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死人寄来的木鸟

斩尘台下 · 佰味人生路 · 第4章 · 75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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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个死人寄来的木鸟

沈照从净心炉里爬出来时,临渊剑宗正在庆贺徐长老结丹。

九声钟鸣响彻群山。

云层上有白鹤绕峰,主殿方向升起三道金色霞光。几名内门弟子站在斩尘台外,高声念诵贺词。

“金丹无漏,大道可期!”

“斩却胜负执念,从此心境圆融!”

“恭贺徐长老!”

沈照坐在炉门旁,一边喘气,一边拍去衣服上的铜屑。

他想起炉中那团赤红色的尘念。

它被拖进黑孔前,一直在喊:

我不能输。

我一生从未输过。

如今徐长老斩掉了它,心境确实圆融。

毕竟一个人连输赢都不在意以后,输了自然也不会难受。

就是不知道剑宗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培养一个不想赢的长老。

冯七快步走过来,先把沈照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伤着?”

“肩膀撞了一下。”

“还能动?”

“能。”

“那就不算伤。”

冯七解开他腰间的绳索,又朝炉内看去。

“余老呢?”

沈照回头。

余不忘正慢悠悠从炉门里往外爬,动作比沈照还慢,像是故意等所有人都看见他年纪大。

等冯七伸手去扶,余不忘立刻抓住他的胳膊。

“哎哟。”

冯七神色一紧。

“哪里伤了?”

“腰。”

“怎么伤的?”

“在里面站久了。”

冯七狐疑地看着他。

“我刚才好像听见您在里面跑。”

“你听错了。”

“还听见您喊,让沈照抓紧什么东西。”

“年纪大了,做梦。”

冯七看向沈照。

沈照点头。

“余老确实一直坐着。”

怀里的阿怯探出半只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刚才在炉里,余不忘塞木牌、关铜槽、躲蓝光,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如今却扶着冯七的胳膊,连迈门槛都要歇两次。

阿怯小声问:

“你们为什么一起说谎?”

沈照压低声音:

“因为真话通常比谎话贵。”

“贵在哪里?”

“说完容易没命。”

冯七没有听见。

他的注意力全在炉膛上,脸色依然很难看。

“今日值守弟子是谁?”

旁边一个杂役答道:

“赵师兄。”

“人呢?”

“徐长老临时破境,赵师兄被刑堂叫去问话了。”

冯七皱了皱眉。

“炉里有人,他还敢启阵。”

“听说是徐长老亲传弟子拿了长老令。”

“有长老令,也得先清炉。”

冯七低声骂了一句,转身便要去刑堂。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像是忘了自己准备做什么。

沈照看见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又放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冯管事?”

冯七回头。

“什么事?”

“您不是要去刑堂?”

“我去刑堂做什么?”

沈照没有回答。

冯七看了看斩尘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绳索。

许久以后,他才像是重新想起来。

“对,找赵成。”

他快步离去。

背影比平时更急,像是只要走得慢一点,那件事便会再次从脑中掉出去。

阿怯在沈照怀里不再说话。

它知道,那八钱是从哪里来的。

余不忘靠在炉门旁,用只有沈照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现在后悔了?”

“有一点。”

“想把它扔回去?”

“没想过。”

阿怯立刻抬起头。

余不忘问:

“为什么?”

“账已经错了。”

沈照望着冯七离开的方向。

“把阿怯烧掉,也只是再错一次。”

余不忘笑了笑。

“明白得倒快。”

“有没有办法把冯七丢的东西找回来?”

“有。”

沈照看向他。

“什么办法?”

“找到被取走的那一念。”

“它在哪里?”

余不忘抬手指了指天。

云层之上,九声贺钟刚刚停歇。

那根连接净心炉的青铜管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上去了。”

“还能拿回来?”

“不知道。”

“您守炉四十七年,也不知道?”

“我只负责看别人把东西送上去。”

余不忘拍了拍衣摆。

“没人教我怎么从天上偷东西。”

他转身往竹林方向走。

沈照问:

“炉里那段亲情怎么办?”

“先带回去。”

“能撑多久?”

“寄尘物还在,它暂时散不了。”

余不忘没有回头。

“不过它在炉中磨了三十一年,剩下的东西不多。记得越少,消失得越快。”

“还剩多久?”

“可能一个月。”

“也可能三天。”

沈照皱眉。

“差这么多?”

“人心又不是腌菜,哪有统一保质期。”

余不忘说完,慢慢走远。

腰间的木牌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沈照站在原地,摸了摸怀中的木鸟。

木鸟一边翅膀已经断了。

断口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不像最近才坏,更像有人在过去的三十一年里,反复摸过很多次。

它没有生命。

却替一段早该消失的亲情,挡了三十一年炉火。

这东西比许多活人都长情。



杂役房里,灰白色的亲情蜷缩在桌角。

它比离开净心炉时更淡。

身体边缘像被风吹散的雾,时不时落下一点灰白色碎屑。碎屑还没碰到桌面,便消失不见。

阿怯蹲在它对面,围着看了三圈。

“你真叫周怀安?”

灰白尘念抱着木鸟,没有回答。

“你娘叫什么?”

“娘。”

“你家在哪里?”

“白水村。”

“白水村哪里?”

“老槐树……”

“还有呢?”

“第三户。”

“你爹呢?”

灰白尘念安静下来。

阿怯等了半天。

“它是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

沈照把一小碗清水放到桌上。

“只是忘了。”

阿怯低声问:

“它连爹都忘了,为什么还记得娘?”

“可能斩下来时,只斩了和母亲有关的部分。”

“亲情还能分开斩?”

“剑修连山都能分开,分个家应该不难。”

阿怯似懂非懂。

灰白尘念忽然抬起头。

“娘……”

“在等我。”

沈照问:

“你离开时多大?”

它伸出手,比了一个并不准确的高度。

“这么高。”

“几岁?”

“不知道。”

“离家时说过什么?”

尘念抱紧木鸟。

“等我学会飞。”

“就回来。”

“带娘一起。”

它低下头。

“我学会了。”

沈照看着它。

三十一年前,那个叫周怀安的少年大概也站在某条山路上,背着包袱,对母亲说过差不多的话。

等我学会飞,便回来接你。

后来他确实学会了御剑。

还结了金丹,成了临渊剑宗长老。

只是会飞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飞了。

阿怯问:

“现在就下山吗?”

“下不了。”

“为什么?”

“杂役没有令牌,擅自离山按逃役处置。”

“逃役会怎么样?”

“抓回来,打断腿,继续干活。”

阿怯有些不解。

“腿都断了,还怎么干活?”

“说明宗门重视思想教育,不重视工作效率。”

沈照把木鸟用布包好,贴身收起。

他必须先拿到下山路引。

而杂役弟子的路引,要经过杂役院、外门执事堂,最后由刑堂盖印。

正常流程至少三日。

想快,便只能直接找能盖印的人。

临渊剑宗外门刑堂的掌事长老,正好姓周。

名叫周鹤年。



刑堂坐落在断罪峰下。

它是临渊剑宗里最不像仙门的地方。

别处殿宇飞檐流光,云雾缭绕,刑堂却是一座方方正正的黑石院子。

院门前没有仙鹤,只有两排铁棍。

没有灵花,只有一块牌子:

喧哗者罚。

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新告示:

询问为何受罚者,加罚。

沈照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里也很讲道理。”

阿怯藏在他胸口问:

“哪里讲道理?”

“提前告诉你不要讲道理。”

院中跪着七八名弟子。

有人偷喝灵酒,有人私斗,还有一名年轻弟子怀里抱着一只白鹅。

白鹅脖子上挂着宗门玉牌,神情比抱它的人还镇定。

负责记录的刑堂弟子问:

“姓名。”

年轻弟子答道:

“陈灵溪。”

“罪由。”

“私养灵兽。”

“这是什么?”

“鹅。”

“普通鹅为什么挂着内门弟子的玉牌?”

陈灵溪低下头。

“它总往灵药园跑,不挂玉牌会被阵法打。”

记录弟子抬头看了看那只鹅。

“它偷吃了三株凝露草、两株赤阳参,还啄伤一名药童。”

“它平时很乖。”

白鹅仰起脖子。

“嘎!”

记录弟子说道:

“它刚才是不是骂我?”

陈灵溪迟疑了一下。

“师兄,鹅不会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敢翻译?”

“……”

刑堂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灵鹅没入灵膳房,弟子罚俸三月。”

陈灵溪脸色大变。

“长老,它不是灵鹅,只是普通家鹅!”

“既是普通家鹅,为何吃了三株凝露草还活着?”

“它从小肠胃就好。”

“加罚一个月。”

陈灵溪抱紧白鹅。

“长老,能不能换个处罚?”

“可以。”

“什么处罚?”

“你和它一起去灵膳房。”

陈灵溪立刻闭嘴。

白鹅也安静了。

沈照顺着声音看去。

刑堂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青长袍,鬓角微白,面容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端正温和。

但他坐在那里,周围所有人说话都会不自觉地降低声音。

周鹤年。

三十一年前,他叫周怀安。

沈照怀里的灰白尘念动了一下。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抱紧了那只木鸟。

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看见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周鹤年处理完白鹅,又抬眼看向沈照。

“何事?”

沈照走进正厅,行了一礼。

“斩尘台杂役沈照,申请下山路引。”

旁边负责文书的弟子头也不抬。

“入宗未满三月,不准下山。”

“有急事。”

“家中丧事?”

“不是我家。”

“那便不急。”

沈照说道:

“替人送一件遗物。”

文书弟子终于抬头。

“谁的遗物?”

“一个死人。”

“送给谁?”

“另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文书弟子看着他。

“你来刑堂消遣?”

“没有。”

“死人托你给另一个死人送遗物?”

“所以比较急。”

“为何?”

“再晚一些,可能连收件人的坟都找不到。”

文书弟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驳。

周鹤年放下手中的卷宗。

“什么遗物?”

沈照没有立刻回答。

怀里的灰白尘念正缓慢抬头。

它虽然没有眼睛,却始终朝着周鹤年的方向。

“一个木雕。”

“拿出来。”

沈照看着周鹤年。

“只是件旧东西。”

“你为一件旧东西,入宗三日便要下山一百余里。”

周鹤年语气平静。

“拿出来。”

沈照将包裹着木鸟的布取出,放到桌上。

布一层层展开。

断翅木鸟露出来的瞬间,周鹤年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

正厅里没有人察觉。

只有沈照一直盯着他。

周鹤年看了木鸟很久。

“从哪里得到的?”

“净心炉下。”

厅中顿时安静。

文书弟子脸色一变。

“炉中之物不得私取!”

沈照说道:

“它没被烧掉。”

“没被烧掉,也应交给守炉人处置。”

“守炉人让我送。”

周鹤年问:

“余不忘?”

“是。”

周鹤年目光微沉。

“他让你送去哪里?”

“白水村。”

周鹤年的视线重新落在木鸟上。

“白水村很大。”

“老槐树东边第三户,周家。”

这一刻,周鹤年周身的灵力突然出现一丝波动。

桌上的茶水无风自颤。

文书弟子低下头,不敢出声。

周鹤年本人却像没有察觉。

“送给何人?”

“一个母亲。”

“姓名。”

“不知道。”

“托付人呢?”

“周怀安。”

周鹤年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

也没有怀念。

只有刑堂长老审问犯人时,惯有的冷静。

“临渊剑宗没有这个人。”

“以前或许有。”

“宗门弟子名册自立派以来,从未遗失。”

“斩掉的人也记在名册里?”

周鹤年的眼神冷了下来。

正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重了几分。

沈照感觉肩头压上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金丹威压。

文书弟子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阿怯缩在沈照衣服里,四条腿紧紧抱住那团灰白尘念。

周鹤年问:

“余不忘还对你说了什么?”

“说这只木鸟应该回家。”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他没告诉你,炉中残念最善蛊惑人心?”

“说过。”

“你还信?”

“我不信它。”

沈照说道:

“所以才想去看看。”

周鹤年盯着他。

“若白水村没有周家呢?”

“回来。”

“若有周家,却没人认识这只木鸟?”

“也回来。”

“若有人认识?”

“把它交给该收的人。”

周鹤年问:

“你如何判断谁该收?”

“谁能说出另一边翅膀是怎么断的。”

话音落下,周鹤年的目光再次落在木鸟断翅处。

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开口:

“不是断的。”

沈照没有动。

周鹤年自己也停住了。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周鹤年缓缓伸出手,拿起木鸟。

他的手指抚过断翅边缘。

“这里原本就没有翅膀。”

他低声说道。

“雕它的人手艺不好,木料又薄。先刻左翅,刻坏了,便说它是一只收翅落地的鸟。”

沈照看着他。

“周长老以前见过?”

周鹤年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落在鸟腹下,恰好挡住那个“安”字。

随后,他将木鸟翻转过来。

“鸟腹刻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安。”

沈照说道:

“另一个只剩半个禾。”

周鹤年的手指突然收紧。

木鸟发出轻微的吱声。

怀中的灰白尘念也跟着颤了一下。

它朝周鹤年伸出手。

“娘……”

声音很轻。

周鹤年听不见。

可他的手背上,忽然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像是身体先于记忆,认出了某个已经消失的人。

周鹤年放下木鸟。

“这是寄尘物。”

“留在身边,会招来残念。”

“你不该送,应该烧掉。”

沈照问:

“在哪里烧?”

“净心炉。”

“它在那里烧了三十一年。”

周鹤年沉默。

沈照继续说道:

“没烧掉。”

“说明火不够大。”

“也可能说明,它不想烧。”

周鹤年的目光落在沈照脸上。

“木头不会想。”

“人也可以先斩掉想法,再说自己从来没想过。”

金丹威压骤然加重。

沈照脚下石砖发出一声轻响。

裂了一道缝。

文书弟子的脸已经白了。

他觉得这个新杂役不是来申请路引。

是来申请下辈子的。

然而片刻以后,威压忽然消失。

周鹤年靠回椅背。

“入宗三日,擅议斩尘之法。”

“你胆子不小。”

沈照说道:

“我胆子一般。”

怀里的阿怯小声补充:

“主要是别人的。”

周鹤年自然听不见。

他拿过一张空白路引,提笔蘸墨。

“白水村在宗门东南一百七十里。”

“山路难行,普通马匹要两日。”

“明日有外门车队去QH县采购药材,会经过白水渡。你可随车,到渡口后步行二十里。”

沈照有些意外。

“您准了?”

“送完立刻回来。”

周鹤年在路引上盖下刑堂印。

“不得借机逃役,不得在外泄露净心炉之事,不得将寄尘物交给无关之人。”

“若白水村还有周家,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

沈照问:

“向谁禀报?”

周鹤年笔尖停顿一下。

“向我。”

他将路引推过来。

沈照收起木鸟与路引,行礼离开。

直到他走出正厅,文书弟子才小心问道:

“长老,寄尘物事关重大,是否派人跟随?”

周鹤年看着桌面。

木鸟曾经放过的位置,留下了一点细小木屑。

他伸手想将木屑拂去。

手指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了。

“不必。”

“那余不忘私放炉中残念……”

“此事不得外传。”

“是。”

文书弟子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白水村在东南方向?”

周鹤年抬眼。

“有问题?”

“弟子记得,白水渡在宗门正东。”

“从渡口去白水村,也不是二十里,似乎只有十二里。”

周鹤年沉默片刻。

“地图旧了。”

“可这是上月才换的地图。”

周鹤年看着他。

文书弟子立刻说道:

“弟子忽然觉得,地图确实很旧。”

“出去。”

“是。”

等正厅只剩一人,周鹤年重新拿起卷宗。

他看了半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脑中始终重复着一句话。

老槐树东边第三户。

他从未去过白水村。

至少,他记得自己从未去过。

可刚才听见这句话时,他脑中却闪过了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

夏日午后。

一棵很大的槐树。

树下有个女人坐在矮凳上,一边削木头,一边责怪一个孩子。

“让你刻只鸟,你怎么只刻一边翅膀?”

孩子蹲在地上,理直气壮。

“它落地了,翅膀当然要收起来。”

女人笑了很久。

那张脸看不清。

声音也像隔着三十一年的雨。

周鹤年抬手按住眉心。

画面瞬间消失。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低头时,发现自己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鹤年”。

是“怀安”。

墨迹还没有干。



走出刑堂以后,沈照才展开那张路引。

阿怯从衣领里钻出来。

“他记得。”

“他说不记得。”

“嘴不记得,手记得。”

沈照看向路引。

纸上写着:

斩尘台杂役沈照,因归还旧物,准随外门车队前往白水村,限五日归宗。

事由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补注。

字写到一半,似乎被人划去。

但墨痕没有完全遮住。

沈照把纸迎着阳光,勉强辨认出原来的内容。

送木鸟归家,勿使禾娘久等。

阿怯一字一字读完。

“禾娘是谁?”

沈照摸出木鸟。

鸟腹下,一个“安”字。

旁边是被炉火烧掉半边的“禾”。

周怀安。

禾娘。

一个是离家的孩子。

一个大概是等他回家的母亲。

灰白尘念从沈照怀中爬出来,轻轻趴在木鸟旁边。

听见“禾娘”两个字时,它原本模糊的脸上,竟缓缓凹出两道泪痕。

“娘……”

它终于想起了一个不完整的名字。

却仍然想不起母亲的脸。

沈照把它与木鸟一起收好。

阿怯问:

“周鹤年明明还记得,为什么不自己去?”

沈照回头看了一眼刑堂。

黑石院门依旧森严。

门前那块“喧哗者罚”的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因为他不敢确定那是他的记忆。”

“他没有恐惧。”

“人不一定要有恐惧,才会躲。”

沈照说道:

“有时只要相信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就足够一辈子不回头。”

阿怯想了想。

“那你回去以后,要把它还给周鹤年吗?”

“不知道。”

“它不是他的亲情?”

“是周怀安的。”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沈照看着手中那张刑堂路引。

“身体是。”

“可东西被扔掉三十一年以后,还算不算他的,得问那段亲情自己。”

怀中的灰白尘念忽然抱紧木鸟。

它用非常轻,却异常清楚的声音说道:

“不还。”

阿怯愣住。

“你不想回到他身上?”

“不回。”

“为什么?”

尘念转头望向刑堂。

它没有眼睛。

可沈照知道,它正看着那个已经成为金丹长老的自己。

“他忘了娘。”

“我没有。”

“我是周怀安。”

“他不是。”

说完这些话,它的身体又淡了一层。

仿佛仅仅确认自己是谁,就已经用掉了所剩不多的力气。

沈照没有劝它。

他把木鸟重新包好,贴近胸口。

明日车队下山。

五日路引。

一百七十里。

一个死了三十一年的少年,托他把一只木鸟送给母亲。

母亲是否还活着,没有人知道。

白水村是否还在,也没有人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封迟到了三十一年的家书,终于有了一个送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