第九章 这具身体里有几个人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9章 · 113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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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这具身体里有几个人

周鹤年站在船尾。

他穿着刑堂长老的深青法袍,腰间佩剑,发髻整齐,身上甚至还带着临渊剑宗正殿常用的安神香气。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刚横跨一百七十里,莫名出现在鬼村渡船上的人。

可他手里确实握着一只独翅木鸟。

不是沈照带来的那只。

那只木鸟仍被灰白亲念紧紧抱在怀里。

周鹤年手中的木鸟更新,木色更深,鸟腹没有“安”与“禾”,而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归乡。

洛青辞剑尖已经抬起。

“周长老。”

周鹤年看向她。

“洛青辞?”

“是我。”

“你为何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由我问。”

周鹤年皱起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水河,又看向岸边没有腿的老妇人。

“我方才还在刑堂。”

沈照问:

“在做什么?”

“审问一个擅闯内库的弟子。”

“之前呢?”

“看卷宗。”

“再之前?”

周鹤年神情冷了下来。

“你在审我?”

“确认您记得多少。”

“我没有失忆。”

“您叫什么?”

周鹤年看着他。

“周鹤年。”

灰白亲念抱着木鸟,小声说道:

“周怀安。”

归迟站在水面的倒影里,也重复了一遍:

“周怀安。”

十五道旧念同时看向周鹤年。

不同年岁的脸。

不同阶段的衣服。

却都有相似的眉眼。

周鹤年看不清它们。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东西正在注视自己。

那感觉令他本能地不悦。

“这里有多少尘念?”

洛青辞答道:

“与您有关的,十七份。”

周鹤年眼神一沉。

“胡言。”

“渡籍册上有记录。”

沈照把那本泡烂的册子取出来。

“筑基斩亲。”

“金丹斩名。”

“嫌母衣旧。”

“母病闭关。”

“闻丧斩悲。”

“还有很多。”

“周长老这一生,扔掉的东西比带在身上的多。”

周鹤年没有接册子。

“炉中残念最擅长拼凑谎言。”

“它们知道一些旧事,并不能证明与我有关。”

“那您为何会来到这里?”

“术法牵引。”

“谁牵引?”

周鹤年没有回答。

沈照看向他手中的木鸟。

“这东西从哪来的?”

周鹤年低头。

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手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

“您在刑堂时就拿着?”

“不记得。”

“上船以后才有?”

“我说了,我不记得。”

周鹤年语气明显不耐。

岸边的老妇人却笑了。

“怀安。”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不记得的事,就说不重要。”

周鹤年抬头。

老妇人站在老槐树下,白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围裙上的补丁一共三处。

她没有腿。

裙摆以下,是扎入地下的青铜细线。

可她的眼睛会弯。

笑起来时,和灰白亲念记忆中的禾娘几乎一模一样。

周鹤年盯着她。

“你是谁?”

老妇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连娘也不认了?”

“我母亲早已亡故。”

“谁告诉你的?”

“家书。”

“哪封家书?”

周鹤年张了张嘴。

没有答出来。

老妇人继续问:

“谁写的?”

“何时收到?”

“葬在哪里?”

每问一句,周鹤年的脸色便冷一分。

他知道母亲死了。

这是一个确定的结果。

可这个结果的来处、时间、过程,全都没有了。

像一本书只剩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母死。

至于前面发生过什么,他从未想过要翻。

因为那些页,早已被他亲手撕掉。

老妇人伸出手。

“回来吧。”

“娘不怪你。”

“你小时候说过,等学会飞,就带娘离开白水村。”

“娘等了三十一年。”

“现在不走了。”

“你留下来便好。”

周鹤年眼神微微恍惚。

灰白亲念忽然大喊:

“她会怪!”

周鹤年听不见。

亲念却仍然拼命往前。

“娘一定会怪!”

“她会骂你!”

“会拿烧火棍打你!”

“你不回来,她怎么可能不怪!”

老妇人的笑容慢慢消失。

亲念抱着木鸟,站在船头。

身体比往日更加清晰。

“娘不是只会等。”

“她还会生气。”

“会累。”

“会生病。”

“会不想等了。”

“你不是她。”

老妇人看向灰白亲念。

她眼中第一次出现恶意。

“你只是他不要的一团东西。”

亲念身体一颤。

周鹤年却也在同一刻皱起眉。

他听不见亲念的话。

却听见了老妇人的回答。

“你在和谁说话?”

老妇人重新露出笑容。

“和小时候的你。”

“我小时候的我,不在这里。”

“在。”

“在哪里?”

老妇人指向沈照身旁。

周鹤年的目光移过去。

那里看似只有一只悬在半空的木鸟。

可他盯得久了,渐渐看见一团灰白色轮廓。

小小的。

像一个抱着木鸟的孩子。

周鹤年的手指忽然发抖。

不是害怕。

更像身体记起了某个早已被意识否认的人。

“周怀安?”

他第一次主动叫出这个名字。

亲念抬起头。

“你记得?”

周鹤年仍听不清它的声音。

却看见它抱着木鸟,朝自己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只刻着“归乡”的木鸟突然裂开。

咔。

木壳中没有实心。

里面蜷缩着一枚暗红色的肉团。

肉团表面长满极细的金色符文。

像一颗被缩小的人心。

它裂开的瞬间,周鹤年的双眼失去焦点。

身体仍然站着。

元神气息却猛地沉了下去。

洛青辞一步上前。

“周长老!”

周鹤年没有回应。

老妇人笑了起来。

“回来了。”

“这次是完整的。”

沈照看向那枚肉团。

“不是召念。”

“是夺舍。”

洛青辞问:

“谁夺谁?”

沈照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周鹤年的身体里,正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周鹤年。

冷静、威严、克制。

另一个更老。

沙哑,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慈和。

“徒儿。”

“莫怕。”

周鹤年的脸抽动了一下。

嘴唇不受控制地扬起。

“为师只是回到自己的身体。”

洛青辞眼神微变。

“这不是周长老的声音。”

沈照问:

“您是哪位?”

周鹤年的身体缓缓转向他。

眼神已经变了。

依旧是那张脸。

却多了一种不属于周鹤年的老态。

不是皱纹。

是看人的方式。

像一个活得太久的人,习惯把所有年轻面孔都当作可以利用的材料。

“老夫玄素。”

“临渊剑宗第十九代守炉长老。”

洛青辞说道:

“玄素真人三百年前便已坐化。”

“坐化的是那一世。”

“老夫一生收徒七人。”

“七人皆得真传。”

“如今看来,这一代最为合用。”

周鹤年的右手抬起,缓缓摸过自己的脸。

动作带着满意。

“根骨稳固。”

“金丹无瑕。”

“心念也斩得干净。”

“比上一具好。”

灰白亲念后退一步。

归迟却死死盯着周鹤年。

“上一具?”

沈照替它问出声。

“您以前夺过几次?”

玄素真人笑了。

“夺舍二字,过于难听。”

“师徒传承,何来夺舍?”

“徒弟愿意?”

“自然。”

“知道会失去自己的记忆?”

玄素真人脸上的笑意更深。

“三百年前,老夫也曾认真解释。”

“徒儿呀,为师大限将至。”

“如今将一生修为和修炼感悟都传授于你。”

“只是有一点副作用。”

沈照问:

“什么副作用?”

玄素真人平静答道:

“他会失去自己原本的记忆。”

阿怯趴在沈照肩上。

“这不就是夺舍?”

玄素真人听不见它,却像猜到有人会这样问。

“并非如此。”

“夺舍是强占肉身。”

“传承是晚辈自愿接下长辈的一切。”

“结果有区别吗?”沈照问。

“在宗门记载上有。”

玄素真人答得十分自然。

“夺舍者,诛。”

“接受传承者,立碑,设宴,继任长老。”

“礼数完全不同。”

洛青辞握紧剑。

“周鹤年是您的徒弟?”

“隔了几代。”

“但他的师承一路往上,都源自老夫。”

“严格来说,每一具身体都是老夫教出来的。”

“功法、饮食、练剑习惯、经脉开拓方式,全按老夫需要培养。”

沈照说道:

“不是收徒。”

“是在养身体。”

“年轻人说话不要如此刻薄。”

玄素真人叹了一口气。

“老夫也是真心盼他们成才。”

“他们若不成才,身体如何容纳老夫的元神?”

这话甚至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希望每一个徒弟强大、聪明、道心稳固。

只不过所有关爱,都建立在最后要使用对方身体的前提上。

阿怯低声说道:

“比洛青辞还吓人。”

洛青辞冷冷道:

“我听见了。”

玄素真人看向她。

“洛家丫头。”

“你兄长的身体也很好。”

剑光瞬间出鞘。

洛青辞一剑刺向周鹤年眉心。

玄素真人没有躲。

他抬起两指,夹住剑锋。

金丹灵力与剑气相撞。

整条渡船猛地向下一沉。

水面炸开数丈高的浪。

“洛长风不是您的容器。”洛青辞说道。

“现在当然不是。”

玄素真人语气温和。

“飞升以后,空庭自然有人使用。”

“在人间时,老夫还没有资格染指。”

洛青辞剑身剧烈震动。

阿怯在她手腕上疯狂示警。

“右手!”

玄素真人右袖中,一道血色符文已经悄然探出。

洛青辞立刻变招。

剑锋从他指间滑出,横切右腕。

血符被一剑斩断。

周鹤年的身体却没有流血。

断开的符文落在甲板上,变成一条细小的红虫。

红虫落地便朝沈照爬来。

沈照抬脚踩住。

啪。

红虫碎裂。

里面传出一个少年声音。

“师父。”

“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玄素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是老夫第四位弟子的归顺念。”

“保存了两百多年。”

“踩坏了很可惜。”

沈照抬起鞋底。

“没完全坏。”

红虫剩下半截,仍在蠕动。

“您要的话,三块灵石卖回去。”

玄素真人看着他。

“你不害怕?”

“怕。”

“那你为何还能谈价?”

“害怕的时候也要生活。”

阿怯认真点头。

这一点它很认同。

玄素真人目光落在阿怯身上。

“有趣。”

“斩下的恐惧生了自名。”

“还有一段保存三十一年的亲情。”

“以及一群已经分裂出人格的旧念。”

“白水支炉这些年,养出了不少好东西。”

沈照问:

“白水支炉是您建的?”

“老夫参与过。”

“最初用来做什么?”

“为传承筛选肉身。”

“怎么筛?”

“记忆过多,元神复杂,不适合容纳外来传承。”

玄素真人说道:

“白水支炉会收集附近修士与凡人的散念。”

“经过多年比对,找出最容易被覆盖的心性。”

“孤儿、弃子、无亲无故之人,通常最佳。”

“若仍有牵挂,便先斩掉。”

灰白亲念抱紧木鸟。

“所以周怀安被选中了?”

沈照问。

玄素真人看向它。

“他不是最初的选择。”

“为何?”

“他牵挂太重。”

“即使斩了亲情,仍会不断重新生出。”

“见到旧衣会愧疚。”

“收到家书会想家。”

“听说母亲病重会动摇。”

“得知母亲死讯会悲痛。”

玄素真人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奈。

“每斩一次,过几年又长出来。”

“像野草。”

归迟说道:

“所以一共有十七份。”

“不错。”

“周鹤年身体里的记忆为何仍不完整?”

“因为他斩得足够多。”

玄素真人抬手按住胸口。

“这具身体只保留功法、秩序、职责与判断。”

“少有亲情。”

“少有乡念。”

“也没有过重的自我执着。”

“简直像一间已经打扫干净的屋子。”

沈照说道:

“方便您搬进去。”

“正是。”

玄素真人微笑。

“你很懂整理。”

沈照没有笑。

上辈子,他确实整理过许多空房。

有些房间的主人已经死了。

有些活着,却因病忘掉了自己曾经怎样生活。

他一直以为,整理是替物品找归处。

眼前这个人却把一个人的记忆、情感、名字全都清理掉,只为了腾出地方给自己住。

“周鹤年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知道修炼到金丹后,会接受祖师传承。”

“知道修为、经验与部分元神印记会进入身体。”

“他问过副作用吗?”

玄素真人轻轻笑了一声。

“问过。”

“您怎么回答?”

“会失去一部分不重要的记忆。”

“您认为哪些不重要?”

“会妨碍传承的。”

沈照点头。

“也就是说,由您决定。”

“老夫经验丰富。”

“比他更清楚什么该留。”

周鹤年的左手突然剧烈颤抖。

玄素真人的笑容停了一下。

左手不受控制地抓住右腕。

像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正在阻止他继续动作。

周鹤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是……”

“什么?”沈照问。

“我没有……”

玄素真人立即压下声音。

“徒儿,不必挣扎。”

“为师将一生修为与感悟传给你。”

“你应当感激。”

周鹤年左眼恢复清醒。

右眼却仍属于玄素真人。

同一张脸,被两种神情从中间分开。

“你说……”

周鹤年艰难开口。

“只会忘掉杂念。”

玄素真人答道:

“亲情、旧名、故乡,本就是杂念。”

“那我呢?”

“你会成为为师。”

“我问的是……”

周鹤年的左手掐入自己胸口。

“我去哪里?”

玄素真人沉默片刻。

“你不会觉得自己消失。”

“因为负责感觉这件事的你,也会消失。”

周鹤年脸上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他已经斩掉太多东西。

这一生处理刑堂案件时,他见过无数修士求饶、痛哭、害怕死亡。

他一直认为那是道心不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比死亡更可怕的不是身体消失。

是身体仍然活着。

说话,走路,修炼,成为众人敬仰的长老。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里面的人早已换了。

玄素真人轻声道:

“徒儿。”

“莫怕。”

周鹤年咬牙说道:

“我没有恐惧。”

阿怯忽然从沈照肩上跳了出去。

它落在周鹤年胸口。

灰色爪子按住他的衣襟。

“你有。”

周鹤年听不见。

但阿怯身上的灰气已经顺着他的心口钻入身体。

它不是周鹤年的恐惧。

不能像帮助洛青辞那样,让他取回原本的本能。

可恐惧并非完全私有。

有人看见另一个人将被抹去时,也会替他害怕。

这一点借来的怕,顺着心脏涌进元神。

周鹤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清晰感受到:

自己不想消失。

不是因为刑堂还有事务。

不是因为宗门需要长老。

不是因为金丹修为来之不易。

只因为他是周鹤年。

即使这个名字来自一次对旧名的背叛。

即使他的记忆残缺,亲情被斩,故乡被丢。

他仍然不愿意让另一个人穿着自己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出去。”

周鹤年说道。

玄素真人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从我的身体里……”

周鹤年左手握住剑柄。

“滚出去。”

剑没有拔出。

而是连鞘一起,狠狠撞向自己胸口。

砰!

金丹灵力在体内炸开。

玄素真人闷哼一声。

周鹤年的七窍同时流血。

洛青辞皱眉。

“这样会先毁掉他自己的身体。”

沈照却没有阻止。

“这是他的身体。”

“怎么用,轮到他决定。”

玄素真人怒道:

“愚蠢!”

“此身由老夫功法培养!”

“你一生修为皆受我师承!”

“没有老夫,哪有今日的你!”

周鹤年又一次用剑鞘撞向胸口。

“没有我……”

砰!

“你住哪里?”

玄素真人的元神被震出一瞬。

周鹤年身后浮出一道老者虚影。

白发,长须,眉目慈和。

虚影双手按着周鹤年的肩,正在一点点往身体里挤。

“身体是弟子受师恩所成。”

“弟子以身报师,有何不可?”

沈照问:

“这是您说的,还是他同意的?”

“师徒之间,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您的修为给他,身体给您。”

“听起来像交换。”

“本就是传承。”

“那他能不能只拿修为,不给身体?”

玄素真人冷笑。

“世上哪有只得好处、不付代价的道理?”

沈照点头。

“所以代价必须提前说清楚。”

“老夫说了会失忆。”

“失忆和换人是一回事?”

“最终没有区别。”

“有。”

沈照说道。

“失忆的人醒来,会问自己忘了什么。”

“被您替掉的人,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玄素真人身后的青铜细线越来越多。

它们从白水村地下涌出,穿过河面,刺入周鹤年脊背。

岸边的老妇人也张开双臂。

“怀安。”

“别反抗了。”

“回来便不用累了。”

“娘会替你记得。”

周鹤年看向她。

眼中短暂浮现出孩子般的茫然。

灰白亲念突然将木鸟抛向他。

“接住!”

周鹤年下意识伸手。

独翅木鸟落入掌心。

触碰的一瞬,大量残缺记忆涌入脑海。

一个女人坐在老槐树下削木头。

一个孩子蹲在旁边,非说只有一边翅膀的鸟是在落地。

离家那天。

母亲一直站在渡口挥手。

少年没有回头。

因为他觉得很快就会回来。

还有一碗鱼汤。

少年皱着脸说腥,一口也不肯喝。

母亲骂他挑食,最后把汤里的鱼肉全挑出来,自己吃掉。

周鹤年身体一震。

他看向岸边老妇人。

“我不喜欢鱼。”

老妇人笑容僵住。

“后来喜欢了。”

“没有后来。”

周鹤年说道。

“这段亲情在我筑基时就被斩了。”

“你看见的后来,是从别的我身上拼出来的。”

老妇人的脸逐渐裂开。

周鹤年握紧木鸟。

“还有。”

“她不会说不怪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三十一年没回去。”

“她若还活着,第一件事应该是打我。”

归迟在水面上说道:

“至少打三下。”

亲念补充:

“烧火棍。”

周鹤年听不见它们。

可木鸟把它们的意思传进了身体。

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一点近似笑意的东西。

很苦。

也很真实。

“你不是禾娘。”

岸边老妇人尖叫起来。

整座白水村的青铜线同时绷紧。

玄素真人趁机向前一压。

半个元神已经进入周鹤年后脑。

“她是不是你母亲不重要!”

“老夫是不是你师父,也不重要!”

“记忆本就会变。”

“名字本就只是称呼。”

“只要身体、修为、功法延续,谁在里面有何区别?”

沈照说道:

“当然有区别。”

“什么区别?”

沈照抬手指向周鹤年。

“他不愿意。”

只有四个字。

没有大道。

没有天理。

没有宗门规矩。

也没有证明自我究竟由记忆、身体还是灵魂构成。

一个人不愿意被替代。

已经足够。

洛青辞出剑。

这一剑没有斩周鹤年的身体。

剑光沿着刺入他脊背的青铜细线一路逆行。

玄素真人脸色大变。

“住手!”

银光越过白水河,穿入老槐树根。

整座村子同时亮起数千道铜纹。

每间屋。

每口井。

每一个站在村口等待亲人的人。

全都由同一套青铜脉络连接。

白水村不是一只巨大尘念。

是一座夺舍阵。

所有“回家”的旧念都会被引入村中。

它们的身份、记忆与感情被反复拆分、比对、拼合。

用来试验:

一个人失去多少记忆以后,仍能维持正常生活。

又需要清除哪些牵挂,才能让外来元神顺利入住。

周怀安的十七份旧念,不是意外。

是十七次试验记录。

玄素真人怒道:

“洛青辞!”

“你毁了此阵,白水河两岸积存百年的无主尘念都会失控!”

“会死多少人,你承担得起吗?”

洛青辞的剑停了一瞬。

阿怯在她手腕上说道: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知道。”

“还砍吗?”

洛青辞望着村里那些手持旧物的人。

他们有的是尘念。

有的是被记忆占据的活人。

也可能有些,连自己属于哪一边都不知道。

一剑毁阵,确实痛快。

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确定。

没有恐惧的她,会直接判断毁阵是否更有利。

现在的她,却能感到所有可能失败的后果。

可害怕不是让她永远停剑。

是让她知道,这一剑需要更准确。

“沈照。”

“嗯?”

“阵眼在哪里?”

沈照看向玄素真人。

“他身上。”

玄素真人神色一变。

“胡说。”

“白水村运转了几百年,阵眼怎么可能在刚来的周鹤年身上?”

“不是周鹤年。”

沈照说道。

“是您。”

“每一代接受祖师传承的人,都会成为新的移动阵眼。”

“所以您不怕支炉暴露。”

“阵法真正核心,从来不是那口井。”

“是不断更换身体的守炉长老。”

玄素真人忽然笑了。

“不愧是无籍之人。”

“你比他们看得清楚。”

沈照皱眉。

“您知道我?”

“净心炉第一次尝到你时,老夫便知道了。”

“我没有进炉。”

“可炉子闻到了。”

玄素真人的元神停止往周鹤年体内挤。

反而从他身体中主动抽离。

“原本老夫只想取回这一代身体。”

“现在看来,你更合适。”

阿怯立刻挡到沈照面前。

“他不能用!”

玄素真人看不见它。

却能感觉到那团恐惧。

“无籍。”

“无此界因果。”

“记忆结构完整。”

“还能容纳他人尘念而不崩溃。”

“这不是身体。”

“是一座天生的藏念炉。”

他的虚影突然化成一道金光。

舍弃周鹤年,直扑沈照眉心。

洛青辞出剑已迟。

金光瞬间没入沈照身体。

一股庞大记忆洪流炸开。

三百年前的临渊剑宗。

第一座净心炉。

七名被精心培养的弟子。

每一个都跪在洞府中,含泪听师父说:

“徒儿。”

“为师大限将至。”

“今日将一生修为与感悟都传授于你。”

“只是有一点副作用。”

第一名徒弟问:

“什么副作用?”

“你会忘掉幼时记忆。”

第二名问:

“什么副作用?”

“你会忘掉亲人。”

第三名问:

“什么副作用?”

“你会忘掉自己原本的性情。”

直到第七名。

玄素真人已经不再解释。

只说:

“等你醒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无数陌生人生在沈照脑中展开。

有人练剑。

有人炼炉。

有人杀死反抗的徒弟。

有人以祖师身份受万人跪拜。

玄素真人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放松。”

“你会拥有老夫全部修为与经验。”

“代价只是失去原来的记忆。”

沈照问:

“全部?”

“全部。”

“包括我欠别人多少钱?”

玄素真人停顿了一下。

“包括。”

“那不行。”

“为何?”

“账不能丢。”

沈照的意识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灰光。

阿怯。

随后是第二点。

周怀安的亲念。

第三点。

回声岭里曹行舟被模仿的声音。

第四点。

余不忘腰间那些名字。

沈照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听见过的所有尘念,都在意识中留下了微弱痕迹。

它们不是修为。

不是力量。

只是一个个曾被他认真听过的声音。

玄素真人试图覆盖他的记忆。

可每抹去一段,旁边便有另一个声音提醒:

这不是你的。

沈照小时候住在哪里,玄素真人不知道。

沈照母亲最后一次叫错他名字时,他心里想了什么,玄素真人不知道。

他上辈子整理的第一间遗屋是什么气味。

第一次面对空荡荡房间时为什么想逃。

母亲认不出他以后,他为何仍然每天去医院。

这些记忆没有修仙感悟。

没有大道价值。

甚至无法帮助他多活一天。

却正因为无用,玄素真人无法从自己的经验里伪造。

“你以为记忆多,便能挡住老夫?”

玄素真人声音冷了下来。

“只需逐层覆盖。”

“总有一天,你会将老夫的记忆认作自己。”

沈照说道:

“您说得对。”

“那还不放弃?”

“所以我不和您比谁记得多。”

“比什么?”

沈照意识深处,出现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账册。

不是法宝。

只是他想象出来的登记簿。

他拿起笔。

“姓名。”

玄素真人一怔。

“什么?”

“准备入住,总要登记。”

“荒谬。”

“姓名。”

“玄素。”

“真名。”

“这便是真名。”

“第一具身体叫什么?”

玄素真人没有回答。

沈照继续问:

“出生在哪里?”

“父母是谁?”

“第一次收徒时多少岁?”

“第一次夺舍以后,您还记得自己原来的脸吗?”

玄素真人的元神剧烈震动。

沈照问得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在庞大记忆中找到很多答案。

却无法确定哪一个属于最初的自己。

他活了三百年。

更换七具身体。

继承七个人的部分习惯、情绪与感官。

有一世爱吃甜。

有一世惧水。

有一世左手握剑。

有一世见到梅花便悲伤,却不知道原因。

他一直认为,那些只是容器残留的杂质。

可当沈照问:

你最初是谁?

玄素真人忽然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就是玄素。”

“玄素是哪一具身体的名字?”

“每一具都是。”

“那七个徒弟呢?”

“他们已经成为我。”

“您怎么证明,不是他们把您分成了七份?”

玄素真人沉默。

沈照说道:

“您每次都说自己夺舍成功。”

“可也可能是每一个徒弟继承您的记忆以后,都误以为自己是玄素。”

“第一代玄素,或许三百年前就死了。”

“不可能。”

“为什么?”

“我记得!”

“记忆会撒谎。”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

玄素真人教过无数徒弟斩念。

利用记忆塑造传承。

用元神印记让后来者认定自己便是祖师。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记忆可以被删减、植入、拼接。

因此他也比任何人都无法证明:

现在这个自称玄素的存在,究竟是最初的那一个。

还是第七个相信自己叫玄素的可怜人。

“不……”

他的元神开始动摇。

沈照提笔。

“既然您说不清自己是谁。”

“那便先记为无名寄居者。”

“不准!”

“入住意愿?”

“这是我的身体!”

“不是。”

“你的?”

“也不是我的。”

沈照说道。

“是我正在使用的。”

“我不愿意让给您。”

意识中的账册落下一行字:

无名寄居者。

未经同意进入。

拒绝登记。

暂扣。

玄素真人第一次感到恐惧。

“你做了什么?”

“我不会灭元神。”

沈照说道。

“也不会夺舍。”

“我只会替无处可去的东西,暂时找个位置。”

意识深处,无数灰色细线伸出。

不是净心炉的青铜线。

而是那些被沈照听见、记住、承认过的尘念。

它们缠住玄素真人。

没有撕碎他。

只是把他从沈照的“我”之外,单独分了出来。

玄素真人仍然有全部记忆。

仍然知道功法。

仍然能够思考。

但他再也无法让沈照误以为那些记忆属于自己。

“放我出去!”

“会放。”

“什么时候?”

“等问清楚白水村的账。”

“老夫不会说。”

“没关系。”

沈照说道。

“您有很多时间。”

“我也有很多问题。”

外界,沈照睁开眼睛。

只过去了三个呼吸。

洛青辞的剑停在他眉前。

“还是你吗?”

沈照想了想。

“目前是。”

“玄素呢?”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住进来了。”

阿怯瞪大眼睛。

“你让他住?”

“没让。”

“那怎么办?”

“先收房租。”

周鹤年靠在船边,满身是血。

失去玄素元神压制后,他重新掌控身体。

可原本被祖师传承撑起的部分修为,也在迅速崩散。

金丹表面出现细小裂纹。

他却没有在意。

只盯着沈照。

“他还活着?”

“活着。”

“交给我。”

“做什么?”

“刑堂审问。”

沈照摇头。

“他在我身体里。”

“带不出来。”

“那便连你一起带回宗门。”

洛青辞说道:

“宗门内可能还有他的人。”

周鹤年沉默。

他本人就是玄素真人几代师承培养的容器。

刑堂、守炉一脉、祖师传承,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真相,他无法确定。

岸边的老妇人忽然开始大笑。

“你们以为抓住他,便结束了?”

老槐树下,所有青铜细线一根根拔起。

整座白水村开始向河中倾斜。

“玄素只是守炉人。”

“炉子不是他造的。”

“他也只是别人养出来的一具身体。”

周鹤年抬头。

“谁?”

老妇人的脸完全裂开。

里面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与三百年前记忆中的玄素真人,竟完全不同。

“徒儿呀。”

它望着沈照,温柔地说道:

“为师大限将至。”

“现在将一生修为与感悟,都传授于你。”

“只是有一点副作用。”

沈照体内的玄素真人第一次疯狂挣扎。

“不可能。”

“他已经死了!”

“谁?”沈照问。

玄素真人的声音充满恐惧。

“我的师父。”

岸边那张年轻面孔笑了。

“副作用便是——”

整条白水河的水同时向上升起。

无数被遗忘的脸从水中睁眼。

“你会忘记,你曾经也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