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洛师姐从来不走门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5章 · 1216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五章洛师姐从来不走门

沈照当晚换了住处。

不是因为怕洛青辞。

主要是他原来那间杂役房只有一扇门,经不起剑修多来几次。

新住处在杂役院最西边,原本是间堆柴房。屋子不大,胜在墙厚,屋顶也刚修过。上一任住客是一窝山鼠,见沈照搬进来,当夜便举家迁走,连半块发霉的豆饼都没留下。

沈照对此颇为遗憾。

他明日要随车队下山,手头能带的干粮一共只有六张硬饼。

阿怯吃了一口,差点把刚长出来的牙崩掉。

“这是给人吃的?”

“是。”

“临渊剑宗的人是不是特别恨自己?”

“修仙讲究磨炼。”

沈照把硬饼放进水里泡软。

“饭菜太好,容易留恋红尘。”

阿怯趴在桌边,看着碗里逐渐膨胀的饼。

“那你们怎么不直接吃土?”

“土不要钱,宗门不好扣月钱。”

桌子另一头,灰白色的亲念安静地抱着木鸟。

它比白天又淡了一些。

原本勉强能看出手脚,如今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沈照把木鸟放进一只旧布袋,又往里面塞了些棉絮。

亲念也跟着钻了进去。

它不需要睡觉,却很喜欢靠着木鸟蜷缩。

似乎只要那只木鸟还在,它就能确认自己不是一团没有来处的灰。

沈照系好布袋。

“明日天亮出发。”

袋中传来很轻的声音。

“回家?”

“先到白水渡,再走十二里。”

“十二里……”

亲念重复了一遍。

它大概已经不记得十二里有多远。

但它知道,那是回家的路。

阿怯看着布袋,忽然问:

“它要是半路散了怎么办?”

沈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余不忘说,它可能只能撑三天。”

“所以明天走。”

“可你不能保证。”

“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会?”

沈照把最后一张饼塞进包袱。

“有些话不是说给事实听的。”

阿怯没听明白。

沈照也没有解释。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慢。

走几步便停一下,像来人每走一段,都要重新想一遍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

沈照将布袋收进怀里。

阿怯也钻进他的衣襟。

片刻后,门被敲响。

咚。

只有一下。

敲门的人似乎忘了还该再敲。

沈照打开门。

冯七站在屋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他脸色依旧不好,额头上还有一道被风吹干的汗痕。

“冯管事。”

“嗯。”

冯七看了看屋里。

“你怎么搬这里来了?”

“原来的屋子漏风。”

“昨日还好好的。”

“今晚可能不好。”

冯七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追问。

他把油纸包递给沈照。

里面是两块风干肉,还有一小包盐。

“车队明日卯时出发。”

“山路上买东西贵,带着。”

沈照接过纸包。

“从月钱里扣?”

冯七瞪了他一眼。

“送你的。”

“那我更不敢吃。”

“为什么?”

“无缘无故送东西,通常比买的贵。”

冯七像是想骂他,嘴角却动了一下。

“新来的都像你这样多疑?”

“上一个新来的呢?”

冯七怔住。

沈照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前问过。

上次冯七回答,那个话多的新人已经被扫进去了。

这一次,冯七却站在门外,想了很久。

“上一个……”

“是谁?”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记得了。”

夜风吹过杂役院。

冯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油灯,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

信封已经打开过。

“沈照。”

“嗯?”

“我今日整理东西,找到这个。”

他把信递过来。

信封正面写着:

冯七哥亲启。

落款是:

阿杏。

字迹不算好看,有些地方还被水晕开了。

沈照没有拆。

“这是给您的。”

“我知道。”

“那您拿给我做什么?”

冯七盯着那个落款。

“我想不起阿杏是谁。”

沈照没有说话。

冯七继续道:

“信里说,她儿子秋后成亲,问我能不能回去。”

“还说娘去年冬天腿疼得厉害,总念叨我小时候上树摔断胳膊的事。”

“可我不记得她。”

“也不记得什么娘。”

他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家事。

“我查了杂役院的账。”

“这十几年,我每月都会让山下商队带五百文去青石镇。”

“收钱的人,姓冯。”

“我应该认识他们。”

沈照问:

“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半个月前。”

“以前的信呢?”

“有。”

“写过回信?”

“每封都写。”

“这次呢?”

冯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半行:

阿杏,娘的药钱我已经……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我昨夜应该是准备写回信。”

“可写到这里,突然想不起她是谁。”

冯七抬起头。

“你昨日在斩尘台下,有没有看见什么?”

阿怯在沈照衣襟里缩成一团。

沈照握着信,没有立刻回答。

“净心炉少了八钱。”

冯七说道:

“后来账自己平了。”

“我问过余老。”

“他不肯说。”

“但我守了这么多年炉,知道账不会自己平。”

他望着沈照。

“那八钱,是从我身上拿的?”

沈照没有说谎。

“是。”

冯七的眼神颤了一下。

“拿走的是阿杏?”

“不知道。”

“可我只是在昨日以后想不起她。”

“那就很可能是。”

冯七低头看着那封信。

“八钱。”

他说。

“我妹妹只值八钱?”

沈照说道:

“炉子称的是念,不是人。”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它只能从您身上拿走八钱。”

沈照看着那封信。

“可阿杏这个人,并不会因为您忘了,便只剩八钱。”

冯七沉默了很久。

“能找回来吗?”

“暂时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沈照抬眼。

冯七苦笑了一下。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昨日净心炉少了八钱,你一路走路都护着胸口。”

“夜里又去了锁魂崖。”

“今日进炉时,衣服里还有东西在动。”

阿怯小声说道:

“我就说他看得出来。”

沈照问:

“您能看见阿怯?”

“看不见。”

冯七摇头。

“可一个人怀里要是没藏东西,不会每次别人靠近,都先用手护住。”

沈照不得不承认,能在仙门当多年杂役管事的人,未必修为高,却不可能真傻。

“是我留下了一段尘念。”他说。

“所以炉子从您身上补了八钱。”

“是什么?”

“恐惧。”

冯七看了他一眼。

“谁的?”

沈照没有回答。

冯七却像猜到了。

今日整个宗门都知道,洛青辞在斩尘之后夜闯锁魂崖。

也只有她斩掉的东西,值得一个新杂役冒险藏起来。

“你救下它时,知道会有人补账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后悔吗?”

“后悔不知道规矩。”

沈照说道:

“但不后悔留下它。”

阿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冯七抬头看着他。

“因为它会说话?”

“因为它不想死。”

“炉里的每一段尘念都不想死。”

“所以才该问问,凭什么一定要死。”

冯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守炉多年,见过无数尘念被倒进去。

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哀求。

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些不是人,只是修士斩下来的杂质。

就像剪掉的头发、削去的指甲。

头发不会求饶。

指甲不会记得母亲。

可如果它们真会呢?

冯七收回信。

“我不懂你这些道理。”

“我只知道,阿杏还在信里等我回话。”

他把那张没写完的纸也收了起来。

“我记不起她,信总认得。”

“明日车队到白水渡后,会继续去青石镇。”

“我托车夫带封回信。”

沈照问:

“您准备写什么?”

冯七想了很久。

“就写我病了一场。”

“许多事暂时想不起来。”

“但钱照送。”

“她儿子成亲,我回不去,礼不能少。”

他转身要走。

沈照说道:

“冯管事。”

冯七停下。

“我会想办法把那八钱找回来。”

“你知道它去了哪里?”

“天上。”

冯七抬头望了一眼。

夜云遮住了青铜管道,也遮住了更高处的东西。

“天上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人该碰的。”

“您信那是天道?”

冯七摇头。

“我不知道。”

“可不管它是什么,临渊剑宗几千个人都靠它修行。”

“你一个杂役,最好别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明白。”

他说完,走出几步。

又停了下来。

“还有。”

“什么?”

“明日路上小心。”

“白水渡附近最近有人闹心魔。”

“见到言行古怪的修士,离远一点。”

沈照问:

“怎样算言行古怪?”

冯七看了看他。

“像你这样的。”

说完,他提着油灯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大概是怕自己走得慢了,又忘记来过这里。

屋门重新关上。

阿怯从沈照怀里钻出来,低着头蹲在桌上。

平时它总有话说。

此刻却安静得反常。

沈照把泡软的饼推到它面前。

“吃吧。”

阿怯没有动。

“那八钱不是你拿的。”

“可如果没有我……”

“没有你,炉子就不会补账。”

沈照替它说完。

阿怯抬起头。

“那不就是因为我?”

“是因为净心炉。”

“可它原本只吃我。”

“你认为自己应该被吃?”

阿怯摇头。

“那冯七就应该忘掉妹妹?”

它又摇头。

“所以问题不在你,也不在冯七。”

沈照说道:

“问题在一座必须吃够分量才肯停下的炉子。”

“可我们救不了他。”

“现在救不了。”

“万一永远找不回来呢?”

沈照看着阿怯。

“那就先记住欠他八钱。”

“账不能因为还不起,便假装没欠过。”

阿怯趴了下来。

“你不是说,我是自己钻进你袖子的吗?”

“是。”

“那为什么是你欠?”

“因为留下你是我做的决定。”

“可我也决定了。”

沈照顿了顿。

阿怯认真说道:

“我不想进炉子。”

“所以那八钱,我也欠。”

它伸出两只前爪,比划了一下。

“我们一人四钱。”

沈照看着它。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还?”

“我以后会有。”

“怎么赚?”

“我会提醒人哪里危险。”

“这个世上,修士最不爱听的就是危险。”

“我还会替他们害怕。”

“他们斩掉你,就是因为不想害怕。”

阿怯想了半天。

“那我还能做什么?”

沈照把泡软的饼掰成小块。

“先吃饭。”

“吃饱以后,慢慢想。”

阿怯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次饼不硬了。

只是很难吃。

它皱着整张脸,努力咽了下去。

“沈照。”

“嗯?”

“等我有钱了,也给你买点好吃的。”

“为什么?”

“你吃这个,活不久。”

“谢谢。”

“我不是关心你。”

“那是什么?”

“房东死了,我怕没地方住。”

“你进步很快。”



子时刚到,屋顶便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

像有人用剑尖在瓦片上轻轻划了一个圈。

沈照抬头。

下一刻,一块方方正正的屋顶连同横梁被人托住,缓缓移到一边。

月光从洞口落下。

洛青辞从屋顶跃进来,白衣没有沾上一点灰。

她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被她移开的那块屋顶,在外面“咔嚓”一声摔碎了。

沈照看了看头顶。

又看了看她。

“门在那边。”

“我知道。”

“为什么不走?”

“门外有人。”

“谁?”

“一个内门弟子。”

洛青辞收剑入鞘。

“带着问心院的窥念镜。”

“现在呢?”

“在竹林。”

“活着?”

“嗯。”

“清醒吗?”

“暂时不需要。”

沈照大概明白了。

“您用剑柄哄睡的?”

洛青辞看他一眼。

“这次用剑鞘。”

“有什么区别?”

“剑柄容易留下方形淤青。”

“剑鞘呢?”

“长条。”

沈照觉得她不是学会了温和,只是开始注意痕迹。

洛青辞的目光落在桌上。

阿怯已经躲到水碗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灰白亲念则抱着木鸟,安静地坐在布袋中。

“你又藏了一段尘念。”

洛青辞说道。

沈照有些意外。

“您看得见它?”

“看不清。”

“只能感觉到。”

她走近桌子。

“是亲念。”

“在炉中停留很久,已经被磨去了大部分名字。”

灰白亲念抬头望向她。

洛青辞却听不见它的声音。

“谁的?”

“一个叫周怀安的人。”

“宗门没有这个名字。”

“周鹤年长老以前有。”

洛青辞眼神微动。

她显然知道周鹤年。

“你明日下山,是为它?”

“送木鸟回白水村。”

“周长老准的?”

“路引是他亲手盖印。”

洛青辞看向布袋里的木鸟。

“被斩下三十一年,仍然保留自名。”

“很少见?”

“我从未在典籍中见过。”

“可能典籍不愿意写。”

洛青辞没有反驳。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阿怯身上。

“过来。”

阿怯立刻缩到水碗后面。

洛青辞伸出手。

“我说,过来。”

阿怯抱紧水碗。

沈照说道:

“它不想过去。”

“你能听懂它?”

“能。”

“它说了什么?”

“说您声音太凶。”

阿怯从碗后探头。

“我没说!”

沈照继续道:

“还说您总拿剑吓唬人。”

“我也没说!”

“最后一句,它说您应该先道歉。”

阿怯呆住了。

“这句我想说,但还没说!”

洛青辞看着沈照。

“你在替它说话。”

“它付不起翻译费,我先垫着。”

洛青辞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只有拇指大小,内部却有淡淡云气流转。

沈照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灵石。

杂役一月工钱,折算下来也不过半枚。

他伸手拿起,迎着灯光看了看。

“这一枚,只够翻译。”

洛青辞又放下一枚。

“加上保管。”

沈照把第二枚也收起来。

“短期还是长期?”

“直到它愿意回来。”

“那可能很久。”

第三枚灵石落在桌上。

“够吗?”

“暂时够。”

阿怯趴在碗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照。

“你刚才还说要替我说话。”

“说话也要吃饭。”

“那三块灵石有我一份吗?”

“你欠冯七四钱。”

“我可以先还一点。”

“灵石是保管费。”

“保管的是我!”

“所以用来养房东。”

阿怯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

洛青辞没有理会他们。

“把它还给我。”

沈照说道:

“它不愿意。”

“它原本属于我。”

“从您身上斩下来以前,是。”

“现在也是。”

阿怯在水碗后小声说道:

“我不是。”

沈照将这三个字原样转告。

洛青辞的神色没有变化。

“它知道我的所有记忆。”

“知道我害怕什么,知道我为何拔剑,也知道我兄长的事。”

“若它不是我的一部分,不会知道这些。”

沈照问:

“一个人知道您的秘密,便属于您?”

“不是一个人。”

“那它是什么?”

“恐惧。”

“有名字,会说话,知道自己不想死。”

沈照看着她。

“这三样加在一起,至少该有一次自己决定的机会。”

洛青辞沉默片刻。

“我可以强行收回。”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问?”

屋内安静下来。

月光从屋顶的大洞照在洛青辞脸上。

她没有恐惧以后,表情始终很少。

可沈照逐渐发现,表情少不等于没有想法。

她只是在每一个念头出口以前,先判断它是否有必要被人看见。

“因为在锁魂崖,它救了我。”

洛青辞说道。

水碗后的阿怯动了一下。

“所以您想奖励它?”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它是否真的认为自己是另一个存在。”

沈照侧过身,让出位置。

“您可以自己问。”

“我听不见。”

“碰到它时,或许可以。”

洛青辞看向阿怯。

她慢慢伸出手,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去抓。

而是将手掌摊开放在桌上。

“我不强迫你。”

“过来。”

阿怯仍然躲着。

过了很久,它才从水碗后走出来。

每一步都很慢。

洛青辞的手指近在眼前。

那是曾经握剑,将它从身体里亲手斩下来的手。

阿怯走到她掌边,先用爪子碰了碰她的指尖,又迅速缩回。

洛青辞没有动。

阿怯这才把整只爪子放了上去。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洛青辞的身体轻轻一震。

屋里的灯火突然暗了。

一缕极细的灰色雾气,沿着她的手指进入经脉。

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冰湖破裂。

兄长满身是血。

第一次站上试剑台时,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师父说,真正的剑修不该怕。

她练剑时手心出汗,夜里却把被汗浸湿的布带藏起来。

还有斩尘台上,那道剑光从眉心抽出时——

疼。

不是肉体的疼。

是一个刚刚拥有意识的东西,被自己最熟悉的人亲手推下悬崖。

洛青辞第一次听见阿怯的声音。

“你又要杀我一次吗?”

洛青辞手指一颤。

“不会。”

“你上一次也没有问我。”

“那时我以为你不是活物。”

“那我是什么?”

“修行的阻碍。”

阿怯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呢?”

洛青辞看着它。

“你是我怕过的一切。”

“还是阻碍?”

“有些是。”

“那你为什么要我回去?”

洛青辞没有马上回答。

她像是真的在思考,而不是寻找一个能让阿怯满意的答案。

“因为我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阿怯问:

“你想要的是我,还是一个提醒危险的东西?”

洛青辞说道:

“最开始,我只想要提醒。”

“现在呢?”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并不好听。

却比一句轻易说出口的“我需要你”更诚实。

阿怯低头看着两者相触的地方。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回去以后,还能说话吗?”

洛青辞没有回答。

斩尘之后再将尘念强行纳回,并非完全没有先例。

可典籍记载的都是道心受损、境界跌落、心魔反噬。

从来没有人关心,被收回去的尘念是否还能保持自我。

因为在仙门看来,它本就不该有自我。

阿怯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所有害怕的事。”

“可我不只想做你的害怕。”

“我还想吃糖,想有自己的名字。”

“以后有钱了,我还要给沈照买点能吃的饭。”

沈照在旁边说道:

“最后一项可以优先。”

洛青辞没有理他。

她问阿怯:

“你愿意跟着他?”

阿怯回头看了沈照一眼。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为什么?”

“他问我愿不愿意。”

洛青辞的目光落在沈照身上。

“你问了?”

“问了。”

“它若说愿意回去呢?”

“让它回。”

“你不会阻止?”

“它自己做的决定,我为什么阻止?”

洛青辞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慢慢收回手。

灰色雾气断开。

阿怯重新听不见她心里的声音,她也无法再听见阿怯。

但在断开以前,阿怯忽然用爪尖从自己身上扯下一缕极细的灰线。

灰线缠在洛青辞手腕上,很快没入皮肤。

洛青辞看着手腕。

“这是什么?”

沈照替阿怯翻译。

“它说,借给您一点。”

“借什么?”

“害怕。”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洛青辞猛地抬头。

一块被她切松的瓦片正从横梁上滑落。

她下意识向旁边退了半步。

瓦片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洛青辞低头看着碎瓦。

“我刚才为什么要躲?”

阿怯说道:

“因为砸到会疼。”

沈照照实翻译。

洛青辞皱眉。

“以我的护体灵力,它伤不到我。”

阿怯又说:

“你以前看见东西掉下来,也会先躲,躲完再想伤不伤得到。”

洛青辞站在原地。

那缕恐惧只有极少一部分。

可就是这一点,让世界突然变得吵闹起来。

她能感觉到桌角过于锋利。

感觉到油灯离旧布太近。

感觉到门外竹林里藏着一个昏迷后快要醒来的内门弟子。

甚至能感觉到,沈照袖中藏着一把很钝的小刀。

每一种危险都很微弱。

可它们真实存在。

“很乱。”

洛青辞说道。

阿怯趴在桌上。

“你以前每天都是这样。”

“我为何没有觉得乱?”

“因为我替你分了。”

洛青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你能决定什么时候提醒我?”

阿怯点头。

“那你只在真正危险时提醒。”

阿怯立刻摇头。

“我怎么知道什么叫真正危险?”

“凭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就是所有会死的都危险。”

“有些值得冒险。”

“那也还是危险。”

洛青辞想了想。

“你负责告诉我危险。”

“是否继续,由我决定。”

阿怯勉强接受。

“但你得听完。”

“可以。”

“不能一害怕就把我再斩一次。”

洛青辞看着它。

“不会。”

“你发誓。”

“剑修不轻易发誓。”

“那就是不肯。”

“我可以立剑誓。”

“有什么区别?”

“违誓以后,剑心会裂。”

阿怯立刻点头。

“那就这个。”

洛青辞抬起两指,轻轻按在剑柄上。

“我洛青辞立誓。”

“在阿怯自愿以前,不强行将它纳回,不以剑火焚毁,不将它交给净心炉。”

“若违此誓,剑心自裂。”

剑身发出一声清鸣。

一道细小的银光没入她眉心。

誓成。

阿怯呆呆地看着她。

“她真的发了?”

沈照点头。

“真的。”

“剑心裂了会怎么样?”

“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身死道消。”

阿怯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让她保证一下,没想让她死。”

“剑修表达诚意,通常比较贵。”

洛青辞说道:

“现在可以跟我回去?”

阿怯立刻躲回水碗后。

“不可以。”

沈照把这三个字转告。

洛青辞没有动怒。

似乎她早就料到。

“为什么?”

阿怯探出头。

“你刚才答应在我自愿以前不强迫。”

“我在问。”

“我也在拒绝。”

洛青辞看了它片刻。

“好。”

只有一个字。

阿怯反而愣住了。

它大概没想到,拒绝一个真传弟子原来真的可以不被砍。

洛青辞重新看向灰白亲念。

“你说它被斩了三十一年?”

“嗯。”

“仍然保留自己的名字,也拒绝回到原主身上?”

沈照有些意外。

“您怎么知道它拒绝?”

“它看周鹤年时,没有归附之意。”

“尘念回到原主附近,若愿意归还,气息会自然相合。”

“它没有。”

洛青辞走到布袋旁。

“它为何能坚持这么久?”

“木鸟。”

“寄尘物。”

洛青辞低声道。

她像是想起什么,从颈间取出一根很细的银链。

链子末端挂着半枚铜铃。

铜铃只有指甲大小,边缘断裂,明显还有另一半。

她将铜铃放在掌心。

“这是我兄长留下的。”

“他飞升前,把另一半带在身上。”

“锁魂崖里那只手戴的红绳是假的。”

“但如果他真有尘念留下,这半枚铜铃或许能找到。”

沈照看向她。

“所以您也要下山?”

“我要看看,一段离开原主三十一年的亲念,是否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

“这和您兄长有什么关系?”

“如果它可以,洛长风也可能可以。”

“白水村一百七十里。”

“我知道。”

“来回至少数日。”

“我知道。”

“您没有别的事?”

洛青辞说道: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弄清楚兄长飞升时,究竟留下了什么。”

沈照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缕看不见的灰线。

“还有阿怯。”

洛青辞没有否认。

“它既然暂时跟着你,我便跟着你。”

沈照说道:

“同行要加钱。”

洛青辞看向他。

“三枚灵石。”

“那是翻译和保管费。”

“我可以保护你。”

“您昨日差点把自己送进锁魂崖。”

“昨日我没有恐惧。”

“今天只借了一点。”

“足够。”

阿怯立刻摇头。

“完全不够。”

洛青辞看不见它摇头,却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灰线传来强烈反对。

她皱眉。

“不要事事都怕。”

阿怯大声说道:

“你不要事事都想试!”

沈照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趟路已经开始变得麻烦。

一个没有恐惧的剑修。

一团过度负责的恐惧。

一段只记得回家的亲情。

以及一个不知道在天上吃了多少人心的东西。

他只是想送一只木鸟。

现在看来,这封信的随行人数正在不断增加。

屋外竹林传来一声闷哼。

被洛青辞打晕的内门弟子快醒了。

洛青辞抬头看向屋顶。

沈照说道:

“现在门外没人,可以走门。”

洛青辞一跃而起,踩上横梁。

“习惯了。”

“屋顶刚修过。”

“明日让人赔你。”

“谁?”

“问心院。”

“他们愿意?”

“我会和他们讲道理。”

沈照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用剑鞘?”

“视情况。”

她从屋顶离开后,那块被移走的横梁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一声。

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沈照提前退到墙角,毫发无伤。

阿怯从水碗后探出脑袋。

“幸好我提醒你了。”

“你什么时候提醒的?”

“刚才心里提醒的。”

“我听不见你心里。”

“那你为什么躲?”

沈照拍了拍身上的灰。

“因为我有眼睛。”

阿怯想了想。

“那我这门生意,是不是不太好做?”

“可以去找没有眼睛的客人。”

“那他们看不见我。”

“所以要先收钱。”



第二日卯时,外门车队在山门前点名。

五辆载满药材与杂货的木车排成一列。

领队姓曹,是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左脸有一道长疤,说话时嘴角总往一边歪,看起来像对所有人都不满意。

“沈照。”

“在。”

曹领队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沈照。

“斩尘台杂役,入宗三日。”

“是。”

“下山事由,归还旧物。”

“是。”

“限五日归宗。”

“是。”

曹领队合上名册。

“你们斩尘台现在连送东西都管?”

“主要是收东西。”

“送什么?”

“木鸟。”

曹领队上下打量他。

“值钱吗?”

“不值。”

“那为什么送?”

“死人托的。”

曹领队沉默片刻。

“你们斩尘台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沈照看着他脸上的疤。

“听冯管事说,山下最近有人闹心魔。”

“嗯。”

“曹师兄见过?”

曹领队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见过。”

“那您为何带了七张镇魔符?”

“辟邪。”

“腰间还有一串定魂铃。”

“装饰。”

“车底压着两把桃木剑。”

“垫车轮。”

沈照点头。

“您准备得很充分。”

曹领队冷冷说道:

“我不怕。”

沈照怀里的阿怯探出脑袋。

“他怕得快要尿了。”

沈照没有翻译。

这种话说出来,容易影响车队团结。

山门缓缓开启。

一面巨大的青铜镜从门楼下方垂落。

所有下山弟子都要从镜下经过。

镜面没有映出人的脸,只照出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

曹领队解释:

“验尘镜。”

“可查心魔、邪祟、私藏尘念。”

阿怯瞬间僵住。

“它会看见我?”

“听名字,会。”

“怎么办?”

沈照还没回答,手腕突然被人从车后抓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拉进一堆装药材的竹筐后面。

洛青辞蹲在那里。

白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斗篷,怀里抱着剑,神情平静。

沈照问:

“您什么时候上来的?”

“昨夜。”

“您在车上睡了一晚?”

“没有睡。”

“为什么不走山门?”

洛青辞看向那面验尘镜。

“阿怯借我的那缕恐惧,会被照出来。”

沈照说道:

“您可以把它还回去。”

“不还。”

“那您准备怎么下山?”

洛青辞指了指车底。

“山门阵法检查车上,不检查车下。”

沈照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车轴。

又看了看她一尘不染的白衣。

“您趴下面?”

“你趴。”

“为什么?”

“阿怯在你身上。”

“它的一缕在您身上。”

“我的修为能遮住。”

“那您也可以遮住它。”

洛青辞沉默了一下。

“可以。”

“所以您刚才只是想让我趴车底?”

“我在提供选择。”

阿怯从沈照怀里钻出来。

“她学我说话。”

山门前,曹领队开始催促。

“最后一辆车,快些!”

洛青辞抬手按住沈照肩膀。

一层极淡的剑气覆盖两人。

马车缓缓驶入青铜镜下。

镜面原本平静。

经过沈照头顶时,忽然泛起一圈灰色涟漪。

验尘镜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有失尘未录。

阿怯四只爪子瞬间抱紧沈照。

洛青辞手腕上的灰线也传来强烈恐惧。

镜中银光正在凝聚。

曹领队回头。

“停车!”

洛青辞握住剑柄。

沈照低声说道:

“别砍。”

“为何?”

“这是山门。”

“我知道。”

“砍坏了要赔。”

“记你账上。”

“那更不能砍。”

就在银光即将落下时,沈照怀中的灰白亲念忽然动了。

它抱着木鸟,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身体。

验尘镜的光照在木鸟上。

鸟腹下那个被烧掉一半的“禾”字,忽然亮了起来。

镜中的冰冷声音停顿片刻。

随后重新说道:

旧念有归处。

准行。

银光消散。

马车顺利驶出山门。

曹领队站在后方,疑惑地看了看青铜镜。

“刚才怎么回事?”

守门弟子说道:

“可能是车里有旧寄尘物。”

“要不要查?”

“镜子已经准行。”

“那便算了。”

车轮碾过石路,临渊剑宗的山门逐渐远去。

直到青铜镜再也看不见,阿怯才松开爪子。

洛青辞也放开剑柄。

沈照看着她。

“您刚才怕了。”

“嗯。”

洛青辞没有否认。

“感觉如何?”

“麻烦。”

“后悔借回来?”

她看了一眼手腕。

“没有。”

“为什么?”

洛青辞掀开竹筐的缝隙,望向渐渐远去的山门。

“因为我刚才知道,那一剑不能出。”

以前的她也能判断出砍坏山门会惹来麻烦。

可没有恐惧时,她只会计算自己能否承担后果。

现在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不要惊动宗门。

不要让阿怯被发现。

不要让沈照被抓回去。

有些事,并不是算得过来就该做。

洛青辞放下竹帘。

“害怕不会替我做决定。”

“但至少会提醒我,决定关系到什么。”

阿怯趴在沈照肩头,小声说道:

“她好像变聪明了一点。”

沈照说道:

“她本来就不笨。”

“那以前是什么?”

“没刹车。”

车队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晨雾从两侧山谷升起,远处的凡人城镇在天光中露出模糊轮廓。

灰白亲念抱着木鸟,静静望向东南方向。

过了很久,它轻声说道:

“娘。”

“我回来了。”

没人告诉它,还有一百多里。

也没人告诉它,三十一年足够一棵槐树枯死,足够一间旧屋换过几任主人,更足够一个等孩子回家的母亲,从青丝等到白发,再从白发等成一座无人记得的坟。

沈照没有纠正。

他只是将布袋口收紧一些,挡住山间的风。

车队继续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门上方,验尘镜重新恢复平静。

镜面最深处,却缓缓浮出一行从未有人见过的小字:

无籍之人,携三失尘离山。

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