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日斩尘少了八钱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8章 · 174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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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今日斩尘少了八钱

白水渡比沈照想象中更热闹。

临近午时,车队从山坡上下来,先看见一条横贯平原的大河。

河面宽阔,水色泛白。

十几艘渡船往返两岸,船夫站在船头吆喝,岸边堆满木箱、竹筐和晒干的渔网。卖鱼汤的摊子冒着白气,旅店伙计举着招牌揽客,几名赤膊汉子正为一袋货该收三文还是五文吵得面红耳赤。

怎么看,都是一座普通渡口。

没有满街行走的死人。

没有井里爬出的尘念。

也没有十七个周怀安排队等着认娘。

阿怯从沈照衣襟里探出头。

“这里不像有问题。”

“有问题的地方,通常不会在门口写有问题。”

“临渊剑宗就写。”

“他们写的是擅入罚灵石。”

“那也算提醒。”

车队在渡口外停下。

曹领队让车夫检查车轮,自己则走到河边,望着来往渡船。

他神情比进入回声岭前还要紧张。

孙老五凑过来。

“曹师兄,你又听见小六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曹领队指向河岸中央。

“井不见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旧渡口旁有一片新铺的青石地。

正中央摆着一座三层木台。

台上供着一尊披红绸的河神像,香炉里插满供香,旁边还挂着一块写有“白水安澜”的金漆木匾。

看不见井。

曹领队快步走向一个卖茶的老人。

“老丈,旧渡口那口镇河井呢?”

老人正低头筛茶叶。

闻言抬手指了指河神台。

“填了。”

“什么时候填的?”

“上个月。”

“井盖不是只裂了一道吗?”

“是只裂了一道。”

老人叹了口气。

“可裂开以后,里面总有声音。”

“白日还好,到了晚上,就有人在井下喊名字。”

“谁经过,它便喊谁。”

孙老五脸色发白。

“井怎么知道过路人的名字?”

老人瞥了他一眼。

“你娘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她给我取的。”

“井里的东西也许也给你取过。”

孙老五不说话了。

这个解释比不知道更吓人。

曹领队问:

“谁让填的?”

“临渊剑宗来的仙师。”

洛青辞目光微动。

“什么模样?”

老人看向她。

洛青辞披着灰色斗篷,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只是个带剑的年轻女子。

老人没认出她身份。

“两个年轻仙师。”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爱说话,矮的从头到尾都没张过嘴。”

曹领队说道:

“上次来的两名外门弟子?”

“不是上次。”

老人摆手。

“最早来过两个,说井没事。”

“后来矮的失踪,高的疯了。”

“宗门又来了两个。”

“第二拨仙师看完井,当夜便让人运石头,连夜填平。”

沈照问:

“填井时,有没有挖出什么?”

老人筛茶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您想了以后才说没有。”

老人抬头看向沈照。

“年轻人,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沈照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仙门内外的人,都喜欢用同一种方式劝别人少问。

大概因为回答问题太麻烦,杀人又不一定方便。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茶摊上。

老人看了看银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买茶。”

“这么多能买一壶。”

“剩下的买您想起来。”

老人将碎银压在手下。

“你想问什么?”

“填井那夜,究竟挖出了什么?”

老人看向周围。

确认没人留意后,才压低声音。

“人。”

孙老五下意识问:

“活的死的?”

“说不准。”

“什么意思?”

“挖出来时都会动。”

老人声音很轻。

“可它们没脸。”

“一共十六个。”

阿怯在沈照肩头打了个哆嗦。

沈照问:

“十六个都长得一样?”

“身形差不多。”

“有的像孩子,有的像年轻人,还有几个已经是老人模样。”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不同。”

“有粗布衣,有宗门弟子袍,也有长老服。”

“可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只木鸟。”

亲念藏在沈照怀中的布袋里。

听到这里,木鸟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老人继续道:

“那些东西刚挖出来时,都不会说话。”

“后来其中一个年轻模样的,忽然喊了一声娘。”

“其他十五个便一起跟着喊。”

“那声音……”

老人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筛。

“整个白水渡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当场跪下。”

“有人哭着往井边跑。”

“每个人都说,听见的是自己死去亲人的声音。”

洛青辞问:

“后来呢?”

“后来那两个仙师烧了它们。”

“用什么烧的?”

“蓝色的火。”

沈照与洛青辞对视一眼。

净心炉铜槽亮起时,也是蓝光。

老人说道:

“火烧了一夜。”

“没烟,没灰。”

“第二天,那些东西全不见了。”

“仙师让人填井,又在上面修河神台。”

“说以后只要香火不断,井里的邪祟便不会再出来。”

阿怯小声问:

“烧掉的是那十六个周怀安?”

沈照没有回答。

渡籍册里正好有十七份旧记录。

他们身边的亲念若算一份,井里便该剩十六份。

数目对得上。

可册子最后又出现了“第十八份”。

第十八份是谁,依然没有答案。

沈照问老人:

“那十六个东西被烧时,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人又看了一眼碎银。

沈照伸出手。

“刚才的钱只够您想起挖出了人。”

老人按住银子。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计较。”

“我靠计较活着。”

老人沉默片刻,从茶摊下面取出一个旧木盒。

盒盖上贴着褪色黄符。

“这是填井以后,我孙子在河边捡到的。”

“本来想交给仙师。”

“可那时人已经走了。”

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半只木鸟的翅膀。

与周怀安怀里的木鸟材质相同。

边缘也同样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亲念一下从布袋里钻了出来。

老人却像看不见它。

它扑到木盒旁边,伸手想碰那半只翅膀。

沈照将它拦住。

“先别碰。”

“是我的。”

亲念急切道。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

“记得什么?”

亲念张了张嘴。

它只知道那半只翅膀属于自己。

却说不出具体原因。

洛青辞伸手靠近木盒。

手腕上那缕阿怯借出的恐惧立即收紧。

“危险。”

阿怯说道。

“很危险?”

“不是会死的危险。”

“那是什么?”

“它会让人想起东西。”

阿怯神情困惑。

“可想起来以后,会希望自己没想起来。”

洛青辞收回手。

“里面有残念。”

沈照问老人:

“捡到翅膀以后,您孙子有没有变化?”

老人脸色微沉。

“有。”

“什么变化?”

“他总说自己不是我孙子。”

“那他说自己是谁?”

“周怀安。”

众人都没说话。

老人合上木盒。

“起初我们以为他中邪。”

“后来他开始说一些从未去过的地方。”

“临渊剑宗。”

“斩尘台。”

“还有白水村老槐树下的一间屋。”

亲念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哪里?”

老人听不见。

沈照替它问:

“您孙子现在在哪里?”

“死了。”

老人回答得很平静。

只有按住木盒的手在微微发抖。

“捡到东西后的第七天,他跳进白水河。”

“尸体没找到。”

“临跳以前,他一直说——”

“有人在井下叫他回去。”

曹领队问:

“您为何还留着这东西?”

老人看着木盒。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就算是邪物,也是他碰过的。”

沈照忽然明白,这就是净心炉最麻烦的地方。

一件东西可以同时是灾祸,也是遗物。

烧掉它,或许能救活人。

留下它,也许会害死更多人。

可对失去亲人的人来说,别人一句“这是邪物”,并不能让它自动变得不值得怀念。

“老人家怎么称呼?”

“黄德福。”

“您孙子呢?”

“黄石头。”

“不是大名?”

“他出生时太小,算命先生说贱名好养。”

老人苦笑一声。

“结果也没养住。”

沈照看向木盒。

“黄石头不是周怀安。”

“我知道。”

“但他体内可能留下了一份周怀安的记忆。”

“我也知道。”

“这半只翅膀,我们需要借走。”

老人立即盖紧木盒。

“不借。”

“可以付钱。”

“不卖。”

“不是买。”

“借也不借。”

黄德福盯着沈照。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知道一点道理,便能替别人决定该留下什么。”

“那些仙师说井里的是邪祟。”

“烧完以后,我孙子还是死了。”

“现在你们又来说,这东西危险。”

“危险便危险。”

“放在我手里,总比交给你们烧了强。”

沈照没有反驳。

这老人不是不讲道理。

他只是不再相信仙门的人。

而沈照此刻身上穿着临渊剑宗杂役衣服。

在对方眼里,他们并没有太大区别。

亲念忽然从桌边退开。

“不要了。”

沈照低头看它。

“你刚才说是你的。”

“是。”

“为什么不要?”

亲念望着黄德福。

“他的孙子摸过。”

“现在是他的。”

沈照沉默片刻。

“你确定?”

亲念点头。

“娘教过。”

“别人捡到,不能抢。”

这句记忆很小。

小得甚至有些可笑。

可就是这样一句普通的教导,让它与井下那些只会喊“归炉”的东西不同。

它不是靠木鸟证明自己是谁。

它正在用自己相信的事情,重新成为一个人。

沈照对黄德福说道:

“我们不拿了。”

老人有些意外。

“你们不要?”

“东西是您的。”

“可你们刚才说它危险。”

“危险和归谁,是两回事。”

黄德福盯着沈照看了片刻。

“你不像临渊剑宗的人。”

“我是杂役。”

“那便难怪。”

老人重新把木盒收进茶摊下面。

“山上的仙师不太爱问东西愿不愿意。”

洛青辞站在旁边。

神情没有变化。

阿怯却能感到,她手腕上那缕恐惧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刺中了她。

三日前,她也没有问阿怯愿不愿意。

只是将剑刺入眉心,把它斩了下来。

黄德福收好银子,重新开始筛茶。

沈照问:

“白水村怎么走?”

“过渡口,沿河往南十二里。”

“村子还在?”

“在。”

“周家呢?”

老人手上的动作再次停住。

“你们找周家做什么?”

“送旧物。”

“给谁?”

“禾娘。”

茶筛从黄德福手中掉了下来。

茶叶洒了一地。

他抬头看着沈照。

“谁?”

“禾娘。”

“周怀安的母亲。”

黄德福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你们从哪听到这个名字?”

“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死了三十一年的故人。”

老人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翻在地。

他顾不上收拾,转身便去关茶摊两侧木板。

曹领队皱眉。

“老丈,你这是做什么?”

黄德福一边关门,一边说道:

“今天不卖了。”

“你们也不要去白水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禾娘?”

老人动作一僵。

随后更加用力地拉木板。

沈照伸手挡住。

“您认识她。”

“不认识。”

“您刚才反应不像不认识。”

“年纪大,听错了。”

沈照看着他。

“黄老丈,井下那十六个人,是不是并没有全烧掉?”

老人瞳孔微缩。

“我不知道。”

“您孙子跳河以后,尸体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死了,而是去了白水村?”

“不可能。”

“为什么?”

黄德福死死抓着木板。

“因为白水村没有活人。”

渡口上的喧闹声依旧。

船夫在喊客。

鱼汤摊前有人讨价还价。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河边追逐。

可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周围仿佛忽然静了一层。

曹领队问:

“什么意思?”

“十年前,白水村便没人了。”

“发过瘟疫?”

“没有。”

“山洪?”

“也没有。”

“那人呢?”

黄德福慢慢松开木板。

“都回来了。”

“谁回来了?”

“村里那些离家的人。”

老人声音发颤。

“死的、活的、忘了家的、被家忘了的。”

“全都在一夜之间回来了。”

“第二天,白水村便封了路。”

“再没人从里面出来。”

孙老五忍不住问:

“官府不管?”

“派过人。”

“进去十七个。”

“出来十八个。”

阿怯悄悄靠近沈照脖子。

“又是十八。”

沈照问:

“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黄德福摇头。

“不知道。”

“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原来进去的那十七个之一。”

“名册、家乡、亲人,全都对得上。”

“可人数就是多一个。”

洛青辞问:

“后来如何处置?”

“谁也不敢处置。”

“十八个人被带到县衙,分开关押。”

“第二天早上,牢房里只剩十七个。”

“少了谁?”

“没人知道。”

“点名时每个人都在。”

黄德福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从那以后,官府便把白水村划成了死村。”

“村外立碑,禁止进入。”

“可每逢初一十五,仍有人看见村里升起炊烟。”

“也有人在夜里听见自己的家人在里面喊。”

“哪怕那个人从没去过白水村。”

曹领队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还没到初一十五。”

黄德福抬头望向河神台。

“今天是七月十三。”

“明日十四。”

“后日十五。”

五日路引。

他们若今日进入白水村,正好会在七月十五前后离开。

或者,再也离不开。

亲念却抱着木鸟,望向河对岸。

“娘在那里。”

沈照问:

“你能感觉到?”

“能。”

“是真的吗?”

亲念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这是它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记忆可能不可靠。

但它仍然没有后退。

“我还是要去。”

黄德福看不见它。

只见沈照望着空处说话,脸色更加难看。

“你们真要去?”

“要。”

“我说了,里面没有活人。”

“我们本来便不是去找活人。”

黄德福看着他许久。

“年轻人,死人的东西,最好别送。”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收。”

“真正来拿的,通常是别的东西。”

沈照想起山神庙外那个模仿禾娘的声音。

“所以要当面验货。”

“你把送遗物当做生意?”

“是。”

“收多少?”

“这单暂时赊账。”

黄德福摇了摇头。

“你会后悔。”

“经常。”

“还去?”

“后悔和不做,是两回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熟。

阿怯趴在他肩上,小声道:

“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话?”

“这句原本就是我的。”

“我记得是我问出来的。”

“提问不享有话语所有权。”

黄德福不再劝。

他转身从茶摊最底下拖出一只旧竹筐。

竹筐里装满杂物。

他翻找许久,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白水村”三个字。

背面则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十年前封村时,县衙发给渡口商户的。”

“有这块牌,巡河差役不会拦你们。”

“不过到了村口,它未必是通行牌。”

“那是什么?”

“点名牌。”

黄德福将木牌递给沈照。

“进村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写了会怎样?”

“不知道。”

“不写呢?”

“也不知道。”

“这块牌以前有人用过?”

“我孙子。”

老人说道。

“他跳河前一天,背面多了一个名字。”

沈照把木牌翻过来。

上面果然有一个较新的名字。

周怀安。

不是黄石头。

沈照问:

“这是他自己写的?”

“他说不是。”

“那谁写的?”

“他说,是村里的人替他写的。”

“他当时还没去白水村?”

“至少我们都以为没去。”

黄德福将木牌塞进沈照手中。

“现在它归你了。”

沈照有些意外。

“木盒不借,牌子却送?”

“木盒是我孙子的遗物。”

“这块牌是害死他的东西。”

老人说道:

“我舍不得前一件。”

“后一件,你们最好带远一些。”

沈照收下木牌。

“多少钱?”

“不要钱。”

“免费的东西通常最贵。”

“那便当我雇你们。”

黄德福抬头看向沈照。

“若在白水村见到黄石头,替我问他一句。”

“问什么?”

老人嘴唇动了动。

他大概有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跳河?

为什么说自己是周怀安?

是否还记得家?

最后却只剩一句:

“问他吃饭没有。”

沈照点头。

“这句话收费。”

黄德福愣了一下。

“多少?”

“一文。”

“为何只收一文?”

“因为只是带话。”

老人从钱匣里取出一枚铜钱。

沈照没有马上接。

“先说清楚。”

“只负责问。”

“他回不回答、回答的是真是假、还是不是您孙子,都不保证。”

“你这生意做得倒明白。”

“不说清楚容易有售后。”

黄德福把铜钱放在他掌心。

“好。”

“只问一句。”

沈照收下。

这是还念铺尚未开张前,接到的第二单生意。

第一单,送木鸟。

第二单,问死人吃饭没有。

赚得不多。

业务范围倒是越来越复杂。

曹领队让车夫把货卸到渡口仓房。

他的车队要继续前往QH县,不会经过白水村。

按原定安排,沈照应在这里下车。

曹领队看着洛青辞。

“洛师姐也去?”

“嗯。”

“需不需要我派两个人跟着?”

“不必。”

“白水村情况不明。”

“所以不必让更多人进去。”

曹领队沉默了一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张镇魔符。

“拿着。”

洛青辞没有接。

“品阶太低。”

曹领队脸色一僵。

“能用。”

“遇到刚才那种借声魇,挡不住一息。”

“总比没有强。”

“我有剑。”

曹领队收回符。

“当我没说。”

沈照伸手。

“我没有剑。”

曹领队看着他。

“你刚收了我十块灵石。”

“其中七块是借的。”

“你准备还?”

“看情况。”

“那不叫借。”

“您当时没有反对。”

“我当时差点被心魔吃了。”

“所以反对无效?”

曹领队咬着牙,把两张符拍到他手里。

“再收你一块灵石。”

沈照把符还回去。

“那不要了。”

“半块。”

“还是贵。”

“十文。”

“成交。”

曹领队发现自己与沈照谈价时,总会莫名其妙地走到一个很低的位置。

偏偏每一步听起来都有道理。

他开始怀疑,这人的修行道路可能不是拾尘。

是捡便宜。

车队午后继续北上。

临走前,曹领队站在车头,对沈照说道:

“五日内不回来,我会报宗门。”

“报失踪?”

“报你逃役。”

“有区别?”

“逃役会派刑堂找。”

“失踪只会登记。”

沈照点了点头。

“多谢。”

“我不是关心你。”

“我知道。”

“我那七块灵石还在你身上。”

“这就合理了。”

曹领队甩动缰绳。

车队缓缓离开白水渡。

孙老五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朝他们挥手。

“活着回来!”

沈照也挥了挥手。

“记得还钱!”

孙老五的手立刻放下了。

车队走远后,渡口只剩沈照、洛青辞,以及别人看不见的两团尘念。

前往白水村要过河。

沈照走到渡船旁。

船夫戴着草帽,正靠在船头打盹。

“去南岸多少钱?”

船夫没有抬头。

“一人三文。”

沈照看了一眼洛青辞。

“两人。”

阿怯不满。

“我不算?”

“你没有重量。”

“我有八钱。”

“八钱坐船也不占位。”

灰白亲念抱着木鸟。

“我呢?”

“你七钱六分。”

“也不买票。”

船夫终于抬起头。

“你在和谁说话?”

“算账。”

“那你算错了。”

船夫指了指他们身后。

“不是两人。”

沈照回头。

岸边空空荡荡。

“那是多少?”

船夫数了一遍。

“十九个。”

阿怯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河面吹来一阵潮湿冷风。

沈照低头看向水中。

他与洛青辞的倒影站在岸边。

灰白亲念和阿怯也勉强映出模糊轮廓。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十五道人影。

有少年。

有青年。

有穿金丹长袍的中年修士。

也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只只有单边翅膀的木鸟。

加上他们身边的亲念,一共十六个周怀安。

沈照看向船夫。

“您看得见?”

船夫重新压低草帽。

“看不见。”

“那为什么说十九个?”

“船知道。”

他抬手敲了敲船帮。

船身内部传来十几声空洞回应。

像有人正在船舱下面,一下一下敲着木板。

“白水渡的船,不按活人死人算。”

船夫说道。

“按要回家的人算。”

沈照问:

“十九人多少钱?”

“一人三文。”

“尘念也收?”

“它们比活人沉。”

“为什么?”

“活人只带一辈子。”

船夫终于看向水中的十五道人影。

“它们每个都带着同一个人的一部分。”

“沉得很。”

沈照取出六文钱。

“我们只付两个人。”

船夫摇头。

“少一文都不开船。”

“它们不是和我们一起的。”

“它们跟着你们。”

“我们没邀请。”

“船不管。”

沈照看向洛青辞。

“能御剑过河吗?”

“能。”

船夫说道:

“飞不过去。”

洛青辞看向他。

“为何?”

“今日河上没有对岸。”

众人望向白水河。

南岸明明就在数百丈外。

村舍、树林和一条沿河小路都清晰可见。

船夫却说,没有对岸。

“你们现在看见的南岸,是昨日的。”

“真正的南岸,今早便被雾遮住了。”

“御剑过去,只会回到北岸。”

洛青辞问:

“坐船便能到?”

“不一定。”

“那为何收钱?”

“我只收开船钱。”

船夫语气理所当然。

“到不到,不在生意里。”

沈照发现此地的人做生意,都很懂得提前划清责任。

他取出黄德福给的铜钱,又从包袱里翻出零钱。

十九人,五十七文。

他数了两遍。

阿怯问:

“你很心疼?”

“嗯。”

“会生成惜财之念吗?”

“不会。”

“为什么?”

“已经习惯了。”

阿怯觉得沈照的成长方向似乎不太对。

船夫收齐铜钱,解开缆绳。

“上船。”

沈照踏上渡船。

洛青辞紧随其后。

船身明显向下一沉。

水面上,那十五道周怀安的倒影也一个个登船。

可现实中的甲板依然空着。

灰白亲念走到船头。

它望着南岸,身体轻轻发抖。

“我以前坐过。”

“这条船?”

“不知道。”

“记得什么?”

“娘在岸上。”

“我在船上。”

“她一直挥手。”

“你也挥手了吗?”

亲念摇头。

“我觉得很快就回来。”

所以没有回头。

也没有挥手。

少年离家时,总觉得所有告别都可以留到下次。

等真正想回头时,才发现那一次已经是最后一次。

船夫撑篙离岸。

白水渡的声音逐渐远去。

河面开始起雾。

最初只是薄薄一层。

很快,前后左右便只剩白茫茫一片。

南岸消失了。

北岸也不见了。

船像漂在一张没有边缘的白纸上。

洛青辞握住剑柄。

阿怯立即说道:

“水下有东西。”

“多少?”

“很多。”

“危险吗?”

“它们不想伤人。”

“那它们想做什么?”

“上船。”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轻响。

咚。

船夫头也不抬。

“别回应。”

咚。

第二声来自沈照脚下。

像有人用指节敲着船板。

咚。

咚。

敲击声从船头一路延伸到船尾。

随后,一个孩子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船家。”

“等等我。”

船夫继续撑篙。

没有回答。

第二个声音响起。

“我有钱。”

第三个说道:

“我认识路。”

第四个开始哭。

“我娘还在岸上。”

水面下出现一只只苍白手掌。

它们没有直接抓船。

只是跟着船身向前游。

阿怯趴在船边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全都是想回家的。”

船夫说道:

“每年七月,白水河都这样。”

沈照问:

“它们从哪里来?”

“不知道。”

“去哪里?”

“白水村。”

“为什么不上其他船?”

“其他船今天不开。”

“您为什么开?”

船夫沉默片刻。

“我也在等人。”

“谁?”

“我女儿。”

“也在河里?”

“可能。”

“死了多久?”

“二十二年。”

“叫什么?”

船夫撑篙的动作停了一瞬。

“忘了。”

沈照看向他。

船夫继续道:

“我只记得有个女儿。”

“记得她喜欢吃莲蓬。”

“记得她掉进河里那天,穿一件红衣裳。”

“可名字想不起来。”

“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开船。”

“水下有人喊爹,我便听一听。”

“听见名字,也许就能认出来。”

沈照问:

“二十二年都没认出?”

“有的声音像。”

“可问它小时候的事,便答不上来。”

“也有答得上的。”

“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船夫望着前方浓雾。

“我不知道,是它们在骗我。”

“还是我自己记错了。”

水下一个女孩的声音忽然响起。

“爹。”

船夫手中的竹篙猛地一顿。

“我叫小荷。”

他没有回头。

女孩继续说道:

“你忘了?”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因为我出生时,门前池塘刚开荷花。”

船夫呼吸明显变重。

沈照问:

“是真的吗?”

船夫没有回答。

水下女孩又说:

“我左肩有一块月牙胎记。”

“六岁那年偷吃糖,把门牙粘掉一颗。”

“你给我做过一只竹蜻蜓。”

每一句都像真的。

船夫握篙的手开始发抖。

“爹。”

“拉我上去。”

一只苍白小手从船边伸出。

手腕上系着褪色红绳。

船夫缓缓转头。

沈照突然问:

“她喜欢吃什么?”

船夫像被惊醒。

“莲蓬。”

水下女孩立刻说道:

“我喜欢莲蓬。”

“怎么吃?”

女孩停顿了一下。

“剥开吃。”

船夫眼中的动摇慢慢退去。

“错了。”

“她从来不剥。”

“莲子苦,她每次连皮嚼,苦得流眼泪也不肯吐。”

水下的小手突然变长。

五根手指像水草一样缠向船夫脚踝。

洛青辞一剑斩下。

手臂断成一片水花。

女孩声音顿时变得怨毒。

“你忘了我!”

“是你先忘的!”

船夫闭上眼睛。

“也许。”

“但你不是她。”

水下无数声音同时笑了起来。

“他忘了。”

“他不记得。”

“没有名字的人,谁都可以是。”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越来越多手掌攀上船沿。

每一只手后面,都有一张被水泡得模糊的脸。

他们看向船上的周怀安们。

“带我们回去。”

“你们有名字。”

“分一个给我。”

“我也可以是周怀安。”

水中那十五道周怀安的倒影,忽然同时抬起头。

它们没有立刻拒绝。

其中一个少年模样的周怀安,竟朝水下伸出了手。

灰白亲念身体一颤。

“它要拉他们上来。”

洛青辞说道:

“斩吗?”

“先等等。”

沈照看向那个伸手的倒影。

“你为什么帮它们?”

少年周怀安的嘴没有动。

声音却直接出现在众人耳边。

“因为没有名字很难受。”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周怀安。”

“你是第几份?”

“第六。”

“第六份是什么?”

少年倒影低头看着自己。

“离家那天,没有回头的后悔。”

沈照看向第二个青年倒影。

“你呢?”

“第九。”

“是什么?”

“第一次杀人以后,夜里做的梦。”

第三个周怀安穿着筑基弟子袍。

“第十一。”

“嫌弃母亲寄来的旧衣。”

第四个已经接近中年。

“第十三。”

“得知母亲病重,却因闭关没有下山。”

一个接一个。

十五道倒影开始说出自己是什么。

它们并不是周怀安的十五份复制。

而是他在不同境界、不同年岁里,被一次次斩下、剥离、丢弃的部分。

离家时没回头的后悔。

第一次杀人的恐惧。

嫌弃母亲贫寒的羞耻。

收到家书却没有拆开的愧疚。

改名周鹤年后,对旧名生出的厌恶。

母亲病重时,选择闭关的自辩。

听说母亲去世后,那一瞬间的悲痛。

悲痛被斩。

愧疚被斩。

旧名被斩。

连“我原本应该难过”这件事,也被斩了下来。

亲念抱着木鸟。

“那我是什么?”

十五道倒影同时看向它。

最年老的周怀安说道:

“你是第一份。”

“筑基时斩下的亲情。”

“我不是第十八?”

“第十八不是你。”

“那是谁?”

所有倒影同时转向沈照。

雾中的水声忽然停了。

船夫也不再撑篙。

白茫茫的河面上,只剩船身缓慢漂动。

最年老的周怀安开口:

“第十八份,是想回家的周鹤年。”

沈照皱眉。

“周鹤年还在临渊剑宗。”

“身体在。”

“第十八份什么时候产生的?”

“昨日。”

“我见过他以后?”

“是。”

亲念被沈照带到刑堂。

周鹤年看见木鸟。

写下“怀安”。

想起老槐树。

那一刻,他已经斩过三十一年的心里,重新生出一念。

想回家。

这不是原本被斩掉的记忆。

而是一段全新的念。

因此渡籍册写的是:

周怀安,第十八份。

状态:正在归家。

阿怯问:

“可他根本没有下山。”

最年老的周怀安说道:

“念先来了。”

“人还没有。”

水下那些无名之物开始更加疯狂地撞击船身。

“给我名字!”

“分我一点!”

“我也想回家!”

沈照看向十五道倒影。

“你们为何跟着我们?”

“木鸟醒了。”

“禾娘还在?”

十五个周怀安都没有回答。

亲念急切道:

“娘在哪里?”

最年老的倒影望向雾中。

“白水村。”

“活着吗?”

“这个问题,在村里没有意义。”

船身忽然重重一震。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掠过。

水面上的手掌瞬间缩了回去。

连那些无名声音也安静下来。

船夫脸色骤变。

“不对。”

“什么不对?”

“我们走得太久了。”

“平时过河只需一刻钟。”

沈照问:

“现在多久?”

船夫看了一眼天色。

雾中看不见太阳。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短香。

香已经烧完两支。

“至少半个时辰。”

洛青辞说道:

“船在原地打转。”

“没有。”

船夫指向水面。

“白水河没有旋涡。”

“不是河让我们打转。”

沈照低头看向船板。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甲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湿字。

今日应渡十九人。

下面一行:

实到十八。

阿怯数了一遍。

“我们明明十九个。”

船夫、沈照、洛青辞、阿怯、亲念,再加十五道周怀安。

正好十九。

可船上的账只算十八。

“少了谁?”

没人回答。

沈照看向众人。

船夫还在。

洛青辞还在。

阿怯抓着他的衣领。

亲念抱着木鸟。

十五道倒影也都立在水中。

看上去一个不少。

可账不会无缘无故缺一人。

至少这条船认为,有一个人并不存在。

沈照忽然想起黄德福说过的事。

县衙派十七人进入白水村。

出来十八个。

第二天牢房里只剩十七个。

点名时,每个人都在。

现在,十九人上船。

账面却只有十八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不是被漏掉。

而是它没有被这条河认作独立存在。

沈照看向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他的身影清晰。

洛青辞的也在。

阿怯和亲念略显模糊。

十五道周怀安各自分开。

船夫站在船头。

一共二十道倒影。

不是十九。

沈照缓缓抬头。

船上多了一个人。

不知何时,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坐在船尾。

她赤着脚。

怀里抱着一只新鲜莲蓬。

船夫背对着她,身体却已经开始颤抖。

小女孩低头剥下一颗莲子。

连皮放进口中。

苦得皱起整张脸。

眼泪一下流出来。

她却倔强地没有吐。

“爹。”

船夫没有回头。

女孩又叫了一声。

“爹。”

这一次,船夫手中的竹篙落进了河里。

他慢慢转身。

二十二年。

他忘了女儿的名字。

忘了她说话的声音。

甚至不确定左肩是否真有月牙胎记。

可有些小事,人不会特意记。

也很难被别人从语言里偷走。

比如一个孩子吃莲子时,从来不肯吐掉苦皮。

船夫嘴唇颤抖。

“你……”

女孩抬头看他。

“我吃饭了。”

船夫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黄德福托沈照问黄石头吃饭没有。

而这个女孩,像是等了二十二年,先替另一个父亲回答了同一句话。

船夫往前走了一步。

沈照伸手拦住他。

“先问名字。”

船夫看着女孩。

“你叫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

船夫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

女孩摇头。

“我本来记得。”

“可井里的人说,没有人叫我以后,名字会坏掉。”

船夫蹲下来。

“那你记得我是谁?”

女孩看着他。

“爹。”

“除了爹呢?”

她答不上来。

船夫叫什么,她不知道。

父亲在孩子心里,也常常只有一个称呼。

“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女孩指向白水村方向。

“井开了。”

“他们说,所有忘了名字的人,都可以回家。”

“只要找一个活人记住自己。”

沈照问:

“你想让你爹记住你?”

女孩点头。

“记住以后呢?”

“我就能跟他回家。”

“谁告诉你的?”

“禾婆婆。”

亲念猛地抬头。

“禾娘?”

女孩看向它。

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她说自己叫禾娘。”

“可村里的人都叫她禾婆婆。”

“她在等一个儿子。”

“等了很久。”

亲念往前走了一步。

“她还在?”

女孩点头。

“在。”

“她长什么样?”

“头发很白。”

“眼睛会弯。”

亲念身体剧烈颤抖。

这一次,答案没有停顿。

也没有从它记忆里临时翻找。

女孩是在描述自己见过的人。

“带我去。”

亲念说道。

女孩却摇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船少一个名字。”

她低头看向甲板上的湿字。

应渡十九人。

实到十八。

女孩说道:

“找不到少的那个,船便永远靠不了岸。”

沈照问:

“少的是谁?”

女孩抬手。

指向十五道周怀安中的一个。

那是身穿金丹长袍的中年人。

“他没有名字。”

中年倒影说道:

“我是周怀安。”

女孩摇头。

“不是。”

“你是周鹤年斩掉的旧名。”

“你自己没有名字。”

中年倒影的身体轻轻一震。

其余周怀安也沉默了。

它们一直共用“周怀安”这个名字。

可其中有些是亲情。

有些是后悔。

有些是羞耻。

有些是悲痛。

它们记得同一个人,却未必都是那个人。

亲念至少在被斩时,仍然完整地认定自己叫周怀安。

可那段“旧名”不同。

它本身就是周鹤年对“周怀安”三个字的厌弃与舍弃。

它守着一个被主人丢掉的名字。

却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名字。

所以船不认它。

账面少一人。

中年倒影低头看着自己。

“我没有名字?”

女孩说道:

“你有。”

“在哪里?”

“要自己取。”

阿怯立即来了精神。

“我也是自己取的。”

它跳到船边。

“名字很简单。”

“挑一个喜欢的就行。”

中年倒影问:

“你为何叫阿怯?”

“因为我很会害怕。”

“那我是什么?”

众人看着它。

它是周鹤年斩掉的旧名。

是一个人为了成为仙门长老,主动抛弃的出身、故乡与少年时代。

它不只是一个名字。

它是“我不愿再做原来那个人”的全部决心。

沈照说道:

“你可以叫弃名。”

中年倒影看向他。

“不好听。”

“说明你已经有自己的喜好。”

阿怯说道:

“可以叫念安。”

“为什么?”

“你以前叫怀安。”

“现在不想完全一样,可以留一个安字。”

亲念忽然开口:

“不能叫安。”

“为什么?”

“安是娘给我的。”

它抱紧木鸟。

语气里第一次带着一点占有。

阿怯小声道:

“你不是说东西可以自己决定吗?”

亲念怔住。

它刚才本能地觉得,“安”字属于自己。

可名字并不是木鸟。

别人用一个相同的字,并不会让它少掉什么。

亲念沉默许久。

“可以。”

“但不能也叫怀安。”

中年倒影看着它。

“我不想叫怀安。”

这句话说出口时,它的面孔第一次与其他周怀安不同。

原本模糊的五官逐渐显现。

眉眼仍像周鹤年。

神情却更加年轻,也更加疲惫。

“我不想再替他保管一个他不要的名字。”

它看向河面。

“我叫归迟。”

沈照问:

“为何?”

“因为想回去时,已经太迟。”

女孩摇头。

“不太吉利。”

归迟说道:

“名字不一定要吉利。”

“是我的便好。”

甲板上的湿字重新变化。

今日应渡十九人。

实到十九。

名籍已齐。

船身忽然一轻。

四周浓雾向两侧散开。

南岸出现在前方。

不是他们先前看见的繁华河岸。

而是一片荒废多年的码头。

石阶开裂,杂草丛生。

岸上立着一块倾斜黑碑。

碑上四个大字已经被风雨磨去一半:

白水死村。

更远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伸出枝丫。

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妇人。

她弯着眼睛,像在笑。

亲念怀中的木鸟突然发出一声清脆鸟鸣。

老妇人抬起手,朝船上轻轻挥了挥。

“怀安。”

“怎么现在才回来?”

亲念一步冲向船头。

船夫却猛地撑住船篙。

“别下。”

“为何?”

他指向岸边。

石阶上没有老妇人的影子。

不只老妇人。

整座白水村都没有影子。

洛青辞握住剑柄。

阿怯全身的毛也缓缓竖起。

“她很危险。”

沈照问:

“她是假的?”

阿怯盯着老妇人。

“不知道。”

“可她不怕我们。”

“完全不怕。”

沈照看向亲念。

“你认得她吗?”

亲念站在船头,身体颤抖得几乎要散开。

它看着老妇人的眼睛。

看着她弯起的眼尾。

看着她围裙上缝补过三次的破口。

看着她右手食指缺了一小截指甲。

一段段记忆从它身体里浮现。

这些细节不曾被山神庙外的声音说出。

也不曾写在渡籍册上。

“娘。”

它说道。

老妇人的笑容更深。

“哎。”

这一声回应没有迟疑。

没有翻找。

像她已经等了三十一年,只为在今天应一声。

亲念正要下船。

沈照再次拦住。

“等一下。”

老妇人看向他。

“你是谁?”

“送信的。”

“怀安的朋友?”

“临时的。”

老妇人笑着说道:

“多谢你送他回来。”

“上岸喝碗汤吧。”

“锅里还热着。”

沈照问:

“什么汤?”

“鱼汤。”

“怀安喜欢吗?”

“喜欢。”

亲念忽然说道:

“我不喜欢鱼。”

老妇人的笑容没有变化。

“小时候不喜欢。”

“后来喜欢了。”

亲念看向沈照。

“我后来喜欢鱼吗?”

“我不知道。”

老妇人说道:

“你离家三十一年。”

“总会变。”

这句话没有漏洞。

甚至很有道理。

可亲念是三十一年前斩下来的。

它从未经历“后来”。

老妇人嘴里那个后来喜欢鱼的怀安,显然不是眼前这一份。

沈照问:

“您等的是哪一个周怀安?”

老妇人脸上的笑,终于停了一瞬。

老槐树上,无数树叶同时翻转。

每片叶子的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周怀安。

周鹤年。

归迟。

还有许多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老妇人慢慢说道:

“我等的是回来的那个。”

沈照看向岸边。

“无论回来的是谁?”

“只要他说自己是怀安。”

“只要还记得叫我娘。”

“那便是我的孩子。”

她的回答听起来很慈爱。

亲念却慢慢停下了脚步。

因为真正的禾娘,会想孩子。

可眼前这个老妇人想要的,似乎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孩子。

她需要的是一个位置。

一个能够叫她“娘”的人。

船尾的红衣女孩忽然躲到船夫身后。

“她不是禾婆婆。”

船夫问:

“那是谁?”

女孩脸色苍白。

“禾婆婆从来不站在村口。”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腿。”

岸边的老妇人低下头。

围裙遮住了她的下半身。

风吹过。

围裙向后飘起。

下面果然空空荡荡。

没有腿。

也没有身体。

只有无数从地底伸出的青铜细线,扎进老槐树的根部。

老妇人重新抬头。

笑容仍然温和。

“怀安。”

“娘等得太久了。”

“你总不能让娘一直等下去。”

亲念抱着木鸟。

没有再往前。

沈照终于明白,白水村为何会收留所有回家的人。

因为这里并不是一个家。

是一座需要不断有人回来,才能继续存在的巨大尘念。

它用母亲、父亲、妻儿与故乡的模样,把那些被忘记的人叫回来。

再让他们留在村中,扮演彼此想念的人。

只要有人愿意叫一声娘。

那棵树下的东西便可以继续相信,自己真的是禾娘。

沈照看向船夫。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

船夫握紧船篙。

“来不及了。”

渡船底部传来密集的抓挠声。

那些刚才退入水中的无名之物,已经全部游到了船下。

岸边,白水村的屋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一个又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穿旧衣。

有的披宗门袍。

有老人,也有孩子。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旧物。

鞋。

拨浪鼓。

断刀。

没有寄出的信。

吃了一半的糖。

他们站在村口,望着船上的人。

然后同时露出笑容。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回家吧。”

十五道周怀安的倒影,开始一个接一个走上岸。

不是被强迫。

而是因为岸上出现了他们最想见的人。

第六份看见了年轻时的禾娘。

第九份看见了第一次被自己杀死的那个人。

第十一份看见母亲穿着那件被他嫌弃的旧衣。

第十三份看见一封尚未拆开的家书。

每一个被斩下来的过去,都在岸上找到了最想弥补的那一刻。

归迟没有动。

它看着老槐树下的老妇人。

“这不是回家。”

沈照问:

“你看见什么?”

“一个永远不会怪我的娘。”

“真正的禾娘会怪你?”

“会。”

归迟说道。

“她会骂我改了名字。”

“骂我三十一年不回家。”

“也会问我为什么有脸回来。”

它看着那个永远温和、永远愿意接纳所有周怀安的老妇人。

“她不会只说没关系。”

“她会先打我。”

亲念小声说道:

“娘打人很疼。”

归迟第一次笑了。

“所以她不是。”

岸上的老妇人脸色慢慢沉下。

“你们离家太久。”

“已经忘了娘是什么样。”

归迟说道:

“正因为忘了很多,才知道你太像了。”

“像到连不该温柔的时候,也在温柔。”

老妇人抬起手。

岸上所有村民同时向前一步。

渡船剧烈摇晃。

船底的抓挠声越来越响。

沈照取出黄德福给的黑木牌。

背面的名字开始自己渗出墨迹。

沈照。

洛青辞。

阿怯。

周怀安。

归迟。

船夫的名字也缓缓出现。

江老七。

红衣女孩盯着最后一个名字。

忽然哭了。

“我想起来了。”

船夫回头。

女孩说道:

“爹叫江老七。”

“那你呢?”

女孩捂着胸口。

像有一个名字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我叫……”

黑木牌上,最后一行字缓缓出现。

江小莲。

船夫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皱纹流下。

“小莲。”

女孩终于有了影子。

浅淡,却真实地落在甲板上。

岸边的老妇人突然尖叫。

“不能取回名字!”

整座白水村开始震动。

老槐树的根从地下拔起。

无数青铜细线像蛇一样冲向渡船。

洛青辞拔剑。

阿怯在她手腕上大喊:

“这次可以砍!”

洛青辞问:

“砍哪里?”

阿怯望着铺天盖地的铜线。

“全部!”

洛青辞一剑横扫。

银光照亮整条白水河。

与此同时,沈照手中的黑木牌翻到正面。

原本的“白水村”三个字下面,出现了一行新字:

入村者二十。

沈照看着那行字。

船上明明只有十九个名字。

现在却要入村二十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已经上船了。

他缓缓转头。

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临渊剑宗刑堂长袍的中年男人。

鬓角微白。

手中握着一只只有单边翅膀的木鸟。

周鹤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神情比任何人都茫然。

“这是哪里?”

亲念与归迟同时望向他。

“周怀安。”

周鹤年抬起头。

岸边那个没有腿的老妇人,也在此刻重新露出笑容。

“你看。”

“娘真正等的孩子,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