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师父的师父还活着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10章 · 92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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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师父的师父还活着

白水河升上了天空。

不是浪。

整条河从河床中拔起,像一条横卧百里的透明巨蛇,悬在渡船与白水村上方。

鱼虾、沉船、腐木和无数泡得发白的人影,全都凝固在水中。

他们没有下坠。

只是隔着水幕睁开眼睛,安静地看向船上的人。

岸边老槐树已经完全裂开。

树心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极旧的临渊剑宗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五官清秀。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若不是下半身已经和万千青铜树根长在一起,他很像一个会在山路上停下来,替外门弟子讲解剑招的年轻长老。

玄素真人在沈照体内拼命挣扎。

“杀了他!”

“现在就毁掉白水支炉!”

沈照在心里问:

“他是谁?”

“死了的人。”

“名字。”

玄素没有回答。

岸上的年轻男人却笑了。

“徒儿。”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敢叫为师的名字?”

玄素的元神猛烈震动。

沈照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破开。

“别叫我徒儿!”

玄素的声音第一次失去镇定。

“你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

年轻男人看向沈照。

“他说得没错。”

“最初那个人,的确死了。”

“那你是谁?”沈照问。

男人想了想。

“现在的我,叫谢无疾。”

玄素怒道:

“你没有资格用这个名字!”

谢无疾没有生气。

“为什么?”

“那是我师父的名字!”

“我继承了他的修为、记忆、元神感悟和一切习惯。”

谢无疾摊开手。

“按照你教给后来徒弟的规矩,我自然便是他。”

玄素一时没有说话。

沈照听懂了。

“你是谢无疾的徒弟?”

岸上的男人点头。

“曾经是。”

“原本叫什么?”

“忘了。”

他说得十分自然。

不像痛苦,也不像回避。

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没有办法改变的事。

“师父传我一生修为时,说过副作用。”

“会失去一些幼时记忆。”

“我答应了。”

“后来才发现,他所谓的幼时记忆,包括我的父母、姓名、故乡,以及我为什么拜他为师。”

“等我醒来以后,便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四百年。”

“觉得眼前跪着的那些同门,都是我亲手收下的弟子。”

谢无疾笑了一下。

“甚至觉得自己躺在床上,看着这具年轻身体长大。”

阿怯趴在沈照肩头。

它听不见沈照体内玄素的声音,却听得见谢无疾说话。

“那你到底是不是谢无疾?”

“你觉得呢?”

阿怯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是。”

“为何?”

“你说‘他的记忆’。”

阿怯说道:

“你没有说‘我的记忆’。”

谢无疾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些。

他看向这团只有拳头大小的恐惧。

“你倒比许多修仙者分得清楚。”

阿怯往沈照脖子后面缩了一点。

“我只是很会怀疑。”

“那你叫什么?”

“阿怯。”

“自己取的?”

“嗯。”

谢无疾点了点头。

“很好。”

“比我幸运。”

玄素在沈照体内冷声道:

“不要信他。”

“他不是我的师父。”

“是白水支炉用记忆拼出的怪物。”

谢无疾像是能猜到玄素在说什么。

“玄素是不是说,我只是炉子拼出来的?”

沈照点头。

“对。”

“他没有完全说谎。”

谢无疾抬手抚摸老槐树干。

“我当年发现传承真相后,试图把师父的元神从自己体内剥离。”

“没有成功。”

“只能将一部分属于他的记忆,连同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一起斩进白水支炉。”

“那一部分记忆进入炉中以后,不断吞食附近的散念。”

“后来,它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谢无疾。”

“而留在身体里的我,也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谢无疾。”

沈照问:

“所以出现了两个?”

“最开始是两个。”

“后来更多。”

谢无疾指向悬在天空中的白水河。

水中那些人影一起抬起头。

“每一个接受祖师传承的人,都会产生同样的问题。”

“外来记忆与原本自我无法完全重合。”

“于是他们斩掉冲突的部分。”

“怀疑。”

“恐惧。”

“对旧身份的留恋。”

“偶尔,也会斩掉那句——我可能不是祖师。”

无数声音从河水中响起:

“我才是谢无疾。”

“我是玄素。”

“我是守炉人。”

“我是师父。”

声音来自老人、少年、女人、孩子。

有些人甚至并非修士。

沈照望向那些脸。

“支炉把它们都收进来了?”

谢无疾点头。

“白水支炉原本不是用来筛选夺舍肉身。”

“那是玄素后来改的用途。”

玄素怒道:

“胡说!”

谢无疾没有理会。

“最初,它是一座分念炉。”

“接受传承的人,可以将无法融合的记忆暂时放进这里。”

“等元神稳定后,再逐一取回、辨认。”

“这是我的师父创造的疗伤之法。”

沈照想起余不忘说过的话。

最早的斩尘术,也不是为了让人抛弃感情。

而是为了救治被心魔折磨的战争幸存者。

这些法术最初似乎都不是恶法。

只是后来有人发现,把东西寄存以后不取回来,比慢慢疗伤更容易。

再后来,又有人发现,清空一个人,比说服一个人更方便。

“那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沈照问。

谢无疾看向他胸口。

“你应该问里面那位。”

玄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取回会失败。”

“怎么失败?”

“记忆离体太久,会生出自我。”

玄素说道:

“它们会拒绝归还。”

“会认为自己也是一个人。”

“甚至会与本体争夺身体。”

阿怯小声道:

“因为本来就是。”

沈照没有纠正。

玄素继续说道:

“一个人若同时听见十几个自己说话,迟早会疯。”

“所以你便将取回改成焚毁?”沈照问。

“我只是选择更安全的方法。”

“对谁安全?”

“活下来的人。”

“被斩掉的呢?”

“它们只是残念。”

玄素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丝毫迟疑。

谢无疾却笑了。

“听见了吗?”

“这便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他接受传承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玄素元神骤然一僵。

谢无疾望向沈照的胸口。

“当年你跪在我面前,说这些残念会哭、会怕、会求饶。”

“你问我,如果它们只是杂质,为何会记得自己被丢弃时有多疼。”

“我怎么回答的?”玄素问。

他的声音很轻。

不像质问。

更像一个人明知道答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听。

谢无疾说道:

“我告诉你。”

“因为假的疼,也会让真的人痛苦。”

玄素沉默。

谢无疾继续道:

“你当时不肯接受我的传承。”

“逃出洞府。”

“还带走了分念炉的图纸。”

“后来呢?”沈照问。

“后来,他回来了。”

谢无疾眼里终于出现一点复杂情绪。

“为什么?”

玄素自己回答了。

“因为我在外面活不下去。”

他不再称自己为老夫。

声音也不再像一位三百岁的祖师。

更像一个很久以前的年轻弟子。

“师父封了我的修为。”

“宗门认定我偷窃禁术。”

“所有同门都在追杀我。”

“我回到家乡。”

“父母已经不认识我。”

“不是忘了。”

“是师父修改过他们的记忆。”

谢无疾平静地说道:

“那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们若记得你,宗门会沿着关系找到你。”

“你连他们该不该记得我,都替他们决定了。”

玄素声音发冷。

“我回去以后,他们把我当成贼。”

“我母亲亲手用棍子将我赶出门。”

谢无疾问:

“所以你回来了。”

“是。”

“接受我的传承。”

“是。”

“又在成为我以后,把同样的事用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玄素没有回答。

白水河悬在头顶。

水中无数面孔静静望着沈照。

其中有些也许曾经是玄素。

有些认为自己是玄素。

还有些,只是被玄素用过以后,遗留在炉中的一段恐惧或愧疚。

沈照问:

“你恨谢无疾吗?”

玄素答得很快。

“恨。”

“那为什么成为他?”

这一次,玄素停了很久。

“因为恨他的人,没有力量活下去。”

“成为他的人有。”

渡船上没有人说话。

连阿怯也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答案。

却是一个能被理解的答案。

一个年轻人被师父夺走姓名、家人、修为和退路。

最终想活下去,便只能接受师父的一切。

等他醒来,已经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受害者,还是那个加害者。

后来,他又收了徒弟。

他或许也曾真心疼爱他们。

也许在每一次传承以前,都告诉自己:

我会比师父温和。

我只拿走一部分记忆。

我会保留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再后来,那条界线一次次向前。

直到他说出和师父完全相同的话。

“徒儿。”

“为师大限将至。”

“只是一点副作用。”

谢无疾看向沈照。

“你现在明白了吗?”

“玄素不是一切的开始。”

“我也不是。”

“那最初是谁?”洛青辞问。

谢无疾摇头。

“每一代都以为,自己继承的是完整祖师。”

“往上追溯,却总会找到更早一层传承。”

“有的人叫谢无疾。”

“有的人叫归元子。”

“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们像一串互相吞食的蛇。”

“每一条都咬着前一条的尾巴。”

沈照问:

“那你为什么把我们引到白水村?”

“为了结束。”

谢无疾的手掌按在树干上。

整座白水村的房屋同时亮起蓝色纹路。

“玄素这些年把支炉改成筛选肉身的地方。”

“我无法阻止他。”

“因为每一代守炉长老都是阵眼。”

“但如今,他主动离开了周鹤年。”

“进入你的身体。”

“你无籍。”

“与此界铜脉没有既定联系。”

“只要将你与玄素一起留在白水村,支炉便能从传承主炉中断开。”

沈照听明白了。

“你想让我当新的阵眼。”

“不。”

谢无疾说道:

“你会死。”

阿怯立刻炸毛。

“这比当阵眼更差!”

谢无疾看不见它的动作,却能听出那声愤怒。

“无籍之人死亡,因果无法被此界账册追溯。”

“玄素的传承链会在你身上断掉。”

“白水支炉也会失去归属。”

“到那时,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残念都能解脱。”

沈照问:

“怎样解脱?”

“消散。”

“和被净心炉烧掉有什么区别?”

“至少不会再被利用。”

“它们愿意吗?”

谢无疾沉默了。

沈照看向岸上的村民。

他们手中拿着旧鞋、书信、玩具、断刀。

有些人只想回家。

有些只想叫一次亲人的名字。

也有些也许早已被困得太累,只想彻底结束。

但谢无疾没有问过。

“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沈照说道。

“是。”

“你计算过死多少人最少。”

“是。”

“玄素当年也是这样吗?”

谢无疾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与他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不为自己长生。”

“只为终止传承。”

“所以我应该自愿去死?”

谢无疾没有直接回答。

“你一个人的命,可以换数千残念解脱,也可以阻止未来更多徒弟被夺舍。”

“从结果看,值得。”

沈照点了点头。

“玄素也认为,徒弟一个人的记忆,换祖师数百年修为延续,值得。”

“这不一样。”

“因为这次由你来算?”

谢无疾身后的青铜树根缓缓收紧。

老妇人的脸已经完全退去。

此刻站在岸上的,只剩那个年轻男人。

他神情依旧温和。

可眼底已经没有先前那点笑意。

“你在拖延。”

“是。”

沈照承认得很干脆。

谢无疾一怔。

沈照低头看向甲板。

从刚才开始,灰白亲念便一直不见了。

不是躲起来。

它抱着木鸟,顺着十五道周怀安倒影之间的联系,一点点走向白水村。

谢无疾回头。

亲念已经站在老槐树下。

“你要做什么?”

亲念抬头看着他。

“找娘。”

“这里没有真正的禾娘。”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亲念将木鸟放到树根旁。

“这里记得她。”

谢无疾皱眉。

“只是记忆碎片。”

“够了。”

亲念把手按在槐树根上。

一幅幅画面从树中涌出。

禾娘年轻时在河边洗衣。

在树下削木鸟。

收到儿子第一封家书时,向邻居炫耀了整整三天。

后来家书越来越少。

她还是每天去渡口。

有人说周怀安已经成了仙人。

也有人说,仙人不会再认凡人母亲。

禾娘骂了那人一顿。

回家却偷偷把儿子小时候的衣服烧了。

不是恨。

是怕自己死后,没人替他收拾。

最后一段画面里,禾娘已经很老。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只没有右翅的木鸟。

邻居问她,还等不等。

她说道:

“不等了。”

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坐会儿。”

画面消失。

亲念抱着自己的独翅木鸟,站了很久。

它记忆中的母亲始终在等。

可真正的禾娘,也曾经不想等了。

会失望。

会赌气。

会想把儿子的东西全烧掉。

会在说完不等以后,仍然坐在门口。

这比那个永远慈爱、永远不责怪孩子的老妇人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娘后来怎么样?”亲念问。

谢无疾没有回答。

老槐树却轻轻震动。

一条树根从地下抬起。

根须间包着一只很小的陶罐。

陶罐没有仙门符文。

只用一块旧红布封口。

罐身刻着:

周禾娘。

灰白亲念跪了下来。

“娘。”

没有回应。

没有声音叫它回家。

陶罐里只有一捧普通的骨灰。

真正的禾娘没有变成怪物。

没有进入支炉。

也没有在白水村等三十一年。

她只是死了。

亲念把额头贴在陶罐上。

身体一层层变淡。

阿怯着急道:

“它要散了!”

沈照说道:

“别拦。”

“可是它好不容易回来。”

“所以现在由它决定。”

亲念抬起头。

“沈照。”

“嗯。”

“木鸟送到了。”

“嗯。”

“这单做完了吗?”

“还差一句回话。”

“什么?”

“你让她等了三十一年。”

沈照说道:

“总得说点什么。”

亲念想了很久。

它有很多话。

想说自己学会了飞。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忘记。

想说后来那个叫周鹤年的人,已经认不出她。

可这些都像在替自己辩解。

最后,它只说:

“娘。”

“对不起。”

没有风。

陶罐上的旧红布却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伸手,在孩子头顶拍了一拍。

亲念笑了。

它没有脸。

沈照却知道,它笑了。

随后,它的身体并未消散。

而是化成一点温暖灰光,没入那只独翅木鸟。

木鸟原本空缺的一边,缓缓长出一只由光组成的翅膀。

一实一虚。

并不对称。

却终于能飞。

木鸟扑扇两下,落在陶罐旁。

亲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不回炉。”

“也不回周鹤年。”

“我想留在这里陪娘一会儿。”

沈照点头。

“保管多久?”

“一天。”

“超过一天收费。”

“我没有钱。”

“先记账。”

“向谁讨?”

“周鹤年。”

渡船上的周鹤年脸色很难看。

“凭什么?”

木鸟转过头。

“因为你有钱。”

周鹤年第一次清楚听见了亲念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

“我是周怀安。”

木鸟说道。

“你不是。”

归迟站在水面上补充:

“我也不是。”

周鹤年看着这一段段曾经属于自己的过去。

“那我是谁?”

沈照说道:

“这问题得您自己答。”

周鹤年沉默。

谢无疾却已经失去耐心。

“你们以为找到一坛骨灰,便能改变什么?”

“玄素仍在。”

“主炉仍在。”

“只要传承链不断,就会有下一个徒弟。”

“所以要处理玄素。”沈照说道。

“怎么处理?”

“问清楚。”

“然后呢?”

“不知道。”

谢无疾冷笑。

“你以为每个人都能靠说几句话醒悟?”

“不能。”

“那还问?”

“因为有些人不醒悟,也得把账说清楚。”

沈照抬手按住胸口。

“玄素。”

体内没有回应。

“别装死。”

依然安静。

沈照在意识中翻开那本想象的登记簿。

无名寄居者。

拒绝登记。

暂扣。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欠七名徒弟一生。

玄素终于开口。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就不用还?”

“你想让我怎么还?”

“先承认欠了。”

“承认有什么用?”

“没用。”

沈照说道。

“但不承认,下一件事就没法谈。”

“你想谈什么?”

“从我身体里出去。”

玄素冷笑。

“出去便会被谢无疾控制。”

“留在这里,你也会逐渐被我影响。”

“所以你选谁?”

“我不选。”

“你总要选一个。”

沈照看向岸上的谢无疾。

“这就是你们最喜欢的做法。”

“先把路都堵死。”

“然后告诉别人,只能在两个坏结果里挑一个。”

谢无疾问:

“你还有第三条路?”

“暂时没有。”

“那便只是嘴硬。”

“没有路,可以现找。”

沈照从怀中取出那本渡籍册。

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八份周怀安之下,原本空白的位置缓缓出现一行新字:

玄素。

状态:无主。

玄素怒道:

“我有身体!”

“哪一具?”

“……”

沈照继续说道:

“你自己也证明不了,最初的你是哪一个。”

“既然如此,便不该继续用祖师身份占别人的身体。”

“你想让我成为尘念?”

“不是我让。”

“是你已经是。”

渡籍册上的字越来越深。

玄素的元神从沈照体内被一点点照亮。

它庞大。

复杂。

由七代人的记忆层层叠叠而成。

有些地方是老人。

有些是少年。

有些甚至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神情。

它从来不是一个完整元神。

是七次传承失败后,强行捆在一起的记忆集合。

沈照问:

“你们里面有几个人?”

玄素剧烈挣扎。

“只有我!”

“那这是谁?”

沈照从元神边缘拉出一段记忆。

一个十二岁少年正在煮面。

盐放多了。

葱没有切开。

他端着面,小心翼翼地走进师父洞府。

“师父,长寿面。”

这段记忆不属于玄素最初。

属于他的第五个徒弟。

记忆里的少年忽然抬头。

像第一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

“我叫什么?”

沈照问玄素。

“他叫什么?”

玄素不答。

第二段记忆被拉出。

一个青年跪在雪地里。

师父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生传承。

青年说道:

“愿意。”

停了一下,又问:

“师父,传承以后,我还记得阿姐吗?”

师父答:

“当然。”

可他醒来以后,再也不知道阿姐是谁。

“他叫什么?”沈照再次问。

玄素元神中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受伤。

是那些被强行认定为同一个人的记忆,开始各自醒来。

不同声音从沈照体内传出。

“我叫秦牧。”

“我不是秦牧。”

“我是陆止。”

“师父骗我。”

“我自愿的。”

“我没有自愿消失。”

“我就是玄素。”

“玄素是谁?”

七种声音互相争吵。

阿怯目瞪口呆。

“他身体里真的有很多人。”

沈照说道:

“准确说,是我身体里。”

“那你还好吗?”

“很吵。”

“要不让洛青辞砍一剑?”

洛青辞认真问:

“砍哪里?”

沈照立刻说道:

“不用。”

谢无疾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停下。”

沈照看向他。

“为什么?”

“传承元神一旦分裂,会引发主炉感应。”

“然后呢?”

谢无疾抬头望向天空。

悬空的白水河中,所有人影同时转向北方。

临渊剑宗所在的方向。

远处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钟响。

铛——

不是山门钟。

也不是斩尘钟。

像整片天空内部,有一座沉睡多年的巨炉被敲醒。

谢无疾低声道:

“它会来收回传承。”

沈照问:

“谁?”

“主炉。”

“炉子会走?”

谢无疾脸色发白。

“炉子不会。”

“可飞升者会。”

天空中的河水突然剧烈翻涌。

无数光点被一股力量向北拉扯。

白水村里的旧念纷纷惨叫。

木鸟守在禾娘骨灰旁,光翅被拉得变形。

归迟与其余十四道周怀安的身影也开始向天空飘去。

洛青辞猛地抬头。

她颈间那半枚铜铃自行响起。

叮。

云层上方,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白衣。

银剑。

眉目与洛青辞有几分相似。

他脚下没有飞剑。

也没有驾云。

只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垂到了人间。

洛青辞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阿怯在她手腕上也缩成一团。

不是因为对方修为强大。

而是因为那张脸。

洛长风。

她飞升三年的兄长。

他睁开眼睛。

瞳孔里没有人的神采。

只有两圈缓缓旋转的蓝色炉纹。

洛青辞轻声道:

“兄长。”

洛长风看向她。

没有回应。

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沈照身上。

或者说,落在沈照体内那团正在分裂的传承元神上。

他开口时,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检测到失控传承。”

“回收旧念。”

“清除在场无籍者。”

沈照抬头。

“清除是杀掉的意思?”

洛长风平静回答:

“是。”

沈照点了点头。

“说得倒比当师父的坦白。”

洛青辞一步挡在沈照面前。

银剑出鞘。

她明明已经怕得指尖发白。

声音却很稳。

“洛长风。”

“看着我。”

飞升者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目标与宿主存在血缘联系。”

“建议回避。”

洛青辞的剑尖轻轻颤抖。

“我不是问空庭。”

“我在问你。”

“我是谁?”

洛长风没有回答。

半枚铜铃却在两人之间不断作响。

叮。

叮。

叮。

像有一个被困在很深地方的人,正一下下敲着门。

阿怯忽然抬头。

“他在怕。”

洛青辞问:

“谁?”

“你哥哥。”

“可他没有反应。”

“不是外面这个。”

阿怯盯着洛长风胸口。

“里面还有一个。”

“他怕你认不出他。”

洛青辞眼中第一次出现泪意。

她将半枚铜铃举起。

“洛长风。”

“小时候我掉进冰湖。”

“你站在岸上,说过什么?”

飞升者眼中的蓝色炉纹停顿了一瞬。

随后继续旋转。

“无关信息。”

洛青辞往前一步。

“你说,站着别动。”

“我去接你。”

洛长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空庭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残余旧念。”

“开始清除。”

他的右手抬起。

剑没有出鞘。

整条白水河却在瞬间被一道无形剑意分开。

天地一线。

河水、青铜线、老槐树与半座白水村,都在这一剑之下出现笔直裂痕。

洛青辞也抬起剑。

沈照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退缩。

是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一剑可能会杀死兄长。

也可能被兄长杀死。

她害怕两个结果。

却仍然站着。

阿怯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右边会死。”

“左边也会。”

“后退呢?”洛青辞问。

“沈照会死。”

“那不退。”

洛青辞深吸一口气。

“告诉我哪边死得慢一点。”

阿怯闭上眼睛。

片刻后,它指向正前方。

“那里。”

洛青辞笑了一下。

“好。”

她迎着洛长风的剑意,正面出剑。

一边是已经飞升、被空庭控制的兄长。

一边是刚刚学会害怕的妹妹。

两道剑光在白水河上相撞。

天地骤然失声。

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洛长风颈后浮出一个极淡的孩童手印。

手印里写着两个字:

长风。

那是他飞升以前,被斩掉的名字。

它没有被送回天上。

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