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块灵石,不包治心魔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6章 · 119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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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三块灵石,不包治心魔

车队离开临渊剑宗两个时辰后,曹领队宣布了七条规矩。

“第一,听见有人从背后叫你全名,不许回头。”

“第二,过了午时,不许数车。”

“第三,路边若有人问时辰,只说天还亮着,别告诉他具体几时。”

“第四,马突然停下,先看马在看什么,别急着打。”

“第五,路过水边,不许照脸。”

“第六,若看见车队里多了一个人,让他跟着,别问他从哪来。”

曹领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沈照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等了片刻。

“第七呢?”

曹领队握着缰绳,目不斜视。

“如果我违反前六条,先把我打晕。”

沈照问:

“用多大力?”

“别打死就行。”

“打残算不算?”

曹领队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先问这个?”

“规矩要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曹领队没再理他。

他今日腰间多挂了两张镇魔符,胸前系着一串定魂铃,马鞍旁还露出半截桃木剑。

阿怯从沈照衣襟里探出头,闻了闻。

“他很害怕。”

沈照压低声音:

“看得出来。”

“不是一般害怕。”

“七张符,确实不算一般。”

“我不是说符。”

阿怯盯着曹领队的背影。

“他身上的害怕不是今天才有。”

“像一口井。”

“平时上面盖着石头,里面一直有水。”

沈照看了一眼曹领队左脸上的长疤。

那道疤从耳后斜过脸颊,颜色已经很淡,年头应该不短。

“你能看见他怕什么?”

“不能。”

阿怯摇头。

“我只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也不愿意看的东西。”

最后一辆车上装的是干制药材。

竹筐堆得很高,中间留出一个狭窄空隙。

洛青辞披着灰色斗篷,盘膝坐在那里。

她从药筐后探出头。

“你们在说什么?”

曹领队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等他看清洛青辞的脸,手里的缰绳差点掉在地上。

“洛、洛师姐?”

洛青辞说道:

“下山之后叫我洛青。”

曹领队张了张嘴。

“您为什么会在车上?”

“顺路。”

“您有下山令?”

洛青辞看了他一眼。

曹领队立刻改口:

“我只是随便问问。”

“有。”

“那便好。”

他说完,又忍不住回头。

“洛师姐,您昨夜就在药筐里?”

“嗯。”

“没有睡?”

“没有。”

“这里离山门还有两个时辰路,您为何不直接御剑?”

“容易被人看见。”

曹领队沉默片刻。

真传弟子下山怕人看见,便躲在外门车队的药筐里。

这件事不论怎么想,都不适合继续问。

他转回头,又往胸前贴了一张镇魔符。

沈照问:

“曹领队,您不是没见过心魔吗?”

“没见过。”

“那这些规矩从哪来的?”

“前人留下的。”

“有用?”

“活着留下规矩的人说有用。”

“那些没活着的呢?”

曹领队冷冷说道:

“他们没有留下意见。”

道路逐渐离开山脚。

两侧山林越来越密,头顶日光被枝叶切成细碎光斑。

午时前,车队进入回声岭。

这里山势狭窄,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谷。

谷中常年积着雾。

风从下面吹上来,会把车轮声、马铃声和人的说话声反复送回。

前面有人咳嗽一声。

片刻后,谷中便响起七八声轻重不同的咳嗽。

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躲在雾里学他们。

曹领队抬手。

“所有人不许闲聊。”

一名车夫问:

“为何?”

山谷里立刻传来几个声音。

“为何?”

“为何……”

“为何?”

曹领队回头瞪他。

车夫马上闭嘴。

车队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路的吱呀声。

灰白亲念从布袋中爬出一点。

它抱着木鸟,望向东南方。

“快到了吗?”

“还远。”

沈照说道。

“今日只能到回声驿,明日午后才到白水渡。”

亲念低下头。

“娘还在等。”

“嗯。”

“我走了多久?”

沈照没有回答。

亲念已经忘记三十一年意味着什么。

阿怯趴到布袋边。

“很久。”

“多久?”

“比我活得久很多。”

这句话没有太大参考价值。

阿怯一共只活了一天半。

亲念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要快一点。”

它说完,将木鸟抱得更紧。

山风突然停了。

走在最前面的马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第二辆、第三辆车也跟着停了。

曹领队立即抬手。

“别打马。”

赶车人已经举起鞭子,听见这话,又缓缓放下。

五匹马全都转过头,看向车队后方。

耳朵紧贴脑袋。

鼻腔里发出不安的喷气声。

沈照也向后望去。

来路上只有一片薄雾。

阿怯全身的毛却一点点竖了起来。

“有东西。”

“在哪里?”

“后面。”

“什么样?”

“不知道。”

“危险吗?”

“很危险。”

“有多危险?”

阿怯思考片刻。

“比洛青辞从屋顶进来还危险。”

药筐后的洛青辞抬起眼。

“我听见了。”

阿怯立刻缩回沈照衣襟。

沈照看着来路。

雾中传来一声铃响。

叮。

很轻。

像是挂在马颈上的铜铃。

曹领队背影突然僵住。

车队的五辆车,每辆都挂着一只铃。

可刚才没有一匹马动。

叮。

第二声更近。

雾中逐渐显出一个模糊轮廓。

先是一匹低着头的黑马。

然后是一辆破旧木车。

车轮少了半圈,车厢一侧满是干涸的暗色痕迹。

木车上堆着十几只药箱,每只药箱都系着褪色红绳。

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七年前外门弟子的旧式青衣,头上戴着斗笠,脸藏在阴影里。

那辆车没有轮声。

也没有在路上留下车辙。

它就这样跟在五辆车后面,缓缓从雾里驶来。

曹领队身旁的车夫脸色发白。

“第六辆……”

曹领队厉声喝道:

“不许数!”

车夫立刻捂住嘴。

谷中却已经响起无数声音。

“第六辆。”

“第六辆……”

“第六辆车回来了。”

赶车的年轻人抬起头。

斗笠之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不断翻动的黑色雾气。

雾中传来一道年轻声音。

“三哥。”

曹领队身体微微一震。

沈照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瞬间收紧。

指节泛白。

“三哥。”

年轻声音再次响起。

“药送到了吗?”

曹领队嘴唇动了动。

“别回答。”

沈照说道。

曹领队像是没有听见。

他死死盯着第六辆车。

“送到了。”

话音出口,车队周围的雾突然浓了一倍。

山谷里所有回声同时安静。

年轻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接我?”

曹领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他的身体缓缓转向后方。

胸前七张镇魔符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他的胸口烧去。

曹领队像感觉不到疼。

他松开缰绳,朝第六辆车走去。

“曹师兄!”

旁边车夫伸手想拉。

手掌刚碰到他的肩膀,整个人便被一股黑气震飞,撞在车轮上。

曹领队一步步走向雾中。

第六辆车却在缓慢后退。

它没有沿着山路走。

而是驶向道路外侧的悬崖。

在曹领队眼中,那里大概仍然是一条完整山道。

现实中,他再往前走五步,便会掉进深谷。

“第七条。”

沈照说道。

其他车夫先是一愣。

随即同时反应过来。

打晕曹领队。

问题是,谁敢去打?

曹领队虽然只是外门弟子,却有炼气五层修为。

几名凡人车夫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人举起木棍。

“要不一起?”

洛青辞从药筐中站起。

“你们别动。”

她抬手掀开斗篷,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

曹领队的影子被钉在了地面。

他身体猛地停住。

却没有倒下。

无数黑色细线从第六辆车伸来,缠住他的脖颈、手腕与眉心。

每根细线中,都有一段模糊画面流过。

倾倒的药箱。

燃烧的车篷。

一个年轻人被压在车轮下,朝前方拼命挥手。

曹领队脸上的长疤开始向外渗血。

他回头看向洛青辞。

眼神却不是自己的。

“真传弟子。”

那道年轻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你也丢了东西。”

洛青辞手腕上的灰线骤然收紧。

阿怯在沈照怀里大喊:

“它看见我了!”

曹领队缓缓转头。

目光落在沈照身上。

“一个恐惧。”

“一个亲念。”

“还有一缕没归主的怕。”

“正好三个。”

他咧开嘴。

嘴角一直裂到脸上的旧疤。

“跟我回去。”

阿怯缩进沈照衣服最深处。

“我不回!”

曹领队一步踏出。

钉住影子的剑发出刺耳震鸣。

洛青辞手腕一转,剑锋下压。

“再动,我斩了你。”

“别斩。”

沈照说道。

“它和曹领队的记忆连在一起。”

洛青辞问:

“你看得见?”

“听得见。”

“它不是曹领队的心魔?”

“不是。”

沈照盯着那些黑线。

每一根线里,都有曹领队的声音。

可在这些声音下面,还藏着另一个东西。

它没有自己的语气。

只会从曹领队记忆中挑选最疼的那一句,反复模仿。

“他自己的心魔在里面。”

沈照说道。

“这个东西只是住进去了。”

洛青辞问:

“能分开?”

“不知道。”

“要多久?”

“看曹领队愿不愿意说实话。”

曹领队的脸忽然转向沈照。

“我说的就是真话。”

“我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来。”

“他怕死。”

“他拿一车药,换了弟弟的命。”

沈照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对曹领队说道:

“你能听见我吗?”

曹领队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能……”

他的声音从黑气下面挤出来。

“你弟弟叫什么?”

“曹小六。”

“那是小名。”

“曹……”

曹领队喉结剧烈滚动。

“曹行舟。”

黑线瞬间收紧。

曹领队发出一声闷哼。

年轻声音在他口中怒道:

“我就是曹行舟!”

沈照问:

“几年前死的?”

“七年。”

“死在哪里?”

“回声岭。”

“怎么死的?”

曹领队闭上眼睛。

黑线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楚。

七年前,同样的山路。

六辆药车。

雨下得很大。

山石崩塌,最后一辆车翻在路边。

一个年轻人被压住腿,远处有妖兽的叫声逼近。

前面的药必须在天亮前送进QH县。

城中正在闹疫病。

年轻人坐在泥水里,冲曹领队大喊。

“走!”

“三哥,别停!”

曹领队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年轻人一脚将他踢开。

“药没了,城里要死很多人。”

“我就一个。”

“这账你还不会算?”

曹领队最终走了。

他带着五辆车离开回声岭。

三日后才回来。

最后一辆车已经不见。

弟弟也不见。

地上只有一只被踩扁的铜铃,和大片被雨冲淡的血。

他没有找到尸体。

所以也从未能确定,曹行舟究竟死了,还是一直在等他。

“我把他留下了。”

曹领队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头。”

年轻声音立刻重复:

“你没有回头。”

“你怕死。”

“你不配活着。”

沈照问:

“曹领队,你脸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曹领队睁开眼。

“回来找他的那一夜。”

“具体些。”

“第三天。”

“遇见山魈,被爪子抓的。”

沈照转向占据他身体的东西。

“曹行舟。”

“我问你一件事。”

年轻声音冷冷道:

“说。”

“你三哥左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山魈抓的。”

“你见过?”

“见过。”

“在什么时候?”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死之前。”

沈照看着它。

“可这道疤,是你死后第三天才有的。”

雾中的第六辆车骤然一震。

无脸的赶车人第一次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年轻声音变得尖利。

“我记得!”

“他记得,所以我也记得!”

“我就是他记得的曹行舟!”

曹领队身体剧烈发抖。

沈照说道:

“你说对了一半。”

“你确实活在他的记忆里。”

“但记得一个人,不等于就是那个人。”

“闭嘴!”

“真正的曹行舟没有见过这道疤。”

“他记得的是没有疤的三哥。”

“你看见的,却是曹领队现在的脸。”

“因为你从来没有用曹行舟的眼睛看过世界。”

沈照盯着那片翻动的黑雾。

“你只是躲在曹领队心里,顺着他的眼睛往外看。”

“你不是他弟弟。”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黑色细线开始崩裂。

第六辆车上的药箱一个个变得透明。

年轻声音尖叫起来:

“我是曹行舟!”

“我是小六!”

“我是他没救回来的人!”

沈照对曹领队说道:

“告诉它,你弟弟是谁。”

曹领队满脸冷汗。

“曹行舟……”

“不够。”

沈照说。

“说你真正记得的。”

曹领队望着雾中的第六辆车。

许多年来,他不敢回忆那天。

每次想起弟弟,脑中只剩最后那场雨和自己离开的背影。

仿佛曹行舟一生,只做过一件事。

被他留下。

可一个人不会只有死法。

“曹行舟。”

曹领队喘着气。

“比我小四岁。”

“左手小指少一节,是小时候偷摸马尾,被马咬掉的。”

黑线又断了一根。

“他不能吃辣。”

“嘴硬,每次都说不辣,吃完躲在车后面哭。”

第二根断裂。

“他欠我两百三十文。”

“不是两百文。”

“多出的三十文,是他拿去给一个卖花姑娘买了糖。”

年轻声音越来越模糊。

“闭嘴……”

曹领队眼中泛起血丝。

“他不是只会叫我三哥。”

“心情好时叫三哥。”

“欠钱时叫亲哥。”

“惹祸时叫我曹大善人。”

雾中那辆车的车轮开始脱落。

“他怕黑。”

“睡觉磨牙。”

“每次赶车都把铃挂反。”

“他活了十六年,不是为了死在回声岭。”

曹领队抬起头。

声音第一次压过那个东西。

“还有。”

“我确实怕死。”

“那天我想过留下他,自己走。”

“也想过送完药以后,不再回来。”

“我不是因为大义才离开。”

“我就是害怕。”

黑色细线全部绷紧。

年轻声音发出刺耳嘶吼:

“所以你害死了我!”

曹领队闭了闭眼。

“也许。”

“如果他恨我,我认。”

“如果他在下面等我,等我死了,我自己去问。”

“可这件事是我和他的。”

他看着雾中的无脸人。

“轮不到你替他恨。”

最后一根黑线骤然断裂。

曹领队身体向后倒下。

洛青辞单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持剑,死死钉住地面上的黑影。

一道漆黑人形从曹领队背后被扯了出来。

它没有完整身体。

只有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嘴。

每张嘴都在喊不同的名字。

“阿娘……”

“师父……”

“相公……”

“小六……”

“带我回去……”

它们像一团被丢弃太久的声音,谁叫它什么,它便以为自己是什么。

黑影拼命爬向沈照。

“给我一个名字。”

“我可以是曹行舟。”

“也可以是周怀安。”

灰白亲念忽然抬头。

它死死抱住木鸟。

“不是。”

黑影转向它。

“你也没有主人。”

“跟我回去。”

“那里有很多人。”

“很多被丢掉的人。”

亲念身体颤抖。

“娘在等我。”

“她早死了。”

黑影中的嘴同时笑起来。

“等你的人都死了。”

“回去没有用。”

灰白亲念一点点缩进木鸟后面。

阿怯却从沈照怀里钻了出来。

它明明全身发抖,还是挡在亲念前面。

“你胡说。”

黑影看向阿怯。

“她也不要你。”

“你回不去。”

“你没有地方去。”

阿怯耳朵紧紧贴着脑袋。

“我有。”

“在哪里?”

阿怯回头看了一眼沈照。

“暂时住他这里。”

沈照说道:

“还欠房租。”

阿怯立刻转头。

“我刚才在救人!”

“救人不能抵长期房租。”

“那抵今天的。”

“最多抵半天。”

黑影显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讨论房租。

它停顿了一瞬。

洛青辞已经挥剑。

剑光没有斩向黑影本身,而是精准落在它与曹领队之间最后一缕蓝黑色细丝上。

细丝断裂。

黑影骤然失去依附,像被风吹散的浓烟。

所有嘴同时发出尖叫。

“白水……”

“井开了……”

“不要回炉……”

“上面在找……”

话未说完,洛青辞第二剑落下。

黑影从中间裂开。

没有血。

只有一大片灰黑色水珠洒在石路上。

水珠落地后迅速蒸发,留下浓重的河腥味。

最后剩下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硬块。

硬块表面缠着一条极细的蓝色纹路。

与净心炉中的铜槽一模一样。

沈照蹲下身,用布将硬块包起。

耳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白水渡……”

“井底……”

“大家都在等回家。”

声音消失。

回声岭重新恢复正常。

山风吹散雾气。

第六辆车不见了。

路上仍然只有五辆车。

曹领队靠在车轮旁,脸色白得像纸。

几名车夫围在远处,不敢靠近。

其中一人试探着问:

“曹师兄?”

曹领队睁开眼。

“嗯。”

“你还认识我吗?”

曹领队看了他片刻。

“孙老五。”

车夫松了口气。

“那就好。”

曹领队补充道:

“上月赌钱还欠我八百文。”

孙老五脸上的庆幸立刻少了一半。

“其实不认识也没事。”

曹领队扶着车轮站起来。

双腿仍有些发软。

他看向沈照。

“刚才那个东西……”

“暂时没了。”

“我弟弟呢?”

“它不是你弟弟。”

“我知道。”

曹领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听见的那些话……”

沈照说道:

“有些是它说的。”

“有些是你自己说的。”

“怎么分?”

“不知道。”

“你不是能听见?”

“我只能听出里面不止一个声音。”

“至于哪一句是你的,得你自己认。”

曹领队沉默良久。

“我的心魔治好了?”

“没有。”

曹领队抬头。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赶走了一个借你心魔住进去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你自己的心魔,知道你做过什么。”

沈照指了指地上的黑色水痕。

“刚才那个只知道你怕什么。”

“它靠模仿你弟弟,让你觉得自己该去死。”

“至于你该不该原谅自己、该不该回回声岭找遗骨、该不该替曹行舟立碑……”

“这些它管不了。”

“我也管不了。”

曹领队问:

“那谁管?”

沈照说道:

“你。”

曹领队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满意的表情。

“我若管得好,还会有心魔?”

“所以慢慢学。”

“要多久?”

“可能一辈子。”

曹领队沉默片刻。

“你们斩尘台做事,都不给个准话?”

“给准话通常要加钱。”

曹领队似乎这才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处理那个东西要多少?”

“三块灵石。”

“你还真收?”

“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快掉下悬崖的时候。”

“那时候我神志不清。”

“我问了三遍。”

曹领队皱眉回忆。

刚才沈照抓住他、洛青辞钉住影子以后,似乎确实有人在他耳边问过:

“接下来要进你的记忆,三块灵石,失败不收,成功概不退还。”

他当时只想活下来,连说了三次“行”。

曹领队看着沈照。

“你趁人之危。”

“我先把你从崖边拉回来,才谈的价。”

“拉回来不收费?”

“顺手。”

“后面为什么收费?”

“技术活。”

曹领队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灵石。

每拿出一枚,动作都明显慢上一分。

第三枚放到沈照手上时,他仍然没有松开。

“你说三块灵石,能治心魔。”

“我没说。”

“那三块灵石买什么?”

沈照用力,把灵石从他手中抽出来。

“三块灵石,只包把别人家的东西从你身上赶走。”

“你自己的心魔,不包治。”

曹领队额角跳了一下。

“那要治呢?”

“另算。”

“多少?”

“不接。”

“为什么?”

“一个连自己都不肯听的人,别人说多少都没用。”

沈照收好灵石。

“而且我不懂治病。”

“你不懂还收费?”

“我懂赶东西。”

“刚才它确实走了。”

曹领队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洛青辞在旁边说道:

“这个价格不贵。”

曹领队看向她。

“洛师姐也找他处理过心魔?”

“没有。”

洛青辞看了一眼阿怯。

“我付了同样的价钱。”

曹领队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真传弟子都付三块。

他若继续讨价,似乎显得自己命不如一团尘念。

阿怯爬到沈照肩头,盯着那三枚灵石。

“有我一份吗?”

“你做了什么?”

“我挡在周怀安前面。”

“挡住了吗?”

“它停了一下。”

“半块。”

“我要一块。”

“半块。”

“我还提醒你有危险。”

“你一路都在提醒。”

“说明我很尽责。”

“一块可以。”

阿怯眼睛亮了。

沈照补充道:

“记在你欠冯七的四钱里。”

阿怯眼中的光又灭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钱?”

“等债还完。”

“要多久?”

“可能一辈子。”

阿怯趴在他肩上。

“你刚才是不是也这样骗曹领队?”

“他至少听懂了。”

曹领队没有听见阿怯的话。

他走到路边,捡起那只被幻象踩扁的旧铜铃。

铃自然是假的。

手指刚碰到,便化成一团雾。

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七年前,我没有给小六立碑。”

沈照问:

“为什么?”

“没找到尸体。”

“名字也需要尸体才能刻?”

曹领队沉默。

过了片刻,他说道:

“我总觉得,只要不立碑,他就还没死。”

“这些年每次经过这里,我都带着定魂符。”

“不是怕心魔。”

“是怕真看见他。”

沈照说道:

“也许下次应该带块石头。”

“做什么?”

“刻名字。”

曹领队看向回声岭深处。

“曹行舟。”

他低声念了一遍。

山谷中传来回声。

“曹行舟……”

“行舟……”

这一次,回声只是回声。

没有人回答。

曹领队收回目光,重新走向第一辆车。

他解下胸前已经烧坏的七张镇魔符。

扔掉六张。

最后一张想了想,又重新塞回怀里。

孙老五小声问:

“曹师兄,不是说不怕了吗?”

曹领队瞪了他一眼。

“认错不等于找死。”

“符该带还是得带。”

众人重新整理车队。

洛青辞拔出钉在地上的剑。

剑尖离开时,石路上留下了一道细小裂痕。

她走到沈照旁边。

“刚才那东西不是普通心魔。”

“我知道。”

“典籍里有类似记载,叫借声魇。”

“无主尘念长期聚集以后,会失去原来的形状,依附活人的旧伤,模仿死者或故人的声音。”

“它们通常没有灵智。”

“刚才那个有。”

沈照取出包着黑色硬块的布。

“它还认识阿怯和周怀安。”

洛青辞盯着硬块上的蓝色纹路。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像净心炉里的铜槽?”

“嗯。”

“它说白水渡的井开了。”

曹领队听见这句话,回过头。

“白水渡确实有一口井。”

“什么井?”洛青辞问。

“就在旧渡口旁。”

“井口用青铜封着,上面刻着临渊剑宗的纹样。”

“当地人都叫它镇河井。”

“上月大雨,河岸塌了一块,井上的铜盖也裂了。”

沈照问:

“心魔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就是那以后。”

曹领队脸色不太好看。

“我上次经过白水渡,夜里听见有人在河边叫小六。”

“我以为自己多心。”

“现在看来,它可能就是那时跟上的。”

洛青辞问:

“宗门知道井盖裂了?”

“白水渡的里正应该上报过。”

“没人来修?”

“来过两名外门弟子。”

“他们看了一眼,说只是普通旧井,让村民不要靠近。”

曹领队顿了顿。

“第二天,其中一名弟子便失踪了。”

“另一名回宗后,听说斩了尘。”

“斩了什么?”

“不知道。”

洛青辞没有再问。

她望向东南方向。

白水渡不仅有周怀安的家。

还有一口与净心炉纹路相同的井。

那道从炉底通往天上的青铜管道,或许从来不只存在于临渊剑宗。

沈照怀中的灰白亲念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牵引它。

木鸟腹下的“禾”字亮起微弱白光。

亲念抱紧木鸟。

“有人叫我。”

沈照问:

“谁?”

“很多人。”

“他们说什么?”

亲念侧耳倾听。

它模糊的脸慢慢转向东南。

“回去。”

“他们都在说……”

“回炉。”

布包中的黑色硬块也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极小的心脏。

洛青辞立刻用剑鞘压住。

硬块中传出密密麻麻的低语。

“回炉。”

“归位。”

“缺额未平。”

“失尘三件……”

沈照目光一沉。

验尘镜最后显示的,正是三件失尘。

阿怯。

周怀安的亲念。

以及洛青辞手腕上借走的那一缕恐惧。

它们被记下了。

现在,白水渡的某种东西正在召回它们。

洛青辞问:

“要不要把这块东西毁掉?”

沈照摇头。

“先留着。”

“它可能在给下面的东西指路。”

“也可能在给我们指路。”

曹领队立即说道:

“今晚不在回声驿休息了。”

孙老五愣住。

“可再往前便是夜路。”

“离白水渡还有近百里,马也撑不住。”

曹领队看了一眼沈照手中的黑块。

“至少离这里远些。”

“刚才那东西若不止一个,留在回声岭等它们过年?”

孙老五问:

“那走到哪里?”

“二十里外有座旧山神庙。”

“今夜在那里落脚。”

沈照说道:

“山神庙安全?”

曹领队回答:

“山神已经搬走了。”

“为什么?”

“香火不好。”

“所以更安全?”

“至少不会多出一个问我们要香火钱的。”

车队重新出发。

过了回声岭以后,道路逐渐平缓。

天色在山脊后暗了下来。

太阳落山前,他们抵达那座废弃山神庙。

庙门已经倒了半边。

神像被搬走,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

墙上还留着褪色对联。

左边写:

有求必应。

右边写:

不灵退香。

横批被人拆走了。

沈照看了一会儿。

“这位山神生意做得挺实在。”

曹领队说道:

“所以亏了。”

众人把马车围成一圈,在庙中生火。

洛青辞坐在门边,研究那颗黑色硬块。

她用剑气切开表面一层。

里面没有血肉。

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青铜线。

线的一端已经断了。

另一端却始终指向东南。

无论如何转动,方向都不变。

“不是尘念自己长出来的。”

洛青辞说道。

“像是有人在它体内种了一根引线。”

沈照问:

“引向白水渡?”

“至少是那个方向。”

“净心炉的铜管,是不是也用这种东西?”

“宗门典籍只说净心炉由祖师所建。”

“如何建,通往哪里,只有掌门与守炉人知道。”

阿怯说道:

“余不忘一定知道。”

沈照摇头。

“他知道的也未必完整。”

“守门的人通常知道门怎么开。”

“不一定知道门后是谁的家。”

庙外起了风。

火光轻轻摇晃。

灰白亲念抱着木鸟,靠在沈照膝边。

它今天说了太多话,身体比早晨淡了许多。

沈照伸手替它挡住风。

“还能撑住吗?”

“能。”

“难受?”

“有人拉我。”

“别听。”

“可是他们说,那里有娘。”

沈照沉默了一下。

“你娘不会叫你回炉。”

亲念抬头。

“为什么?”

“母亲等孩子回家,不会让他先去炉子里。”

亲念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对。”

“娘怕火。”

“她做饭时,总让我站远一点。”

这是它今日想起的第一段新记忆。

非常小。

只是一口灶台,一把柴火,一个女人伸手把孩子往身后推。

可这一点记忆让它的身体重新凝实了几分。

沈照忽然明白,尘念并不是记得越多就越稳定。

它们需要的是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别人替它们规定的名字。

也不是炉子账本上的分量。

夜深以后,众人轮流守夜。

曹领队排了顺序。

他把自己安排在第二轮。

沈照看了他一眼。

“您不怕再听见小六?”

“怕。”

曹领队回答得很快。

“所以不敢一个人睡太久。”

“这次承认得倒干脆。”

“花了三块灵石。”

曹领队靠在庙门旁。

“不学点东西,太亏。”

子时过后,山林里开始下雨。

雨不大。

却带着很重的河腥味。

沈照正在闭目休息,怀中的阿怯忽然醒了。

它没有出声,只用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沈照睁开眼。

庙外传来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像有人赤着脚,踩过湿泥。

守夜的曹领队也听见了。

他握住桃木剑,没有回头。

庙门外没有人影。

只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黑暗中延伸过来。

脚印越过门槛。

走进山神庙。

一双。

两双。

三双……

越来越多。

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从某条遥远的河里爬上岸,一路走到了这里。

湿脚印绕过火堆。

没有接近活人。

它们全都停在灰白亲念面前。

亲念慢慢醒来。

木鸟腹下的“禾”字亮了起来。

庙中响起无数细小声音。

“回家。”

“回家……”

“跟我们回家。”

亲念抱住木鸟,抬头望向沈照。

“他们也是回家的吗?”

沈照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只有来路、没有主人,也没有离开方向的湿脚印。

阿怯全身发抖。

“沈照。”

“嗯。”

“白水渡还有多远?”

“九十多里。”

“那这些东西怎么先到了?”

庙外雨声越来越密。

黑暗中的脚印还在增加。

每一双都朝着东南方向沾满河泥。

像是从白水渡一路走来。

又像整条白水河里,被忘掉的东西都已经醒了。

曹领队握紧桃木剑,低声说道:

“天亮以后,车队改道。”

洛青辞已经拔剑。

“不能改。”

“为什么?”

她看向亲念怀中的木鸟。

那只木鸟正在轻轻震动。

仿佛另一边断掉的翅膀,终于感应到了什么。

“因为白水村有人在等它。”

庙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三十一年,从河雾另一端飘来。

“怀安。”

“回家吃饭了。”

灰白亲念猛地站起。

“娘。”

它朝门外走了一步。

沈照伸手将它拦住。

庙外没有女人。

只有无数湿脚印,安静地站在雨里。

可它们全都知道周怀安的名字。

沈照望向东南方。

白水渡尚在九十里外。

那口裂开的井,却已经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而今夜想要回家的,显然不止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