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鬼传音
此时正值寒冬，东北地域已是十分寒冷。众人寻到一个颇大的村落，可才傍晚时分，家家户户便已门窗紧闭，街巷空寂，唯有朔风卷着雪沫在屋角呜咽。
一行人敲了许久，才叫开一家客栈的门。小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惶恐，只丢下一句“晚上不接客，快走”，便要关门。
凌知命一把推开小二，厉声道：“上仙的路，你也敢挡？”
陆灵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踉跄的小二，蹙眉看向凌知命：“修仙之人，何必为难平民百姓？”
“你们……真是修仙之人？”里头的掌柜闻言，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跌跌撞撞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各位仙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吧！”
慕容光耀上前搀起掌柜：“起来说话。”
陆灵儿看着慕容光耀的举动，露出极为奇怪的神色，搞得慕容光耀也是不明所以。
掌柜将众人让至桌前，哆嗦着吩咐小二倒茶，这才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半年前，这多劫山来了一条蛟龙，手下豺狼虎豹四个妖怪，隔三差五夜里就来村里抓人。那蛟龙，残暴凶狠、好食孩童……村里人想跑，可四周山林早被兽妖占了，跑不出去啊。我们天天烧香祈愿，总算把各位仙人盼来了。”
李小鲲当即站起：“掌柜放心，此事我们…”
话音未落，王兵打断李小鲲的话，声音朗朗：“惩戒妖族、拯救黎民，自有遁甲与我等三奇统领，定当顺利完成！”
李小鲲摊了摊手，回头看向慕容光耀、孙天宇和穆兰竹。孙天宇拉住穆兰竹，慕容光耀则冲李小鲲悄悄眨了眨眼。
众人向掌柜和小二问明蛟龙及四妖的巢穴所在，便各自散去歇息。
夜半。
“咚……咚……咚……”
三声敲门，缓慢，均匀，像是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叩在门板上。
停了。
过了片刻，又是三声。
“咚……咚……咚……”
节奏丝毫不差，力度分毫不爽。不像是人在敲，倒像是某种机关在机械地重复。
掌柜和小二缩在账台后，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咚……咚……咚……”
第三轮。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隔精准得令人发指，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按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客栈大堂里回荡，沉闷、压抑，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尖上。
门外，只有风声。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该有的任何动静。
只有那三声、三声、又三声的敲击，像是什么东西在耐心地、执拗地、一遍一遍地叩着人世的门。
李小鲲、陆灵儿、杨筱筱、洛婉、王兵陆续推开房门。虽是寒冬，修仙之人倒不惧这点寒气——李小鲲只着单衣，王兵更是光着膀子。三位女修除贴身衣物外也只披了一件薄纱，此时目光交汇，皆有些尴尬地避开王兵。
几人刚到楼下，那诡异的敲门声竟戛然而止。
像是察觉到了他们。
风呼地一下吹开客栈大门，门外不知何时已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却不见半个人影。小二吓得尖叫出声，掌柜早已缩到账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砰！”
窗户猛然碎裂，一道红色身影撞入堂中，重重摔落在地。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
她披散着黑发，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四肢反向扭曲着，一节一节地撑起身体。红衣上满是泥泞与血迹，不知是死时的衣裳，还是后来染上的。她的脸被长发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她偏过头，那只白眼睛直直盯着账台后的掌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猛然扑去！
“救命——！”掌柜魂飞魄散。
李小鲲已念动真诀，两把玄冰刃跟随着自二楼飞旋而下，寒光一闪，将女鬼生生逼退。陆灵儿同时长袖一卷，将掌柜和小二从鬼爪下拖回二楼。洛婉足尖轻点栏杆，衣袂飘飞间已跃至半空——
“别——”李小鲲话音未落。
雾绡剑剑光凛凛，一剑穿透女鬼胸膛。
女鬼被牢牢钉在墙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活生生撕裂开来。她疯狂挣扎，指甲在墙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始终无法挣脱。她没有看洛婉，也没有看李小鲲——她直直盯着掌柜，盯着那个缩在二楼瑟瑟发抖的男人，眼中没有鬼怪该有的凶戾，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她枯槁的手指缓缓抬起，在墙上刻下一个字，‘冤’。
一笔一画，像是用尽了魂魄最后的气力。
写完最后一笔，她转过头，那只浑浊的白眼睛看向李小鲲，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他——像是在指证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然后，她的身影一寸寸淡去，如烟消散。
李小鲲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心揪。
这时，睡得较沉的几人才陆续推门出来。
“出什么事了？！”孙天宇、穆兰竹先后冲出来，皆赤着上身。登天门门规森严，修行艰苦，两人身板倒确实结实。杨筱筱看得目不转睛，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洛婉低头整理衣衫，陆灵儿却一言不发，只盯着掌柜看。
李小鲲回头扫了孙天宇和穆兰竹一眼，随口道：“这大雪天的，你俩倒是挺燥。”
“主要是年轻，鲲哥。”穆兰竹狡黠一笑。
凌知命和慕容光耀也出来查看情况。李小鲲转过身，目光如刀，直逼掌柜：“为何村里会有人界幽魂？此等厉鬼，非天大的冤情、极深的怨念、厚重的鬼气，则不得成形。不过奈何，不入地府，宁肯魂飞魄散也要留在人间，她到底在冤什么？”
掌柜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道：“此女……此女原是村中女子，去年本要嫁给隔壁县太爷的公子，谁知中途出了意外……被妖怪掳了去……”
“哦？”李小鲲拉长了声调，“这妖怪倒是作恶多端。敢问，掳她的，是不是就是山里那位？”
“啊！是、是……对，对的，仙师……”掌柜连连点头，“多谢各位仙师救命之恩……”
“不谢。”陆灵儿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台上唱戏一般，“听闻这女子是去年出的事，算来也危害乡里一年了。是我们来晚了呀。”
说完，她与李小鲲对视了一眼。。
掌柜连连躬身：“各位仙师能来，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泽，怎敢责怪……”
李小鲲与陆灵儿同时冷哼一声，转身上楼。洛婉虽有不解，见二人如此，料想其中必有缘由，便也不再多问，自回房去了。
王兵却叫住掌柜，大大咧咧道：“刚帮你们除了女鬼，劳烦再送几坛好酒上来——店家，这酒钱怎么算啊？”
掌柜忙不迭弯腰：“不收钱，自然不收钱……”
第二天一早，众人推门而出，漫天白雪映着晨光，亮得人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阵，这才动身向多劫山进发。不知何时，那两位考核官已远远缀在众人身后，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
山尖看着近在眼前，山路却蜿蜒漫长。翻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山凹横在面前，谷中一片松林，林畔卧着一汪潭水，水色幽深，再往里隐约可见一个小山洞。
“此谷妖气弥漫，多半就是这儿了。”陆灵儿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翕动鼻翼。
慕容光耀凑过来，满脸赞叹：“灵儿师妹厉害啊，这鼻子嗅闻的本事快赶上妖兽了！”
“哦，我就是想闻闻。”陆灵儿面不改色，“妖气是用仙术感知的。”
慕容光耀转头看向李小鲲，用极细微的声音、极夸张的口型说：“此女真诡异啊。”
凌知命清了清嗓子，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洛婉仙子，正所谓谋定而后动。我为本次日奇星君，主掌谋略，依我看，咱们应当分兵三路——一路探查松林，一路探查寒潭，一路探查洞穴。”
“敢问日奇，这三路如何分配？”穆兰竹问道。
凌知命挺了挺胸膛，不耐烦的说道：“我正与遁甲星君商议，六仪可否先不要插话？”他煞有介事地一挥手，“这地势，大妖不是在洞穴就是在寒潭。蛟族喜水，寒潭便于接应，自是由道行稍低的几位前去；那深洞与外界隔绝，凶险莫测，自是我与月奇星君带人前往。至于后勤星奇嘛——松林一眼望得到头，交给你们接应便是。”
他见无人搭话，便自顾自点了下去：“我看，青云门李小鲲和逍遥派慕容光耀挺合适去深潭的。晨飞、孙天宇、穆兰竹跟着我，探查山洞。陆灵儿带着杨筱筱在松林接应。洛婉仙子嘛——自可随意定夺。”
“那我和孙师兄道行比李小鲲还低，我俩跟着他俩去深潭吧！”穆兰竹抢先道。孙天宇看了看李小鲲，也跟着点点头。
“哼，愿意跟着他俩？物以类聚啊。”王兵拍了拍晨飞的肩膀，踱到凌知命身旁。晨飞“哦”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那洛姐姐就跟着我和灵儿姐姐吧——让他们这些大男人先去斗一斗喽！”杨筱筱眯着眼，朝穆兰竹和孙天宇这边瞟了一眼。洛婉看了看李小鲲，微微点了点头。
分工既定，众人各奔东西。
李小鲲等四人来到潭边。慕容光耀探头看了看水面，啧啧称奇：“奇了怪了，大雪封山，这潭水竟不结冰？”
“刚十二月，估计还不够冷吧。”孙天宇答道。
“快看！有鱼！”
众人循声望去，潭水虽不大，却幽深莫测，成群游鱼在水下悠然穿梭。透过清澈的水面，只见各式各样的鱼——尖嘴的、细长的、脑袋大的、独眼的[1]，穆兰竹看得两眼放光：“真多啊！鲲哥你们看——那尖嘴的、那大脑袋的……啊，真好啊，要是能抓几只上来……”
李小鲲看向穆兰竹，只见他双眼冒光，笑着说道：“你不会是饿了吧？”
慕容光耀个头最矮，此刻身子却探得最靠前：“李小鲲，抓那个长尖嘴的！那是箴鱼，吃了不生病！”
“你这是干啥的啊？”李小鲲一脸困惑，仿佛众人已经将任务忘在了脑后。至于众人为何都问他，自然是知道他是水系功法修炼者，多少可以操控一些寒潭中的水。
孙天宇忽然探出身子，此人素来是几人中最稳重的一个。李小鲲看他走出，心中笃定他必然会将话题拉回正轨——探查深潭、寻找蛟龙踪迹之类。
谁知孙天宇伸手一指，冲李小鲲喊道：“鲲哥，那个！那个大！”
“我真是……”李小鲲哭笑不得。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罢。凌知命已经带人去了山洞，谁都知道大妖喜欢窝在自己洞府里。至于头功——古往今来，移星试炼的头功向来是遁甲与三奇的事，排名越靠前概率越大。六仪顶多跟着分点灵石。孙天宇和穆兰竹这时候选择跟来，放着三奇那边的好处不拿，图什么？不过就是男人之间那点义气罢了。
想到这儿，李小鲲不再多言，手掌一合，高声念诀：“起！”
一股水流裹着几条箴鱼飞出潭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五行法术虽是基础，御水术更是入门功夫，但架不住兄弟们捧场啊。
“鲲哥这御水术真是厉害！”穆兰竹满脸堆笑。
“是啊是啊！”孙天宇连连点头。
说话间土系修士孙天宇抬手一指，地上凭空裂开一个大坑，坑中架起一方石台，三条鱼稳稳落了上去——好一招御土术。
“这御土术也是绝了！”穆兰竹接着夸。
孙天宇在一旁不住点头：“嗯嗯，嗯嗯。”
穆兰竹举起右手，大喝一声：“给我燃！”
一道大火“轰”地在鱼下燃起。三人齐齐凑到穆兰竹身边，用力的鼓着掌，恨不得把巴掌拍到他脸上。
李小鲲仰天大笑：“咱们几个这道法，真是——强得没边了！”
“鲲哥快别说了……赶紧帮我找点树枝，这隔空点火，我要坚持不住了……”穆兰竹憋着气，脸已涨得通红。
孙天宇赶紧动身去松林边上捡柴火。慕容光耀却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挑逗：“男人不能说坚持不住啊——加油！加油！”
等孙天宇抱着一捧树枝回来时，穆兰竹已经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而李小鲲和慕容光耀还在旁边一唱一和：“加油！加油！”
孙天宇没有责怪他俩没跟着去捡柴火——他笑着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也跟着喊了起来：“加油！兰竹，加油！”
好在没多久，鱼就烤好了。慕容光耀虽然个子不高，生活经验倒是丰富，从背包里一掏，摸出个大酒葫芦，满满当当。李小鲲又补抓了几条，四个人围在潭边，就着大雪纷飞，吃起了自助烤鱼。
天地苍茫，妖气弥漫的险山恶水之间，四人围坐一石台，雪花落在烤鱼上，滋滋作响。
[1]取自《山海经》，按照文中顺序依次为《山海经·东山首经》箴鱼，《山海经·东山首经》鳡鱼，《山海经·东次三经》鱃鱼，《山海经·东次三经》薄鱼。
一行人敲了许久，才叫开一家客栈的门。小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惶恐，只丢下一句“晚上不接客，快走”，便要关门。
凌知命一把推开小二，厉声道：“上仙的路，你也敢挡？”
陆灵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踉跄的小二，蹙眉看向凌知命：“修仙之人，何必为难平民百姓？”
“你们……真是修仙之人？”里头的掌柜闻言，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跌跌撞撞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各位仙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吧！”
慕容光耀上前搀起掌柜：“起来说话。”
陆灵儿看着慕容光耀的举动，露出极为奇怪的神色，搞得慕容光耀也是不明所以。
掌柜将众人让至桌前，哆嗦着吩咐小二倒茶，这才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半年前，这多劫山来了一条蛟龙，手下豺狼虎豹四个妖怪，隔三差五夜里就来村里抓人。那蛟龙，残暴凶狠、好食孩童……村里人想跑，可四周山林早被兽妖占了，跑不出去啊。我们天天烧香祈愿，总算把各位仙人盼来了。”
李小鲲当即站起：“掌柜放心，此事我们…”
话音未落，王兵打断李小鲲的话，声音朗朗：“惩戒妖族、拯救黎民，自有遁甲与我等三奇统领，定当顺利完成！”
李小鲲摊了摊手，回头看向慕容光耀、孙天宇和穆兰竹。孙天宇拉住穆兰竹，慕容光耀则冲李小鲲悄悄眨了眨眼。
众人向掌柜和小二问明蛟龙及四妖的巢穴所在，便各自散去歇息。
夜半。
“咚……咚……咚……”
三声敲门，缓慢，均匀，像是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叩在门板上。
停了。
过了片刻，又是三声。
“咚……咚……咚……”
节奏丝毫不差，力度分毫不爽。不像是人在敲，倒像是某种机关在机械地重复。
掌柜和小二缩在账台后，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咚……咚……咚……”
第三轮。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隔精准得令人发指，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按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客栈大堂里回荡，沉闷、压抑，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尖上。
门外，只有风声。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该有的任何动静。
只有那三声、三声、又三声的敲击，像是什么东西在耐心地、执拗地、一遍一遍地叩着人世的门。
李小鲲、陆灵儿、杨筱筱、洛婉、王兵陆续推开房门。虽是寒冬，修仙之人倒不惧这点寒气——李小鲲只着单衣，王兵更是光着膀子。三位女修除贴身衣物外也只披了一件薄纱，此时目光交汇，皆有些尴尬地避开王兵。
几人刚到楼下，那诡异的敲门声竟戛然而止。
像是察觉到了他们。
风呼地一下吹开客栈大门，门外不知何时已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却不见半个人影。小二吓得尖叫出声，掌柜早已缩到账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砰！”
窗户猛然碎裂，一道红色身影撞入堂中，重重摔落在地。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
她披散着黑发，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四肢反向扭曲着，一节一节地撑起身体。红衣上满是泥泞与血迹，不知是死时的衣裳，还是后来染上的。她的脸被长发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她偏过头，那只白眼睛直直盯着账台后的掌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猛然扑去！
“救命——！”掌柜魂飞魄散。
李小鲲已念动真诀，两把玄冰刃跟随着自二楼飞旋而下，寒光一闪，将女鬼生生逼退。陆灵儿同时长袖一卷，将掌柜和小二从鬼爪下拖回二楼。洛婉足尖轻点栏杆，衣袂飘飞间已跃至半空——
“别——”李小鲲话音未落。
雾绡剑剑光凛凛，一剑穿透女鬼胸膛。
女鬼被牢牢钉在墙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活生生撕裂开来。她疯狂挣扎，指甲在墙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始终无法挣脱。她没有看洛婉，也没有看李小鲲——她直直盯着掌柜，盯着那个缩在二楼瑟瑟发抖的男人，眼中没有鬼怪该有的凶戾，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她枯槁的手指缓缓抬起，在墙上刻下一个字，‘冤’。
一笔一画，像是用尽了魂魄最后的气力。
写完最后一笔，她转过头，那只浑浊的白眼睛看向李小鲲，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他——像是在指证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然后，她的身影一寸寸淡去，如烟消散。
李小鲲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心揪。
这时，睡得较沉的几人才陆续推门出来。
“出什么事了？！”孙天宇、穆兰竹先后冲出来，皆赤着上身。登天门门规森严，修行艰苦，两人身板倒确实结实。杨筱筱看得目不转睛，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洛婉低头整理衣衫，陆灵儿却一言不发，只盯着掌柜看。
李小鲲回头扫了孙天宇和穆兰竹一眼，随口道：“这大雪天的，你俩倒是挺燥。”
“主要是年轻，鲲哥。”穆兰竹狡黠一笑。
凌知命和慕容光耀也出来查看情况。李小鲲转过身，目光如刀，直逼掌柜：“为何村里会有人界幽魂？此等厉鬼，非天大的冤情、极深的怨念、厚重的鬼气，则不得成形。不过奈何，不入地府，宁肯魂飞魄散也要留在人间，她到底在冤什么？”
掌柜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道：“此女……此女原是村中女子，去年本要嫁给隔壁县太爷的公子，谁知中途出了意外……被妖怪掳了去……”
“哦？”李小鲲拉长了声调，“这妖怪倒是作恶多端。敢问，掳她的，是不是就是山里那位？”
“啊！是、是……对，对的，仙师……”掌柜连连点头，“多谢各位仙师救命之恩……”
“不谢。”陆灵儿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台上唱戏一般，“听闻这女子是去年出的事，算来也危害乡里一年了。是我们来晚了呀。”
说完，她与李小鲲对视了一眼。。
掌柜连连躬身：“各位仙师能来，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泽，怎敢责怪……”
李小鲲与陆灵儿同时冷哼一声，转身上楼。洛婉虽有不解，见二人如此，料想其中必有缘由，便也不再多问，自回房去了。
王兵却叫住掌柜，大大咧咧道：“刚帮你们除了女鬼，劳烦再送几坛好酒上来——店家，这酒钱怎么算啊？”
掌柜忙不迭弯腰：“不收钱，自然不收钱……”
第二天一早，众人推门而出，漫天白雪映着晨光，亮得人睁不开眼。适应了好一阵，这才动身向多劫山进发。不知何时，那两位考核官已远远缀在众人身后，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
山尖看着近在眼前，山路却蜿蜒漫长。翻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山凹横在面前，谷中一片松林，林畔卧着一汪潭水，水色幽深，再往里隐约可见一个小山洞。
“此谷妖气弥漫，多半就是这儿了。”陆灵儿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翕动鼻翼。
慕容光耀凑过来，满脸赞叹：“灵儿师妹厉害啊，这鼻子嗅闻的本事快赶上妖兽了！”
“哦，我就是想闻闻。”陆灵儿面不改色，“妖气是用仙术感知的。”
慕容光耀转头看向李小鲲，用极细微的声音、极夸张的口型说：“此女真诡异啊。”
凌知命清了清嗓子，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洛婉仙子，正所谓谋定而后动。我为本次日奇星君，主掌谋略，依我看，咱们应当分兵三路——一路探查松林，一路探查寒潭，一路探查洞穴。”
“敢问日奇，这三路如何分配？”穆兰竹问道。
凌知命挺了挺胸膛，不耐烦的说道：“我正与遁甲星君商议，六仪可否先不要插话？”他煞有介事地一挥手，“这地势，大妖不是在洞穴就是在寒潭。蛟族喜水，寒潭便于接应，自是由道行稍低的几位前去；那深洞与外界隔绝，凶险莫测，自是我与月奇星君带人前往。至于后勤星奇嘛——松林一眼望得到头，交给你们接应便是。”
他见无人搭话，便自顾自点了下去：“我看，青云门李小鲲和逍遥派慕容光耀挺合适去深潭的。晨飞、孙天宇、穆兰竹跟着我，探查山洞。陆灵儿带着杨筱筱在松林接应。洛婉仙子嘛——自可随意定夺。”
“那我和孙师兄道行比李小鲲还低，我俩跟着他俩去深潭吧！”穆兰竹抢先道。孙天宇看了看李小鲲，也跟着点点头。
“哼，愿意跟着他俩？物以类聚啊。”王兵拍了拍晨飞的肩膀，踱到凌知命身旁。晨飞“哦”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那洛姐姐就跟着我和灵儿姐姐吧——让他们这些大男人先去斗一斗喽！”杨筱筱眯着眼，朝穆兰竹和孙天宇这边瞟了一眼。洛婉看了看李小鲲，微微点了点头。
分工既定，众人各奔东西。
李小鲲等四人来到潭边。慕容光耀探头看了看水面，啧啧称奇：“奇了怪了，大雪封山，这潭水竟不结冰？”
“刚十二月，估计还不够冷吧。”孙天宇答道。
“快看！有鱼！”
众人循声望去，潭水虽不大，却幽深莫测，成群游鱼在水下悠然穿梭。透过清澈的水面，只见各式各样的鱼——尖嘴的、细长的、脑袋大的、独眼的[1]，穆兰竹看得两眼放光：“真多啊！鲲哥你们看——那尖嘴的、那大脑袋的……啊，真好啊，要是能抓几只上来……”
李小鲲看向穆兰竹，只见他双眼冒光，笑着说道：“你不会是饿了吧？”
慕容光耀个头最矮，此刻身子却探得最靠前：“李小鲲，抓那个长尖嘴的！那是箴鱼，吃了不生病！”
“你这是干啥的啊？”李小鲲一脸困惑，仿佛众人已经将任务忘在了脑后。至于众人为何都问他，自然是知道他是水系功法修炼者，多少可以操控一些寒潭中的水。
孙天宇忽然探出身子，此人素来是几人中最稳重的一个。李小鲲看他走出，心中笃定他必然会将话题拉回正轨——探查深潭、寻找蛟龙踪迹之类。
谁知孙天宇伸手一指，冲李小鲲喊道：“鲲哥，那个！那个大！”
“我真是……”李小鲲哭笑不得。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罢。凌知命已经带人去了山洞，谁都知道大妖喜欢窝在自己洞府里。至于头功——古往今来，移星试炼的头功向来是遁甲与三奇的事，排名越靠前概率越大。六仪顶多跟着分点灵石。孙天宇和穆兰竹这时候选择跟来，放着三奇那边的好处不拿，图什么？不过就是男人之间那点义气罢了。
想到这儿，李小鲲不再多言，手掌一合，高声念诀：“起！”
一股水流裹着几条箴鱼飞出潭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五行法术虽是基础，御水术更是入门功夫，但架不住兄弟们捧场啊。
“鲲哥这御水术真是厉害！”穆兰竹满脸堆笑。
“是啊是啊！”孙天宇连连点头。
说话间土系修士孙天宇抬手一指，地上凭空裂开一个大坑，坑中架起一方石台，三条鱼稳稳落了上去——好一招御土术。
“这御土术也是绝了！”穆兰竹接着夸。
孙天宇在一旁不住点头：“嗯嗯，嗯嗯。”
穆兰竹举起右手，大喝一声：“给我燃！”
一道大火“轰”地在鱼下燃起。三人齐齐凑到穆兰竹身边，用力的鼓着掌，恨不得把巴掌拍到他脸上。
李小鲲仰天大笑：“咱们几个这道法，真是——强得没边了！”
“鲲哥快别说了……赶紧帮我找点树枝，这隔空点火，我要坚持不住了……”穆兰竹憋着气，脸已涨得通红。
孙天宇赶紧动身去松林边上捡柴火。慕容光耀却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挑逗：“男人不能说坚持不住啊——加油！加油！”
等孙天宇抱着一捧树枝回来时，穆兰竹已经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而李小鲲和慕容光耀还在旁边一唱一和：“加油！加油！”
孙天宇没有责怪他俩没跟着去捡柴火——他笑着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也跟着喊了起来：“加油！兰竹，加油！”
好在没多久，鱼就烤好了。慕容光耀虽然个子不高，生活经验倒是丰富，从背包里一掏，摸出个大酒葫芦，满满当当。李小鲲又补抓了几条，四个人围在潭边，就着大雪纷飞，吃起了自助烤鱼。
天地苍茫，妖气弥漫的险山恶水之间，四人围坐一石台，雪花落在烤鱼上，滋滋作响。
[1]取自《山海经》，按照文中顺序依次为《山海经·东山首经》箴鱼，《山海经·东山首经》鳡鱼，《山海经·东次三经》鱃鱼，《山海经·东次三经》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