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光的力量
天问道人将冲天炮仗甩向夜空，一道火光撕裂黑暗。他挥起长剑格开山童与鲛人的夹击，又侧身连闪，避开河童喷来的污水和天狗劈下的刀锋，脚步不停向后退去。身后，手之目已悄无声息地欺近，张开大口朝他脖颈咬去。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少年的低喝。一个身影飞身而出，一脚正中手之目腰背，将其踢飞出去——是去而复返的张言虎，稳稳落在师傅身侧。
天问道人花白胡子飞起，训斥着：“你回来做什么！”
张言虎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些妖与鬼正在重新聚拢，眼中泛着幽光。他握紧手中木质长剑，声音虽稚嫩却沉稳：“师弟们还小，帮不上忙。我能给师傅搭把手。”
天问道人看着自己这个才十五岁的徒弟，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子身影。他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张言虎护在身侧。
河童率先发难，一口腐蚀性的浊液喷涌而出。天问道人左手揽住徒弟的腰，足尖一点，向后跃出丈许，污液落在方才站立之处，地面嗤嗤冒起白烟。手之目绕到后方，天狗、山童、鲛人轮番近身强攻，高女在远处不断发出刺耳尖啸扰乱心神。每当手之目试图从背后偷袭，都被张言虎及时挡下。唯有那河童最为阴险，专挑张言虎下手，天问道人不得不时刻分心照顾徒弟。
一时间刀光剑影，双方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忽然，河童抽身后退，抓起地上那名徒弟的尸首，猛地朝天问道人掷来。张言虎看到那自家兄弟的遗体，心头一恸，竟凌空扑去，想要接住。
“别碰！”天问道人大喝一声，左手猛地将张言虎拽开。就在这一瞬，天狗挥刀劈至，刀锋划过天问道人的左臂，鲜血飞溅。
“师傅！”张言虎惊呼。
两人退至墙角。那具尸体上赫然覆着一层泛着绿光的毒液，正缓缓流淌。张言虎眼中满是自责，咬牙道：“都怪我……师傅，您快走，师弟们应该已经下山了。以后给徒弟报仇。”说着便要冲上去拼命。
天问道人一把摁住他，目光沉定：“你不能死。下山路上还有一条蛟龙守着，你要去找师弟们，带他们去找你们的师兄嬴飞鹏和李小鲲。听见没有？”
“师傅，我不走！”张言虎喊道。
天问道人仰头望了一眼苍天，苦笑一声：“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我不是让你逃——我是让你去击败那条大蛟。你几个师弟若是死了，我唯你是问。快走！”
张言虎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天问道人再不犹豫，一脚将张言虎踢向密道口，厉声喝道：“救你师弟们！”
手之目飞扑过来，利爪直探向半空中的张言虎。
“光”，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彷佛空灵的梵音。
就在这一刻，一道光芒骤然炸开——不是火光，不是雷电，而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光明。手之目惨叫着捂住眼睛，所有鬼物妖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天地大白。子夜时分，青云门山头亮如白昼。
天问道人立于光中，口中又吐出一个字：“正！”
浩然之气如潮水般自他体内涌出，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铮然鸣响，锈迹剥落，剑刃重现出一种温润的橘色光芒。天狗挥刀横斩而来，天问道人腰身后仰避过刀锋，随即又像弹簧般立起，挺剑直刺——一剑穿胸。天狗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颓然倒地。
远在天庭之上，一位白发苍苍、身着橙色道袍的老者被这骤起的光亮吸引，只疑惑片刻，冷冷一笑：“天问小辈……哼，竟还敢用这明系功法？”
远处天际，一道黑色行者衣装的身影乘风而起，正疾速飞向青云门。橙袍老者轻蔑地瞥了一眼，拂尘一摆，转身隐入云中。
正从西南方向拼命赶路的李小鲲望见山头那片冲天光华，心头一紧，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快了……师傅，徒弟来了，等我！”
李小鲲已经用极限速度连续跑了一夜一天，他身后那道墨色身影似乎察觉到他凡人之躯已近极限，忽然衣裙褪去，化作一条墨色蛟龙，俯身将他驮起。那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尖啸。李小鲲虽有一瞬惊愕与抗拒，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张开双手抱紧那龙躯，眼中只有远处的青云山。
青云门山上，天问道人已斩杀天狗。剩余的四鬼一妖各施手段——手之目身上睁开无数假眼，射出诡异幽光；高女发出锯木般的尖啸，撕扯心神；河童与鲛人同时喷出毒液；山童守在远处，似乎不善远攻。然而这些攻击撞上天问道人周身的浩然之气，都是毫无作用。
天问道人将剑竖在胸前，发带崩断，道袍与白发在气浪中翻飞。他沉声喝出一个字：“燃！”
周身光华大盛，仿佛肉身消解，化作一尊神相。下一刻，他已瞬移至河童身前，一剑封喉——这个辱及他徒弟尸首的鬼族，至死都未及反应。
山童十指暴长，速度极快地抓来。
手之目望向高女，声音发颤：“这老头被天狗砍伤了，该中毒了才对……怎么还能……”
高女摇头不语，两人退远了些，只敢远程牵制。
鲛人族高手沧珠挺叉加入战团。天问道人此刻已是舍身忘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高女与手之目的攻击穿透他的身体，血花飞溅，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剑斩断山童左臂，顺势刺入沧珠腹部。沧珠惨嚎一声，举叉欲刺，天问道人松剑侧身，一脚将他蹬飞，天问道人的澄明剑也掉落一旁。
独臂山童再次扑上。天问道人不避反进，快速瞬移到山童身前，双掌合击其太阳穴，山童惨叫一声，颓然倒地，再不动弹。
手之目与高女的射线与发丝再次穿透天问道人的身躯。他怒目圆睁，缓缓转头看向二人。
手之目面如土色，对高女道：“我要跑了。”话音未落，已用那诡异姿势扭头逃窜。高女见状，迈动那双长得离谱的腿，一跃翻出墙外。沧珠见状，也捂着腹部，踉跄遁走。
天问道人空手虚握，朝向长剑，轻声念道：“正法直心，人剑合一。”
长剑铮然长鸣，从沧珠身上飞回他身侧，绕行一周，随即如一道流光激射而出，穿透院墙，正中墙后奔逃的手之目。手之目惨叫着扑倒在地。
天问道人看着高女和沧珠已经遁去无影，一泄力，周身光华骤然褪去，仿佛一瞬间老了百岁。他颤巍巍地走到门边，靠着门框缓缓坐下，像一尊风蚀残年的石像，望着山路的方向。
密道中，张言虎追上五个小师弟，低声叮嘱他们噤声。出了密道口，并未见到师傅所说的蛟龙身影。师弟们纷纷问：“师傅呢？”最小的那个才八岁，已经哭出声来，闹着要师傅。张言虎背起他，自己流着泪却柔声哄着，带着众人往山下走。
远处，一条盘踞在山路上的大蛟听见哭声，猛地跃起，重重落在六个孩子面前，震得地面一颤。张言虎面无惧色，放下背上的师弟，低声道：“你们先走。”说着抽出腰间那柄普通的训练用剑。
那一只大蛟看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小修士，一尾横扫而来。张言虎想着身后的师弟们，没有躲闪，硬生生用胳膊挡了一下——但那股巨力仍将所有人震飞出去。覆海再次甩尾拍来，张言虎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满是绝望。
天边，一道蓝色道衣身影疾飞而来，胯下是一条墨色蛟龙。
墨色蛟龙先是将蓝衣少年甩向空中，随即俯冲而下，将几个孩子围在中央，硬生生挡下那一尾。
蓝衣少年在半空中大喝一声：“寒凝北冥！”七柄飞刃破空而出。李小鲲自身亦化作一道寒芒，携着凛冽道力，重重撞向覆海蛟，将其击倒在地。
师弟们惊得目瞪口呆。李小鲲飞回众人身旁，师弟们纷纷围上来喊师兄。
李小鲲急声问张言虎：“师傅呢？”
张言虎指着山顶：“山上……师傅那边也有危险，师兄！”
李小鲲心头一紧，抬头望向山头。墨蛟爬到他身边，低声道：“李小鲲，这里交给我，你去吧。”
李小鲲看了看师弟们，又看了一眼墨语心，沉声道：“我信你，务必保护好我师弟们，墨姑娘。”他与墨语心对视着，那声‘墨姑娘’说的极为郑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向山顶。
墨语心此刻虽是蛟龙摸样，感受到人类之间的称呼和信任，眼中也闪烁出一丝光芒。
那只大蛟从碎石中挣扎站起，挺直上身。墨语心的蛟龙形态身长八米，而他足有十四米，挺直上身时比墨语心高出整整一头。两蛟对视片刻，墨语心向前迈了一步。那大蛟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墨蛟……你要护着这些人？”覆海声音有些发慌，“诛灭青云门可是屠族长的命令！”
“屠陆是你的族长。”墨语心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我父亲是墨镇渊。覆海，你要与我动手吗？”她右爪深深抓入土地，一道裂缝如蛇般蔓延至大蛟覆海脚下。
两相对峙下，那身形原被高大的蛟族覆海眼中，反而闪烁着惊恐。
覆海大惊，失声喊道：“蛟族叛徒！”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逃了。
覆海逃走后，墨语心化回人形。张言虎仍有些怔怔地看着她，倒是几个年幼的师弟已经围了上来，欢呼着：“大姐姐真厉害！大姐姐真棒！”
墨语心看向张言虎：“暂时安全了。我要上山看看你们师兄。”
张言虎立刻道：“我们也去！跟着你……好像安全些。”
墨语心点点头，带着众人向山顶跑去。
李小鲲冲进青云门内院时，看见师傅虚弱地靠在柱子边，气息奄奄。他扑通跪在师傅身旁，声音哽咽：“师傅……”
师傅无力地睁开眼，嘴角仍挂着那抹慈祥的笑容，轻声道：“回来了……怎么移星试炼完，不早点回来？怕我说你？”
李小鲲握着师傅的手，泪如雨下：“我错了，师傅……弟子该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唉……回来就好。”师傅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拍了拍李小鲲低垂的头，却猛地咳出一口血，雪白的胡须被染得殷红。
李小鲲惊喊一声，急道：“怎么办……怎么才能救您？对，带您去神司道学院，他们一定有办法！”
师傅摆摆手：“不用他们那些人……再说从这到那儿要多久？我也撑不住了。”
李小鲲放声大哭。
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轻：“小鲲啊……我老了，活够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执着于过去。”
李小鲲拼命忍着哭声，不住点头。
这时，墨语心已带着师弟们赶到。师傅看见门口那个陌生的少女，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李小鲲。墨语心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站在门槛外。
师傅用尽力气坐直身子，声音虽弱却透着威严：“阁下何人？你是守在山下的蛟龙？”
墨语心摇摇头。师弟们从她身后跑出来，扑向师傅。师傅满脸疑惑。
“天问道长，”墨语心轻声问道，“两百年前，你可在青龙湾救过一条黑色的蛟龙？”
师傅微微睁大了眼睛：“哦……你是那条小黑蛟？”
墨语心看着老人家虚弱的样子，欲言又止，却没有说话。
李小鲲哭着说：“师傅，她是来帮咱们的！”
张言虎也抹着泪跑过来：“师傅放心，山下的蛟龙已经被她打跑了！”
师傅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苍凉与豁达：“哈哈哈……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靠在李小鲲身上，声音又低了下去，却对着墨语心字字清晰，“当年看你拼尽全力、遍体鳞伤，从水妖群中救下一船落水之人，那水中巴蛇却要偷袭于你……我自当出手。今日你又救了我的徒弟……哈哈哈哈，人间自有真情！”
墨语心轻轻点头：“您对蛟族有恩，亲人派一直铭记。”
师傅转向李小鲲，目光深邃：“小鲲啊，这天道虽无情，却也拦不住我这百年逍遥自在。你的事，我托关系也打探了一些，当不了神就不当了，记着跟从你自己的心，管他们呢！”
李小鲲虽不完全明白，却仍坚定地点头。
“还有，”师傅的声音更轻了，“你师兄嬴飞鹏如履薄冰，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他没做错什么。无论何时，他是你师兄，你不能怪他……记住了吗？”
李小鲲不明所以，却仍用力点头：“弟子一定记住。”
天问道人望向身边围过来的小徒弟们，眼中顿生一股让人心疼的无力与不舍：“为师……有些放心不下你们啊。”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哭声四起。
师傅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墨语心：“我这笨徒弟已经卷入了种种因果……求您帮我照顾好他，行吗？”
墨语心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点了点头：“天问道长，我答应你。”
师傅听罢，连说了两声“好，好”。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们，疑惑了一句“这鬼族能和妖族联合，能深入我神州腹地，天庭也没有反应，哼…”随着师傅无力的笑过一声，一字一句道，“入从今天起，你们在人前不要提自己是青云门的……各自散去吧。”说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环顾了一眼这百年的山门，手指轻触地面，口中唤出一个字——
“泽。”
一缕温润的光华自他指尖沁入大地，向四周缓缓铺开，如一朵金色的兰花悄然绽放。光华所过之处，妖与鬼留下的残骸、毒液尽数消散，归于虚无。
师傅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师傅——”众弟子哀恸的哭声，在山头久久回荡。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少年的低喝。一个身影飞身而出，一脚正中手之目腰背，将其踢飞出去——是去而复返的张言虎，稳稳落在师傅身侧。
天问道人花白胡子飞起，训斥着：“你回来做什么！”
张言虎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些妖与鬼正在重新聚拢，眼中泛着幽光。他握紧手中木质长剑，声音虽稚嫩却沉稳：“师弟们还小，帮不上忙。我能给师傅搭把手。”
天问道人看着自己这个才十五岁的徒弟，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子身影。他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张言虎护在身侧。
河童率先发难，一口腐蚀性的浊液喷涌而出。天问道人左手揽住徒弟的腰，足尖一点，向后跃出丈许，污液落在方才站立之处，地面嗤嗤冒起白烟。手之目绕到后方，天狗、山童、鲛人轮番近身强攻，高女在远处不断发出刺耳尖啸扰乱心神。每当手之目试图从背后偷袭，都被张言虎及时挡下。唯有那河童最为阴险，专挑张言虎下手，天问道人不得不时刻分心照顾徒弟。
一时间刀光剑影，双方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忽然，河童抽身后退，抓起地上那名徒弟的尸首，猛地朝天问道人掷来。张言虎看到那自家兄弟的遗体，心头一恸，竟凌空扑去，想要接住。
“别碰！”天问道人大喝一声，左手猛地将张言虎拽开。就在这一瞬，天狗挥刀劈至，刀锋划过天问道人的左臂，鲜血飞溅。
“师傅！”张言虎惊呼。
两人退至墙角。那具尸体上赫然覆着一层泛着绿光的毒液，正缓缓流淌。张言虎眼中满是自责，咬牙道：“都怪我……师傅，您快走，师弟们应该已经下山了。以后给徒弟报仇。”说着便要冲上去拼命。
天问道人一把摁住他，目光沉定：“你不能死。下山路上还有一条蛟龙守着，你要去找师弟们，带他们去找你们的师兄嬴飞鹏和李小鲲。听见没有？”
“师傅，我不走！”张言虎喊道。
天问道人仰头望了一眼苍天，苦笑一声：“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我不是让你逃——我是让你去击败那条大蛟。你几个师弟若是死了，我唯你是问。快走！”
张言虎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天问道人再不犹豫，一脚将张言虎踢向密道口，厉声喝道：“救你师弟们！”
手之目飞扑过来，利爪直探向半空中的张言虎。
“光”，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彷佛空灵的梵音。
就在这一刻，一道光芒骤然炸开——不是火光，不是雷电，而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光明。手之目惨叫着捂住眼睛，所有鬼物妖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天地大白。子夜时分，青云门山头亮如白昼。
天问道人立于光中，口中又吐出一个字：“正！”
浩然之气如潮水般自他体内涌出，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铮然鸣响，锈迹剥落，剑刃重现出一种温润的橘色光芒。天狗挥刀横斩而来，天问道人腰身后仰避过刀锋，随即又像弹簧般立起，挺剑直刺——一剑穿胸。天狗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颓然倒地。
远在天庭之上，一位白发苍苍、身着橙色道袍的老者被这骤起的光亮吸引，只疑惑片刻，冷冷一笑：“天问小辈……哼，竟还敢用这明系功法？”
远处天际，一道黑色行者衣装的身影乘风而起，正疾速飞向青云门。橙袍老者轻蔑地瞥了一眼，拂尘一摆，转身隐入云中。
正从西南方向拼命赶路的李小鲲望见山头那片冲天光华，心头一紧，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快了……师傅，徒弟来了，等我！”
李小鲲已经用极限速度连续跑了一夜一天，他身后那道墨色身影似乎察觉到他凡人之躯已近极限，忽然衣裙褪去，化作一条墨色蛟龙，俯身将他驮起。那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尖啸。李小鲲虽有一瞬惊愕与抗拒，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张开双手抱紧那龙躯，眼中只有远处的青云山。
青云门山上，天问道人已斩杀天狗。剩余的四鬼一妖各施手段——手之目身上睁开无数假眼，射出诡异幽光；高女发出锯木般的尖啸，撕扯心神；河童与鲛人同时喷出毒液；山童守在远处，似乎不善远攻。然而这些攻击撞上天问道人周身的浩然之气，都是毫无作用。
天问道人将剑竖在胸前，发带崩断，道袍与白发在气浪中翻飞。他沉声喝出一个字：“燃！”
周身光华大盛，仿佛肉身消解，化作一尊神相。下一刻，他已瞬移至河童身前，一剑封喉——这个辱及他徒弟尸首的鬼族，至死都未及反应。
山童十指暴长，速度极快地抓来。
手之目望向高女，声音发颤：“这老头被天狗砍伤了，该中毒了才对……怎么还能……”
高女摇头不语，两人退远了些，只敢远程牵制。
鲛人族高手沧珠挺叉加入战团。天问道人此刻已是舍身忘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高女与手之目的攻击穿透他的身体，血花飞溅，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剑斩断山童左臂，顺势刺入沧珠腹部。沧珠惨嚎一声，举叉欲刺，天问道人松剑侧身，一脚将他蹬飞，天问道人的澄明剑也掉落一旁。
独臂山童再次扑上。天问道人不避反进，快速瞬移到山童身前，双掌合击其太阳穴，山童惨叫一声，颓然倒地，再不动弹。
手之目与高女的射线与发丝再次穿透天问道人的身躯。他怒目圆睁，缓缓转头看向二人。
手之目面如土色，对高女道：“我要跑了。”话音未落，已用那诡异姿势扭头逃窜。高女见状，迈动那双长得离谱的腿，一跃翻出墙外。沧珠见状，也捂着腹部，踉跄遁走。
天问道人空手虚握，朝向长剑，轻声念道：“正法直心，人剑合一。”
长剑铮然长鸣，从沧珠身上飞回他身侧，绕行一周，随即如一道流光激射而出，穿透院墙，正中墙后奔逃的手之目。手之目惨叫着扑倒在地。
天问道人看着高女和沧珠已经遁去无影，一泄力，周身光华骤然褪去，仿佛一瞬间老了百岁。他颤巍巍地走到门边，靠着门框缓缓坐下，像一尊风蚀残年的石像，望着山路的方向。
密道中，张言虎追上五个小师弟，低声叮嘱他们噤声。出了密道口，并未见到师傅所说的蛟龙身影。师弟们纷纷问：“师傅呢？”最小的那个才八岁，已经哭出声来，闹着要师傅。张言虎背起他，自己流着泪却柔声哄着，带着众人往山下走。
远处，一条盘踞在山路上的大蛟听见哭声，猛地跃起，重重落在六个孩子面前，震得地面一颤。张言虎面无惧色，放下背上的师弟，低声道：“你们先走。”说着抽出腰间那柄普通的训练用剑。
那一只大蛟看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小修士，一尾横扫而来。张言虎想着身后的师弟们，没有躲闪，硬生生用胳膊挡了一下——但那股巨力仍将所有人震飞出去。覆海再次甩尾拍来，张言虎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满是绝望。
天边，一道蓝色道衣身影疾飞而来，胯下是一条墨色蛟龙。
墨色蛟龙先是将蓝衣少年甩向空中，随即俯冲而下，将几个孩子围在中央，硬生生挡下那一尾。
蓝衣少年在半空中大喝一声：“寒凝北冥！”七柄飞刃破空而出。李小鲲自身亦化作一道寒芒，携着凛冽道力，重重撞向覆海蛟，将其击倒在地。
师弟们惊得目瞪口呆。李小鲲飞回众人身旁，师弟们纷纷围上来喊师兄。
李小鲲急声问张言虎：“师傅呢？”
张言虎指着山顶：“山上……师傅那边也有危险，师兄！”
李小鲲心头一紧，抬头望向山头。墨蛟爬到他身边，低声道：“李小鲲，这里交给我，你去吧。”
李小鲲看了看师弟们，又看了一眼墨语心，沉声道：“我信你，务必保护好我师弟们，墨姑娘。”他与墨语心对视着，那声‘墨姑娘’说的极为郑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向山顶。
墨语心此刻虽是蛟龙摸样，感受到人类之间的称呼和信任，眼中也闪烁出一丝光芒。
那只大蛟从碎石中挣扎站起，挺直上身。墨语心的蛟龙形态身长八米，而他足有十四米，挺直上身时比墨语心高出整整一头。两蛟对视片刻，墨语心向前迈了一步。那大蛟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墨蛟……你要护着这些人？”覆海声音有些发慌，“诛灭青云门可是屠族长的命令！”
“屠陆是你的族长。”墨语心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我父亲是墨镇渊。覆海，你要与我动手吗？”她右爪深深抓入土地，一道裂缝如蛇般蔓延至大蛟覆海脚下。
两相对峙下，那身形原被高大的蛟族覆海眼中，反而闪烁着惊恐。
覆海大惊，失声喊道：“蛟族叛徒！”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逃了。
覆海逃走后，墨语心化回人形。张言虎仍有些怔怔地看着她，倒是几个年幼的师弟已经围了上来，欢呼着：“大姐姐真厉害！大姐姐真棒！”
墨语心看向张言虎：“暂时安全了。我要上山看看你们师兄。”
张言虎立刻道：“我们也去！跟着你……好像安全些。”
墨语心点点头，带着众人向山顶跑去。
李小鲲冲进青云门内院时，看见师傅虚弱地靠在柱子边，气息奄奄。他扑通跪在师傅身旁，声音哽咽：“师傅……”
师傅无力地睁开眼，嘴角仍挂着那抹慈祥的笑容，轻声道：“回来了……怎么移星试炼完，不早点回来？怕我说你？”
李小鲲握着师傅的手，泪如雨下：“我错了，师傅……弟子该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唉……回来就好。”师傅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拍了拍李小鲲低垂的头，却猛地咳出一口血，雪白的胡须被染得殷红。
李小鲲惊喊一声，急道：“怎么办……怎么才能救您？对，带您去神司道学院，他们一定有办法！”
师傅摆摆手：“不用他们那些人……再说从这到那儿要多久？我也撑不住了。”
李小鲲放声大哭。
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轻：“小鲲啊……我老了，活够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执着于过去。”
李小鲲拼命忍着哭声，不住点头。
这时，墨语心已带着师弟们赶到。师傅看见门口那个陌生的少女，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李小鲲。墨语心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站在门槛外。
师傅用尽力气坐直身子，声音虽弱却透着威严：“阁下何人？你是守在山下的蛟龙？”
墨语心摇摇头。师弟们从她身后跑出来，扑向师傅。师傅满脸疑惑。
“天问道长，”墨语心轻声问道，“两百年前，你可在青龙湾救过一条黑色的蛟龙？”
师傅微微睁大了眼睛：“哦……你是那条小黑蛟？”
墨语心看着老人家虚弱的样子，欲言又止，却没有说话。
李小鲲哭着说：“师傅，她是来帮咱们的！”
张言虎也抹着泪跑过来：“师傅放心，山下的蛟龙已经被她打跑了！”
师傅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苍凉与豁达：“哈哈哈……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靠在李小鲲身上，声音又低了下去，却对着墨语心字字清晰，“当年看你拼尽全力、遍体鳞伤，从水妖群中救下一船落水之人，那水中巴蛇却要偷袭于你……我自当出手。今日你又救了我的徒弟……哈哈哈哈，人间自有真情！”
墨语心轻轻点头：“您对蛟族有恩，亲人派一直铭记。”
师傅转向李小鲲，目光深邃：“小鲲啊，这天道虽无情，却也拦不住我这百年逍遥自在。你的事，我托关系也打探了一些，当不了神就不当了，记着跟从你自己的心，管他们呢！”
李小鲲虽不完全明白，却仍坚定地点头。
“还有，”师傅的声音更轻了，“你师兄嬴飞鹏如履薄冰，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他没做错什么。无论何时，他是你师兄，你不能怪他……记住了吗？”
李小鲲不明所以，却仍用力点头：“弟子一定记住。”
天问道人望向身边围过来的小徒弟们，眼中顿生一股让人心疼的无力与不舍：“为师……有些放心不下你们啊。”弟子们再也忍不住，哭声四起。
师傅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墨语心：“我这笨徒弟已经卷入了种种因果……求您帮我照顾好他，行吗？”
墨语心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点了点头：“天问道长，我答应你。”
师傅听罢，连说了两声“好，好”。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们，疑惑了一句“这鬼族能和妖族联合，能深入我神州腹地，天庭也没有反应，哼…”随着师傅无力的笑过一声，一字一句道，“入从今天起，你们在人前不要提自己是青云门的……各自散去吧。”说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环顾了一眼这百年的山门，手指轻触地面，口中唤出一个字——
“泽。”
一缕温润的光华自他指尖沁入大地，向四周缓缓铺开，如一朵金色的兰花悄然绽放。光华所过之处，妖与鬼留下的残骸、毒液尽数消散，归于虚无。
师傅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师傅——”众弟子哀恸的哭声，在山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