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墨影初现
陆灵儿踱到李小鲲身旁，压低声音道：“哦，所以它围山，怕是等着满一年——冤鬼还魂，会渐渐恢复生前的记忆，到时候自会去找害她的人索命呢，比如咱们到时应该正好满了一年。”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婉一眼。
洛婉愈发急了，扯住陆灵儿的袖子：“你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你明知他性子急！你要抱不平自己去便是，何苦撺掇他？”
“不。”李小鲲斩钉截铁，“我要去问个清楚。”
陆灵儿扑哧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青云门的……都不简单呐。”
慕容光耀正要上前阻拦，凌知命却邪魅一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本来嘛，你此战功劳不小。不过——私通妖族，哼哼……”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穆兰竹一拳已将凌知命掀翻在地。凌知命直挺挺倒下去，不省人事。穆兰竹甩了甩拳头，咬着牙道：“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杨筱筱歪了歪脑袋，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是呢，我也瞧见凌师兄好像被蠪侄附了体，隐隐有妖气作祟。还好穆师兄出手把那东西驱了，救凌师兄于水火呢。”
众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凌知命，谁也没再说什么。
洛婉转身抓住李小鲲的胳膊，眼神殷切：“小鲲，你可想清楚了——”
“你们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到。”李小鲲梗着脖子，没有看她。
他转向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蛟龙父女，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杀过人，我不能饶你们。洛婉，最后击败他们的是你——用纳妖瓶把他们收回去吧。”
众人点头。
洛婉应了一声：“好，算咱们几个一起收的。”
她从腰间小袋中唤出一只泛着微绿光芒的小瓶，左手掐诀，右手一指——花纹青蛟化作一道流光，被收入瓶中。赤蛟无力地伸出前爪，朝空中徒劳地抓着。洛婉正要指向赤蛟——
深潭中水花炸裂！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水浪四溅。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落在赤蛟身前，龙首如鹿，遍体伤疤，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视众人。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
黑蛟目光在众人与赤蛟之间来回扫过，鼻息粗重，怒意滔天。虽然众人狼狈不堪，但它却没有出手。它用身体缠起赤蛟，一头扎入潭中，水花落下，潭面重归平静。
众人自知再无一战之力，无人追击。
李小鲲收回有些惊慌的目光，看向众人，众人也是忧心不已。
慕容光耀看了下众人：“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众人从洞中找到重伤的王兵，向雪山下的村子走去。
天边此时已泛鱼肚白。
到了山脚，洛婉又一把抓住李小鲲的胳膊，语气急促：“咱们还是别歇了，你跟我直接回移星殿复命，现在就走！”
李小鲲没有说话，任由她晃着自己的胳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嘛，洛师姐。”陆灵儿又悠悠开了口。
“你闭嘴！”洛婉恼了。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李小鲲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一丝不忍。
洛婉急得跺脚：“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你以为你是谁？是什么以武犯禁的江湖大侠吗？你能对抗多少人？你能管多少不平事？”
李小鲲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至少……见到的，能管的，就要管。”
洛婉声音都变了调：“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李小鲲抬起头，看着她，傻笑着：“起码老了的时候，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还算个好人吧。”
洛婉怔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筱筱插话进来，语气半是提醒半是调侃：“李小鲲师弟，你可想好了。移星试炼本就引人注目，你若和妖族有所关联，那有心之人可有的说了。”
“哈哈，”李小鲲忽而仰头大笑，满不在乎，“我一个小门小派的，不是遁甲，未列三奇，又能怎样？”
孙天予上前一步，抱拳道：“鲲哥，我敬佩你的为人。只是我也不敢做什么，怕影响登天门。只能说一声保重。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俺也一样！”穆兰竹也跟着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慕容光耀拎着酒葫芦走过来，拍了拍李小鲲的肩膀：“人活在这天地间，总逃不过世间的约束。谁又能真的不受牵绊呢？”
李小鲲刚要说什么。
只见慕容顿了顿，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悠远，“不过我师父说过——能在这人界的大熔炉里守得住本心，那才是真逍遥啊。”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慕容光耀挥了挥手，转身边走边说：“如果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那便是真仙人了——成不成神，又有什么要紧呢？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洛婉转过头，看着李小鲲，眼眶微微泛红：“那你……早些来找我。我在奉神宗等你。”
见李小鲲点了点头，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凌知命醒来后，一言不发，祭出葫芦带着王兵和晨飞走了。孙天予、穆兰竹也各自抱拳告别。
杨筱筱蹦蹦跳跳地走近李小鲲，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小郎君，我看那洛师姐啊，可不是什么自私自利、只问好处的人。她那是担心你——怕你这身子骨遭不住那些修仙人士的唾沫星子呢。可莫要冷对了佳人哦。”
李小鲲笑了笑：“我明白。我看杨筱筱师姐，也是机智伶俐、有情有义，想来合欢宗绝不是江湖传闻那般攀缘附会之辈，在下敬佩。”
“嗯哼——”杨筱筱拉长了声音，扭动婀娜的身姿，用胯撞了一下李小鲲，“那我和洛师姐都在奉神宗等你哦。一定要来！”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去追前面的洛婉。
陆灵儿却没走。她站在李小鲲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陆师姐？”李小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还挺厉害的嘛。”陆灵儿眨了眨眼，“水系功法只会一种特性法术，就能和大妖打的有来有回，有空切磋一下？”
“不敢不敢，”李小鲲连连摆手，“你这天道暗象已领悟了三种变化，我可打不过。”
“我怎么感觉，咱俩注定有一战呢？”陆灵儿咯咯咯的笑着。
李小鲲苦笑多声，忽而计上心头，“师姐，你去找慕容师兄切磋吧——他老说你诡异。”
“他说的？”陆灵儿脸色一变，拔了腰间的玉笛，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哎——不是那个意思！”李小鲲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雪还在下。
李小鲲独自走上一条下上的小路，他一个人，踩着半尺深的雪，一步一步往下走。
风很硬，灌进领口，像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雪落在肩上，不化，越积越厚。他懒得拍，就这么顶着。下山的路比上山时似乎长了许多，眼前除了雪还是雪，没有别人，没有鸟，连风都只有一种声音——呜呜地响，单调得像在替他数步子。
走到山脚的时候，已是下午。
到了客栈的那个明丽的门前，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哐”的一声，门撞在墙上。热气裹着酒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身上冒着白气。
客栈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他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哎呦！仙人回来了！”掌柜的笑脸相迎，“可是诛灭了那蛟龙？”
李小鲲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直把掌柜逼到一张桌前坐下。
掌柜的脸色变了，声音发颤：“仙……仙长这是怎么了？小的不知何处冒犯了仙长？”
一道玄冰刃破空而落，穿透屋顶，击碎桌案，插在地上，寒气四溢。掌柜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哆嗦。客栈里众人被这一幕吓得，四散而逃。
“蛟龙已灭了，掌柜的可放心了？”李小鲲似笑非笑。
“感谢仙人！感谢仙人！”掌柜的连连叩头，额上渗出冷汗。
李小鲲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刀：“掌柜的，我问你——那日女鬼来这里讨债，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她肯定是来报恩的！对报恩的。”
“嗯？”李小鲲故作不信的神情，又向掌柜的靠近了些。
掌柜的连忙解释着“仙长有所不知啊……那女子小时候，是小的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在店里做杂役。若不是小的买了她，她早被卖到大城镇的青楼去了。说来还是小的把她养大的呢。”
李小鲲“哦”了一声，“那你再给我讲讲她怎么死的？”
掌柜的慌张的答着“一年前，隔壁村村长的儿子看上了她，高高兴兴要娶走——谁成想，路上就被那山中的蛟龙给截杀了啊……”
“哦？果真如此？”李小鲲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为何她化作厉鬼、满一整年恢复意识之后，要来这里喊冤？”
掌柜的避开李小鲲的目光，盯着地面，冷汗涔涔：“那……那估计是小的以前对她好，她把这里当家，所以思念这里吧……”
“撒谎！”李小鲲一脚踢翻身旁的凳子“奉神宗的信息上明确说道，那蛟龙之害才有半年，而这女子被害已有一年之久！”
掌柜的慌慌张张，胡乱编道“是小人记错了，是山中豹妖截杀的…”
李小鲲不再多言，一把拎起掌柜的衣领，纵身飞到村子中央。
“都过来——”他扬声喊道，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在下散修，有话说！”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交头接耳，面露惊疑。李小鲲将掌柜的往地上一扔，朗声道：“诸位可知，那蛟龙为何围村？为何截杀离村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问：“为何啊？仙长快说！”
“因为这掌柜手下有一女杂役，正是那蛟龙的至交好友。那女子含冤而死，蛟龙要替她报仇——”李小鲲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若还不把害死她的人交出来，蛟龙要屠灭此村，村中百姓怕是保不住了。”
掌柜的脸色煞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音——李小鲲不知何时已给他施了噤声术。
人群炸开了锅，惊恐与愤怒交织。
“是……是那个女子？”
“蛟龙是为她来的？”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窜出来，指着掌柜的大喊：“是他！就是这掌柜的害的！”
李小鲲挑了挑眉：“哦？他是掌柜，与那女子之死有什么关系？你可不要为了活命，冤枉好人啊。”
“我没有瞎说！”中年男子急得脸都红了，“一年前，隔壁村村长在咱村娶老婆，我是轿夫之一！那天新娘子是裹着被子被掌柜的和店里伙计抬上轿的！”
“一年前的事，你能记得这么清楚？”李小鲲故作疑问道。
“那当然记得！”中年男子拍着胸脯，“村长娶个杂役当老婆，谁不记得？再说了，那女子确实是咱村里出了名的好看——”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天轿子刚出村，那女子就惊醒了，在轿子里翻腾，蹦了出来。我们这才看见，她手脚都被捆着呢！还是我给解的绳子。解开了，她就光着脚丫子跑回村了。”
一个老太婆挤上前来，接过了话茬：“哎哟，这我知道啊！那女子跟一个落魄书生好上了，就是那家客栈的账房先生。那天你们把人抬走后，书生就跟掌柜的打起来了，推推搡搡的——那书生本来还要去追呢，结果不小心失足掉客栈门口的井里了。就是掌柜的推的！赖都赖不掉！”
李小鲲转向老太婆：“那女子不是跑回来了吗？也没死啊。”
“这都不明白？”老太婆一脸不以为然，“那女的跑回来，看到自己相好的死了，想不开，第二天就上吊了呗。”
她指着掌柜的，声音尖利：“就赖他！”
李小鲲环视众人，伸手虚握，隔空将店小二抓了过来：“当年的伙计呢？”
店小二吓得魂不附体：“小的……小的是才来的！听说以前的伙计想跑出村，都被妖兽吃了啊！”
众人纷纷点头，似乎觉得这解释天经地义。
“那女子竟与妖族是朋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厌恶。
“是啊，和妖族做朋友，死了也是活该！”另一个人附和道，语气里竟有了几分理直气壮。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她是妖族的同党，她该死。
李小鲲静静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和妖族做朋友的就该死？那你们也活不长了。那大妖手段甚是厉害，我也不敌。它就要来灭了这个村子了——可惜那女子是自杀，没有凶手，怎么平息蛟族的愤怒呢？”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这还是修士呢！怎么不敌呢！”
“就是就是！你得负责啊！”
“你不能把我们扔下啊！”
指责声此起彼伏，仿佛蛟龙是李小鲲招来的，现在要李小鲲来收拾烂摊子。
这时，一个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急促：“有凶手！有凶手！”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我是外村来的，被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男子咽了口唾沫，“那天晚上我住在客栈。起夜的时候，看见那女子跑回来，掌柜的过来跟她说了什么，那女子就独自趴在井边哭。后来，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再后来掌柜的把她推下井了！我害怕，就跑回了屋。第二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上吊死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李小鲲听完，大概也猜到了一二，收了掌柜的噤声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说！”
掌柜的趴在地上，眼珠乱转，突然高声道：“大家别听他的！蛟龙已经被他们杀了！没有妖了！没有妖了！”
众人也是理论纷纷，有的松下了一口气，有的将信将疑。
“没有妖了，”李小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可我要为那女子求一个公道。”
一把玄冰刃悬停在掌柜面前，寒光凛凛，映得他面如死灰。
“仙长且慢！”掌柜的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是小的不小心把她推到井里的！可是——可是那天晚上她说要为她相好的报仇，说要找她的蛟龙朋友来害我，还要危害整个村子啊！她私自与妖族交好，这是人族的叛徒！小的是为了人界大义，才……才不小心失手……”
“后来怎么又成了上吊？”李小鲲逼近一步。
“毕竟……毕竟是一条人命嘛。”掌柜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虽然她是人类叛徒，但小的还是想着……让她死得体面些，少些争论……”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狯，“仙长，您不会为了一个私通妖族的杂役杀人吧？这……这可有损您的名声啊。”
人群陷入了沉默。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神色复杂，还有人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高挑女子。她身着墨色素裙，黑纱半遮面，手中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问那孩子：
“你们今早跟姐姐说，那富贵客栈的姐姐，人怎么样来着？”
孩童仰起脸，声音稚嫩而清脆：“姐姐很好的！经常给我们糖吃，她有时候拿剩饭给乞丐吃，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大娘呢！”
“那这样的女子，”墨衣女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会让蛟龙来报复整个村子吗？这样的女子，如果不是蛟族的朋友，还该死吗？”
人群中，沉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那女子那么善良，怎么会是蛟龙的朋友呢？”一个瘦弱的男子站了出来，“当年我娘生病，郎中说必须吃一种尖嘴的鱼才能好。是她去大雪山里捞回来的——大冬天啊！我不信她会害村里人。”
“她从小被卖到这里，都是街坊邻居给口饭才长大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抹了把泪，“她把咱们村当家，怎么会……怎么会害村里人呢？”
“可是……她到底跟妖族是朋友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反而透着一丝心虚。
“那又怎样？”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开口，“她害过咱们吗？帮过咱们的事倒是一桩桩一件件！就因为她跟妖族交朋友，她被人害死了，就活该？”
“谁说活该了？掌柜的杀人，自然要偿命！”
“对！偿命！”
议论声、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村民们表情各异——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惶恐，有人愤愤不平。他们对那女子与妖族交好这件事，终究是介意的；但此刻，那些被翻出来的旧日恩情，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让他们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该死”二字。
墨衣女子没有再看那些人。她静静地站在人群里，面纱之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李小鲲身上。
洛婉愈发急了，扯住陆灵儿的袖子：“你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你明知他性子急！你要抱不平自己去便是，何苦撺掇他？”
“不。”李小鲲斩钉截铁，“我要去问个清楚。”
陆灵儿扑哧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青云门的……都不简单呐。”
慕容光耀正要上前阻拦，凌知命却邪魅一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本来嘛，你此战功劳不小。不过——私通妖族，哼哼……”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穆兰竹一拳已将凌知命掀翻在地。凌知命直挺挺倒下去，不省人事。穆兰竹甩了甩拳头，咬着牙道：“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杨筱筱歪了歪脑袋，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是呢，我也瞧见凌师兄好像被蠪侄附了体，隐隐有妖气作祟。还好穆师兄出手把那东西驱了，救凌师兄于水火呢。”
众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凌知命，谁也没再说什么。
洛婉转身抓住李小鲲的胳膊，眼神殷切：“小鲲，你可想清楚了——”
“你们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到。”李小鲲梗着脖子，没有看她。
他转向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蛟龙父女，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杀过人，我不能饶你们。洛婉，最后击败他们的是你——用纳妖瓶把他们收回去吧。”
众人点头。
洛婉应了一声：“好，算咱们几个一起收的。”
她从腰间小袋中唤出一只泛着微绿光芒的小瓶，左手掐诀，右手一指——花纹青蛟化作一道流光，被收入瓶中。赤蛟无力地伸出前爪，朝空中徒劳地抓着。洛婉正要指向赤蛟——
深潭中水花炸裂！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水浪四溅。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落在赤蛟身前，龙首如鹿，遍体伤疤，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视众人。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
黑蛟目光在众人与赤蛟之间来回扫过，鼻息粗重，怒意滔天。虽然众人狼狈不堪，但它却没有出手。它用身体缠起赤蛟，一头扎入潭中，水花落下，潭面重归平静。
众人自知再无一战之力，无人追击。
李小鲲收回有些惊慌的目光，看向众人，众人也是忧心不已。
慕容光耀看了下众人：“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众人从洞中找到重伤的王兵，向雪山下的村子走去。
天边此时已泛鱼肚白。
到了山脚，洛婉又一把抓住李小鲲的胳膊，语气急促：“咱们还是别歇了，你跟我直接回移星殿复命，现在就走！”
李小鲲没有说话，任由她晃着自己的胳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嘛，洛师姐。”陆灵儿又悠悠开了口。
“你闭嘴！”洛婉恼了。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李小鲲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一丝不忍。
洛婉急得跺脚：“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你以为你是谁？是什么以武犯禁的江湖大侠吗？你能对抗多少人？你能管多少不平事？”
李小鲲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至少……见到的，能管的，就要管。”
洛婉声音都变了调：“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李小鲲抬起头，看着她，傻笑着：“起码老了的时候，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还算个好人吧。”
洛婉怔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筱筱插话进来，语气半是提醒半是调侃：“李小鲲师弟，你可想好了。移星试炼本就引人注目，你若和妖族有所关联，那有心之人可有的说了。”
“哈哈，”李小鲲忽而仰头大笑，满不在乎，“我一个小门小派的，不是遁甲，未列三奇，又能怎样？”
孙天予上前一步，抱拳道：“鲲哥，我敬佩你的为人。只是我也不敢做什么，怕影响登天门。只能说一声保重。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俺也一样！”穆兰竹也跟着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慕容光耀拎着酒葫芦走过来，拍了拍李小鲲的肩膀：“人活在这天地间，总逃不过世间的约束。谁又能真的不受牵绊呢？”
李小鲲刚要说什么。
只见慕容顿了顿，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悠远，“不过我师父说过——能在这人界的大熔炉里守得住本心，那才是真逍遥啊。”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慕容光耀挥了挥手，转身边走边说：“如果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那便是真仙人了——成不成神，又有什么要紧呢？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洛婉转过头，看着李小鲲，眼眶微微泛红：“那你……早些来找我。我在奉神宗等你。”
见李小鲲点了点头，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凌知命醒来后，一言不发，祭出葫芦带着王兵和晨飞走了。孙天予、穆兰竹也各自抱拳告别。
杨筱筱蹦蹦跳跳地走近李小鲲，压低声音，眉眼弯弯：“小郎君，我看那洛师姐啊，可不是什么自私自利、只问好处的人。她那是担心你——怕你这身子骨遭不住那些修仙人士的唾沫星子呢。可莫要冷对了佳人哦。”
李小鲲笑了笑：“我明白。我看杨筱筱师姐，也是机智伶俐、有情有义，想来合欢宗绝不是江湖传闻那般攀缘附会之辈，在下敬佩。”
“嗯哼——”杨筱筱拉长了声音，扭动婀娜的身姿，用胯撞了一下李小鲲，“那我和洛师姐都在奉神宗等你哦。一定要来！”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去追前面的洛婉。
陆灵儿却没走。她站在李小鲲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陆师姐？”李小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还挺厉害的嘛。”陆灵儿眨了眨眼，“水系功法只会一种特性法术，就能和大妖打的有来有回，有空切磋一下？”
“不敢不敢，”李小鲲连连摆手，“你这天道暗象已领悟了三种变化，我可打不过。”
“我怎么感觉，咱俩注定有一战呢？”陆灵儿咯咯咯的笑着。
李小鲲苦笑多声，忽而计上心头，“师姐，你去找慕容师兄切磋吧——他老说你诡异。”
“他说的？”陆灵儿脸色一变，拔了腰间的玉笛，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哎——不是那个意思！”李小鲲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雪还在下。
李小鲲独自走上一条下上的小路，他一个人，踩着半尺深的雪，一步一步往下走。
风很硬，灌进领口，像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雪落在肩上，不化，越积越厚。他懒得拍，就这么顶着。下山的路比上山时似乎长了许多，眼前除了雪还是雪，没有别人，没有鸟，连风都只有一种声音——呜呜地响，单调得像在替他数步子。
走到山脚的时候，已是下午。
到了客栈的那个明丽的门前，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哐”的一声，门撞在墙上。热气裹着酒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身上冒着白气。
客栈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他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哎呦！仙人回来了！”掌柜的笑脸相迎，“可是诛灭了那蛟龙？”
李小鲲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直把掌柜逼到一张桌前坐下。
掌柜的脸色变了，声音发颤：“仙……仙长这是怎么了？小的不知何处冒犯了仙长？”
一道玄冰刃破空而落，穿透屋顶，击碎桌案，插在地上，寒气四溢。掌柜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哆嗦。客栈里众人被这一幕吓得，四散而逃。
“蛟龙已灭了，掌柜的可放心了？”李小鲲似笑非笑。
“感谢仙人！感谢仙人！”掌柜的连连叩头，额上渗出冷汗。
李小鲲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刀：“掌柜的，我问你——那日女鬼来这里讨债，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她肯定是来报恩的！对报恩的。”
“嗯？”李小鲲故作不信的神情，又向掌柜的靠近了些。
掌柜的连忙解释着“仙长有所不知啊……那女子小时候，是小的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在店里做杂役。若不是小的买了她，她早被卖到大城镇的青楼去了。说来还是小的把她养大的呢。”
李小鲲“哦”了一声，“那你再给我讲讲她怎么死的？”
掌柜的慌张的答着“一年前，隔壁村村长的儿子看上了她，高高兴兴要娶走——谁成想，路上就被那山中的蛟龙给截杀了啊……”
“哦？果真如此？”李小鲲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为何她化作厉鬼、满一整年恢复意识之后，要来这里喊冤？”
掌柜的避开李小鲲的目光，盯着地面，冷汗涔涔：“那……那估计是小的以前对她好，她把这里当家，所以思念这里吧……”
“撒谎！”李小鲲一脚踢翻身旁的凳子“奉神宗的信息上明确说道，那蛟龙之害才有半年，而这女子被害已有一年之久！”
掌柜的慌慌张张，胡乱编道“是小人记错了，是山中豹妖截杀的…”
李小鲲不再多言，一把拎起掌柜的衣领，纵身飞到村子中央。
“都过来——”他扬声喊道，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在下散修，有话说！”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交头接耳，面露惊疑。李小鲲将掌柜的往地上一扔，朗声道：“诸位可知，那蛟龙为何围村？为何截杀离村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问：“为何啊？仙长快说！”
“因为这掌柜手下有一女杂役，正是那蛟龙的至交好友。那女子含冤而死，蛟龙要替她报仇——”李小鲲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若还不把害死她的人交出来，蛟龙要屠灭此村，村中百姓怕是保不住了。”
掌柜的脸色煞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音——李小鲲不知何时已给他施了噤声术。
人群炸开了锅，惊恐与愤怒交织。
“是……是那个女子？”
“蛟龙是为她来的？”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窜出来，指着掌柜的大喊：“是他！就是这掌柜的害的！”
李小鲲挑了挑眉：“哦？他是掌柜，与那女子之死有什么关系？你可不要为了活命，冤枉好人啊。”
“我没有瞎说！”中年男子急得脸都红了，“一年前，隔壁村村长在咱村娶老婆，我是轿夫之一！那天新娘子是裹着被子被掌柜的和店里伙计抬上轿的！”
“一年前的事，你能记得这么清楚？”李小鲲故作疑问道。
“那当然记得！”中年男子拍着胸脯，“村长娶个杂役当老婆，谁不记得？再说了，那女子确实是咱村里出了名的好看——”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天轿子刚出村，那女子就惊醒了，在轿子里翻腾，蹦了出来。我们这才看见，她手脚都被捆着呢！还是我给解的绳子。解开了，她就光着脚丫子跑回村了。”
一个老太婆挤上前来，接过了话茬：“哎哟，这我知道啊！那女子跟一个落魄书生好上了，就是那家客栈的账房先生。那天你们把人抬走后，书生就跟掌柜的打起来了，推推搡搡的——那书生本来还要去追呢，结果不小心失足掉客栈门口的井里了。就是掌柜的推的！赖都赖不掉！”
李小鲲转向老太婆：“那女子不是跑回来了吗？也没死啊。”
“这都不明白？”老太婆一脸不以为然，“那女的跑回来，看到自己相好的死了，想不开，第二天就上吊了呗。”
她指着掌柜的，声音尖利：“就赖他！”
李小鲲环视众人，伸手虚握，隔空将店小二抓了过来：“当年的伙计呢？”
店小二吓得魂不附体：“小的……小的是才来的！听说以前的伙计想跑出村，都被妖兽吃了啊！”
众人纷纷点头，似乎觉得这解释天经地义。
“那女子竟与妖族是朋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厌恶。
“是啊，和妖族做朋友，死了也是活该！”另一个人附和道，语气里竟有了几分理直气壮。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她是妖族的同党，她该死。
李小鲲静静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和妖族做朋友的就该死？那你们也活不长了。那大妖手段甚是厉害，我也不敌。它就要来灭了这个村子了——可惜那女子是自杀，没有凶手，怎么平息蛟族的愤怒呢？”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这还是修士呢！怎么不敌呢！”
“就是就是！你得负责啊！”
“你不能把我们扔下啊！”
指责声此起彼伏，仿佛蛟龙是李小鲲招来的，现在要李小鲲来收拾烂摊子。
这时，一个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沙哑而急促：“有凶手！有凶手！”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我是外村来的，被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男子咽了口唾沫，“那天晚上我住在客栈。起夜的时候，看见那女子跑回来，掌柜的过来跟她说了什么，那女子就独自趴在井边哭。后来，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再后来掌柜的把她推下井了！我害怕，就跑回了屋。第二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上吊死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李小鲲听完，大概也猜到了一二，收了掌柜的噤声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说！”
掌柜的趴在地上，眼珠乱转，突然高声道：“大家别听他的！蛟龙已经被他们杀了！没有妖了！没有妖了！”
众人也是理论纷纷，有的松下了一口气，有的将信将疑。
“没有妖了，”李小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可我要为那女子求一个公道。”
一把玄冰刃悬停在掌柜面前，寒光凛凛，映得他面如死灰。
“仙长且慢！”掌柜的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是小的不小心把她推到井里的！可是——可是那天晚上她说要为她相好的报仇，说要找她的蛟龙朋友来害我，还要危害整个村子啊！她私自与妖族交好，这是人族的叛徒！小的是为了人界大义，才……才不小心失手……”
“后来怎么又成了上吊？”李小鲲逼近一步。
“毕竟……毕竟是一条人命嘛。”掌柜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虽然她是人类叛徒，但小的还是想着……让她死得体面些，少些争论……”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狯，“仙长，您不会为了一个私通妖族的杂役杀人吧？这……这可有损您的名声啊。”
人群陷入了沉默。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神色复杂，还有人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高挑女子。她身着墨色素裙，黑纱半遮面，手中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问那孩子：
“你们今早跟姐姐说，那富贵客栈的姐姐，人怎么样来着？”
孩童仰起脸，声音稚嫩而清脆：“姐姐很好的！经常给我们糖吃，她有时候拿剩饭给乞丐吃，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大娘呢！”
“那这样的女子，”墨衣女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会让蛟龙来报复整个村子吗？这样的女子，如果不是蛟族的朋友，还该死吗？”
人群中，沉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那女子那么善良，怎么会是蛟龙的朋友呢？”一个瘦弱的男子站了出来，“当年我娘生病，郎中说必须吃一种尖嘴的鱼才能好。是她去大雪山里捞回来的——大冬天啊！我不信她会害村里人。”
“她从小被卖到这里，都是街坊邻居给口饭才长大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抹了把泪，“她把咱们村当家，怎么会……怎么会害村里人呢？”
“可是……她到底跟妖族是朋友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反而透着一丝心虚。
“那又怎样？”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开口，“她害过咱们吗？帮过咱们的事倒是一桩桩一件件！就因为她跟妖族交朋友，她被人害死了，就活该？”
“谁说活该了？掌柜的杀人，自然要偿命！”
“对！偿命！”
议论声、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村民们表情各异——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惶恐，有人愤愤不平。他们对那女子与妖族交好这件事，终究是介意的；但此刻，那些被翻出来的旧日恩情，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让他们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该死”二字。
墨衣女子没有再看那些人。她静静地站在人群里，面纱之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李小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