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遇蛟族
松林深处的积雪厚得反常，踩下去脚踝没入大半，咯吱声在寂静中传得格外远。三位女修从深潭另一侧钻入松林，抬眼便是一怔——这些松树粗大得离谱，棵棵都在百年往上，黑褐色的树皮皴裂如老龙鳞甲。再往远处看，还混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交叠，漏下来的光碎得像撒了一地的旧铜钱。
陆灵儿脚步一顿，猛然抬手：“停。”
另外两人立刻收步，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浅了三分。
松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吱嘎”声——有什么东西踩在雪上，正在靠近。那脚步声又轻又密，不止一只，像几十只小兽同时敛着爪子潜行。
“哇——！”一声婴儿啼哭骤然炸开，尖锐刺骨，在树干间撞出层层回响，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棵黑松树干后，缓缓探出一颗脑袋。狐狸的头，手掌大小，眼珠赤金，直勾勾盯着她们。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九颗头颅从树后依次探出，像一朵扭曲的花苞在树影里缓缓绽放，九条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动，虎爪按在雪里，无声无息。[1]
“九头、九尾、虎爪，是蠪侄！大家小心！”洛婉拔出雾绡剑，剑身在灰白天光下泛出淡粉色光芒，映在她凝重的脸上。陆灵儿抽出腰间玉笛横于胸前，杨筱筱也撑开了那把紫绸宝伞，伞骨轻响，伞面上的紫纹流转如水。三人刚摆开架势，松林暗处又陆续窜出几只形态各异的妖兽——浑身鱼鳞的狐狸、长着翅膀的狐狸、红色脑袋的狼、还有最诡异的人面猪，那张人脸竟有几分慈眉善目，猪身却肥硕得挪一步都要喘气。它们散成半圆，把三人围在中间，低吼此起彼伏。[2]
三人背靠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两位姐姐，有何破局之计？”杨筱筱一改平日的娇柔，声音沉了几分，透出凌厉的锋芒。
“向东！李小鲲他们在东边！”洛婉冷静说道，目光已经在估算路线。
“哎？不打就跑？我还想看看洛婉仙子的手段呢。”陆灵儿说着，肩膀轻轻撞了洛婉一下，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一会你自能看到。走！”洛婉左脚一点，轻盈飞起，身姿如蒲公英被风卷起般飘出，剑尖直刺东边的人面猪。猪妖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哭，比蠪侄的叫声更闷，像从腹腔深处顶出来的。六只妖兽齐齐扑向三人。杨筱筱邪魅一笑，转动紫色绸布伞，伞面旋开，一时间紫烟四起，浓密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把三人的身形吞了进去。妖兽们在烟雾中扑了个空，撞在一起，鱼鳞狐的鳞片簌簌落了满地。待紫烟散去，三人已向东边退出很远，雪地上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足迹。
而人面猪正被洛婉打得节节败退。她的剑法轻灵如柳条拂水，一剑接着一剑，猪妖身上已添了数道细长伤口，肥硕的身躯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喘息声越来越重。突然，一道黄色身影在妖兽间窜出——正是蠪侄。九颗头颅轮番咬向杨筱筱，獠牙上挂着晶莹的涎丝。杨筱筱时而挥动紫伞格挡，伞骨被震得嗡嗡作响；时而念动口诀，伞面上化出紫金色剑刃般的光芒回击，光刃劈在蠪侄的头颅上，溅出几星火花。
“灵儿师姐，还不帮忙？”杨筱筱回头向跑在两人中间的陆灵儿喝道，额角已沁出细汗。
陆灵儿神情诡秘，目光仍挂在洛婉身上：“师妹好身手啊，再坚持一下，我再看看洛婉师姐——这木系道法与剑术结合，好生厉害。”话音未落，蠪侄跃至杨筱筱上方，九条尾巴齐齐打下，风声呼啸。杨筱筱用紫伞护在身前，伞面挡下八条，然而还剩一条直冲天灵盖而来。杨筱筱躲闪不及，惊叫一声，闭眼扭头，已然无能为力。
再睁眼时，只见一把玉笛稳稳挡住了那条尾巴。笛身与尾巴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玉笛一搅，想缠住尾巴，但蠪侄没给陆灵儿机会，迅速收回尾巴，落回原地，继续对杨筱筱发起猛攻。
陆灵儿瞥了一眼前方松林透出的光亮，大喊一声“到了”，右手一把抓住杨筱筱的衣领，脚下发力奋力向前一跃。经过洛婉时，左手顺势拉住她的右手，三人一起跳出松林。树影在身后褪去，开阔的白光扑面而来。
而这一片松林的尽头，正是李小鲲他们所在的位置。
人面猪妖反应极快，跟着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中竟显出几分灵活。一蹄踏向洛婉心窝，蹄尖裹着黑气。洛婉躲闪不及，只得将剑横在胸前。剑身挡住了蹄尖，力道却透过剑身，结结实实打在胸口。她柳眉紧皱，面露痛色，闷哼一声。
那一刻画面诡异极了：三位美女跃在半空，陆灵儿在前，一手拉着一个——杨筱筱回头看后方，人面猪妖的前蹄正踏在洛婉胸口。而此时松林边上，四个男修正围坐在一个烤台前：高个的孙天予正往火里吹气，嘴里的鱼悬在火上；慕容光耀一手拿着半条鱼、一手举着葫芦喝酒，姿态闲适；穆兰竹则憋红了脸在生火，对着湿透的松枝喷出一缕缕火苗。
几人听见动静，缓缓转头。李小鲲正背对着松林，最后一个回过头来，嘴里塞满了鱼肉，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惊扰的仓鼠。
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陆灵儿在半空中拖着两个绝美女修，正好撇过头看见这四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李小鲲一见有妖怪踏着洛婉胸口，而洛婉神色痛苦，一把扔下手里的鱼，整个人弹射到空中，大喝一声“寒凝北冥”。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站稳——他身体前倾的瞬间，七道寒芒凭空凝结，在半空中划出七道冰蓝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齐齐轰在人面猪身上！冰刃嵌入皮肉，血珠溅在雪地上，殷红刺目。
人面猪妖发出婴儿般的哀嚎，凌空翻滚着砸进雪地，犁出一道深痕，四肢抽搐了一下。其余六只妖兽随后赶到，在松林边缘刹住脚，低吼着观望。李小鲲落在地上，一把扶住有些站不稳的洛婉，陆灵儿也双手扶住杨筱筱。剩下三位男修飞过来，站在众人身前，凝神戒备。
李小鲲咳了两声，把嘴里的鱼肉吐掉。快速调动水系道力和御动冰刃，让他手脚变得冰凉发紫，指尖泛着青。洛婉拉了一下他的手，关切地问：“没运功就突然凝结北冥之力，不会反噬了吧？”
洛婉的手此时格外温润，那股暖意从手上传到李小鲲心里，像是冰雪里透进的一缕春光。李小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洛婉，答非所问：“没有，吃鱼呛的。你们几个没事吧？”
洛婉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脸颊倏地红了，飞快抽回去：“没事。”
“就这几只妖兽，恐怕还不够洛婉师姐打的吧？”陆灵儿看向洛婉，嘴角噙着笑，“但不知为何，第一时间不是迎战，却是来寻你们——要不是关心你们，就是对你们极为依赖哦。”
洛婉瞪了陆灵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耳根的红却出卖了她。
杨筱筱见洛婉似有不悦，连忙接过话头：“哎呀，这几个妖兽好生厉害，把人家手都打疼了。几位师兄，快帮帮忙呀。”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
几人一听这娇软的语气，瞬间来了精神，像是被注了一剂强心针。李小鲲、孙天予、慕容光耀纷纷跃向妖兽。后面穆兰竹却喘着气说：“师兄们，你们先上，我真得缓缓……”
杨筱筱看着穆兰竹通红的脸，问道：“师兄莫非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已经透支？”
“什么？透支？”穆兰竹一听，男人的尊严油然而起，脚下火光大盛，冲入战团，身后留下一串烧焦的脚印。四人六兽顿时扭打成一团。穆兰竹确实有些体力不支，脚步虚浮，但其余三人都知道他刚才有多辛苦——为了生火把体内火元耗了大半——纷纷出手护着他。
洛婉和杨筱筱稍作缓和，也加入战斗。雾绡剑在雪光里划出粉色弧线，紫伞转出一圈圈紫烟。很快妖兽便落了下风，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水火木土的道伤、剑伤、枪伤、棒伤交错纵横。蠪侄发出一声哀鸣，九条尾巴缩成一团，率先转身钻回松林，其余妖兽也纷纷跟上，四散而去。
众人没有追击。这冰天雪地本就寒冷，大战过后，大家围坐到刚才四人吃鱼的地方，呼吸间都凝着白雾。
风渐渐起了，从松林深处灌过来，天地间更添寒意。“要是有火取暖就好了。”杨筱筱看着烤台下被雪浸过的松枝，声音里带着期待。
三位男修齐齐看向穆兰竹。穆无奈地苦笑一声：“有！”
但雪浸过的松枝极难点燃，湿气渗进木纹里，火苗舔上去只冒出滋滋白烟。穆兰竹御火烤了好一会儿，额头沁汗，脸又憋红了。
“兰竹师兄好厉害呀。”杨筱筱说着朝穆兰竹坐近了些，又看了看台上冰凝的酒杯，娇柔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有一杯热酒驱寒，那便更好了。”
众人又齐齐看向慕容光耀。慕容光耀也笑着说：“有！”说着又掏出了一个大葫芦。
李小鲲也配合着做了几个小冰杯，指尖在杯沿一抹，杯壁便光洁如镜。此时此刻，几人仿佛不是来捉妖的，而是来游玩的，雪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笑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等慕容光耀倒酒，洛婉大概是渴了，直接拿起李小鲲的杯子一饮而尽，手还捂着自己的胸口，眉间仍有痛色。
李小鲲脱下自己的披肩，给洛婉搭上。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洛婉看向李小鲲，李小鲲满脸傻笑的说了句：“火力旺，有点热，你帮我穿着吧。”
陆灵儿又话进来：“李师弟，厉害啊——水系本寒，在这冰天雪地还会热呢？”
洛婉的脸顿时又红成了一片云霞，垂着眼不敢看人，手指绞着披肩的边角。
穆兰竹年纪最小，也最爱闹，突然捏着嗓子，用娇滴滴的声音学着女子腔调说：“鲲哥哥，人家想吃鱼，就那种吃了不得病的鱼。”
孙天予和三位女修都大笑起来，笑声在雪地上滚出很远。慕容光耀抄起喝空的酒葫芦就扔了过去，唾了一句：“恶心！刚才让狼妖给你宰了好了。”李小鲲脸色一红，说了句“好，好”，便起身走到冰洞边，御水捞了几条鱵鱼，银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碎光。兰竹也笑着回击慕容光耀：“哎，一会烤好了你别吃啊。”
慕容光耀嘴上毫不示弱，大大咧咧地说：“吃是必须得吃，打你也还得打。”
没了凌知命和王兵，这几人聊得甚是和谐，笑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众人吃喝许久，鱼骨堆了一小堆，酒也续了好几轮。李小鲲看向洞穴，那里黑洞洞地张着嘴，没有一丝声息透出来。他有些担忧：“咱们用不用去看看？他们好久没有音讯了。”
“人家都不带你，你担心什么？”慕容光耀推了李小鲲一把，力道不重，带着揶揄。
“是啊，放心吧。三个人对付一条没名气的蛟龙，还是绰绰有余的。”洛婉说完，把酒杯举到李小鲲面前，杯中残酒晃了晃。
“洛婉，你是不是醉了？”李小鲲问道，看着她微红的眼尾。
“哎，真扫兴啊你。还以为多无拘无束，也是这般顾头顾尾。”洛婉接着说道，声音渐渐低下去，“当时在毕方的那个洞穴里，我看见的修士，可是恣意妄为呢……只为自己心中的道义，明明自己是修士，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力排众议，放过一只唾手可得的大妖。”
“啊，也没什么……”李小鲲答道，摸了摸鼻子，“只是觉得好与坏无关种族。”
“人和妖只见争斗不断，修士除妖应是大家都默认的事。而我从小就被安排了一生，从没见过人跳脱在这世界的约束以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是也能这样多好？”洛婉已是醉了，声音含混，不经意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安排了一生吗？洛婉仙子唾手可得之物，却是别人穷尽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洛婉仙子却因为太过容易得到而觉得无趣吗？”陆灵儿伸过头来，在两人中间插话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洛婉眼中似乎失去了光泽，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也许是吧。”
李小鲲本想安慰她，但未经世事的他，也不知症结在何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一条烤好的鱼默默递过去。
突然，洞中传来几声闷响，沉闷如擂鼓，紧接着仿佛有人呼喊，声音被石壁扭曲得辨不清内容。随后一个人被击飞出来——慕容光耀一把接住，双臂一沉，正是晨飞。晨飞嘴角溢血，面如金纸，强撑着说了一句“救，救人”，便昏了过去。
紧接着，凌知命倒着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接着跪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口血，血落在雪上，冒着白气。
随即，从洞穴中飞出两条蛟龙：一条通体赤红，鳞片在日光下像烧红的炭，额头间似有一个王字；一条青色蛟龙点缀着彩色花纹，身量娇小。赤色蛟龙体型巨大，高昂着头颅睥睨众人，金色竖瞳扫过每一个人，威压如实质般倾泻下来；花纹青蛟依偎在它身侧，嘶嘶吐信，彩色花纹在光线下流转如水。
“体型巨大的赤色蛟龙，额头‘王’字纹路……不会是……”杨筱筱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应该就是——蛟族六恶之一的霸王。”慕容光耀抬头看着那只赤色巨物，手里的葫芦慢慢放下了。
雪地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1]取自《山海经·东次二经》，蠪侄，又南五百里，曰凫(fú)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lóng)侄，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2]取自《山海经》，依次为《山海经·东次二经》朱獳、獙獙，《山海经·东次四经》猲狙、合寙。
陆灵儿脚步一顿，猛然抬手：“停。”
另外两人立刻收步，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浅了三分。
松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吱嘎”声——有什么东西踩在雪上，正在靠近。那脚步声又轻又密，不止一只，像几十只小兽同时敛着爪子潜行。
“哇——！”一声婴儿啼哭骤然炸开，尖锐刺骨，在树干间撞出层层回响，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棵黑松树干后，缓缓探出一颗脑袋。狐狸的头，手掌大小，眼珠赤金，直勾勾盯着她们。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九颗头颅从树后依次探出，像一朵扭曲的花苞在树影里缓缓绽放，九条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动，虎爪按在雪里，无声无息。[1]
“九头、九尾、虎爪，是蠪侄！大家小心！”洛婉拔出雾绡剑，剑身在灰白天光下泛出淡粉色光芒，映在她凝重的脸上。陆灵儿抽出腰间玉笛横于胸前，杨筱筱也撑开了那把紫绸宝伞，伞骨轻响，伞面上的紫纹流转如水。三人刚摆开架势，松林暗处又陆续窜出几只形态各异的妖兽——浑身鱼鳞的狐狸、长着翅膀的狐狸、红色脑袋的狼、还有最诡异的人面猪，那张人脸竟有几分慈眉善目，猪身却肥硕得挪一步都要喘气。它们散成半圆，把三人围在中间，低吼此起彼伏。[2]
三人背靠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两位姐姐，有何破局之计？”杨筱筱一改平日的娇柔，声音沉了几分，透出凌厉的锋芒。
“向东！李小鲲他们在东边！”洛婉冷静说道，目光已经在估算路线。
“哎？不打就跑？我还想看看洛婉仙子的手段呢。”陆灵儿说着，肩膀轻轻撞了洛婉一下，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一会你自能看到。走！”洛婉左脚一点，轻盈飞起，身姿如蒲公英被风卷起般飘出，剑尖直刺东边的人面猪。猪妖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哭，比蠪侄的叫声更闷，像从腹腔深处顶出来的。六只妖兽齐齐扑向三人。杨筱筱邪魅一笑，转动紫色绸布伞，伞面旋开，一时间紫烟四起，浓密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把三人的身形吞了进去。妖兽们在烟雾中扑了个空，撞在一起，鱼鳞狐的鳞片簌簌落了满地。待紫烟散去，三人已向东边退出很远，雪地上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足迹。
而人面猪正被洛婉打得节节败退。她的剑法轻灵如柳条拂水，一剑接着一剑，猪妖身上已添了数道细长伤口，肥硕的身躯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喘息声越来越重。突然，一道黄色身影在妖兽间窜出——正是蠪侄。九颗头颅轮番咬向杨筱筱，獠牙上挂着晶莹的涎丝。杨筱筱时而挥动紫伞格挡，伞骨被震得嗡嗡作响；时而念动口诀，伞面上化出紫金色剑刃般的光芒回击，光刃劈在蠪侄的头颅上，溅出几星火花。
“灵儿师姐，还不帮忙？”杨筱筱回头向跑在两人中间的陆灵儿喝道，额角已沁出细汗。
陆灵儿神情诡秘，目光仍挂在洛婉身上：“师妹好身手啊，再坚持一下，我再看看洛婉师姐——这木系道法与剑术结合，好生厉害。”话音未落，蠪侄跃至杨筱筱上方，九条尾巴齐齐打下，风声呼啸。杨筱筱用紫伞护在身前，伞面挡下八条，然而还剩一条直冲天灵盖而来。杨筱筱躲闪不及，惊叫一声，闭眼扭头，已然无能为力。
再睁眼时，只见一把玉笛稳稳挡住了那条尾巴。笛身与尾巴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玉笛一搅，想缠住尾巴，但蠪侄没给陆灵儿机会，迅速收回尾巴，落回原地，继续对杨筱筱发起猛攻。
陆灵儿瞥了一眼前方松林透出的光亮，大喊一声“到了”，右手一把抓住杨筱筱的衣领，脚下发力奋力向前一跃。经过洛婉时，左手顺势拉住她的右手，三人一起跳出松林。树影在身后褪去，开阔的白光扑面而来。
而这一片松林的尽头，正是李小鲲他们所在的位置。
人面猪妖反应极快，跟着跃起，肥硕的身躯在半空中竟显出几分灵活。一蹄踏向洛婉心窝，蹄尖裹着黑气。洛婉躲闪不及，只得将剑横在胸前。剑身挡住了蹄尖，力道却透过剑身，结结实实打在胸口。她柳眉紧皱，面露痛色，闷哼一声。
那一刻画面诡异极了：三位美女跃在半空，陆灵儿在前，一手拉着一个——杨筱筱回头看后方，人面猪妖的前蹄正踏在洛婉胸口。而此时松林边上，四个男修正围坐在一个烤台前：高个的孙天予正往火里吹气，嘴里的鱼悬在火上；慕容光耀一手拿着半条鱼、一手举着葫芦喝酒，姿态闲适；穆兰竹则憋红了脸在生火，对着湿透的松枝喷出一缕缕火苗。
几人听见动静，缓缓转头。李小鲲正背对着松林，最后一个回过头来，嘴里塞满了鱼肉，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惊扰的仓鼠。
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陆灵儿在半空中拖着两个绝美女修，正好撇过头看见这四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李小鲲一见有妖怪踏着洛婉胸口，而洛婉神色痛苦，一把扔下手里的鱼，整个人弹射到空中，大喝一声“寒凝北冥”。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站稳——他身体前倾的瞬间，七道寒芒凭空凝结，在半空中划出七道冰蓝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齐齐轰在人面猪身上！冰刃嵌入皮肉，血珠溅在雪地上，殷红刺目。
人面猪妖发出婴儿般的哀嚎，凌空翻滚着砸进雪地，犁出一道深痕，四肢抽搐了一下。其余六只妖兽随后赶到，在松林边缘刹住脚，低吼着观望。李小鲲落在地上，一把扶住有些站不稳的洛婉，陆灵儿也双手扶住杨筱筱。剩下三位男修飞过来，站在众人身前，凝神戒备。
李小鲲咳了两声，把嘴里的鱼肉吐掉。快速调动水系道力和御动冰刃，让他手脚变得冰凉发紫，指尖泛着青。洛婉拉了一下他的手，关切地问：“没运功就突然凝结北冥之力，不会反噬了吧？”
洛婉的手此时格外温润，那股暖意从手上传到李小鲲心里，像是冰雪里透进的一缕春光。李小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洛婉，答非所问：“没有，吃鱼呛的。你们几个没事吧？”
洛婉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脸颊倏地红了，飞快抽回去：“没事。”
“就这几只妖兽，恐怕还不够洛婉师姐打的吧？”陆灵儿看向洛婉，嘴角噙着笑，“但不知为何，第一时间不是迎战，却是来寻你们——要不是关心你们，就是对你们极为依赖哦。”
洛婉瞪了陆灵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别过脸去，耳根的红却出卖了她。
杨筱筱见洛婉似有不悦，连忙接过话头：“哎呀，这几个妖兽好生厉害，把人家手都打疼了。几位师兄，快帮帮忙呀。”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
几人一听这娇软的语气，瞬间来了精神，像是被注了一剂强心针。李小鲲、孙天予、慕容光耀纷纷跃向妖兽。后面穆兰竹却喘着气说：“师兄们，你们先上，我真得缓缓……”
杨筱筱看着穆兰竹通红的脸，问道：“师兄莫非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已经透支？”
“什么？透支？”穆兰竹一听，男人的尊严油然而起，脚下火光大盛，冲入战团，身后留下一串烧焦的脚印。四人六兽顿时扭打成一团。穆兰竹确实有些体力不支，脚步虚浮，但其余三人都知道他刚才有多辛苦——为了生火把体内火元耗了大半——纷纷出手护着他。
洛婉和杨筱筱稍作缓和，也加入战斗。雾绡剑在雪光里划出粉色弧线，紫伞转出一圈圈紫烟。很快妖兽便落了下风，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水火木土的道伤、剑伤、枪伤、棒伤交错纵横。蠪侄发出一声哀鸣，九条尾巴缩成一团，率先转身钻回松林，其余妖兽也纷纷跟上，四散而去。
众人没有追击。这冰天雪地本就寒冷，大战过后，大家围坐到刚才四人吃鱼的地方，呼吸间都凝着白雾。
风渐渐起了，从松林深处灌过来，天地间更添寒意。“要是有火取暖就好了。”杨筱筱看着烤台下被雪浸过的松枝，声音里带着期待。
三位男修齐齐看向穆兰竹。穆无奈地苦笑一声：“有！”
但雪浸过的松枝极难点燃，湿气渗进木纹里，火苗舔上去只冒出滋滋白烟。穆兰竹御火烤了好一会儿，额头沁汗，脸又憋红了。
“兰竹师兄好厉害呀。”杨筱筱说着朝穆兰竹坐近了些，又看了看台上冰凝的酒杯，娇柔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有一杯热酒驱寒，那便更好了。”
众人又齐齐看向慕容光耀。慕容光耀也笑着说：“有！”说着又掏出了一个大葫芦。
李小鲲也配合着做了几个小冰杯，指尖在杯沿一抹，杯壁便光洁如镜。此时此刻，几人仿佛不是来捉妖的，而是来游玩的，雪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笑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等慕容光耀倒酒，洛婉大概是渴了，直接拿起李小鲲的杯子一饮而尽，手还捂着自己的胸口，眉间仍有痛色。
李小鲲脱下自己的披肩，给洛婉搭上。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洛婉看向李小鲲，李小鲲满脸傻笑的说了句：“火力旺，有点热，你帮我穿着吧。”
陆灵儿又话进来：“李师弟，厉害啊——水系本寒，在这冰天雪地还会热呢？”
洛婉的脸顿时又红成了一片云霞，垂着眼不敢看人，手指绞着披肩的边角。
穆兰竹年纪最小，也最爱闹，突然捏着嗓子，用娇滴滴的声音学着女子腔调说：“鲲哥哥，人家想吃鱼，就那种吃了不得病的鱼。”
孙天予和三位女修都大笑起来，笑声在雪地上滚出很远。慕容光耀抄起喝空的酒葫芦就扔了过去，唾了一句：“恶心！刚才让狼妖给你宰了好了。”李小鲲脸色一红，说了句“好，好”，便起身走到冰洞边，御水捞了几条鱵鱼，银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碎光。兰竹也笑着回击慕容光耀：“哎，一会烤好了你别吃啊。”
慕容光耀嘴上毫不示弱，大大咧咧地说：“吃是必须得吃，打你也还得打。”
没了凌知命和王兵，这几人聊得甚是和谐，笑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众人吃喝许久，鱼骨堆了一小堆，酒也续了好几轮。李小鲲看向洞穴，那里黑洞洞地张着嘴，没有一丝声息透出来。他有些担忧：“咱们用不用去看看？他们好久没有音讯了。”
“人家都不带你，你担心什么？”慕容光耀推了李小鲲一把，力道不重，带着揶揄。
“是啊，放心吧。三个人对付一条没名气的蛟龙，还是绰绰有余的。”洛婉说完，把酒杯举到李小鲲面前，杯中残酒晃了晃。
“洛婉，你是不是醉了？”李小鲲问道，看着她微红的眼尾。
“哎，真扫兴啊你。还以为多无拘无束，也是这般顾头顾尾。”洛婉接着说道，声音渐渐低下去，“当时在毕方的那个洞穴里，我看见的修士，可是恣意妄为呢……只为自己心中的道义，明明自己是修士，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力排众议，放过一只唾手可得的大妖。”
“啊，也没什么……”李小鲲答道，摸了摸鼻子，“只是觉得好与坏无关种族。”
“人和妖只见争斗不断，修士除妖应是大家都默认的事。而我从小就被安排了一生，从没见过人跳脱在这世界的约束以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是也能这样多好？”洛婉已是醉了，声音含混，不经意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安排了一生吗？洛婉仙子唾手可得之物，却是别人穷尽一生为之奋斗的东西——洛婉仙子却因为太过容易得到而觉得无趣吗？”陆灵儿伸过头来，在两人中间插话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洛婉眼中似乎失去了光泽，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也许是吧。”
李小鲲本想安慰她，但未经世事的他，也不知症结在何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一条烤好的鱼默默递过去。
突然，洞中传来几声闷响，沉闷如擂鼓，紧接着仿佛有人呼喊，声音被石壁扭曲得辨不清内容。随后一个人被击飞出来——慕容光耀一把接住，双臂一沉，正是晨飞。晨飞嘴角溢血，面如金纸，强撑着说了一句“救，救人”，便昏了过去。
紧接着，凌知命倒着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接着跪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口血，血落在雪上，冒着白气。
随即，从洞穴中飞出两条蛟龙：一条通体赤红，鳞片在日光下像烧红的炭，额头间似有一个王字；一条青色蛟龙点缀着彩色花纹，身量娇小。赤色蛟龙体型巨大，高昂着头颅睥睨众人，金色竖瞳扫过每一个人，威压如实质般倾泻下来；花纹青蛟依偎在它身侧，嘶嘶吐信，彩色花纹在光线下流转如水。
“体型巨大的赤色蛟龙，额头‘王’字纹路……不会是……”杨筱筱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应该就是——蛟族六恶之一的霸王。”慕容光耀抬头看着那只赤色巨物，手里的葫芦慢慢放下了。
雪地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1]取自《山海经·东次二经》，蠪侄，又南五百里，曰凫(fú)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lóng)侄，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2]取自《山海经》，依次为《山海经·东次二经》朱獳、獙獙，《山海经·东次四经》猲狙、合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