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圣殿堂

浮生千梦:鲲鹏传 · 鹏舞九霄 · 第19章 · 67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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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年8月,正值盛夏最烈的时节,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连空气都被烤得变了形。李小鲲从莱山一路北上,远远便望见了道修庙——人界四大供奉之一,也是天神在民间布道的所在。庙高二十余米,占地足有千平,气势恢宏,檐角飞挑,如鹰隼振翅。庙前香火缭绕,往来修士与百姓络绎不绝,入口处队伍蜿蜒如蛇,望不见尾。一列多为寻常百姓,粗布麻衣,神色虔诚;另一列由修士排成,人数不多,却个个肃然。

道修庙正对面,散落着几家酒馆,露天摆着三五张桌凳,酒旗在热浪里懒洋洋地垂着。

李小鲲觉着腿脚有些乏了,正想歇一歇,抬眼一扫,便瞧见墨语心端坐在一张桌前。她腰背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颇有大家闺秀之气,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像一株误入尘世的幽兰。

李小鲲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拱手道:“墨姑娘好啊。”

墨语心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敛下,轻声应道:“你好。”

李小鲲见她并未拒绝,心里稍定,便顺势道:“上次承蒙救命之恩,今日不知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请您吃些什么?”说着便要招呼小二。

墨语心闻言,眸中浮起一丝茫然,微微偏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吃东西要请我?……是也要付钱的么?”

小二正巧端着托盘路过,听见这话脚下一顿,上下打量了墨语心一眼,赔笑道:“哟,姑娘,瞧您这般端庄体面,怎么还想着吃霸王餐呢?”

墨语心并未动怒,只是抬起脸,认认真真地望着那小二,语气温和得像在请教一个寻常道理:“你方才替我推荐菜品,并未说要钱呀。我在家中吃鱼,也从无人向我收过钱的。”

店小二嘴角抽了抽,正要再说什么,李小鲲赶紧伸手拦住,笑着圆场:“她逗你玩呢。”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她点了什么,我付。”

小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哎哟,爷,小的这就去。”接过银子转身便要走。

李小鲲眉头一皱:“怎么?不找钱了?”

“哎哟,爷——”小二转过身来,笑得愈发殷勤,“这位小姐点的可都是咱店里的名菜,鱼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金贵着呢。这锭银子,刚好给您再添壶酒,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李小鲲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行吧,快去。”

“得嘞!”小二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待小二走远,李小鲲转向墨语心,忍不住打趣道:“墨姑娘是真爱吃鱼。我说怎么每次见你,都能隐约闻到一股鱼腥味呢。”

墨语心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凳子,低头拈起袖口轻嗅了一下,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果真如此么?”

李小鲲见她那副认真又慌张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化形大妖,少说也得千年了吧,还在乎这个?”

墨语心放下衣袖,重新将手端端正正地放好,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确实已九百余岁,不过习得化形之术才十多年。此番是我第一次独自到人族生活区历练。你们人类的规矩……颇为繁复。还有这说话的语气、表情,我总学不像。”

李小鲲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学这些做什么?”

“家父乃蛟族亲人派一族之首,我身为族长女儿,自有我的责任。”墨语心答得端庄得体,尾音却微微扬起,透出几分认真劲儿。

李小鲲忍不住问:“我还真挺好奇的——语气表情还要学吗?心里什么感觉,就怎么表达,不就行了?”

墨语心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咀嚼这句话,片刻后轻声道:“原还可以这样么?我先前观察人类,见你们多是将情愫藏着掖着的——有人分明痛苦,面上却要带笑;有人心中欢喜,反倒不敢张扬。我还以为……若将真性情尽数表露,便不像人了。”

李小鲲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所以你一直语气平淡、没有表情,是在伪装?”

“正是。”墨语心点了点头,神色坦然,“你们人类,我当真琢磨不透。还有吃东西要付钱——可那么难得的皮毛衣裳,你们却又非要送我。”

李小鲲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其实我也搞不懂。哈哈哈——”

墨语心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语速微微快了些,却仍不失礼数:“李小鲲你莫要笑了。此处修士众多,我不想引人注目。你这般笑法,反倒不像人类了。”

“对,对对,我不像,你像。哈哈哈——”李小鲲笑得更大声了。

墨语心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视你为友,才与你说这些。你可莫要害我。我看许多人往这边瞧了——此处可是道修庙。”

李小鲲使劲憋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的泪:“好好好,不笑了,不坑朋友。”

他忽然安静下来,望着眼前这个妖族的女子——她或许已在这世间活了九百余年,见过沧海桑田、潮起潮落,可在这些人间的琐碎事上,竟单纯得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那份端庄之下藏着的懵懂,那份大族族长之女的风范与不谙世事的天真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此时,小二开始陆续上菜了。李小鲲看着端上来的盘子——蒸的、煎的、烤的、炖的,全是鱼。他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这么爱吃鱼啊……”

“嗯。”墨语心拿起筷子,动作虽有些生涩,却端端正正,像是在行一件极庄重的事,“旁的菜名我都听不明白。而且你们人类,竟还敢吃飞龙肉,胆子着实不小。有时看你们那些做法,我心中也觉不忍,险些想加入反人派了。”

“哦哦,亲人派就是跟人好的,反人派就是跟人不好的呗。”李小鲲忽然注意到什么,“哎?你会用筷子?”

“是,学了好久。”墨语心已经夹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吃完才答话,“原先用手抓,被人发现了。后来在家中练了两年,才敢再出来历练。”

她咽下鱼肉,抬眸望向那座高庙,眼中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对了,这座庙,怎么处处都有?是做什么用的?”

李小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修庙,随口道:“这是天庭诸神布道的地方,叫‘道修庙’。凡是人口多的地方,都会有一个。你发现没?这个最大!”

“嗯,挺大的。”墨语心点点头,认真地端详了片刻。

“这个是总庙!哈哈哈哈——”李小鲲又笑了起来。

墨语心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困惑:“这笑是为何?其中可有什么说法?我在此处,是否也该笑一笑?”

李小鲲赶紧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不用不用,我是单纯爱笑,你这样就挺好。”

他似乎感觉到,墨语心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说来也怪,他与妖族结交,总是这么简单、自然。就像面前这个女子,只是上次石洞中一面,就觉得与之极为熟悉,好像那条看不见的界限,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李小鲲见时机已到,端起酒杯,正色道:“墨姑娘,在下敬你一杯。一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个二嘛——”他顿了顿,“望您高抬贵手。您已修炼九百年,法力高强,那洛婉必不是您的对手,就不必再找她较量了。”

墨语心看了李小鲲一会儿,缓缓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似乎能穿透人心:“我知道你们人类中的敬酒礼节。我答应你。”

说罢,她伸手拿过李小鲲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李小鲲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墨语心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问道:“有什么不对么?干杯不是要一饮而尽吗?”

李小鲲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那个……你应该拿你自己的,喝掉。”

“哦,好的。”墨语心放下空杯,拿起自己的一杯,饮尽后话锋一转,“你这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二’吧。”

“我去,这你能看出来?”李小鲲失声道,随即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懂人情世故还是不懂啊?”

他心中自然惊骇不已——这墨语心看似初入人间、不解风俗,可对一些暗藏的心中事却洞若观火,瞬间便可看穿。

“我只是不懂表情和风俗。”墨语心重新拿起筷子,“你们所说的‘人情世故’,我们妖族也有。还有——你说‘二’的时候心跳加快,体温升高,我能感知到。”

李小鲲闻言,额头已微微渗出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就是读心术吗?

墨语心侧头看他,白皙的脸上眼眸流转,嘴角微微一弯,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慌什么呀。”

李小鲲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不慌,不慌。对了,墨姑娘,你上次和我说,青云门恐有事端,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青云门的?”

“上次在蓝幽谷,听你们宴会上聊天,知道你是青云门的。”墨语心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恐有事端,是因为我得到消息——蛟族反人派,最近在策划攻击一些人间修炼宗门。而你青云门,首当其冲。”

李小鲲拍桌而起,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什么?这是为何!我们门派也不大,也未排在前头,为何偏偏是我们?”

墨语心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答道:“自是因为青云门嬴飞鹏,在125年移星试炼中,斩杀了蛟族长老黑石和狂鬼族少主酒吞童子。”

墨语心依旧面无表情,而李小鲲此时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声道:“什么时候动手?知道吗?”

墨语心摇了摇头:“我只探得反人派的一些消息,具体计划也不清楚。”

李小鲲抱拳一礼:“既如此,谢过墨姑娘,在下告辞。”刚要离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腰间拿出一个小钱袋,说道“墨姑娘,感谢您报信,这里有些碎银和两块灵石,你也许行走人间用得上。”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我跟你一起去。”墨语心快速站起身来。

李小鲲脚步一顿,回头警惕地看向她:“为何?”

“我不想蛟族与人类结下恩怨。还有……”墨语心轻声说道,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补了一句,“我想去青云门看看。”

李小鲲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女子没有什么防备心。只见他转身迈步,嘴里念叨着:“此地去青云门两千里,我这个速度跑过去,应该两天就能跑到。师傅,您一定别出什么事……”墨语心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李小鲲与墨语心出发的第二天夜里,青云门山上,天色阴沉如墨,狂风裹着湿气在山林间呜咽,像有无数的冤魂在低语。树枝被吹得噼啪作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整座山都沉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虫鸣都消失了。

天问道人负手在窗边,眉头紧锁,脚步不安地来回踱着。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啪啪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拍打。他忽然停下脚步,唤来当前弟子中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困意。

“子坤,”天问道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把你十个师弟都叫回主院中。今晚天象异变,恐有事发生。你们守在内院,不要出去了。”

那名青色道袍的弟子躬身一拜:“是,师傅。”转身便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徒弟们陆续回到院中,三三两两,神色都有些惶惶。天问道人在院中看似若无其事地闲逛,负在身后的手却在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十一个徒弟,只回来了六个。

连出去叫人的子坤,也没有回来。

天问道人站在院中央,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

突然,他猛地转身,拂尘一振,大喝道:“门外何人!”

六个弟子齐齐一惊,慌忙聚到师父身后。院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湿漉漉的、黏腻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烂泥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逼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秃头,狗鼻,背上扣着一个黑绿色的龟壳,壳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它的爪子拖着一个死去的弟子[1],那弟子的头颅歪向一侧,脸朝着地面,每拖一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撕扯一块湿布。

紧接着,从门框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女人——如果那能叫女人的话。她的下身奇长无比,比例诡异得像是被人硬生生拉长过,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像鱼骨一样的细牙[2]。她走路的姿势也古怪,膝盖似乎不会打弯,一步一顿,像是被人用线牵着。

她身后跟着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头,双手向前伸着,十指枯瘦如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但他的两只手心里,各长着一只眼睛[3]——那眼珠是活的,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盯着天问道人,一会儿又扫向他身后的弟子,目光阴冷而贪婪,像两条蠕动的蛆虫。

又是“哐”的一声巨响,右侧屋檐上的瓦片碎裂,一个长着翅膀的妖人落了下来。赤面长鼻,獠牙外翻,背后一对肉翅半张着,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他缓缓拔出一柄武士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隐约可见上面沾着未干的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刀刃往下淌,砸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4]

而左侧房檐上,不知何时已经蹲着一只棕褐色的猴子[5]。它不像其他几只那样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诡异——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天问道人的影子,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像是在笑。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只有那湿漉漉的拖行声还在继续,“嗤啦——嗤啦——”,像一根钝锯在慢慢地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河童张开嘴,发出一声黏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老道士,不用找了。你那五位弟子——”它举起手中的尸体,像扔一块破布一样随手丢在地上,尸体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恐惧,“都被我们宰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院中来回弹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天问道人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悲愤,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弟子说:“张言虎,带你师弟们,速从我房中密道下山。”

那名弟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岁左右,此时还未明白状况,略有慌张。

只见天问道长抬起脸,声音洪亮而从容,像是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不是狂鬼族最丑的几个鬼吗?怎么,远渡无尽海,就为了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一旁的高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蛇吐信子。河童接过话头,笑声骤然一收,阴恻恻地说:“老道士嘴挺厉害呀。看你一会儿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张言虎已经带着五个师弟,猫着腰悄悄退入了房中。

河童忽然尖锐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细又高,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铁器:“别忙乎了,都走不了。有一条十米长的大蛟守在山脚,你这些徒弟呀——跑不了。”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暗处猛然跃起,高高跳入空中,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那黑影在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从高处狠狠砸下。

“轰隆——”

师父居房的房顶被砸得粉碎,瓦片木梁四散飞溅,尘土扬天。天问道人身形急转,向后一倒,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同时拂尘猛地一甩,整个人后倾着飞入屋中。只听得“乒乓”两声闷响,一个手持鱼叉的黑影被天问道人一脚踢飞,撞碎门板,翻滚着摔出屋外。

尘土渐渐散去。众鬼看去,门板已碎成几块,屋中有两名弟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天问道人大喝一声:“快走!”那两名弟子这才回过神来,含泪道了一句“师傅小心”,便跌跌撞撞地逃向里屋。

天问道人缓缓走出屋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站在台阶上,衣袍残破,拂尘微垂,声音却字字铿锵,如山间古钟:“妖族,鬼族——真都看得起我。狂鬼族来了,鲛人族来了,蛟龙族也来了。”

那个被踢飞的黑影从废墟中站了起来。月光下,众人看清了它的模样——人首鱼身,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手持一柄三叉戟,鱼尾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溅起泥水[6]。鲛人恶狠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个老道士是挺厉害。你也别怪我们胜之不武——谁叫你大弟子杀了狂鬼族少主和蛟龙族长老。我是来还妖族、鬼族一个正义。”

“以六对一,”天问道人嘴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着实正义!”

房顶上的天狗振翅飞下,武士刀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寒芒:“我来!”

它提刀向前,刀锋直取天问道人咽喉。天问道人侧身一闪,脚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滑出数丈。他口中低念:“天地无极,剑随意动。”一柄古色古香的长剑从背后飞出,稳稳落入掌中——剑身锈迹斑斑,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淡黄色的宝玉,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天问道人将剑横在胸前,格挡住天狗劈下的一刀,火星四溅。他左手拂尘猛地扫过天狗面门,天狗伸手去挡,而这浮尘只是虚晃一招,天问道人实则提起一脚,正中天狗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河童见状,尖声叫道:“这个老道士的名号,我百年前就听闻过——一起上,别玩了!”

话音刚落,高女的头发骤然暴长,无数根黑丝像活蛇一般朝天问道人激射而去,破空声尖锐刺耳。山童与鲛人同时跃起,从上方猛袭而下,一个举着鱼叉,一个挥舞利爪。天狗翻身爬起,挥动武士刀从正面冲来,河童也四腿着地,像一只癞蛤蟆一样蹦跳着逼近。而手之目则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手心上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天问道人的后背。

六道杀意从四面八方合拢,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天问道人左躲右闪,避开高女如蛇的发丝,拂尘扫开山童的利爪,长剑格住鲛人的鱼叉,身形一转又躲过天狗的刀锋。但每一招都被逼得险之又险,衣袍上已经多了几道口子,隐隐渗出血来。

他咬紧牙关,抬起右手拿出一个特制的炮仗,一道火光从他掌心冲天而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那是求救的信号。

然而,火光在空中炸开的瞬间,远处山脚下,一双巨大的、琥珀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注视着山上的一切。

[1]取自鸟山燕石编绘的《百鬼夜行》,河童;

[2]取自鸟山燕石编绘的《百鬼夜行》,高女;

[3]取自鸟山燕石编绘的《百鬼夜行》,手之目;

[4]取自鸟山燕石编绘的《百鬼夜行》,天狗;

[5]取自鸟山燕石编绘的《百鬼夜行》,山童;

[6]形象取自《山海经》,名称沧珠取自唐·李商隐《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