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擂台挑衅（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石就把陈默摇醒了。
“大哥大哥，外面来了好多人，堵着客栈门口呢！”
陈默睁开眼，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实有不少人，脚步声杂乱，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没人嚷嚷，更没有砸门。跟昨天那种气势汹汹的阵仗不一样，今天这些人像是专门来“看着”他的。
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栈门口站了七八个穿黑短褂的铁血帮帮众，为首的换了张新面孔。这人比刘三矮半个头，但站姿不一样，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虎口朝外——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习惯。
“那是王横。”李石凑过来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铁血帮的小头目，通脉境初期。比刘三高一个档次，手底下有十几号人，刘三就是他管的。”
“他亲自来了？”苏晚也醒了，靠在墙角问。
“看样子是。”李石缩回头，“大哥，通脉境跟锻体境完全不一样，荒力能外放了，你……”
他话没说完，外面传来那个矮个汉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屋里那位，昨天躲了三招，今天再躲三招试试？”
陈默没答话。
那人又说：“镇西擂台，巳时。不来也行，你自己掂量。”
说完脚步声就远了，带着那七八个人一起走了。来得快走得也快，倒像专程来递个话，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陈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遮光石攥在手里握了握，确认石头还能用最后一次。
“通脉境初期。”他在心里跟老武头说，“能打吗？”
“能打，但你要控制住。”老武头声音带着点考量，“通脉境的荒力外放，你在流民营地没见过，但本质上跟内劲透体是一个路子，只不过他们的力量来源不同。你现在的内劲中期，正面硬碰不占便宜，但你要是像昨天那样玩，他有劲使不出来。”
“懂了。”
陈默站起来，把遮光石放进怀里，又把昨晚苏晚给的那包补气药丸带上，跟李石和苏晚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门。
镇西空地今天人比昨天还多。
昨天是闲着看热闹的散修和闲人，今天来的人就杂了。有穿绸缎的商户、有带着刀的猎户、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抽旱烟，还有几个看着面熟的巡查队在远处站着。方家酒楼那边也来了人，一个穿灰布衫的伙计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拎着个食盒，看着像来送饭的，但眼睛一直往擂台方向瞟。
陈默把这些人扫了一遍，记在心里。
空地中央白灰画的圈还在，王横已经站在里面了。他今天没穿铁血帮的黑短褂，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条两指宽的皮带，上面没挂兵器。但他两只手都缠着白色布条，从指根缠到手腕，看着像怕打滑。
看到陈默走过来，王横没说什么，只是站直了身体，把两只拳头松了松。
“昨天刘三跟你打的，不算数。”王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遍整片空地，“他大意了。今天我替他打，规矩一样，三招。但我要加一条——这三招里你要是出了圈，也算你输。”
人群里嗡嗡声大了一些。
出圈也算输——这就逼着陈默不能靠躲着退着拖时间了。
陈默挠着头傻笑着走上台，脚刚踩进白灰圈里，王横就动了。
第一拳没打招呼，直接打。
通脉境的荒力从拳面上炸开，带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光晕，速度比刘三快了一大截。陈默看到了拳路，但那个速度已经不是靠“慢半拍摔倒”能躲过去的了。
他往左跨了半步，腰身一拧，身体贴着拳头侧面绕了过去。这一下动作比昨天干净了不少，但看着还是笨拙，像踩到石头滑了一跤才躲开的。
王横第一拳落空，收拳的速度比刘三快得多，没有惯性过冲，立刻就接上了第二拳。
第二拳是低扫，奔陈默膝盖去的。这一招很刁，专门封对手下盘，逼人起跳或后退。起跳就露出破绽，后退就靠近圈线。
陈默没有跳，也没有退。
他往下蹲了一点，右腿膝盖微曲，看准了王横扫腿的轨迹，用小腿外侧主动迎了上去。接触的瞬间他以内劲在接触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气垫”，骨头没撞骨头，卸掉了大半力道，然后顺势往旁边滚了半圈，看着像被扫倒了，实际上毫发无伤。
王横脸色微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围观的寻常百姓只觉得陈默运气好，摔得巧；但王横自己清楚，刚才那一扫的力道扫空了。对方的小腿跟他的小腿碰上的时候，触感不对——不是骨头撞骨头的硬碰，是类似拳打棉花的虚无。
“你——”王横想说什么，但第三招已经出手了。
他大概被激出了真火气，第三拳蓄力比前两拳都久，拳面上淡青色荒力凝成一个拳头状的虚影，直接砸过来。
陈默没有躲。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手掌从胸口推出去，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在赶苍蝇。但那道弧线在王横拳头落下来之前，恰好撞在他手臂发力最别扭的那个角度上。
王横的拳面一偏，荒力虚影打在空处，自己收势不及，身体往前踉跄了一大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人变成了王横。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像昨天一样，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王横你也趴了！”
“铁血帮今天是咋回事？专程来摔跤的？”
“这新人有点邪门啊，昨天刘三扭腰，今天王横摔跤！”
王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停顿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了陈默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下擂台，径直穿过人群走了。
他背影很稳，脚步没乱。
陈默站在圈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外面，心里反而比刚才更警惕了。刘三输了是又气又骂，王横输了连句话都没有。这种人不吵不闹，才最不好对付。
“三招到了。”陈默傻笑着对四周说了一句，然后慢吞吞走下擂台。
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他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身上。铁血帮那些人的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不服，但没人拦他。普通百姓的目光里多了些好奇和窃窃私语。还有一个——
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道极细的声音，像有人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友，有空来坐坐。”
陈默脚步顿了半拍，没有回头。
那声音飘过来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说话的这个人修为远高于场中任何人。至少凝罡境以上，甚至更高。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巷子，直到周围没人的时候，才在心里问：“老武头，你听到刚才那个传音了吗？”
“听到了。”老武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凝罡境中后期，传音入密，至少隔了二十丈送过来的。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人能会的，铁血帮里没有这个层次的人。”
“青云阁。”
“应该是。”
陈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纸角被揣了一夜有点卷了，但字还在。青云阁药铺，辰时。现在已经过了辰时，但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穿过两条巷子，拐到镇东那条药铺所在的街上。药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青风药庐”四个字，跟普通药铺没什么区别。陈默推开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一个穿青色短衫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有人约我来。”
伙计目光动了一下，侧身掀开后堂的布帘：“请随我来。”
陈默跟着他穿过短廊，进了一间小茶室。屋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相温和，穿着跟昨天擂台下看到的那件青色长衫一样的料子，手里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我叫赵青云，青云阁副阁主。”中年人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给陈默倒了一杯推过来，“昨天擂台我看了，今天也看了。三招两式，以巧破力，有点意思。”
“运气好。”陈默说。
“运气好能躲过通脉境初期的三拳连击？运气好能看出王横发力最别扭的那个角度？”赵青云笑了一下，“小兄弟，你这话跟别人说说就行，别拿来糊我。”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赵青云也不急，自己慢悠悠把那杯茶喝完，才开口：“我不问你师承来历，也不问你身上有什么。我只问一句——你现在住的地方，铁血帮三天两头找你麻烦，你不想换个安稳的落脚处？”
“青云阁能给我什么？”
“一个住处，一日两餐，没人找你收保护费。你要是愿意，可以在药铺帮忙搬货、跑腿，工钱另算。”赵青云顿了顿，“当然，不想做事只借住也行。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规矩。”
陈默放下茶杯：“副阁主这么大方，图什么？”
赵青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在桌上展开。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的拓片，线条模糊，但陈默认得出来，跟镇中心那块石碑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赵青云问，“你昨天经过广场的时候，在那块石碑前面蹲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普通人只会路过，你蹲下去了，还看了很久。”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说：“看个新鲜。”
赵青云笑了一声，也不戳穿他，把拓片卷起来收好：“那行，话我说完了。你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来找我就行。药铺后院有间空房，你随时能住。”他站起身，“对了，昨天刘三找的那个茬，铁血帮不会就这么算了。王横虽然输了，但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他。铁血帮的帮主刘刚，手段比王横硬得多，他要是亲自出面，你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陈默也站起来：“多谢提醒。”
赵青云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身上那块骨片，留着别丢。以后会有用。”
陈默脚步一顿。
赵青云已经转身回了后堂，布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身影。
陈默站在药铺门口，风从街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赵青云知道骨片的事。他连苏晚都没提过骨片的全貌，只露过一两次，赵青云居然知道。
“老武头？”
“他知道的比咱们预想的多。”老武头声音也带着几分凝重，“但这个人的态度不是敌意。他今天既然主动点了骨片的事，说明他愿意在骨片这条线上跟你搭话。先留着，不急。”
陈默把药铺的门带上，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往客栈走的路上，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蹲在路边削竹签，看着很平常。但陈默注意到他袖口底下露出了一截黑色布料——跟铁血帮的短褂面料一样，只是没穿出来。
换了便装的铁血帮眼线。
陈默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跟普通路人一样。
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李石和苏晚同时抬头看他。
“怎么样？”苏晚问。
“铁血帮的擂台打完了，青云阁那边聊了几句。”陈默坐下，喝了口水，“通脉境的王横也输了，但他走得太安静，不像刘三那样闹腾。后面肯定还有事。”
李石紧张地追问：“那大哥咱们现在咋办？”
陈默想了想，把赵青云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摸了摸怀里那块骨片的轮廓：“先住着。铁血帮如果真要动我，刘刚不会提前打招呼。青云阁那边给了落脚的地方，但我不想这么快搬过去。欠人情容易，还人情难。”
他把骨片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骨头表面泛着淡黄色的旧光。
苏晚看着那枚骨片，忽然伸手指了指骨片顶端一个极小的凹痕：“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
她皱了皱眉，把古籍翻出来，开始一页一页地找。
窗外，午后的风吹过街道，吹得那块旧木匾微微晃动。角落里蹲着的糖人小贩已经收摊走了，换了另一个面孔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似在歇脚，目光却时不时往客栈方向飘。
铁血帮的人还没走，只是换了人盯。
镇中心的方家酒楼二楼窗口，灰斗篷的身影又出现了。他靠在窗框边上，目光越过屋顶，落在陈默住的那家客栈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口后面。
“大哥大哥，外面来了好多人，堵着客栈门口呢！”
陈默睁开眼，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实有不少人，脚步声杂乱，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没人嚷嚷，更没有砸门。跟昨天那种气势汹汹的阵仗不一样，今天这些人像是专门来“看着”他的。
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栈门口站了七八个穿黑短褂的铁血帮帮众，为首的换了张新面孔。这人比刘三矮半个头，但站姿不一样，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虎口朝外——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习惯。
“那是王横。”李石凑过来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铁血帮的小头目，通脉境初期。比刘三高一个档次，手底下有十几号人，刘三就是他管的。”
“他亲自来了？”苏晚也醒了，靠在墙角问。
“看样子是。”李石缩回头，“大哥，通脉境跟锻体境完全不一样，荒力能外放了，你……”
他话没说完，外面传来那个矮个汉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屋里那位，昨天躲了三招，今天再躲三招试试？”
陈默没答话。
那人又说：“镇西擂台，巳时。不来也行，你自己掂量。”
说完脚步声就远了，带着那七八个人一起走了。来得快走得也快，倒像专程来递个话，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陈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遮光石攥在手里握了握，确认石头还能用最后一次。
“通脉境初期。”他在心里跟老武头说，“能打吗？”
“能打，但你要控制住。”老武头声音带着点考量，“通脉境的荒力外放，你在流民营地没见过，但本质上跟内劲透体是一个路子，只不过他们的力量来源不同。你现在的内劲中期，正面硬碰不占便宜，但你要是像昨天那样玩，他有劲使不出来。”
“懂了。”
陈默站起来，把遮光石放进怀里，又把昨晚苏晚给的那包补气药丸带上，跟李石和苏晚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门。
镇西空地今天人比昨天还多。
昨天是闲着看热闹的散修和闲人，今天来的人就杂了。有穿绸缎的商户、有带着刀的猎户、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抽旱烟，还有几个看着面熟的巡查队在远处站着。方家酒楼那边也来了人，一个穿灰布衫的伙计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拎着个食盒，看着像来送饭的，但眼睛一直往擂台方向瞟。
陈默把这些人扫了一遍，记在心里。
空地中央白灰画的圈还在，王横已经站在里面了。他今天没穿铁血帮的黑短褂，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条两指宽的皮带，上面没挂兵器。但他两只手都缠着白色布条，从指根缠到手腕，看着像怕打滑。
看到陈默走过来，王横没说什么，只是站直了身体，把两只拳头松了松。
“昨天刘三跟你打的，不算数。”王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遍整片空地，“他大意了。今天我替他打，规矩一样，三招。但我要加一条——这三招里你要是出了圈，也算你输。”
人群里嗡嗡声大了一些。
出圈也算输——这就逼着陈默不能靠躲着退着拖时间了。
陈默挠着头傻笑着走上台，脚刚踩进白灰圈里，王横就动了。
第一拳没打招呼，直接打。
通脉境的荒力从拳面上炸开，带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光晕，速度比刘三快了一大截。陈默看到了拳路，但那个速度已经不是靠“慢半拍摔倒”能躲过去的了。
他往左跨了半步，腰身一拧，身体贴着拳头侧面绕了过去。这一下动作比昨天干净了不少，但看着还是笨拙，像踩到石头滑了一跤才躲开的。
王横第一拳落空，收拳的速度比刘三快得多，没有惯性过冲，立刻就接上了第二拳。
第二拳是低扫，奔陈默膝盖去的。这一招很刁，专门封对手下盘，逼人起跳或后退。起跳就露出破绽，后退就靠近圈线。
陈默没有跳，也没有退。
他往下蹲了一点，右腿膝盖微曲，看准了王横扫腿的轨迹，用小腿外侧主动迎了上去。接触的瞬间他以内劲在接触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气垫”，骨头没撞骨头，卸掉了大半力道，然后顺势往旁边滚了半圈，看着像被扫倒了，实际上毫发无伤。
王横脸色微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围观的寻常百姓只觉得陈默运气好，摔得巧；但王横自己清楚，刚才那一扫的力道扫空了。对方的小腿跟他的小腿碰上的时候，触感不对——不是骨头撞骨头的硬碰，是类似拳打棉花的虚无。
“你——”王横想说什么，但第三招已经出手了。
他大概被激出了真火气，第三拳蓄力比前两拳都久，拳面上淡青色荒力凝成一个拳头状的虚影，直接砸过来。
陈默没有躲。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手掌从胸口推出去，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在赶苍蝇。但那道弧线在王横拳头落下来之前，恰好撞在他手臂发力最别扭的那个角度上。
王横的拳面一偏，荒力虚影打在空处，自己收势不及，身体往前踉跄了一大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人变成了王横。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像昨天一样，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王横你也趴了！”
“铁血帮今天是咋回事？专程来摔跤的？”
“这新人有点邪门啊，昨天刘三扭腰，今天王横摔跤！”
王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停顿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了陈默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下擂台，径直穿过人群走了。
他背影很稳，脚步没乱。
陈默站在圈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外面，心里反而比刚才更警惕了。刘三输了是又气又骂，王横输了连句话都没有。这种人不吵不闹，才最不好对付。
“三招到了。”陈默傻笑着对四周说了一句，然后慢吞吞走下擂台。
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他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身上。铁血帮那些人的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不服，但没人拦他。普通百姓的目光里多了些好奇和窃窃私语。还有一个——
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道极细的声音，像有人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友，有空来坐坐。”
陈默脚步顿了半拍，没有回头。
那声音飘过来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说话的这个人修为远高于场中任何人。至少凝罡境以上，甚至更高。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巷子，直到周围没人的时候，才在心里问：“老武头，你听到刚才那个传音了吗？”
“听到了。”老武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凝罡境中后期，传音入密，至少隔了二十丈送过来的。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人能会的，铁血帮里没有这个层次的人。”
“青云阁。”
“应该是。”
陈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纸角被揣了一夜有点卷了，但字还在。青云阁药铺，辰时。现在已经过了辰时，但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穿过两条巷子，拐到镇东那条药铺所在的街上。药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青风药庐”四个字，跟普通药铺没什么区别。陈默推开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一个穿青色短衫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有人约我来。”
伙计目光动了一下，侧身掀开后堂的布帘：“请随我来。”
陈默跟着他穿过短廊，进了一间小茶室。屋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相温和，穿着跟昨天擂台下看到的那件青色长衫一样的料子，手里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我叫赵青云，青云阁副阁主。”中年人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给陈默倒了一杯推过来，“昨天擂台我看了，今天也看了。三招两式，以巧破力，有点意思。”
“运气好。”陈默说。
“运气好能躲过通脉境初期的三拳连击？运气好能看出王横发力最别扭的那个角度？”赵青云笑了一下，“小兄弟，你这话跟别人说说就行，别拿来糊我。”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赵青云也不急，自己慢悠悠把那杯茶喝完，才开口：“我不问你师承来历，也不问你身上有什么。我只问一句——你现在住的地方，铁血帮三天两头找你麻烦，你不想换个安稳的落脚处？”
“青云阁能给我什么？”
“一个住处，一日两餐，没人找你收保护费。你要是愿意，可以在药铺帮忙搬货、跑腿，工钱另算。”赵青云顿了顿，“当然，不想做事只借住也行。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规矩。”
陈默放下茶杯：“副阁主这么大方，图什么？”
赵青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在桌上展开。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的拓片，线条模糊，但陈默认得出来，跟镇中心那块石碑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赵青云问，“你昨天经过广场的时候，在那块石碑前面蹲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普通人只会路过，你蹲下去了，还看了很久。”
陈默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说：“看个新鲜。”
赵青云笑了一声，也不戳穿他，把拓片卷起来收好：“那行，话我说完了。你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来找我就行。药铺后院有间空房，你随时能住。”他站起身，“对了，昨天刘三找的那个茬，铁血帮不会就这么算了。王横虽然输了，但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他。铁血帮的帮主刘刚，手段比王横硬得多，他要是亲自出面，你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陈默也站起来：“多谢提醒。”
赵青云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身上那块骨片，留着别丢。以后会有用。”
陈默脚步一顿。
赵青云已经转身回了后堂，布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身影。
陈默站在药铺门口，风从街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赵青云知道骨片的事。他连苏晚都没提过骨片的全貌，只露过一两次，赵青云居然知道。
“老武头？”
“他知道的比咱们预想的多。”老武头声音也带着几分凝重，“但这个人的态度不是敌意。他今天既然主动点了骨片的事，说明他愿意在骨片这条线上跟你搭话。先留着，不急。”
陈默把药铺的门带上，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往客栈走的路上，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蹲在路边削竹签，看着很平常。但陈默注意到他袖口底下露出了一截黑色布料——跟铁血帮的短褂面料一样，只是没穿出来。
换了便装的铁血帮眼线。
陈默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跟普通路人一样。
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李石和苏晚同时抬头看他。
“怎么样？”苏晚问。
“铁血帮的擂台打完了，青云阁那边聊了几句。”陈默坐下，喝了口水，“通脉境的王横也输了，但他走得太安静，不像刘三那样闹腾。后面肯定还有事。”
李石紧张地追问：“那大哥咱们现在咋办？”
陈默想了想，把赵青云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摸了摸怀里那块骨片的轮廓：“先住着。铁血帮如果真要动我，刘刚不会提前打招呼。青云阁那边给了落脚的地方，但我不想这么快搬过去。欠人情容易，还人情难。”
他把骨片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骨头表面泛着淡黄色的旧光。
苏晚看着那枚骨片，忽然伸手指了指骨片顶端一个极小的凹痕：“这个印记……我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
她皱了皱眉，把古籍翻出来，开始一页一页地找。
窗外，午后的风吹过街道，吹得那块旧木匾微微晃动。角落里蹲着的糖人小贩已经收摊走了，换了另一个面孔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似在歇脚，目光却时不时往客栈方向飘。
铁血帮的人还没走，只是换了人盯。
镇中心的方家酒楼二楼窗口，灰斗篷的身影又出现了。他靠在窗框边上，目光越过屋顶，落在陈默住的那家客栈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