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湖路口
众人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何书韦请村里的郎中为亓翼处理了伤口，各自回房，倒头便睡。
再醒来已是入夜。李小鲲请大家喝酒庆功，客栈大堂里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几张年轻的面孔。
亓翼虽伤了左肩，喝酒却毫不含糊，一碗接一碗灌得爽快。洛婉小酌几杯，面色已泛了红润，衬得那袭白裙愈发清丽。刘怜音最是海量，频频举杯，笑声也最响。成仁义嘴上套话不断，什么“这次能成全靠大伙齐心协力”，什么“我早看出那毕方不堪一击”，说着说着便和刘怜音联手，把李小鲲灌得东倒西歪，又趁势向小二添了四道招牌菜。
倒是何书韦，八尺高的汉子，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
成仁义拿他打趣：“这齐鲁大地的好男儿，竟如此不胜酒力？”
何书韦眯着眼，舌头已经大了：“我虽……多了，但是鲲儿、翼儿，你俩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爹照着你们！”
亓翼嘿嘿一笑：“记住，我…我俩都……都是你爹。”
李小鲲高举酒杯，踉跄着站起来：“我们义结金兰，以后同生共死！”
刘怜音笑着撞了撞洛婉的肩：“听见没？李小鲲师兄要和我们结金兰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小鲲趁着酒劲，目光落在洛婉身上，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天级试炼后，就有机会参加移星试炼了……头功者可获成神之资。洛婉仙子如此厉害，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洛婉愣了一下，看着李小鲲，不置可否。
李小鲲赶紧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不愿去也没事。道学院本就有破格提拔的机会，移星试炼凶险得很，不必犯险。”
洛婉静静听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清脆：“可以呀。”
众人一听，纷纷举杯：“同去！同去！”
李小鲲哈哈大笑，猛地站起来，险些带翻了凳子：“我干了！”
次日，众人一同返回奉神宗换斗殿。祭祀官已在大殿等候，一身玄色袍服，面容肃穆。
待众人汇报完驱离毕方的经过，祭祀官点了点头，按例宣布：每人二十颗灵石的参与奖励，外加六百颗任务奖励，由持令人按功劳分配，写于册上。
话音未落，成仁义已抢先开口：“小鲲啊，我这里资历最老，经验最足。这次任务呢，也是在我指导下才能顺利完成。所以嘛……你看看怎么分合适？”
李小鲲想了想：“我建议均分，大家觉得呢？”
“均分？”成仁义故意拖长了音，仿佛这两个字多么可笑，“不太合适吧。我建议，按功劳来——李小鲲、洛婉，再加上我，共拿五百颗。剩下的亓翼、何书韦和刘怜音分那一百颗。”
亓翼当场就炸了，语言结巴但是凶气十足：“你…你有何功劳？我…我倒想问问。”
“就是就是！”刘怜音也跟着帮腔。
成仁义的声音立刻拔高了：“打毕方的时候，不是我掠阵，你们能赢？你们这些年轻人，得了好处还不认账！不是我带着你们，这次你们都不一定回得来！”
这一声喊，引来了厅内其他修士的目光。
何书韦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确实。你当时拿个毛笔在后边看着，看得确实挺好。您啊，确实是会看。”
李小鲲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就平均分。”
亓翼摇头：“听我的，你…你和洛婉可以多拿。”
刘怜音也在一旁点头。
洛婉看了李小鲲一眼，轻声道：“李小鲲是此次任务的负责人。我同意他说的平均分。”
听到洛婉如此说，李小鲲没有再顾忌他人言语，直接提笔写在册上。
祭祀官程序性地接着道：“经调查后，若毕方确认已被驱离，约一个月后，会有专人将灵石送至各位手中。”
成仁义冷哼一声：“若是那死鸟又回了章莪山，你们得赔我一百灵石，是一百灵石。”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甭搭理他。”何书韦挎着李小鲲和亓翼的肩。
祭祀官继续道：“完成天级试炼者，有资格参加移星试炼。可有人报名？所有试炼任务皆有生命危险，奉神宗概不负责。”
“我报名。”李小鲲答道。
洛婉转头看向他，轻声跟了一句：“我也去。”语气里没有丝毫犹疑。
亓翼走过来，拍了拍李小鲲，欲言又止：“李小鲲，这…这次我就不去了……我这身手……”
“没事。”李小鲲笑了笑，“我要是能过，回来找你喝酒。”
“我也不去了。”何书韦难得正经起来，“我不想成神，还是接着做点低等级的任务，赚点灵石就行。李小鲲，你要想清楚——此行凶险，且只有前三才有提拔之资，是否提拔还要看神庭的安排。你可明白？”
李小鲲回头看着他，眼神清亮：“我想过了。不去，会后悔。”
何书韦沉默片刻，一拳捶在他肩头：“想过就行。你有天赋，祝你——依然必胜！”
刘怜音和亓翼也齐声道：“必胜！”
洛婉微微笑着，月光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行必胜。”
祭祀官看着这群年轻人，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声音：“神司道学院洛婉，青云门李小鲲，参与五年一度的移星试炼。右边登记。登记后若中途退出，则不可再参与任何试炼任务。”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两个报名的？”
“洛婉啊，那难怪，估计遁甲是她的了。”
“青云门的？好久没见过青云门的人完成天级试炼了。”
“前几年天级、地级试炼，青云门可没少死伤。”
“估计这个也是跟着洛婉仙子混的吧。移星也敢参加，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喽。”
“也不一定。上上个五年的移星试炼，可就是青云门摘的桂冠。”
“那还不是第一死了、第二放弃了，才轮到他？”
“不要命了？你敢说天帝御前真武卫的副使？”
李小鲲猛地转过身，眼中已带了怒意：“我师兄嬴飞鹏，一生坦荡，实力超群！绝非依靠侥幸之人，更不会窃取他人成果！”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方才议论的人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再作声。
洛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小鲲。”
五人并肩走出大殿。临出门时，何书韦忽然回过头，冲着方才嚼舌根的那几人扬声道：“哎哟——我这一个不敢参加移星试炼的人，待会儿可得好好嘲笑一番那个敢参加的人！”说完，哈哈大笑着走出屋去。
方才议论的人更是面红而赤，各自散去。
亓翼竖起大拇指：“佩服。”
何书韦斜睨他一眼：“不用佩服，叫爹。”
几个人又笑骂着推搡起来，一路闹到殿外。
路口处，夜风微凉。五人站定，互行一礼。
“珍重。”
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告别几人后，李小鲲独自踏上归途。
天下宗门，除神庭直属的神司道学院与职能性的奉神宗外，尚有十二小宗门，由人界修士中佼佼者自发创立。青云门当年在这十二宗门中也算有些威望——35纪125年移星试炼[1]，青云门弟子嬴飞鹏以月奇位参加，并一举夺魁，被直接录用为帝前真武卫，次年便提拔为真武卫副长。
彼时青云门声名大噪，风光无限。
可此后的几年里，青云门弟子在试炼中接连死伤，意外频出——轻则独自阵亡，重则小队全灭。那些曾经登门道贺的同道，渐渐变成了冷眼旁观的看客。
直到李小鲲出现，才为青云门拿下了近十年来第一个天级试炼的功绩。
回到山门时，仅剩的十一名师弟早已在路口等候。见了他，一个个眼睛发亮，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喊“师兄”。李小鲲笑着与他们一一招呼过，便径直往师父的居所走去。
师父的屋子还是老样子，木门斑驳，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李小鲲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徒儿回来了，师父。”
“回来了？”屋内传出一个慈祥而绵长的老者声音，“进来吧。”
李小鲲推门而入，脸上已带了笑：“师父，我过了天级试炼了！还是以持令者的身份。”
“哼。”老道士坐在榻上，拂尘搭在臂弯，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侥幸罢了。能活着就好，活着最重要，知道不？”
“是，师父。弟子谨记，安全第一。”李小鲲一边说着，一边盘腿坐在师父对面，将这一路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那场恶战，讲到毕方的烈火与狰的威压，讲得眉飞色舞。唯独讲到洛婉时，总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仿佛那里头有什么不便言说的事情。
师父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洛婉？我听说过这个后辈，听说……挺好看的？”
李小鲲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答道：“哦哦，还行吧，也就和一般女修差不多。”
“嗯——”师父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修仙之途漫长寂寞，找个同修之人也是好事。美貌固然重要，但两个人适不适合，才是关键。”
“师父！”李小鲲急了，“我没往那方面想！”
“嗯嗯，我就是想起你师娘了。”师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罢又正了神色，“对了，你说狰跟你说了几句话？什么话？”
李小鲲将狰所言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师父听完，缓缓起身走到桌旁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天道有四象——风、雷、晦、明，各有四种变化。地道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各有三般表相。你所修之水系功法，一为寒，水曰润下，寒凝北冥；二为柔，上善若水，万物不争；三为和，千里潮音，百川大同。”
他顿了顿，看向李小鲲：“那赤狰，是见你只会寒冰之法，有意点拨你。”
李小鲲有些疑惑：“可狰好像是火系的，难道也通水法？”
师父摸了摸拂尘，微微一笑：“我修的是天四象中的明，不也授你水之道吗？五行四象修至深处，道都是相通的。”
李小鲲怔了一瞬，随即起身，郑重一拜：“弟子谨记。”
重新坐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父，还有一事。这次出行，我听人说起师兄当年移星试炼的事……说是师兄本为第三，而第一战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师兄这一路……不容易。天地为炉，身不由己的人，又能怎样呢？”
李小鲲心中疑惑更甚，正要再问，师父已抬手制止了他。
“此行凶险。”师父从袖中取出一面护心镜，递了过来，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妖鬼搏杀，专挑人的弱点下手。护住心脉，比什么都重要。”
李小鲲看着师傅苍老的手，不知为何却鼻头一酸，推辞道：“师父，这护心镜您留着吧。您徒弟我现在厉害得很呢！”
“神仙魔头以下，谁是我对手？我用得着这个？”师父瞪了他一眼，一把将护心镜塞进他手里，“仙魔来了，这个也无用。”
李小鲲握着那面还带着体温的护心镜，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去修炼吧。”师父摆了摆手，回到榻上，闭目打坐。
李小鲲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声音，隔着门板，字字清晰：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李小鲲回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深一拜：“谢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
奉神宗的灵石与移星试炼的邀请函早已送到。李小鲲将灵石分了一些给师弟们，又留了一份给师父。师父却不肯收，只说自己‘不入凡尘，用不上这些’。
临行那日，李小鲲又来到师父门前拜别。
门没有开。师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门前有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些丹药，受伤时吃一颗。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总归对伤势有益无害。”
李小鲲低头一看，门槛边果然放着一只木盒。他弯腰拾起，打开一条缝，药香扑鼻——是师父这些日子赶炼出来的。近来师门弟子伤亡不断，丹药早已用尽，又无人炼丹，这些药材……怕也是师父东拼西凑来的。
他将木盒小心揣入怀中，正要开口，师父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一次，那平静的语调底下，隐约藏着一丝颤抖：
“李小鲲啊，我知道你去参加移星试炼，是想证明自己。但要记住——输赢不重要。若中途不想参加了，也不丢人。世间修行，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一定要活着，知道不？”
李小鲲站在门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得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深深一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昂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像是说给师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师父放心！徒儿定活着回来！”
[1]这里架空的时间，一万年为一纪。
再醒来已是入夜。李小鲲请大家喝酒庆功，客栈大堂里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几张年轻的面孔。
亓翼虽伤了左肩，喝酒却毫不含糊，一碗接一碗灌得爽快。洛婉小酌几杯，面色已泛了红润，衬得那袭白裙愈发清丽。刘怜音最是海量，频频举杯，笑声也最响。成仁义嘴上套话不断，什么“这次能成全靠大伙齐心协力”，什么“我早看出那毕方不堪一击”，说着说着便和刘怜音联手，把李小鲲灌得东倒西歪，又趁势向小二添了四道招牌菜。
倒是何书韦，八尺高的汉子，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
成仁义拿他打趣：“这齐鲁大地的好男儿，竟如此不胜酒力？”
何书韦眯着眼，舌头已经大了：“我虽……多了，但是鲲儿、翼儿，你俩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爹照着你们！”
亓翼嘿嘿一笑：“记住，我…我俩都……都是你爹。”
李小鲲高举酒杯，踉跄着站起来：“我们义结金兰，以后同生共死！”
刘怜音笑着撞了撞洛婉的肩：“听见没？李小鲲师兄要和我们结金兰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小鲲趁着酒劲，目光落在洛婉身上，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天级试炼后，就有机会参加移星试炼了……头功者可获成神之资。洛婉仙子如此厉害，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洛婉愣了一下，看着李小鲲，不置可否。
李小鲲赶紧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不愿去也没事。道学院本就有破格提拔的机会，移星试炼凶险得很，不必犯险。”
洛婉静静听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清脆：“可以呀。”
众人一听，纷纷举杯：“同去！同去！”
李小鲲哈哈大笑，猛地站起来，险些带翻了凳子：“我干了！”
次日，众人一同返回奉神宗换斗殿。祭祀官已在大殿等候，一身玄色袍服，面容肃穆。
待众人汇报完驱离毕方的经过，祭祀官点了点头，按例宣布：每人二十颗灵石的参与奖励，外加六百颗任务奖励，由持令人按功劳分配，写于册上。
话音未落，成仁义已抢先开口：“小鲲啊，我这里资历最老，经验最足。这次任务呢，也是在我指导下才能顺利完成。所以嘛……你看看怎么分合适？”
李小鲲想了想：“我建议均分，大家觉得呢？”
“均分？”成仁义故意拖长了音，仿佛这两个字多么可笑，“不太合适吧。我建议，按功劳来——李小鲲、洛婉，再加上我，共拿五百颗。剩下的亓翼、何书韦和刘怜音分那一百颗。”
亓翼当场就炸了，语言结巴但是凶气十足：“你…你有何功劳？我…我倒想问问。”
“就是就是！”刘怜音也跟着帮腔。
成仁义的声音立刻拔高了：“打毕方的时候，不是我掠阵，你们能赢？你们这些年轻人，得了好处还不认账！不是我带着你们，这次你们都不一定回得来！”
这一声喊，引来了厅内其他修士的目光。
何书韦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确实。你当时拿个毛笔在后边看着，看得确实挺好。您啊，确实是会看。”
李小鲲再次开口，语气坚定：“就平均分。”
亓翼摇头：“听我的，你…你和洛婉可以多拿。”
刘怜音也在一旁点头。
洛婉看了李小鲲一眼，轻声道：“李小鲲是此次任务的负责人。我同意他说的平均分。”
听到洛婉如此说，李小鲲没有再顾忌他人言语，直接提笔写在册上。
祭祀官程序性地接着道：“经调查后，若毕方确认已被驱离，约一个月后，会有专人将灵石送至各位手中。”
成仁义冷哼一声：“若是那死鸟又回了章莪山，你们得赔我一百灵石，是一百灵石。”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甭搭理他。”何书韦挎着李小鲲和亓翼的肩。
祭祀官继续道：“完成天级试炼者，有资格参加移星试炼。可有人报名？所有试炼任务皆有生命危险，奉神宗概不负责。”
“我报名。”李小鲲答道。
洛婉转头看向他，轻声跟了一句：“我也去。”语气里没有丝毫犹疑。
亓翼走过来，拍了拍李小鲲，欲言又止：“李小鲲，这…这次我就不去了……我这身手……”
“没事。”李小鲲笑了笑，“我要是能过，回来找你喝酒。”
“我也不去了。”何书韦难得正经起来，“我不想成神，还是接着做点低等级的任务，赚点灵石就行。李小鲲，你要想清楚——此行凶险，且只有前三才有提拔之资，是否提拔还要看神庭的安排。你可明白？”
李小鲲回头看着他，眼神清亮：“我想过了。不去，会后悔。”
何书韦沉默片刻，一拳捶在他肩头：“想过就行。你有天赋，祝你——依然必胜！”
刘怜音和亓翼也齐声道：“必胜！”
洛婉微微笑着，月光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行必胜。”
祭祀官看着这群年轻人，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声音：“神司道学院洛婉，青云门李小鲲，参与五年一度的移星试炼。右边登记。登记后若中途退出，则不可再参与任何试炼任务。”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两个报名的？”
“洛婉啊，那难怪，估计遁甲是她的了。”
“青云门的？好久没见过青云门的人完成天级试炼了。”
“前几年天级、地级试炼，青云门可没少死伤。”
“估计这个也是跟着洛婉仙子混的吧。移星也敢参加，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喽。”
“也不一定。上上个五年的移星试炼，可就是青云门摘的桂冠。”
“那还不是第一死了、第二放弃了，才轮到他？”
“不要命了？你敢说天帝御前真武卫的副使？”
李小鲲猛地转过身，眼中已带了怒意：“我师兄嬴飞鹏，一生坦荡，实力超群！绝非依靠侥幸之人，更不会窃取他人成果！”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方才议论的人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再作声。
洛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小鲲。”
五人并肩走出大殿。临出门时，何书韦忽然回过头，冲着方才嚼舌根的那几人扬声道：“哎哟——我这一个不敢参加移星试炼的人，待会儿可得好好嘲笑一番那个敢参加的人！”说完，哈哈大笑着走出屋去。
方才议论的人更是面红而赤，各自散去。
亓翼竖起大拇指：“佩服。”
何书韦斜睨他一眼：“不用佩服，叫爹。”
几个人又笑骂着推搡起来，一路闹到殿外。
路口处，夜风微凉。五人站定，互行一礼。
“珍重。”
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告别几人后，李小鲲独自踏上归途。
天下宗门，除神庭直属的神司道学院与职能性的奉神宗外，尚有十二小宗门，由人界修士中佼佼者自发创立。青云门当年在这十二宗门中也算有些威望——35纪125年移星试炼[1]，青云门弟子嬴飞鹏以月奇位参加，并一举夺魁，被直接录用为帝前真武卫，次年便提拔为真武卫副长。
彼时青云门声名大噪，风光无限。
可此后的几年里，青云门弟子在试炼中接连死伤，意外频出——轻则独自阵亡，重则小队全灭。那些曾经登门道贺的同道，渐渐变成了冷眼旁观的看客。
直到李小鲲出现，才为青云门拿下了近十年来第一个天级试炼的功绩。
回到山门时，仅剩的十一名师弟早已在路口等候。见了他，一个个眼睛发亮，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喊“师兄”。李小鲲笑着与他们一一招呼过，便径直往师父的居所走去。
师父的屋子还是老样子，木门斑驳，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李小鲲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徒儿回来了，师父。”
“回来了？”屋内传出一个慈祥而绵长的老者声音，“进来吧。”
李小鲲推门而入，脸上已带了笑：“师父，我过了天级试炼了！还是以持令者的身份。”
“哼。”老道士坐在榻上，拂尘搭在臂弯，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侥幸罢了。能活着就好，活着最重要，知道不？”
“是，师父。弟子谨记，安全第一。”李小鲲一边说着，一边盘腿坐在师父对面，将这一路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那场恶战，讲到毕方的烈火与狰的威压，讲得眉飞色舞。唯独讲到洛婉时，总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仿佛那里头有什么不便言说的事情。
师父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洛婉？我听说过这个后辈，听说……挺好看的？”
李小鲲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答道：“哦哦，还行吧，也就和一般女修差不多。”
“嗯——”师父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修仙之途漫长寂寞，找个同修之人也是好事。美貌固然重要，但两个人适不适合，才是关键。”
“师父！”李小鲲急了，“我没往那方面想！”
“嗯嗯，我就是想起你师娘了。”师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罢又正了神色，“对了，你说狰跟你说了几句话？什么话？”
李小鲲将狰所言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师父听完，缓缓起身走到桌旁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天道有四象——风、雷、晦、明，各有四种变化。地道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各有三般表相。你所修之水系功法，一为寒，水曰润下，寒凝北冥；二为柔，上善若水，万物不争；三为和，千里潮音，百川大同。”
他顿了顿，看向李小鲲：“那赤狰，是见你只会寒冰之法，有意点拨你。”
李小鲲有些疑惑：“可狰好像是火系的，难道也通水法？”
师父摸了摸拂尘，微微一笑：“我修的是天四象中的明，不也授你水之道吗？五行四象修至深处，道都是相通的。”
李小鲲怔了一瞬，随即起身，郑重一拜：“弟子谨记。”
重新坐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父，还有一事。这次出行，我听人说起师兄当年移星试炼的事……说是师兄本为第三，而第一战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师兄这一路……不容易。天地为炉，身不由己的人，又能怎样呢？”
李小鲲心中疑惑更甚，正要再问，师父已抬手制止了他。
“此行凶险。”师父从袖中取出一面护心镜，递了过来，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妖鬼搏杀，专挑人的弱点下手。护住心脉，比什么都重要。”
李小鲲看着师傅苍老的手，不知为何却鼻头一酸，推辞道：“师父，这护心镜您留着吧。您徒弟我现在厉害得很呢！”
“神仙魔头以下，谁是我对手？我用得着这个？”师父瞪了他一眼，一把将护心镜塞进他手里，“仙魔来了，这个也无用。”
李小鲲握着那面还带着体温的护心镜，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去修炼吧。”师父摆了摆手，回到榻上，闭目打坐。
李小鲲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声音，隔着门板，字字清晰：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李小鲲回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深一拜：“谢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
奉神宗的灵石与移星试炼的邀请函早已送到。李小鲲将灵石分了一些给师弟们，又留了一份给师父。师父却不肯收，只说自己‘不入凡尘，用不上这些’。
临行那日，李小鲲又来到师父门前拜别。
门没有开。师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门前有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些丹药，受伤时吃一颗。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总归对伤势有益无害。”
李小鲲低头一看，门槛边果然放着一只木盒。他弯腰拾起，打开一条缝，药香扑鼻——是师父这些日子赶炼出来的。近来师门弟子伤亡不断，丹药早已用尽，又无人炼丹，这些药材……怕也是师父东拼西凑来的。
他将木盒小心揣入怀中，正要开口，师父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一次，那平静的语调底下，隐约藏着一丝颤抖：
“李小鲲啊，我知道你去参加移星试炼，是想证明自己。但要记住——输赢不重要。若中途不想参加了，也不丢人。世间修行，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一定要活着，知道不？”
李小鲲站在门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得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深深一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昂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像是说给师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师父放心！徒儿定活着回来！”
[1]这里架空的时间，一万年为一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