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诛杀食人鸟
一转眼，七天已过。何书韦与亓翼早已结伴启程，往更远的地方做任务去了。
莱山东侧的山脚下，李小鲲倚着一棵老松，已经等了许久。他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着石子，目光却不曾离开那条蜿蜒的山路。直到晌午时分，几道人影终于从林间拐角处现身。打头的女子一袭白衣，身形清逸，正是洛婉。她身后紧跟着个腰别玉笛、步伐轻快的女修，陆灵儿。再往后，一个穿长披风、腰悬黑色宝剑的男修缓步而行，神色冷淡，正是凌知命。最后面稀稀拉拉跟着三四组人，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扛着法器，走得三三两两，显然已有些疲惫。
李小鲲眼前一亮，抬臂高声喊道：“洛婉，这儿！”
洛婉循声望去，见是他，眉眼间立刻绽开笑意，抬手挥了挥。陆灵儿也连蹦带跳地跑上前，仰着脸笑道：“好巧啊，李小鲲，你怎么也在这儿？”
“巧什么？怕是故意等在这儿的吧。”凌知命淡淡开口，嘴角微微斜了斜，目光在李、陆二人之间扫了一圈。
李小鲲也不多言，只朝他随意抱了抱拳算打过招呼，便偏过头同洛婉和陆灵儿攀谈起来。凌知命见他不接话，冷哼一声，索性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去了。
洛婉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四名穿白色短打、腰悬长剑的修士，轻声道：“这四位是登天门的师兄，剑法出众，此次是专程来助阵的。”
李小鲲拱手行礼，四人齐齐抱剑还礼，动作整齐利落，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这五位身着褐色道袍的，是无涯派的道友。”洛婉又朝另一侧示意。
领头的熊峰，背后鼓鼓囊囊坠着一只大背包，他咧嘴冲李小鲲一笑，拱手道：“幸会幸会。”身后四人也纷纷颔首致意。
“那边凌知命身后七人——三个绿衣的是鱼跃门，四个黑衣的是夤缘门。”洛婉话音刚落，那七人中只有两人敷衍地合了合拳，其余人连眼皮都懒得抬，各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物件。李小鲲看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只笑了笑，转过身去。
“行了，各位上路吧。”洛婉朗声道。她一开口，众人便陆续动身。李小鲲、洛婉、陆灵儿连同登天门和无涯派的几人走在前面，凌知命则带着鱼跃门和夤缘门的人缀在队伍末尾，远远拉开了一段距离。
山间小径曲折蜿蜒，两边林木渐密。洛婉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暖玉，递到李小鲲手中，压低了声音道：“小鲲，你的兵刃我问过宗门里的师傅。”
李小鲲接过那玉，触手温热，不由得挑了挑眉：“哦？问这个干啥呀？”
洛婉偏头看他，眼里带着认真：“师傅说，你那七把玄冰刃关联北斗七星，是极厉害的兵刃。但北方属寒，你又是水系修士，若长时间催动，寒气会沿经脉反噬。”
李小鲲正要回话，却听得身后一阵阴阳怪气的议论声随风飘来，故意拔高了调门，像是生怕前面听不见。
“真不知道，叫这移星门最后一名的废物来，有什么用。”是凌知命的声音，字字清晰地扎进耳中。
李小鲲脚步微微一顿，洛婉却先沉了脸，攥紧拳头便要回头理论。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洛婉低头一看，李小鲲正朝她微微摇头，神色平静。
陆灵儿快走两步凑上来，小声岔开话题：“说起来，那天要不是小鲲师弟及时出手，咱们可就要葬在赤蛟爪下了。”
“哦？小鲲师弟还有这等本事？”熊峰背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包，几步赶到近前，粗声粗气地问，眼里满是好奇。
“没有没有，主要还是陆师姐的暗系功法厉害，我就搭了把手。”李小鲲连连摆手，耳根微有些发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渐渐陡峭。无涯派五人气息都已粗重起来，额上沁出细汗，熊峰更是把大包从背后换到胸前，又换回背后，怎么背都觉得沉。李小鲲回头打量着那几只大得离谱的行囊，终于忍不住问：“熊峰大哥，你们怎么人人都背这么大个包？”
熊峰抹了把汗，苦笑道：“嘿嘿，奉神宗那边有规矩，按门派分配任务物资。我们无涯派门小力薄，得背上这些法器符箓，说是任务所需，半路要用的。”
正说着，夤缘门几人从旁边快步经过，其中一人斜睨了一眼熊峰鼓鼓囊囊的行囊，嗤笑道：“实力弱，就得多出力呗，天经地义。”
李小鲲眉头一拧，猛地转头瞪向那人。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那夤缘门弟子被他这么一盯，笑容僵在脸上，虽没敢再说什么，也朝几人方向只啐了一口，低着头快步跟上凌知命走远了。
李小鲲收回目光，拍了拍熊峰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
熊峰摆摆手，憨厚一笑：“没事没事，走江湖哪能听不得几句闲话。”说着又紧了紧背包带子，埋头赶路。
又行了半个时辰，林子愈发幽深。众人踏入一片檀树林，入目皆是直刺天穹的巨木。每棵檀树都有二十米来高，树干笔挺，树冠如巨伞层叠交错，几乎将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有几声鸟鸣从高处跌落下来，空旷得瘆人。
行至林深处，前方地面赫然横着一具尸骸。那人五短身材，衣衫早已腐朽大半，旁边歪倒着一支大号毛笔。
鱼跃门一名绿衣修士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唰地白了，失声叫道：“五斗毛笔！这是……这是三个月前失踪的成师兄！”
“成师兄……毛笔？”李小鲲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难道是成仁义？”
“小鲲，你看那毛笔，好像是成仁义的。”洛婉凑近他身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明显发紧。
李小鲲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微白，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
洛婉咬了咬唇，没再说话，默默退到他身后半步。一行人屏息绕过尸骸继续前行，只留下鱼跃门三人面色凝重地蹲下身，开始收敛成仁义的遗骨与遗物。
走出百余步，陆灵儿忽然猛地顿住脚步，一只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微微侧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朝上移，最终定在高处一根粗壮的檀树枝桠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齐齐一滞。
那根枝桠上，蹲着一只约有一米高的黑色身影，翅膀收拢，蜷成一团，像一坨凝固的阴影，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众人悚然环顾四周，这才惊骇地发现——几乎每一棵树的枝桠上都栖着同样一只黑影，一动不动，沉默如石。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鱼跃门那三人已收拾完遗物，小跑着追了上来。跑在最前头的那人见众人一动不动地仰头望天，大咧咧地咧嘴喊道：“怎么的？背点东西又累了？这就不行——”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瞪向他，脸色煞白，拼命摆手做噤声的手势。
可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那只黑影缓缓从一侧翅膀下探出一颗脑袋，钩嘴削腮，一双空洞的黑眼直勾勾地锁定了发声的方向。它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瞬，随即猛地展开双翅，脖子一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啰——！”
那声嘶叫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像是接到了信号，其余树上的黑影陆续探出头来，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亮起凶光。它们跟着扑扇翅膀，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又尖又密，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颅骨。
“围圈！快围圈！”凌知命大喊一声。
众人迅速背靠背聚成一团，兵器齐出，刀光剑影映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一只大鸟从枝头微微展翅，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爪尖触地竟未带出一点声响。它探着脑袋一伸一缩地观察着众人，喉间咕噜滚动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嗝——“咯”——嘴里竟吐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地面上滚了两圈，露出半张腐烂的面孔。
鱼跃门一名绿衣修士吓得连退数步，脚步踉跄，一下脱离了圆圈。
刹那间，群鸟齐鸣，声如怒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众人耳中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连近在咫尺的喊声都听不真切了。鸟群腾空而起，翅膀叠着翅膀，密集得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林间骤然暗下来，仿佛一口铁锅当头扣下。
几只大鸟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直扑那个落单的绿衣修士。
“不好！”洛婉惊叫一声，提剑便要飞身去救。可一只罗罗鸟已从斜侧方扑来，直冲洛婉。
李小鲲目光一凛，一个纵身掠至洛婉身前，七把玄冰刃应声而出，寒光凛冽地在胸前急旋成一面冰盾。鸟喙狠狠撞在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冰屑四溅。撞击的力道将李小鲲和洛婉双双撞得向后一仰，李小鲲趁势侧头，在那近身的刹那终于看清了那鸟的模样——钩嘴如铁，两腮削瘦，双翅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镀了一层钢铠。
洛婉一把扶住李小鲲稳住身形，再抬眼时，那绿衣修士已被叼至半空。一只罗罗鸟凌空一抛，另三只从不同方向扑来，用鸟喙同时发力，血肉横飞——那人当场被撕成了三段。
鲜血洒落在众人头顶，腥气弥漫。
李小鲲牙关紧咬，拳头紧握。陆灵儿眉头深锁，玉笛横在胸前，指节微微颤抖。洛婉睁大双眼，强行压下惊惧，迅速掐诀念咒。霎时间，附近的檀树枝条疯狂蠕动伸展，从四面八方探至众人头顶，密密匝匝地交错编织，眨眼间结成一个巨大的木盖，将头顶牢牢封住。罗罗鸟一时无法俯冲，纷纷落回地面，从低处迈着细长的爪子步步逼近——失了飞行的高度，它们可怕的冲击力便去了大半。
陆灵儿挥动玉笛，一下下狠敲着试探着探进来的鸟头，每一声闷响都伴着一蓬黑羽飞散。其他人也各持兵器奋力抵挡，刀光剑影在幽暗的林间此起彼伏。凌知命站在内圈最中央，厉声指挥：“反击！都给我反击！别让它们靠过来！”
混乱之中，一只罗罗鸟闪电般咬住一名褐色衣袍的男修，猛地拖出了圈外。
熊峰眼眶欲裂，嘶吼一声：“马师弟——！”他毫不犹豫地提起铁锤，箭步冲了出去。
刚踏出圆圈，头顶盘旋的鸟群便齐齐俯冲而下，翅风卷起满地落叶。熊峰挥锤砸开第一只鸟的啄击，又急唤土墙挡住第二只——石墙虽被一击击碎，却也偏转了那鸟的冲势。可第三只、第四只接踵而至，熊峰铁锤刚收回来，已来不及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冰飞刃破空而至，凌空刺穿了那只扑向熊峰的罗罗鸟的胸膛。鸟身一僵，哀鸣着栽落在地。熊峰抬头望去，只见李小鲲从树冠间飞掠而下，身形疾如电闪，身后两把冰刃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当胸刺入后面两只鸟的身躯。
熊峰没有片刻停留，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那只叼着师弟的大鸟。铁锤落在鸟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大鸟痛嚎一声松开利喙，马师弟从半空跌落下来。
洛婉早已催动木系藤蔓，一条手臂粗的青藤如灵蛇般探出，在半空织成一张柔韧的网，稳稳接住了那坠落的躯体，轻轻放在地面。
她转头望向李小鲲，眼中满是焦灼与后怕。
陆灵儿也飞至半空，衣袂飘举。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嗓音从高处飘落，是一段幽远凄清的戏腔——“黄昏暗~天色将晚~”
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电击，一圈圈震荡开来，天色也昏暗下来。空中的数十只罗罗鸟齐齐一僵，翅膀猛烈地扑腾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李小鲲杀红了眼，在鸟群中来回穿梭，北冥之气环绕周身，七把玄冰刃伴飞左右，翻飞如银梭，一下下穿透罗罗鸟的身躯。锋刃几乎被兽血染成了赤红色，在他周身拉出一道道血色的弧光。
忽然，一道异常高大的黑影从林深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奔半空中的陆灵儿——“彭”的一声沉闷巨响，陆灵儿被生生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翻转了两圈，一口鲜血喷洒在空气里，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登天门几人见状立刻飞身上前，一人稳稳接住陆灵儿，其余三人奋力挥剑挡住扑来的数只罗罗鸟，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绽开。
天色忽然从昏暗恢复了正常——那是下午本该有的光亮，像是某种禁制被解除了。众人这才看清，那高大的黑影也是一只罗罗鸟，只是颈羽格外丰盛，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双翅展开足有六米之宽，如同一片乌云悬在半空。
大鸟居高临下，俯瞰了众人片刻，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缓缓转向李小鲲。
李小鲲早已察觉到它的存在，周身寒气暴涨，大喝一声：“寒凝北冥！”
他两鬓仿佛瞬间凝了一层薄霜，口鼻之间白气如缕，眼神凌厉如刀。他竖起道指，七把玄冰刃从各处飞旋折返——有的从空中调头，有的从鸟尸中猛然抽出，带起一串血珠——齐齐聚于他身前，寒光凛凛，嗡鸣不止。
李小鲲凌空一踏，脚下炸开一圈冰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那只大鸟正面冲去。
“不要——！”洛婉在下方嘶声惊叫，声音凄厉。她怕这一下，李小鲲要与那大鸟玉石俱焚。
可那大罗罗鸟却在半空猛地偏转方向，像被什么惊了一下，竟硬生生错开了李小鲲的冲击。它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鸣叫，远处密林深处立刻响起应和之声，数十只罗罗鸟闻声飞来。大鸟接连鸣叫数声，鸟群随之而动，齐齐俯冲向洛婉用枝条织成的树顶。
李小鲲落在一旁，脚还未站稳，便看见大片黑影如陨石般砸向那层木盖。几根粗枝应声断裂，几只罗罗鸟重重摔在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隔了老远都能听清，但树顶也被冲击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
洛婉衣裙翻飞，正要再次掐诀催动木系法术，折返的罗罗鸟已如潮水般朝众人扑来。
众人纷纷举起兵器拼死抵挡。惨叫声此起彼伏——鱼跃门仅剩的两人被罗罗鸟啄走，尖叫声在半空戛然而止；无涯派全凭熊峰铁锤左右横扫苦苦支撑，却仍有两人被鸟喙啄穿了喉咙，扑倒在地；夤缘门四人中也有两人被利爪抓上半空，血洒林间；只有登天门四人武技高强，剑光如网，一边阻挡鸟群，一边死死护住受伤的陆灵儿。凌知命缩在夤缘门弟子身后，偶尔挥剑反击一两下，脸色青白不定。
罗罗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黑色的羽毛沾着血迹，在幽暗的林间格外刺目。
洛婉和李小鲲并肩站在最前面，与鸟群近身搏杀。洛婉指尖翻飞，不断召唤树木抽枝展蔓，在她身前织出道道屏障；李小鲲则在树间纵跃穿梭，冰刃呼啸着一次次穿透罗罗鸟的身躯，带出一蓬蓬黑血。寒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在林间弥漫萦绕，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洛婉白色的身影在那雾中时隐时现，只有雾绡剑在寒气中不停舞动，将一只只扑来的罗罗鸟斩落，剑锋过处，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弧光。
大罗罗鸟忽然又鸣叫了一声，比之前更为高亢。数十只罗罗鸟应声飞至它身后，在空中排成一个诡异的阵型，两翼展开，齐齐面朝众人。
洛婉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朝众人大喊：“不好！快隐蔽！”
话音未落，无数泛着金属光泽的飞羽如暴雨般铺天盖地射来，密集得连光都透不过。
洛婉急念口诀，藤蔓疯狂地从她脚边生长蔓延，在她和李小鲲身前交织成一堵密实的屏障。可时间太短，她只来得及护住自己和小鲲——法力但凡再分出去一丝一毫，这面藤墙瞬间便会被击穿。
登天门几人抢到陆灵儿身前，有的唤出冰墙土墙叠作盾垒，有的挥动兵器格挡。飞羽如蝗，叮叮当当地砸在墙上，冰屑石粉漫天飞舞。很快便有两人闷哼一声，被飞羽射中肩臂，瘫倒在地。
凌知命急忙召出一只大葫芦，竖着挡在自己和夤缘门仅剩的两人面前。飞羽撞在葫芦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虽未穿透，却也将葫芦表面打得坑坑洼洼。
熊峰几人反应极快，把那只大行囊竖起来堆在前面——也不知那行囊里究竟装了什么硬物，飞羽射上去竟穿透不了，只扎了一排白印。虽有一人手臂中羽负伤，但剩余几人和熊峰暂时无碍。
第一波羽击刚歇，罗罗鸟又鸣叫一声，鸟群在空中倏然分成三股，显然要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第二轮打击。
这样的攻势，众人又如何躲避？
李小鲲转头看向洛婉。
她清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样无助和害怕的神情。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
李小鲲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他大吼一声，声震林樾，七把冰刃裹着凛冽寒气环绕周身旋转，整个人如炮弹般纵身跃向空中。
“别去——！”洛婉嘶声喊道，嗓音已经哑了。
罗罗鸟齐齐发出“啰啰”的尖啸，无数飞羽同时朝他射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刻，李小鲲心里很清楚——他挡不住。
于是他放弃了防守。
七把飞刃骤然四散而去，分作三股，带着破空的尖啸朝三个方向的鸟群狠狠射去。
就在飞羽即将击中他身体的那一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忽然从他腰间缠绕而上，迅疾如电，瞬间将他周身层层盘绕。
那些箭羽射在那墨影之上，像射在钢板上一样，纷纷被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一条墨色蛟龙，盘在了李小鲲身上。
李小鲲整个人僵住了，双目圆睁，呼吸顿止。
那蛟龙线条柔美流畅，蛇形躯体修长有力，墨色的背脊泛着幽光，雪白的腹部微微起伏。尾部似鱼，宽大而优雅，头顶立着一对小而精致的龙角，通体覆盖着细腻如缎的鳞片。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凌厉地扫视四周，瞳孔微缩，满是警惕。
忽然，它仰头大吼一声，声如滚雷。长尾猛地一甩，墨色的道力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层层震荡开来，所过之处檀木震颤，落叶旋飞。空中的罗罗鸟群被那股力道猛地推后数十丈，翅膀慌乱地扑腾着，再也维持不住阵型。
那只大罗罗鸟虽勉强顶住了冲击，翅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死死盯着那条墨色蛟龙，那双空洞的眼中竟清晰地浮现出恐惧之色。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转身，振翅便逃。其余罗罗鸟如蒙大赦，紧随其后仓皇四散，转眼便消失在檀林深处，只留下漫天飘落的黑羽和一地的血腥。
凌知命见罗罗鸟溃散，顿时来了精神，从葫芦背后跳出来，大喝一声：“哪里逃！”抬手便祭出一道飞刃状的金色道力，疾追而去。
那道金刃还没碰到鸟身，便被墨色蛟龙一爪探出，凌空抓得粉碎。金光迸散如烟花，转瞬熄灭。蛟龙缓缓收回爪子，蓝眸冷冷地瞥了凌知命一眼。
凌知命面色一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莱山东侧的山脚下，李小鲲倚着一棵老松，已经等了许久。他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着石子，目光却不曾离开那条蜿蜒的山路。直到晌午时分，几道人影终于从林间拐角处现身。打头的女子一袭白衣，身形清逸，正是洛婉。她身后紧跟着个腰别玉笛、步伐轻快的女修，陆灵儿。再往后，一个穿长披风、腰悬黑色宝剑的男修缓步而行，神色冷淡，正是凌知命。最后面稀稀拉拉跟着三四组人，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扛着法器，走得三三两两，显然已有些疲惫。
李小鲲眼前一亮，抬臂高声喊道：“洛婉，这儿！”
洛婉循声望去，见是他，眉眼间立刻绽开笑意，抬手挥了挥。陆灵儿也连蹦带跳地跑上前，仰着脸笑道：“好巧啊，李小鲲，你怎么也在这儿？”
“巧什么？怕是故意等在这儿的吧。”凌知命淡淡开口，嘴角微微斜了斜，目光在李、陆二人之间扫了一圈。
李小鲲也不多言，只朝他随意抱了抱拳算打过招呼，便偏过头同洛婉和陆灵儿攀谈起来。凌知命见他不接话，冷哼一声，索性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去了。
洛婉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那四名穿白色短打、腰悬长剑的修士，轻声道：“这四位是登天门的师兄，剑法出众，此次是专程来助阵的。”
李小鲲拱手行礼，四人齐齐抱剑还礼，动作整齐利落，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这五位身着褐色道袍的，是无涯派的道友。”洛婉又朝另一侧示意。
领头的熊峰，背后鼓鼓囊囊坠着一只大背包，他咧嘴冲李小鲲一笑，拱手道：“幸会幸会。”身后四人也纷纷颔首致意。
“那边凌知命身后七人——三个绿衣的是鱼跃门，四个黑衣的是夤缘门。”洛婉话音刚落，那七人中只有两人敷衍地合了合拳，其余人连眼皮都懒得抬，各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物件。李小鲲看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只笑了笑，转过身去。
“行了，各位上路吧。”洛婉朗声道。她一开口，众人便陆续动身。李小鲲、洛婉、陆灵儿连同登天门和无涯派的几人走在前面，凌知命则带着鱼跃门和夤缘门的人缀在队伍末尾，远远拉开了一段距离。
山间小径曲折蜿蜒，两边林木渐密。洛婉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暖玉，递到李小鲲手中，压低了声音道：“小鲲，你的兵刃我问过宗门里的师傅。”
李小鲲接过那玉，触手温热，不由得挑了挑眉：“哦？问这个干啥呀？”
洛婉偏头看他，眼里带着认真：“师傅说，你那七把玄冰刃关联北斗七星，是极厉害的兵刃。但北方属寒，你又是水系修士，若长时间催动，寒气会沿经脉反噬。”
李小鲲正要回话，却听得身后一阵阴阳怪气的议论声随风飘来，故意拔高了调门，像是生怕前面听不见。
“真不知道，叫这移星门最后一名的废物来，有什么用。”是凌知命的声音，字字清晰地扎进耳中。
李小鲲脚步微微一顿，洛婉却先沉了脸，攥紧拳头便要回头理论。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洛婉低头一看，李小鲲正朝她微微摇头，神色平静。
陆灵儿快走两步凑上来，小声岔开话题：“说起来，那天要不是小鲲师弟及时出手，咱们可就要葬在赤蛟爪下了。”
“哦？小鲲师弟还有这等本事？”熊峰背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包，几步赶到近前，粗声粗气地问，眼里满是好奇。
“没有没有，主要还是陆师姐的暗系功法厉害，我就搭了把手。”李小鲲连连摆手，耳根微有些发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渐渐陡峭。无涯派五人气息都已粗重起来，额上沁出细汗，熊峰更是把大包从背后换到胸前，又换回背后，怎么背都觉得沉。李小鲲回头打量着那几只大得离谱的行囊，终于忍不住问：“熊峰大哥，你们怎么人人都背这么大个包？”
熊峰抹了把汗，苦笑道：“嘿嘿，奉神宗那边有规矩，按门派分配任务物资。我们无涯派门小力薄，得背上这些法器符箓，说是任务所需，半路要用的。”
正说着，夤缘门几人从旁边快步经过，其中一人斜睨了一眼熊峰鼓鼓囊囊的行囊，嗤笑道：“实力弱，就得多出力呗，天经地义。”
李小鲲眉头一拧，猛地转头瞪向那人。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那夤缘门弟子被他这么一盯，笑容僵在脸上，虽没敢再说什么，也朝几人方向只啐了一口，低着头快步跟上凌知命走远了。
李小鲲收回目光，拍了拍熊峰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
熊峰摆摆手，憨厚一笑：“没事没事，走江湖哪能听不得几句闲话。”说着又紧了紧背包带子，埋头赶路。
又行了半个时辰，林子愈发幽深。众人踏入一片檀树林，入目皆是直刺天穹的巨木。每棵檀树都有二十米来高，树干笔挺，树冠如巨伞层叠交错，几乎将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有几声鸟鸣从高处跌落下来，空旷得瘆人。
行至林深处，前方地面赫然横着一具尸骸。那人五短身材，衣衫早已腐朽大半，旁边歪倒着一支大号毛笔。
鱼跃门一名绿衣修士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唰地白了，失声叫道：“五斗毛笔！这是……这是三个月前失踪的成师兄！”
“成师兄……毛笔？”李小鲲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难道是成仁义？”
“小鲲，你看那毛笔，好像是成仁义的。”洛婉凑近他身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明显发紧。
李小鲲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微白，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
洛婉咬了咬唇，没再说话，默默退到他身后半步。一行人屏息绕过尸骸继续前行，只留下鱼跃门三人面色凝重地蹲下身，开始收敛成仁义的遗骨与遗物。
走出百余步，陆灵儿忽然猛地顿住脚步，一只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微微侧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朝上移，最终定在高处一根粗壮的檀树枝桠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齐齐一滞。
那根枝桠上，蹲着一只约有一米高的黑色身影，翅膀收拢，蜷成一团，像一坨凝固的阴影，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众人悚然环顾四周，这才惊骇地发现——几乎每一棵树的枝桠上都栖着同样一只黑影，一动不动，沉默如石。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鱼跃门那三人已收拾完遗物，小跑着追了上来。跑在最前头的那人见众人一动不动地仰头望天，大咧咧地咧嘴喊道：“怎么的？背点东西又累了？这就不行——”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瞪向他，脸色煞白，拼命摆手做噤声的手势。
可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那只黑影缓缓从一侧翅膀下探出一颗脑袋，钩嘴削腮，一双空洞的黑眼直勾勾地锁定了发声的方向。它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瞬，随即猛地展开双翅，脖子一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啰——！”
那声嘶叫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像是接到了信号，其余树上的黑影陆续探出头来，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亮起凶光。它们跟着扑扇翅膀，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又尖又密，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颅骨。
“围圈！快围圈！”凌知命大喊一声。
众人迅速背靠背聚成一团，兵器齐出，刀光剑影映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一只大鸟从枝头微微展翅，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爪尖触地竟未带出一点声响。它探着脑袋一伸一缩地观察着众人，喉间咕噜滚动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嗝——“咯”——嘴里竟吐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地面上滚了两圈，露出半张腐烂的面孔。
鱼跃门一名绿衣修士吓得连退数步，脚步踉跄，一下脱离了圆圈。
刹那间，群鸟齐鸣，声如怒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众人耳中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连近在咫尺的喊声都听不真切了。鸟群腾空而起，翅膀叠着翅膀，密集得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林间骤然暗下来，仿佛一口铁锅当头扣下。
几只大鸟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直扑那个落单的绿衣修士。
“不好！”洛婉惊叫一声，提剑便要飞身去救。可一只罗罗鸟已从斜侧方扑来，直冲洛婉。
李小鲲目光一凛，一个纵身掠至洛婉身前，七把玄冰刃应声而出，寒光凛冽地在胸前急旋成一面冰盾。鸟喙狠狠撞在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冰屑四溅。撞击的力道将李小鲲和洛婉双双撞得向后一仰，李小鲲趁势侧头，在那近身的刹那终于看清了那鸟的模样——钩嘴如铁，两腮削瘦，双翅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镀了一层钢铠。
洛婉一把扶住李小鲲稳住身形，再抬眼时，那绿衣修士已被叼至半空。一只罗罗鸟凌空一抛，另三只从不同方向扑来，用鸟喙同时发力，血肉横飞——那人当场被撕成了三段。
鲜血洒落在众人头顶，腥气弥漫。
李小鲲牙关紧咬，拳头紧握。陆灵儿眉头深锁，玉笛横在胸前，指节微微颤抖。洛婉睁大双眼，强行压下惊惧，迅速掐诀念咒。霎时间，附近的檀树枝条疯狂蠕动伸展，从四面八方探至众人头顶，密密匝匝地交错编织，眨眼间结成一个巨大的木盖，将头顶牢牢封住。罗罗鸟一时无法俯冲，纷纷落回地面，从低处迈着细长的爪子步步逼近——失了飞行的高度，它们可怕的冲击力便去了大半。
陆灵儿挥动玉笛，一下下狠敲着试探着探进来的鸟头，每一声闷响都伴着一蓬黑羽飞散。其他人也各持兵器奋力抵挡，刀光剑影在幽暗的林间此起彼伏。凌知命站在内圈最中央，厉声指挥：“反击！都给我反击！别让它们靠过来！”
混乱之中，一只罗罗鸟闪电般咬住一名褐色衣袍的男修，猛地拖出了圈外。
熊峰眼眶欲裂，嘶吼一声：“马师弟——！”他毫不犹豫地提起铁锤，箭步冲了出去。
刚踏出圆圈，头顶盘旋的鸟群便齐齐俯冲而下，翅风卷起满地落叶。熊峰挥锤砸开第一只鸟的啄击，又急唤土墙挡住第二只——石墙虽被一击击碎，却也偏转了那鸟的冲势。可第三只、第四只接踵而至，熊峰铁锤刚收回来，已来不及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冰飞刃破空而至，凌空刺穿了那只扑向熊峰的罗罗鸟的胸膛。鸟身一僵，哀鸣着栽落在地。熊峰抬头望去，只见李小鲲从树冠间飞掠而下，身形疾如电闪，身后两把冰刃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当胸刺入后面两只鸟的身躯。
熊峰没有片刻停留，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那只叼着师弟的大鸟。铁锤落在鸟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大鸟痛嚎一声松开利喙，马师弟从半空跌落下来。
洛婉早已催动木系藤蔓，一条手臂粗的青藤如灵蛇般探出，在半空织成一张柔韧的网，稳稳接住了那坠落的躯体，轻轻放在地面。
她转头望向李小鲲，眼中满是焦灼与后怕。
陆灵儿也飞至半空，衣袂飘举。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嗓音从高处飘落，是一段幽远凄清的戏腔——“黄昏暗~天色将晚~”
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电击，一圈圈震荡开来，天色也昏暗下来。空中的数十只罗罗鸟齐齐一僵，翅膀猛烈地扑腾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李小鲲杀红了眼，在鸟群中来回穿梭，北冥之气环绕周身，七把玄冰刃伴飞左右，翻飞如银梭，一下下穿透罗罗鸟的身躯。锋刃几乎被兽血染成了赤红色，在他周身拉出一道道血色的弧光。
忽然，一道异常高大的黑影从林深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奔半空中的陆灵儿——“彭”的一声沉闷巨响，陆灵儿被生生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翻转了两圈，一口鲜血喷洒在空气里，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登天门几人见状立刻飞身上前，一人稳稳接住陆灵儿，其余三人奋力挥剑挡住扑来的数只罗罗鸟，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绽开。
天色忽然从昏暗恢复了正常——那是下午本该有的光亮，像是某种禁制被解除了。众人这才看清，那高大的黑影也是一只罗罗鸟，只是颈羽格外丰盛，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双翅展开足有六米之宽，如同一片乌云悬在半空。
大鸟居高临下，俯瞰了众人片刻，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缓缓转向李小鲲。
李小鲲早已察觉到它的存在，周身寒气暴涨，大喝一声：“寒凝北冥！”
他两鬓仿佛瞬间凝了一层薄霜，口鼻之间白气如缕，眼神凌厉如刀。他竖起道指，七把玄冰刃从各处飞旋折返——有的从空中调头，有的从鸟尸中猛然抽出，带起一串血珠——齐齐聚于他身前，寒光凛凛，嗡鸣不止。
李小鲲凌空一踏，脚下炸开一圈冰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那只大鸟正面冲去。
“不要——！”洛婉在下方嘶声惊叫，声音凄厉。她怕这一下，李小鲲要与那大鸟玉石俱焚。
可那大罗罗鸟却在半空猛地偏转方向，像被什么惊了一下，竟硬生生错开了李小鲲的冲击。它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鸣叫，远处密林深处立刻响起应和之声，数十只罗罗鸟闻声飞来。大鸟接连鸣叫数声，鸟群随之而动，齐齐俯冲向洛婉用枝条织成的树顶。
李小鲲落在一旁，脚还未站稳，便看见大片黑影如陨石般砸向那层木盖。几根粗枝应声断裂，几只罗罗鸟重重摔在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隔了老远都能听清，但树顶也被冲击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
洛婉衣裙翻飞，正要再次掐诀催动木系法术，折返的罗罗鸟已如潮水般朝众人扑来。
众人纷纷举起兵器拼死抵挡。惨叫声此起彼伏——鱼跃门仅剩的两人被罗罗鸟啄走，尖叫声在半空戛然而止；无涯派全凭熊峰铁锤左右横扫苦苦支撑，却仍有两人被鸟喙啄穿了喉咙，扑倒在地；夤缘门四人中也有两人被利爪抓上半空，血洒林间；只有登天门四人武技高强，剑光如网，一边阻挡鸟群，一边死死护住受伤的陆灵儿。凌知命缩在夤缘门弟子身后，偶尔挥剑反击一两下，脸色青白不定。
罗罗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黑色的羽毛沾着血迹，在幽暗的林间格外刺目。
洛婉和李小鲲并肩站在最前面，与鸟群近身搏杀。洛婉指尖翻飞，不断召唤树木抽枝展蔓，在她身前织出道道屏障；李小鲲则在树间纵跃穿梭，冰刃呼啸着一次次穿透罗罗鸟的身躯，带出一蓬蓬黑血。寒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在林间弥漫萦绕，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洛婉白色的身影在那雾中时隐时现，只有雾绡剑在寒气中不停舞动，将一只只扑来的罗罗鸟斩落，剑锋过处，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弧光。
大罗罗鸟忽然又鸣叫了一声，比之前更为高亢。数十只罗罗鸟应声飞至它身后，在空中排成一个诡异的阵型，两翼展开，齐齐面朝众人。
洛婉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朝众人大喊：“不好！快隐蔽！”
话音未落，无数泛着金属光泽的飞羽如暴雨般铺天盖地射来，密集得连光都透不过。
洛婉急念口诀，藤蔓疯狂地从她脚边生长蔓延，在她和李小鲲身前交织成一堵密实的屏障。可时间太短，她只来得及护住自己和小鲲——法力但凡再分出去一丝一毫，这面藤墙瞬间便会被击穿。
登天门几人抢到陆灵儿身前，有的唤出冰墙土墙叠作盾垒，有的挥动兵器格挡。飞羽如蝗，叮叮当当地砸在墙上，冰屑石粉漫天飞舞。很快便有两人闷哼一声，被飞羽射中肩臂，瘫倒在地。
凌知命急忙召出一只大葫芦，竖着挡在自己和夤缘门仅剩的两人面前。飞羽撞在葫芦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虽未穿透，却也将葫芦表面打得坑坑洼洼。
熊峰几人反应极快，把那只大行囊竖起来堆在前面——也不知那行囊里究竟装了什么硬物，飞羽射上去竟穿透不了，只扎了一排白印。虽有一人手臂中羽负伤，但剩余几人和熊峰暂时无碍。
第一波羽击刚歇，罗罗鸟又鸣叫一声，鸟群在空中倏然分成三股，显然要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第二轮打击。
这样的攻势，众人又如何躲避？
李小鲲转头看向洛婉。
她清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样无助和害怕的神情。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
李小鲲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他大吼一声，声震林樾，七把冰刃裹着凛冽寒气环绕周身旋转，整个人如炮弹般纵身跃向空中。
“别去——！”洛婉嘶声喊道，嗓音已经哑了。
罗罗鸟齐齐发出“啰啰”的尖啸，无数飞羽同时朝他射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刻，李小鲲心里很清楚——他挡不住。
于是他放弃了防守。
七把飞刃骤然四散而去，分作三股，带着破空的尖啸朝三个方向的鸟群狠狠射去。
就在飞羽即将击中他身体的那一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忽然从他腰间缠绕而上，迅疾如电，瞬间将他周身层层盘绕。
那些箭羽射在那墨影之上，像射在钢板上一样，纷纷被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一条墨色蛟龙，盘在了李小鲲身上。
李小鲲整个人僵住了，双目圆睁，呼吸顿止。
那蛟龙线条柔美流畅，蛇形躯体修长有力，墨色的背脊泛着幽光，雪白的腹部微微起伏。尾部似鱼，宽大而优雅，头顶立着一对小而精致的龙角，通体覆盖着细腻如缎的鳞片。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凌厉地扫视四周，瞳孔微缩，满是警惕。
忽然，它仰头大吼一声，声如滚雷。长尾猛地一甩，墨色的道力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层层震荡开来，所过之处檀木震颤，落叶旋飞。空中的罗罗鸟群被那股力道猛地推后数十丈，翅膀慌乱地扑腾着，再也维持不住阵型。
那只大罗罗鸟虽勉强顶住了冲击，翅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死死盯着那条墨色蛟龙，那双空洞的眼中竟清晰地浮现出恐惧之色。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转身，振翅便逃。其余罗罗鸟如蒙大赦，紧随其后仓皇四散，转眼便消失在檀林深处，只留下漫天飘落的黑羽和一地的血腥。
凌知命见罗罗鸟溃散，顿时来了精神，从葫芦背后跳出来，大喝一声：“哪里逃！”抬手便祭出一道飞刃状的金色道力，疾追而去。
那道金刃还没碰到鸟身，便被墨色蛟龙一爪探出，凌空抓得粉碎。金光迸散如烟花，转瞬熄灭。蛟龙缓缓收回爪子，蓝眸冷冷地瞥了凌知命一眼。
凌知命面色一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