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间比试
掌柜的脸上汗珠滚落如雨，面色灰败，已是慌到了极点。他见苦苦哀求无果，态度陡然一转，从低声下气变为咬牙切齿的愤怒：
“我不信！那妖族祸害村子，我就不信你真敢为了一个私通妖族的女子杀我！”
李小鲲回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掌柜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我今日就为那女子讨个公道，你又当如何？”
掌柜的闻言，顿时声泪俱下，一会儿哭天抢地地哀求，一会儿又恶狠狠地威胁：“你为了一个妖女杀我，你和那围山的蛟龙就是一伙的，你可担得起这罪名？”
李小鲲抬起手，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在掌心凝聚，高高御起，寒光凛冽。可他迟迟无法下手。
他从未杀过人。
这一刻，刀悬在人头上，犹豫悬在自己心上。他不敢轻易夺人性命，可也不敢将此人送往人界官府——如今的世界，人妖两族对立，两族划清界限为重，人界内部矛盾次之，那些官老爷们，真会秉公而断吗？他不敢赌。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个脸色发黑的高大男子。那男子动作极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一口咬住掌柜的咽喉。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掌柜的瞪大眼睛，软软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
众人惊声尖叫，四散奔逃。而那高大男子身形扭曲、膨胀，慢慢化作一只九头九尾的巨兽——蠪侄。九颗头颅昂然耸立，九条长尾扫动如鞭，妖气冲天。
李小鲲惊的后退一步，七柄利刃已在身周凝成，寒光流转，护住周身。
蠪侄却不以为意。它呆呆地看了掌柜的尸体片刻，九颗头颅齐齐转向远方的雪山，粗犷的声音震得山野回响：
“小青——我替你了了心愿了！”
说罢，它转向李小鲲，九头低垂，竟深深一拜，沉声道：“你若要杀我，便动手一战；你若不杀，我便走了。”
李小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一时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蠪侄缓缓转身离开的身影。
蠪侄临走之前，又朝村子里那些探出头来的村民大吼了一声：
“那女子，就是我家蛟族小姐的朋友！她和我家小姐约定，不要伤害你们村里的人——可你们，配吗？”
话音落，巨兽转身离去，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村子里，众人这才纷纷从门后、窗下探出头来。仿佛谁都没有听见蠪侄方才说的话，又仿佛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他们只看见李小鲲的背影，于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看到，那妖兽好像在谢谢他啊！”
“是啊！这人联合妖族杀人啊……”
“这人好像是给妖族报仇的……”
李小鲲充耳不闻，困惑彷徨的朝村外走去。
他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村子的灯火完全消失在身后，才在路边一座小凉亭里坐下来。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此刻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闭着眼睛，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掌柜的死，蠪侄的拜，村民的指指点点……
正出神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李小鲲睁开眼，只见一个女子正从官道上走来，恰好也在这凉亭歇脚。
那女子一袭墨色衣裙，裁得极合身，将她高挑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间裙裾轻漾，如墨色涟漪徐徐散开。她静静立在亭边，便似一幅淡墨写意的仕女图，东方女子特有的清丽神韵从骨子里透出来：脖颈修长似白瓷，身姿挺拔如青竹，即便不动声色，也有一种从容自持的气度。
只可惜一方黑色面纱遮去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眼波流转之间，依稀可辨眉目如画的轮廓，却终究看不真切，平添了几分神秘。
山风拂过，李小鲲隐隐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鱼腥味，极轻极轻，若有若无。
他定了定神，认出这是刚才村中广场上牵来孩子的女子，也看出此女应是有修为在身，起身合拳一拜：“感谢这位道友方才出言相助。”
那女子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为何谢我？你帮助我族了却心愿，应当是我谢你才对。”
“什么——”李小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你……你也是蛟族？”
“是啊。”墨衣女子侧过身来，面纱之外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他。
李小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化形大妖。
能化为人形者，至少修行千年以上。眼前这位清丽出尘的女子，竟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蛟族大妖。
他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手指暗暗掐起道诀，却见那女子神色如常，目光中毫无敌意，便又强压下出手的冲动，正色问道：“阁下来此，意欲何为？”
“不必紧张。”墨衣女子语气平淡，眼神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路过。”
“路过？”李小鲲缓缓松开刚刚掐紧的道指，“那你方才出现在村子里，也是路过？”
“哦，那个啊。”墨衣女子神情依旧平静如水，淡淡道，“我是在调查一件事——为何我亲人派的小青，会和人类打起来。”
“亲人派？”李小鲲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蛟族之中，有‘亲人派’与‘反人派’之分。”墨衣女子解释道，“亲人派自是与人类和谐共处，不会无缘无故害人。前几日我听闻天庭对小青起了杀心，便和她的父亲急忙赶来。她父亲脚程快些，先到了一步；我昨日夜里才到，暗中问了问村里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没看出来。”李小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敌意，“那头赤蛟出手，可是要取我等性命。”
“取你们性命有何不对？”墨衣女子依旧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要杀他的女儿，他不应该自卫吗？况且赤蛟霸王本就是‘反人派’的。”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你今日，是否要为你同族报仇？”
“不会。”墨衣女子摇了摇头，“她杀了人，你们为他人报仇，也无过错。说实话，我也想动手惩戒你们——但看你方才为她好友出手，也算完成了小青的遗愿。何况，我父亲也不会让我动手。”
她顿了一顿，柳眉微微蹙起，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冷意：“不过，我听蠪侄说，有一白衣女子催动法相斩杀了小青。日后，我必向她讨个结果。”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你要见她，先问过我！”李小鲲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墨衣女子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缓缓绕开了李小鲲，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你不是凶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她已飘然远去，墨色的衣裙在山道上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暮色之中。
李小鲲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缓缓坐回凉亭，靠在柱子上，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她说得对，他现在绝非一个化形大妖的对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夜风渐凉，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十日之后，在136年的1月。
李小鲲来到奉神宗移星殿。
他刚踏进殿门，一个熟悉的男性中音就从身后传来：
“鲲哥！”
回头一看，穆兰竹正笑得满脸灿烂，大步迎上来：“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小鲲跟着穆兰竹七拐八拐，进到移星殿的侧室。他环顾四周，有些不解地问：“你也是才到吗？”
“啊？”穆兰竹愣了一下，“鲲哥，你是不是还不了解流程啊？”
“还……有流程？”李小鲲眼神茫然，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显然，他什么都没准备。
穆兰竹看着他这副样子，赶紧摆手：“没事没事，鲲哥，我和天予纸啊笔啊带的都多，走！”
说着，他拉着李小鲲走到一张大桌子前，铺开纸笔。不一会儿，孙天予也到了，热情地和李小鲲打了招呼。三人坐下后，穆兰竹和孙天予便开始给李小鲲详细讲述移星实战任务后的流程。
原来，这移星试炼要分两步：外派战斗只是前半部分；回来后，每个人还要根据任务执行情况，自己撰写《任务执行实纪》，三十天后统一在殿内向尸解道人汇报。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每一项功绩都需要考核官署名确认。汇报之后，由尸解道人组织的神司道学院和奉神宗多位长老共同评分，最终决出殿试三甲。
“不是有人记录吗？”李小鲲听得头大，为难的说着“而且，这我也不会写啊？”
“谁会啊？”穆兰竹一拍大腿，“但我门内长辈跟我说了——你就往漂亮了写，可以夸张，但写的事必须有，还得有考核官签字。要是门内有和考核官熟识的，提前打个招呼，那就更好了。”
孙天予忽然扒拉了一下李小鲲，朝门口努努嘴：“鲲哥，会写的人来了。”
李小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着这边。
李小鲲腾地站了起来。
那清秀的人儿，正是洛婉。
“李小鲲。”她轻轻唤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
穆兰竹见状，识趣地站起身，笑嘻嘻地说：“我和天予师兄先出去吃口饭，到点了。洛姐，你教教他吧，他啥也不会呢还——”
说完，拉着孙天予就溜出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婉和李小鲲两人相顾无言，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小鲲先绷不住了，咧嘴傻笑了一下。洛婉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声打破了尴尬。后来，洛婉在附近帮李小鲲安排了住处，然后认认真真地教他写汇报材料的格式：‘针对什么任务，开展了了什么工作，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人界做了什么贡献的写法’，并帮李小鲲梳理了他这一战的功绩，具体包括：
（1）综合保障：参与寻找蛟族大妖位置的准备工作；
（2）正面战斗：一人独战赤蛟、一人冰封青蛟、协助收服青蛟、参与与多个妖兽对战等作战工作。
（3）守望救助：在蠪侄攻势下救助洛婉、在赤蛟攻击下救助洛婉、赤蛟攻击下救助孙、穆、慕容等人的救援工作，。
总结，合计在移星试炼中高效完成7项任务。
“可这……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啊。”李小鲲看着这份清单，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而且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大家都这么写啊。”洛婉理直气壮，“寻找蛟族时你也去了吧？赤蛟、青蛟你都打了吧？你还多次救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脸上微微泛红。
李小鲲摸着脑袋想了想：“这么说……也是。”
“哎呀，反正你写就对了！”洛婉一蹙眉，“你没看凌知命他们怎么写的。我看他们每个人都捋出来十多项完成的工作——光用葫芦飞过去这一件事，他就拆解成‘寻找方位’‘搭载众人’‘提高捉妖效率’三项工作。你要是不写，打赤蛟的功劳可就都是他们的了。”
“啊？那可不行！”李小鲲一听这话，想着凌知命那令人厌恶的面孔，立马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洛婉又叮嘱道：“整体要有重点，突出实战功劳，每项功绩的颗粒度要对齐。开头要有摘要，过程尽量详细，结尾要有拔高，要上升到对天庭和人界做共享的高度——”
李小鲲听得云里雾里。
“总之，”洛婉总结道，“最后提交的材料，至少这么厚。”
“这……这都半米高了！”李小鲲看着洛婉的手势，惊呼道。
“你以为呢？”洛婉俏皮地笑了，“要不你这一个月在干啥？快写吧——每天晚上日落时分，到移星殿西边的青梅山顶找我，我给你改每项内容的摘要和总结。”
说完，她脸上又泛起红晕，没等李小鲲答话，就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李小鲲又在孙天予、穆兰竹等人的指导下写了一大堆。路过其他侧室时，他看到了杨筱筱、晨飞等人也在埋头苦写，陆灵儿则是每天晃晃荡荡的，而凌知命、王兵则在同一间屋里讨论着什么，一看到李小鲲路过，立刻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什么不能让他听到似的。
唯独没见到慕容光耀。
李小鲲一问才知道，慕容光耀根本就没来。当初他们几个人结伴走了一段，慕容光耀就丢下一句“爱给多少给多少，拿个保底就行，不和他们这些人争”，然后头也不回地回逍遥门去了。
终于到了日落时分。
李小鲲抱着一摞材料，气喘吁吁地跑上青梅山。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洛婉。
在一棵青梅树下，一袭白色仙裙静静立在那里。走近了，他才看清洛婉的面容——发型和上午见时又换了，这次精心梳了一个高耸的发髻，两捋龙须般的发丝略带波纹，在面颊两侧垂下来，端庄又典雅。
洛婉向前一步，那两缕龙须发丝在她桃花般的笑靥边轻轻摇曳，仿佛也拨动了李小鲲的心。
两人一起在青梅树下坐下。
天色越来越暗。李小鲲担心光线太暗伤眼睛，正要说什么，洛婉清脆地说了声“没事的”，玉手一抬——
无数萤火虫忽然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树枝上，星星点点，像一盏盏小灯。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点点星光洒落。微风拂过少女的发丝，青梅叶轻轻落在少年身旁。两人笑语相顾，星河在头顶流转。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岁月里，全是少年悸动的歌声……
美好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
转眼一个月过去，汇报的日子近了。两人都很刻苦，其实到第二十五天时，材料就已经定稿了。可后来的几天，两人还是会在晚上来到这棵青梅树下——洛婉顺便教李小鲲怎么汇报。
汇报前一天，依旧是日落时分。
李小鲲早早等在那里，却迟迟不见那白衣少女的身影。
他等了很久。
直到月已高悬，才看到洛婉缓缓走来。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嘴唇发白，头发也有点凌乱。
“你不舒服吗？”李小鲲关切地问。
洛婉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今晚……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好呀。”李小鲲应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天边有流星坠落。
洛婉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缓缓开口：“明天，无论谁问，你都不要承认你帮助过妖族，或者和妖族有过约定……好吗？”
李小鲲有些疑惑的点点头。
洛婉苦笑了一下，又说道：“算了吧……你这么直的性子，会撒谎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明天，无论评选结果如何，他们给出什么定义……我们俩还来到这里，再见一面吧？”
李小鲲听得出了她话语中藏着的伤心，也预料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肩并着肩，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暗下去。
直到天边泛起白光。
李小鲲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的洛婉：“该去准备答辩了。”
洛婉揉揉眼睛，站起身，晨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加油，李小鲲。”她望着他，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无论如何……记得我们的约定。”
李小鲲依旧点了点头。
洛婉转过身，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我不信！那妖族祸害村子，我就不信你真敢为了一个私通妖族的女子杀我！”
李小鲲回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掌柜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我今日就为那女子讨个公道，你又当如何？”
掌柜的闻言，顿时声泪俱下，一会儿哭天抢地地哀求，一会儿又恶狠狠地威胁：“你为了一个妖女杀我，你和那围山的蛟龙就是一伙的，你可担得起这罪名？”
李小鲲抬起手，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在掌心凝聚，高高御起，寒光凛冽。可他迟迟无法下手。
他从未杀过人。
这一刻，刀悬在人头上，犹豫悬在自己心上。他不敢轻易夺人性命，可也不敢将此人送往人界官府——如今的世界，人妖两族对立，两族划清界限为重，人界内部矛盾次之，那些官老爷们，真会秉公而断吗？他不敢赌。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个脸色发黑的高大男子。那男子动作极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一口咬住掌柜的咽喉。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掌柜的瞪大眼睛，软软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涌出。
众人惊声尖叫，四散奔逃。而那高大男子身形扭曲、膨胀，慢慢化作一只九头九尾的巨兽——蠪侄。九颗头颅昂然耸立，九条长尾扫动如鞭，妖气冲天。
李小鲲惊的后退一步，七柄利刃已在身周凝成，寒光流转，护住周身。
蠪侄却不以为意。它呆呆地看了掌柜的尸体片刻，九颗头颅齐齐转向远方的雪山，粗犷的声音震得山野回响：
“小青——我替你了了心愿了！”
说罢，它转向李小鲲，九头低垂，竟深深一拜，沉声道：“你若要杀我，便动手一战；你若不杀，我便走了。”
李小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一时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蠪侄缓缓转身离开的身影。
蠪侄临走之前，又朝村子里那些探出头来的村民大吼了一声：
“那女子，就是我家蛟族小姐的朋友！她和我家小姐约定，不要伤害你们村里的人——可你们，配吗？”
话音落，巨兽转身离去，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村子里，众人这才纷纷从门后、窗下探出头来。仿佛谁都没有听见蠪侄方才说的话，又仿佛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他们只看见李小鲲的背影，于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看到，那妖兽好像在谢谢他啊！”
“是啊！这人联合妖族杀人啊……”
“这人好像是给妖族报仇的……”
李小鲲充耳不闻，困惑彷徨的朝村外走去。
他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村子的灯火完全消失在身后，才在路边一座小凉亭里坐下来。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此刻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闭着眼睛，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掌柜的死，蠪侄的拜，村民的指指点点……
正出神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李小鲲睁开眼，只见一个女子正从官道上走来，恰好也在这凉亭歇脚。
那女子一袭墨色衣裙，裁得极合身，将她高挑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间裙裾轻漾，如墨色涟漪徐徐散开。她静静立在亭边，便似一幅淡墨写意的仕女图，东方女子特有的清丽神韵从骨子里透出来：脖颈修长似白瓷，身姿挺拔如青竹，即便不动声色，也有一种从容自持的气度。
只可惜一方黑色面纱遮去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眼波流转之间，依稀可辨眉目如画的轮廓，却终究看不真切，平添了几分神秘。
山风拂过，李小鲲隐隐闻到了一缕淡淡的鱼腥味，极轻极轻，若有若无。
他定了定神，认出这是刚才村中广场上牵来孩子的女子，也看出此女应是有修为在身，起身合拳一拜：“感谢这位道友方才出言相助。”
那女子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为何谢我？你帮助我族了却心愿，应当是我谢你才对。”
“什么——”李小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你……你也是蛟族？”
“是啊。”墨衣女子侧过身来，面纱之外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他。
李小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化形大妖。
能化为人形者，至少修行千年以上。眼前这位清丽出尘的女子，竟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蛟族大妖。
他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手指暗暗掐起道诀，却见那女子神色如常，目光中毫无敌意，便又强压下出手的冲动，正色问道：“阁下来此，意欲何为？”
“不必紧张。”墨衣女子语气平淡，眼神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路过。”
“路过？”李小鲲缓缓松开刚刚掐紧的道指，“那你方才出现在村子里，也是路过？”
“哦，那个啊。”墨衣女子神情依旧平静如水，淡淡道，“我是在调查一件事——为何我亲人派的小青，会和人类打起来。”
“亲人派？”李小鲲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蛟族之中，有‘亲人派’与‘反人派’之分。”墨衣女子解释道，“亲人派自是与人类和谐共处，不会无缘无故害人。前几日我听闻天庭对小青起了杀心，便和她的父亲急忙赶来。她父亲脚程快些，先到了一步；我昨日夜里才到，暗中问了问村里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没看出来。”李小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敌意，“那头赤蛟出手，可是要取我等性命。”
“取你们性命有何不对？”墨衣女子依旧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要杀他的女儿，他不应该自卫吗？况且赤蛟霸王本就是‘反人派’的。”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你今日，是否要为你同族报仇？”
“不会。”墨衣女子摇了摇头，“她杀了人，你们为他人报仇，也无过错。说实话，我也想动手惩戒你们——但看你方才为她好友出手，也算完成了小青的遗愿。何况，我父亲也不会让我动手。”
她顿了一顿，柳眉微微蹙起，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冷意：“不过，我听蠪侄说，有一白衣女子催动法相斩杀了小青。日后，我必向她讨个结果。”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你要见她，先问过我！”李小鲲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墨衣女子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缓缓绕开了李小鲲，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你不是凶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她已飘然远去，墨色的衣裙在山道上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暮色之中。
李小鲲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缓缓坐回凉亭，靠在柱子上，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她说得对，他现在绝非一个化形大妖的对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夜风渐凉，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十日之后，在136年的1月。
李小鲲来到奉神宗移星殿。
他刚踏进殿门，一个熟悉的男性中音就从身后传来：
“鲲哥！”
回头一看，穆兰竹正笑得满脸灿烂，大步迎上来：“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李小鲲跟着穆兰竹七拐八拐，进到移星殿的侧室。他环顾四周，有些不解地问：“你也是才到吗？”
“啊？”穆兰竹愣了一下，“鲲哥，你是不是还不了解流程啊？”
“还……有流程？”李小鲲眼神茫然，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显然，他什么都没准备。
穆兰竹看着他这副样子，赶紧摆手：“没事没事，鲲哥，我和天予纸啊笔啊带的都多，走！”
说着，他拉着李小鲲走到一张大桌子前，铺开纸笔。不一会儿，孙天予也到了，热情地和李小鲲打了招呼。三人坐下后，穆兰竹和孙天予便开始给李小鲲详细讲述移星实战任务后的流程。
原来，这移星试炼要分两步：外派战斗只是前半部分；回来后，每个人还要根据任务执行情况，自己撰写《任务执行实纪》，三十天后统一在殿内向尸解道人汇报。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每一项功绩都需要考核官署名确认。汇报之后，由尸解道人组织的神司道学院和奉神宗多位长老共同评分，最终决出殿试三甲。
“不是有人记录吗？”李小鲲听得头大，为难的说着“而且，这我也不会写啊？”
“谁会啊？”穆兰竹一拍大腿，“但我门内长辈跟我说了——你就往漂亮了写，可以夸张，但写的事必须有，还得有考核官签字。要是门内有和考核官熟识的，提前打个招呼，那就更好了。”
孙天予忽然扒拉了一下李小鲲，朝门口努努嘴：“鲲哥，会写的人来了。”
李小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俏丽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着这边。
李小鲲腾地站了起来。
那清秀的人儿，正是洛婉。
“李小鲲。”她轻轻唤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
穆兰竹见状，识趣地站起身，笑嘻嘻地说：“我和天予师兄先出去吃口饭，到点了。洛姐，你教教他吧，他啥也不会呢还——”
说完，拉着孙天予就溜出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婉和李小鲲两人相顾无言，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小鲲先绷不住了，咧嘴傻笑了一下。洛婉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声打破了尴尬。后来，洛婉在附近帮李小鲲安排了住处，然后认认真真地教他写汇报材料的格式：‘针对什么任务，开展了了什么工作，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人界做了什么贡献的写法’，并帮李小鲲梳理了他这一战的功绩，具体包括：
（1）综合保障：参与寻找蛟族大妖位置的准备工作；
（2）正面战斗：一人独战赤蛟、一人冰封青蛟、协助收服青蛟、参与与多个妖兽对战等作战工作。
（3）守望救助：在蠪侄攻势下救助洛婉、在赤蛟攻击下救助洛婉、赤蛟攻击下救助孙、穆、慕容等人的救援工作，。
总结，合计在移星试炼中高效完成7项任务。
“可这……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啊。”李小鲲看着这份清单，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而且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大家都这么写啊。”洛婉理直气壮，“寻找蛟族时你也去了吧？赤蛟、青蛟你都打了吧？你还多次救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脸上微微泛红。
李小鲲摸着脑袋想了想：“这么说……也是。”
“哎呀，反正你写就对了！”洛婉一蹙眉，“你没看凌知命他们怎么写的。我看他们每个人都捋出来十多项完成的工作——光用葫芦飞过去这一件事，他就拆解成‘寻找方位’‘搭载众人’‘提高捉妖效率’三项工作。你要是不写，打赤蛟的功劳可就都是他们的了。”
“啊？那可不行！”李小鲲一听这话，想着凌知命那令人厌恶的面孔，立马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洛婉又叮嘱道：“整体要有重点，突出实战功劳，每项功绩的颗粒度要对齐。开头要有摘要，过程尽量详细，结尾要有拔高，要上升到对天庭和人界做共享的高度——”
李小鲲听得云里雾里。
“总之，”洛婉总结道，“最后提交的材料，至少这么厚。”
“这……这都半米高了！”李小鲲看着洛婉的手势，惊呼道。
“你以为呢？”洛婉俏皮地笑了，“要不你这一个月在干啥？快写吧——每天晚上日落时分，到移星殿西边的青梅山顶找我，我给你改每项内容的摘要和总结。”
说完，她脸上又泛起红晕，没等李小鲲答话，就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李小鲲又在孙天予、穆兰竹等人的指导下写了一大堆。路过其他侧室时，他看到了杨筱筱、晨飞等人也在埋头苦写，陆灵儿则是每天晃晃荡荡的，而凌知命、王兵则在同一间屋里讨论着什么，一看到李小鲲路过，立刻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什么不能让他听到似的。
唯独没见到慕容光耀。
李小鲲一问才知道，慕容光耀根本就没来。当初他们几个人结伴走了一段，慕容光耀就丢下一句“爱给多少给多少，拿个保底就行，不和他们这些人争”，然后头也不回地回逍遥门去了。
终于到了日落时分。
李小鲲抱着一摞材料，气喘吁吁地跑上青梅山。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洛婉。
在一棵青梅树下，一袭白色仙裙静静立在那里。走近了，他才看清洛婉的面容——发型和上午见时又换了，这次精心梳了一个高耸的发髻，两捋龙须般的发丝略带波纹，在面颊两侧垂下来，端庄又典雅。
洛婉向前一步，那两缕龙须发丝在她桃花般的笑靥边轻轻摇曳，仿佛也拨动了李小鲲的心。
两人一起在青梅树下坐下。
天色越来越暗。李小鲲担心光线太暗伤眼睛，正要说什么，洛婉清脆地说了声“没事的”，玉手一抬——
无数萤火虫忽然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树枝上，星星点点，像一盏盏小灯。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点点星光洒落。微风拂过少女的发丝，青梅叶轻轻落在少年身旁。两人笑语相顾，星河在头顶流转。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岁月里，全是少年悸动的歌声……
美好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
转眼一个月过去，汇报的日子近了。两人都很刻苦，其实到第二十五天时，材料就已经定稿了。可后来的几天，两人还是会在晚上来到这棵青梅树下——洛婉顺便教李小鲲怎么汇报。
汇报前一天，依旧是日落时分。
李小鲲早早等在那里，却迟迟不见那白衣少女的身影。
他等了很久。
直到月已高悬，才看到洛婉缓缓走来。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嘴唇发白，头发也有点凌乱。
“你不舒服吗？”李小鲲关切地问。
洛婉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今晚……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好呀。”李小鲲应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天边有流星坠落。
洛婉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缓缓开口：“明天，无论谁问，你都不要承认你帮助过妖族，或者和妖族有过约定……好吗？”
李小鲲有些疑惑的点点头。
洛婉苦笑了一下，又说道：“算了吧……你这么直的性子，会撒谎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明天，无论评选结果如何，他们给出什么定义……我们俩还来到这里，再见一面吧？”
李小鲲听得出了她话语中藏着的伤心，也预料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肩并着肩，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暗下去。
直到天边泛起白光。
李小鲲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的洛婉：“该去准备答辩了。”
洛婉揉揉眼睛，站起身，晨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加油，李小鲲。”她望着他，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无论如何……记得我们的约定。”
李小鲲依旧点了点头。
洛婉转过身，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