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秩序力量
日头已上三竿，移星殿正堂内人头攒动。
尸解道人亲自登台，宣读汇报顺序。先是小队的遁甲星君，然后是日、月、星三奇，最后是六仪。李小鲲被排在了六仪的最后一位，当然慕容光耀也没来。
众人每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裹，里面塞满了要汇报的材料。其中最夸张的当属凌知命——他自己抱着一份，身后还跟着一个师弟，推着小推车，车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简。李小鲲看着那辆小车，心里暗暗嘀咕：不知道为了这次试炼，凌知命的宗门在考核官那里打点了多少，才能在每一份书简上都签上字。
宣读完毕，众人退出殿外，各自在侧室等候。
首先进入正殿的是洛婉。侧室的墙不算厚，隐隐约约能听到正殿里传出的笑声，大多特别夸张、极是虚假，时断时续，听不真切，但气氛似乎不错。
半个时辰后，洛婉答完，被引导从另一个门离场。这边祭祀官刚把门关上，又开了另一扇门，高声喊了凌知命的名字。
凌知命进去的时间最长——足有一个时辰，但是没有听到洛婉进去时评委的笑声，似乎氛围变得端庄又严肃。
之后大家依次进入，每人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到了六仪这一组，速度就更快了。慕容光耀压根没来，所以等李小鲲被叫到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正殿里灯火通明。一张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正中间是尸解道人，左手边是两位神司道学院的长老，桌牌上写着柯继伟、郑敬天；右手边坐着奉神宗的两位随队考核官，邱探、邱识。
祭祀官将李小鲲准备的书简分发给五位考官，然后命他开始汇报。
李小鲲定了定神，敬畏的看着台上五位评审官，将自己这一个月反复打磨的内容一一道来。汇报完毕，尸解道人与考核官核对了各项功绩的真实性，点了点头，进入质询环节。
起初，气氛还算平和。郑敬天和柯继伟低声讨论了几句，隐隐约约能听到“此子表现不俗”之类的话。
李小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尸解道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听闻——”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李小鲲脸上，“你在与赤蛟对战后，与那花纹青蛟有过约定。是何缘由？”
气氛急转直下。
李小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还记得洛婉的叮嘱。
但他还是坦然地开了口：“那青蛟的朋友是一人界女子，被人害死。它封山杀人，也是缘于此。我只是答应为那女子讨还公道，与那妖无关。”
“那就是说——”考核官邱探接过了话头，语气不紧不慢，“你确实与妖族有过交谈，还达成了某种约定？”
“我并没有和妖族达成约定。”李小鲲硬声回道，“我只是询问真相。即使那青蛟不说，我也会去调查的。”
邱探从桌上拿起一张记录，念道：“当时在现场，你是否对蛟龙说过——‘你若告诉我们，我或许可以为你朋友讨回公道’？回答是，或不是。”
李小鲲回想了一下，不理解的问道“是，可那又怎样？”
李小鲲心里不明白，这算的了什么？
“人族子民不可与蛟族来往，更不可达成约定。”邱探打断了他，“更何况你还是一名修士——你可知道？”
“知道，可是——”李小鲲心中委屈，想要争辩。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邱探转向尸解道人，再次打断了他，“之前就有鱼跃门的修士举报过——在征讨毕方时，李小鲲与毕方交为朋友，并故意阻拦其他修士诛灭毕方，将其放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啊？怎么会这样？”
“好大的胆子！”
旁听的众人纷纷议论，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在指责李小鲲的不是。
李小鲲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时，郑敬天出来打了个圆场：“吾听闻，近年来各处除妖试炼，总有青云门弟子战死。这青云门一向立场坚定，与妖族呈不共戴天之势。我相信此子定不会与妖族有什么来往，应是处事方法较为洒脱，难免不守规矩。再说——”他顿了顿，“青云门可出过嬴飞鹏这样的人物。若是胡乱给其宗门扣下罪名，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尸解道人念叨了一句“嬴飞鹏吗？”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转向李小鲲，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此役你虽有功绩，但行为放荡，恣意妄为。现功过相抵——剥夺你此次任务的灵石奖励，不参与三甲排名。你可有异议？”
李小鲲只觉得天旋地转，何书韦和慕容光耀都提醒过他，他虽然也和别人说着自己不在乎排名，也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是此役他功劳也不小，自然也有些许幻想，以为能在世间借此扬名、以为能跟上师兄的步伐、以为能让洛婉高看他一眼。
可结局却是这样。
“你在那里发什么呆！”祭祀官高声喊道。
李小鲲没有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尸解道人，一字一句地问道：“神官在上，我一介凡人，就想问一句话——那毕方可有害人？那女子之仇，我报不平，何错之有？”
“那毕方之罪，自有人定。那女子之仇，汝可报。”尸解道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与妖族私下沟通、约定——就是错。我看你还是不服。现罚你，终生不可再入试炼，此生不可入神庭！”
李小鲲微微屈眼，合拳一拜，却并未弯腰。
他抬起头，眼底已有了怒意：“尸解道人神威赫赫，当真是明断是非！在下是一点都不服！”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郑敬天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孙天予和穆兰竹正等着他。
穆兰竹笑着迎上来：“鲲哥，你怎么样？可有希望入驻三甲？”
李小鲲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孙天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本来我们兄弟也是机会渺茫。不过这次能领一大笔灵石呢，到时候咱们再聚一聚，我请喝酒！”
李小鲲看着两人，不想把刚才的事牵连到他们身上。他抱拳一拜：“谢过两位兄弟，不过我确实有事，现在就要动身，江湖定能再相见！”
穆兰竹似乎看出了什么，想要追问，孙天予却一把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就此作别。
李小鲲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梅山。
那棵树还在那里，静静立在山顶。
他叹了口气，抬脚上山。
洛婉早已在山顶来回踱步多时，一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小鲲，怎么样？考官都问了什么？你表现如何？他们神态怎么样？”
李小鲲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在洛婉的一再追问下，才将殿试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洛婉听完，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本以为你能进入三甲，与我一起参加青年修神闭关，以后或可一起位列神庭……唉。”
“对不起，洛婉，让你失望了。”李小鲲低头看着地上，声音很轻。
“不是的，小鲲。”洛婉摇了摇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怪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奢望罢了。”
“是我的错。”李小鲲攥紧了拳头，“我还是承认了和那青蛟说过的话。而且我也没想到，上次毕方试炼的事，会有人举报我阻拦修士杀妖……都怪我。”
洛婉看着他自责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拉起他的手，走到青梅树下，像过去一个月里每一个黄昏那样，并肩坐下。
“小鲲，”洛婉慢慢开口，“其实昨天白天，道学院一位长老就和我说过这次大概的名次安排了。”
李小鲲转过头看她。
“先是我，然后是陆灵儿。第三名会在众人中选择一人，大概率是凌知命或者王兵。”
“什么？”李小鲲猛地坐直了身子，“都已经定好了？那我在试炼中付出的那些算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你付出的太多，必须要找个理由把你压下去…”洛婉低着头说道。
“什么！”李小鲲怒道，心中想着‘为了这丑陋的内幕，不惜毁我的一生吗？’，人间真的如此吗？
洛婉继续说道：“而且。早在咱们参加天级试炼的时候，我要在这次移星试炼中当遁甲的事，我师父也和我说过。”
“啊……”李小鲲又是一声惊叹。
“我也不知道啊。”洛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许从我出生起，有关我路上的一切就都定好了吧。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不是我能定的。”
李小鲲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角有淡淡的泪光。
“师父告诉我，没有人能跳脱这世界以外。每个人都要在天神制定的规则下过活，直到——”她停顿了一下，“直到那次天级试炼，我遇到了你。”
风吹过青梅树，有几片叶子落下来。
“我看到一个人，按照自己认为对的事，勇敢地去做。即使会遭人非议，即使与众人意愿相违背。”洛婉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那个人好厉害啊。这让我也重新感觉——人生也许不是定好的。我也可能做出一些改变呢。”
沉默了一会儿，洛婉问：“你下一步想去做什么呢？”
“神官说了我不可再参加试炼。”李小鲲双手抱头，靠在树上，“我想去人间转转，历练历练。”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呀！”洛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小鲲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温柔地开口：“洛婉，陆灵儿说得对。你轻易获得了别人倾尽一生才能得到的东西——那是人人所向，自是珍贵。你不可任性放弃。”
洛婉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李小鲲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人这一生，起点和终点或许早已注定。但一路的风景，是你自己定的。你怎么选择，与何人成为朋友——比如说和我——是那神庭能定的吗？”
洛婉神色黯然了一瞬，忽然又提高了音调：“哎呀，没想到你还有哲思呢！我就是随口说说啦，不会打扰你人间历练的。再说，神庭已定，我若不去修神闭关，我的师门、我凡间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酒葫芦：“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们男修爱喝这个，我前几天在山下买的。”
“好啊。”李小鲲笑了起来，“那我就借这美酒，祝你早日进入神庭喽。”
“是呀。”洛婉的语气忽然变得俏皮起来，也像变了一个人，“先要按照神司道学院的指派，在人间做一年的牛马，一年后再闭关三年。三年后出关，大概率经过一次任务后，师就会有天神借助世间蕴藏深厚灵力之物，渡我们褪去凡胎，尸解成神了呢。”
李小鲲头一次见到洛婉说话如此调皮，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洛婉笑嘻嘻地接着说：“到那时，你再见到我，我可是天上的仙子了。”
李小鲲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现在就是。”
洛婉看着李小鲲睁得大大的眼睛，而那瞳仁之中皆是自己，又是一抹绯红爬上那白皙的脸颊。
“你这个人啊——有时有趣，有时又无趣。唉。”洛婉的语气慢了下来，睁大了眼睛，“你知道吗？听说成为仙子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讳。你说我叫什么好呢？”
“那我这凡夫俗子，可起不来。”李小鲲笑着摇头。
“你给出个主意呗。”洛婉端起酒葫芦递给他，“我就借鉴借鉴——看在我这一个月都在给你复习的恩情上呗。”
李小鲲接过酒葫芦，没有马上喝。
他回想着第一次见到洛婉的场景——她站在试炼大殿的入口，白衣如雪，目光清亮。
他又回想着第一次看到洛婉舞剑的样子——她刺向毕方的那一剑，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又凌厉得像一道闪电。
不禁脱口而出：“惊若仙子吧。曾有洛神仙影惊世，如今见你，亦若惊鸿。”
“惊若仙子吗？”洛婉念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好哒，我记住了。”
她举起酒葫芦，自己先饮了一口。
明月当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未来——一个在天庭大展宏图，一个在江湖行侠仗义。说到高兴处，一起大笑；说到离别处，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就这样，一直坐到了第二天天亮。
李小鲲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站起身来。
“该走了。”
洛婉点了点头。
李小鲲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浪迹江湖的李大侠——你有空就来神司道学院看我。我离闭关，还有近一年呢。”
“好呀。”李小鲲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再回头去看那身影，他怕回了头，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或是许下什么做不到的诺言。
“闭了关，可就三年出不来了！”洛婉又是一句，尾音似乎都有些颤抖。
李小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只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高大的青梅树下，只余一个白衣女子，倩影仙风。旁边的空酒葫芦被清风吹动，顺着山坡滚落，滚了几滚，便不见了踪影。
尸解道人亲自登台，宣读汇报顺序。先是小队的遁甲星君，然后是日、月、星三奇，最后是六仪。李小鲲被排在了六仪的最后一位，当然慕容光耀也没来。
众人每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裹，里面塞满了要汇报的材料。其中最夸张的当属凌知命——他自己抱着一份，身后还跟着一个师弟，推着小推车，车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简。李小鲲看着那辆小车，心里暗暗嘀咕：不知道为了这次试炼，凌知命的宗门在考核官那里打点了多少，才能在每一份书简上都签上字。
宣读完毕，众人退出殿外，各自在侧室等候。
首先进入正殿的是洛婉。侧室的墙不算厚，隐隐约约能听到正殿里传出的笑声，大多特别夸张、极是虚假，时断时续，听不真切，但气氛似乎不错。
半个时辰后，洛婉答完，被引导从另一个门离场。这边祭祀官刚把门关上，又开了另一扇门，高声喊了凌知命的名字。
凌知命进去的时间最长——足有一个时辰，但是没有听到洛婉进去时评委的笑声，似乎氛围变得端庄又严肃。
之后大家依次进入，每人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到了六仪这一组，速度就更快了。慕容光耀压根没来，所以等李小鲲被叫到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正殿里灯火通明。一张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正中间是尸解道人，左手边是两位神司道学院的长老，桌牌上写着柯继伟、郑敬天；右手边坐着奉神宗的两位随队考核官，邱探、邱识。
祭祀官将李小鲲准备的书简分发给五位考官，然后命他开始汇报。
李小鲲定了定神，敬畏的看着台上五位评审官，将自己这一个月反复打磨的内容一一道来。汇报完毕，尸解道人与考核官核对了各项功绩的真实性，点了点头，进入质询环节。
起初，气氛还算平和。郑敬天和柯继伟低声讨论了几句，隐隐约约能听到“此子表现不俗”之类的话。
李小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尸解道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听闻——”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李小鲲脸上，“你在与赤蛟对战后，与那花纹青蛟有过约定。是何缘由？”
气氛急转直下。
李小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还记得洛婉的叮嘱。
但他还是坦然地开了口：“那青蛟的朋友是一人界女子，被人害死。它封山杀人，也是缘于此。我只是答应为那女子讨还公道，与那妖无关。”
“那就是说——”考核官邱探接过了话头，语气不紧不慢，“你确实与妖族有过交谈，还达成了某种约定？”
“我并没有和妖族达成约定。”李小鲲硬声回道，“我只是询问真相。即使那青蛟不说，我也会去调查的。”
邱探从桌上拿起一张记录，念道：“当时在现场，你是否对蛟龙说过——‘你若告诉我们，我或许可以为你朋友讨回公道’？回答是，或不是。”
李小鲲回想了一下，不理解的问道“是，可那又怎样？”
李小鲲心里不明白，这算的了什么？
“人族子民不可与蛟族来往，更不可达成约定。”邱探打断了他，“更何况你还是一名修士——你可知道？”
“知道，可是——”李小鲲心中委屈，想要争辩。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邱探转向尸解道人，再次打断了他，“之前就有鱼跃门的修士举报过——在征讨毕方时，李小鲲与毕方交为朋友，并故意阻拦其他修士诛灭毕方，将其放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啊？怎么会这样？”
“好大的胆子！”
旁听的众人纷纷议论，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在指责李小鲲的不是。
李小鲲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时，郑敬天出来打了个圆场：“吾听闻，近年来各处除妖试炼，总有青云门弟子战死。这青云门一向立场坚定，与妖族呈不共戴天之势。我相信此子定不会与妖族有什么来往，应是处事方法较为洒脱，难免不守规矩。再说——”他顿了顿，“青云门可出过嬴飞鹏这样的人物。若是胡乱给其宗门扣下罪名，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尸解道人念叨了一句“嬴飞鹏吗？”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转向李小鲲，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此役你虽有功绩，但行为放荡，恣意妄为。现功过相抵——剥夺你此次任务的灵石奖励，不参与三甲排名。你可有异议？”
李小鲲只觉得天旋地转，何书韦和慕容光耀都提醒过他，他虽然也和别人说着自己不在乎排名，也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是此役他功劳也不小，自然也有些许幻想，以为能在世间借此扬名、以为能跟上师兄的步伐、以为能让洛婉高看他一眼。
可结局却是这样。
“你在那里发什么呆！”祭祀官高声喊道。
李小鲲没有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尸解道人，一字一句地问道：“神官在上，我一介凡人，就想问一句话——那毕方可有害人？那女子之仇，我报不平，何错之有？”
“那毕方之罪，自有人定。那女子之仇，汝可报。”尸解道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与妖族私下沟通、约定——就是错。我看你还是不服。现罚你，终生不可再入试炼，此生不可入神庭！”
李小鲲微微屈眼，合拳一拜，却并未弯腰。
他抬起头，眼底已有了怒意：“尸解道人神威赫赫，当真是明断是非！在下是一点都不服！”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郑敬天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孙天予和穆兰竹正等着他。
穆兰竹笑着迎上来：“鲲哥，你怎么样？可有希望入驻三甲？”
李小鲲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孙天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本来我们兄弟也是机会渺茫。不过这次能领一大笔灵石呢，到时候咱们再聚一聚，我请喝酒！”
李小鲲看着两人，不想把刚才的事牵连到他们身上。他抱拳一拜：“谢过两位兄弟，不过我确实有事，现在就要动身，江湖定能再相见！”
穆兰竹似乎看出了什么，想要追问，孙天予却一把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就此作别。
李小鲲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梅山。
那棵树还在那里，静静立在山顶。
他叹了口气，抬脚上山。
洛婉早已在山顶来回踱步多时，一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小鲲，怎么样？考官都问了什么？你表现如何？他们神态怎么样？”
李小鲲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在洛婉的一再追问下，才将殿试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洛婉听完，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本以为你能进入三甲，与我一起参加青年修神闭关，以后或可一起位列神庭……唉。”
“对不起，洛婉，让你失望了。”李小鲲低头看着地上，声音很轻。
“不是的，小鲲。”洛婉摇了摇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怪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奢望罢了。”
“是我的错。”李小鲲攥紧了拳头，“我还是承认了和那青蛟说过的话。而且我也没想到，上次毕方试炼的事，会有人举报我阻拦修士杀妖……都怪我。”
洛婉看着他自责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拉起他的手，走到青梅树下，像过去一个月里每一个黄昏那样，并肩坐下。
“小鲲，”洛婉慢慢开口，“其实昨天白天，道学院一位长老就和我说过这次大概的名次安排了。”
李小鲲转过头看她。
“先是我，然后是陆灵儿。第三名会在众人中选择一人，大概率是凌知命或者王兵。”
“什么？”李小鲲猛地坐直了身子，“都已经定好了？那我在试炼中付出的那些算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你付出的太多，必须要找个理由把你压下去…”洛婉低着头说道。
“什么！”李小鲲怒道，心中想着‘为了这丑陋的内幕，不惜毁我的一生吗？’，人间真的如此吗？
洛婉继续说道：“而且。早在咱们参加天级试炼的时候，我要在这次移星试炼中当遁甲的事，我师父也和我说过。”
“啊……”李小鲲又是一声惊叹。
“我也不知道啊。”洛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许从我出生起，有关我路上的一切就都定好了吧。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不是我能定的。”
李小鲲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角有淡淡的泪光。
“师父告诉我，没有人能跳脱这世界以外。每个人都要在天神制定的规则下过活，直到——”她停顿了一下，“直到那次天级试炼，我遇到了你。”
风吹过青梅树，有几片叶子落下来。
“我看到一个人，按照自己认为对的事，勇敢地去做。即使会遭人非议，即使与众人意愿相违背。”洛婉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那个人好厉害啊。这让我也重新感觉——人生也许不是定好的。我也可能做出一些改变呢。”
沉默了一会儿，洛婉问：“你下一步想去做什么呢？”
“神官说了我不可再参加试炼。”李小鲲双手抱头，靠在树上，“我想去人间转转，历练历练。”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呀！”洛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小鲲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温柔地开口：“洛婉，陆灵儿说得对。你轻易获得了别人倾尽一生才能得到的东西——那是人人所向，自是珍贵。你不可任性放弃。”
洛婉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李小鲲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人这一生，起点和终点或许早已注定。但一路的风景，是你自己定的。你怎么选择，与何人成为朋友——比如说和我——是那神庭能定的吗？”
洛婉神色黯然了一瞬，忽然又提高了音调：“哎呀，没想到你还有哲思呢！我就是随口说说啦，不会打扰你人间历练的。再说，神庭已定，我若不去修神闭关，我的师门、我凡间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酒葫芦：“不说这些了。我看你们男修爱喝这个，我前几天在山下买的。”
“好啊。”李小鲲笑了起来，“那我就借这美酒，祝你早日进入神庭喽。”
“是呀。”洛婉的语气忽然变得俏皮起来，也像变了一个人，“先要按照神司道学院的指派，在人间做一年的牛马，一年后再闭关三年。三年后出关，大概率经过一次任务后，师就会有天神借助世间蕴藏深厚灵力之物，渡我们褪去凡胎，尸解成神了呢。”
李小鲲头一次见到洛婉说话如此调皮，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洛婉笑嘻嘻地接着说：“到那时，你再见到我，我可是天上的仙子了。”
李小鲲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现在就是。”
洛婉看着李小鲲睁得大大的眼睛，而那瞳仁之中皆是自己，又是一抹绯红爬上那白皙的脸颊。
“你这个人啊——有时有趣，有时又无趣。唉。”洛婉的语气慢了下来，睁大了眼睛，“你知道吗？听说成为仙子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讳。你说我叫什么好呢？”
“那我这凡夫俗子，可起不来。”李小鲲笑着摇头。
“你给出个主意呗。”洛婉端起酒葫芦递给他，“我就借鉴借鉴——看在我这一个月都在给你复习的恩情上呗。”
李小鲲接过酒葫芦，没有马上喝。
他回想着第一次见到洛婉的场景——她站在试炼大殿的入口，白衣如雪，目光清亮。
他又回想着第一次看到洛婉舞剑的样子——她刺向毕方的那一剑，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又凌厉得像一道闪电。
不禁脱口而出：“惊若仙子吧。曾有洛神仙影惊世，如今见你，亦若惊鸿。”
“惊若仙子吗？”洛婉念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好哒，我记住了。”
她举起酒葫芦，自己先饮了一口。
明月当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未来——一个在天庭大展宏图，一个在江湖行侠仗义。说到高兴处，一起大笑；说到离别处，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就这样，一直坐到了第二天天亮。
李小鲲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站起身来。
“该走了。”
洛婉点了点头。
李小鲲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浪迹江湖的李大侠——你有空就来神司道学院看我。我离闭关，还有近一年呢。”
“好呀。”李小鲲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再回头去看那身影，他怕回了头，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或是许下什么做不到的诺言。
“闭了关，可就三年出不来了！”洛婉又是一句，尾音似乎都有些颤抖。
李小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只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高大的青梅树下，只余一个白衣女子，倩影仙风。旁边的空酒葫芦被清风吹动，顺着山坡滚落，滚了几滚，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