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猪妖的幸运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李小鲲抬起头，看见一道红光掠过天际，紧接着一声清越的鸟鸣从云端传来。他驻足山腰，仰头望了许久，直到那红光彻底消失在群峰之后，才收回目光。
他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往下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朱雀说的那些话，不自觉的自言自语道：
“这人到底要干啥？确实没有恶意，可又啥也没说。她所说的以前人妖和谐，究竟是真是假呢？”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奇怪的是，身上仿佛也轻快了不少，一股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说不出的舒适。
“这杯茶倒是挺温暖，看来以后我得多喝茶啊。”李小鲲自嘲的笑了笑。
没过多久，山脚已经在望。一个黑影忽然从树后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前，警惕地四处张望——正是亓翼。
“没有妖族跟着？没…没啥事？”亓翼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没事。这俩大妖好像没啥恶意。”李小鲲也低声回道。
“什么！俩…俩大妖！”亓翼猛地瞪大眼睛。
“哦，对，还有之前那个小红鸟。”李小鲲平平淡淡的补了一句：“对了，那是朱雀。”
“滚…滚一边子去吧，你咋不说那蛟族是青……青龙呢？”亓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又乐呵起来，“没事就好。不过以后记住少说大话，要……要不遭雷劈！”
“唉，我就知道你不能信。”李小鲲叹了口气，又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和你说，以后别诅咒我遭雷劈啊。”
他心里想着，按照朱雀的说法，若是走修仙却不走天庭那条路，可是要渡雷劫的。
“哎呦，做…做过亏心事，遭雷劈啊，遭雷劈！”亓翼笑得更大声了。
“哎，何书韦呢？”李小鲲摆摆手，岔开话题。
“广场那边呢，还挖呢。”
“挖啥呀？”
“挖地道呗，你……你个智障。”
“……”李小鲲沉默了一瞬，由衷感叹道，“真是为百姓干实事啊。”
两人并肩朝小广场走去。远远就看见蓝彩星穿着一身灰色紧口衣裤，正指挥百姓有序进入地道。蓝彩星回眸一瞥，瞧见李小鲲归来，赶紧小跑过来，关切地问：“李家哥哥，没受伤吧？那妖族如何？”
李小鲲点点头，答道：“共有两只大妖，应该都没有恶意。一只已经离开，一只还在。”
“啊，那还是有危险啊。”蓝彩星眉头微蹙，“不知道几位去求援的道长何时能来。”
“大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何书韦从土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咧嘴一笑，三两步跑了过来，“回来了啊，看来没啥事，真好！”
李小鲲笑着应和，玩笑道：“你爹啥事没有，还一打二呢。”
“牛，不愧我儿！”何书韦哈哈大笑，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李小鲲转头看向蓝彩星，认真道：“据我观察，那墨衣女子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不像嗜杀之徒。”
“妖还有不杀人的吗？”蓝彩星疑惑地问。
“那肯定有啊，我们仨都见过。”何书韦语气里带着几分撩拨。顿了顿，他又问，“不过这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你咋看出来的呢？”
“额……感……感觉。”李小鲲难得结巴起来。
几人正说笑着，一个墨色身影已悄然来到他们身边。
“你好，请问一下，百兽阁那个楼怎么走呀？我找不到了。”一道绵柔的中音女声响起，听来十分舒适。
几人抬头一看，俱是身体一震——正是那墨衣化形女子。
“朱雀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李小鲲问道。
众人一惊——好大的胆子，竟然上来就撵一个化形大妖走？
“我还想看看人间的服饰呀。”墨衣女子静静回道，“我看这里有送衣服的，还想要一些。”
众人也没想到，两人竟这样轻描淡写地聊了起来，仿佛人与妖的界限在两人间不存在一般。
“哼，这就是你们说的两族和谐共处吗？抢老百姓的衣服？”李小鲲语气有些不悦。
“抢？”墨衣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这些都是送村民送的呀，人族是这样定义‘送’的吗？”
李小鲲一撇嘴，不耐烦地说道“正常是要花钱买的啊，大姐。”。
众人此时已悄悄向后退了一步。何书韦在一旁扒拉着李小鲲的胳膊，蓝彩星已是冷汗直流。
“啊，需要钱吗？我没有唉。”墨衣女子依旧语气淡淡，“你能帮我付一下吗？”
“凭什么？”李小鲲反问。
“不是，不是……”蓝彩星赶紧堆着笑上前，“蛟族圣灵前辈，这些不要钱，是我们蓝幽谷送的。”
“那谢谢你们啦。”墨衣女子微微点头，随即又说，“不过李小鲲说得对，还是要付钱。让他帮我付一下吧。我拿东西补给他！”
“不是，凭啥？”李小鲲上前一步，“法力高强欺负人吗？还是脸大？”
话音一落，众人心里已是咯噔一下，听到脸大两个字，心中都是害怕极了。
墨衣女子似乎有些生气，也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
李小鲲却也不怕，神色严肃起来，直视着墨衣女子的眼睛，沉声道：“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人妖和谐，究竟是真是假？”
暮色如纱，轻轻笼住远处的青色山峦。层叠的山峰在夕照下镀了一层淡金，像一幅缓缓铺开的水墨长卷。
而在这画卷的最前方，李小鲲将近一米八，昂首挺立；墨衣女子也足有一米七，身姿修长。两人近乎平视，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李小鲲一袭蓝色道袍，袖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直视对方，那神色里有少年的倔强，也有一股说不清的坦荡。
他对面，墨衣女子静静而立。那一身墨色衣裙无风自拂，如夜如水，将她衬得既清冷又端庄。面纱之上，一双眼睛明亮澄澈，此刻却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服。
墨衣女子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思量。终于，她轻声开口：
“就当帮我个忙。再说，朱姨刚才赐你扶桑茶，驱逐体内反噬寒毒，你帮妖族买点衣服，也公平吧。”
李小鲲眉头一紧——难怪自从喝了那茶，暖意便行遍全身，原来竟是能抵抗寒毒的反噬，方才明白他上次在东北雪山的强行运力的反噬之患，是因为这杯茶才消解。他正思索间，只见墨衣女子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疑惑地看向众人：“我的脸很大吗？难道是化形之术没施展好？”
众人纷纷摆手，连声道：“不大，不大。”
“行，你走吧，我给你付。”李小鲲抬起头，对墨衣女子说道。
墨衣女子微微颔首，递给他一颗深黑色、内里带着裂纹的珠子，轻声道：“这个给你，当交换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众人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皆是长舒一口气。
李小鲲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忽然抬头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妖族来将，可留姓名？”
亓翼闻声一跃而起，照着李小鲲脑袋就是一巴掌，咬着牙低声道：“留…留你大爷！”
墨衣女子远远回头，说了一句：“墨语心。”眨了眨眼睛，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她的背影之后，何书韦和亓翼两人正一左一右地“修理”着李小鲲。
一直到傍晚，蓝幽谷的商户百姓才尽数从地道出来。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入了山后。
堡主在中心广场设下晚宴，谷中重要人物悉数到场，足有一百余人。桌上除了常吃的蔬菜，各式飞禽走兽应有尽有，煎烤烹炸，香气四溢。蓝堡主带着、蓝彩星、蓝田、蓝沐灵陪着李小鲲、何书韦、亓翼等人坐在一桌。
酒过三巡，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几人聊起了李小鲲的师兄嬴飞鹏和蓝幽谷长女蓝知月的故事。
蓝彩星端起酒杯，先开了口：“这个故事，谷中人人都耳熟能详。还记得120年，人、妖、魔三方正式开战。魔界的赤鬼族趁乱霸占了我蓝幽谷，父亲和一众谷民皆被关押，只有年仅十五岁的姐姐和几名卫士流落在百兽山。恰好小鲲哥哥的师兄游历至此，手持一柄七云剑，施展云剑六式——传说那身法飘逸如风，能引空中云朵为助，一己之力斩杀九名恶鬼，其余小鬼跑的跑、死的死，这才解救我蓝幽谷于危难。”
李小鲲也端起酒杯，接过话头：“我师兄修习的是天道四象中的风系功法，天资极高。十六岁入江湖游历时，已会风系三变。”他转头举杯看向何书韦。
何书韦举杯碰了一下，爽快附和：“师兄必须牛X！”
李小鲲又转头看向左边的亓翼，敲着桌子道：“我师兄一剑，你就得飞，你知道不？”
亓翼给了李小鲲胳膊几拳，笑骂道：“你不飞，啊？就……就你不飞！”
几人闹过一阵，蓝彩星继续道：“姐夫确实厉害。自那一战，姐姐和姐夫一见倾心。后来家姐跟随小鲲哥哥的师兄，经边境之战，过移星试炼，双双成神——一为帝前真武卫副长，一为天宫司衣神女，不堕轮回，长相为伴。”说完，她看向李小鲲。
李小鲲脸微微一红，也许是酒劲上头也附和着举起酒杯：“妹子说得对，敬他们两位。”
众人一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欢声笑语、酒话不断。
后来，李小鲲讲起自己移星试炼的遭遇。何书韦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没事，李小鲲，我看你来此地游历，就猜到差不多是这个结果。不用管他们怎么说——天庭、人间，都特么一个样！”
亓翼也跟着拍了拍李小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小鲲又道：“不过，洛婉、陆灵儿应该上了。那第三个人，也不知道是谁。”
何书韦声调一扬：“上去呗，能咋地？有咱们哥仨快乐吗？”
“那必然没有！”李小鲲大笑着应道，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三人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洛婉……唉，你俩着实可惜。”何书韦又拍了拍李小鲲。
亓翼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都是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状。
“可惜啥？人都有自己路，都是命。”李小鲲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杯仿佛格外的苦涩，他喝过后闭着眼，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我儿牛啊，豁达，真男人！”何书韦说着，和亓翼一齐举杯。
亓翼推了李小鲲一下：“确实，天下美女多…多的是，你看那蓝彩星，瞅你呢，我……我看就不错。”
“没办法，魅力太大！”李小鲲笑着说着，三人又是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几人正谈笑间，忽然一阵骚动从宴席边缘传来。一只小猪嘴里叼着根粗绳子，拖着一个大笼子，疯了似的飞奔而来。后边几个大汉举着菜刀紧追不舍。小猪左突右冲，几次被围堵，误打误撞拖着大笼子一头扎进了酒宴中央。
一时尘土飞扬。众人定睛一看，笼子里关着一只成年的家猪，而那只叼绳子的小猪此时獠牙竖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个大汉赶忙上前向堡主告罪，便要动手去抓那只小猪。
小猪四蹄猛地向地上一蹬，“呜呜”地叫着。地上的沙石竟飞旋而起，朝众人打去。
“啊——妖怪！”众人惊呼着连连后退。
亓翼已从座位上跃起，一脚便将小猪踩在脚下。小猪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制住小猪之后，亓翼并未继续发难。何书韦也站起身来，向堡主拱手问道：“堡主，我族虽然与妖族势不两立，但对于已经开智的走兽，我们也不再食用。只有伤害过人的，才由我们修士搜寻追杀。不知此猪妖可曾伤人？今日会在宴席之上又是啥情况呢？”
一旁拿着菜刀的大汉连忙答道：“俺们是想宰了那只笼子里的猪，不知道哪里窜出这只小猪，叼着笼子就跑。还请几位道长除去此妖！”
小猪妖一听几位都是修士，顿时停止了反抗，转而低声哀求起来。它似乎灵智初开，说话还不太利索：“求……求……各位，放了……妈……妈……”
“我给你们找……其他……吃的……”
“求……求……”
亓翼被这一声声哀求弄得有些慌了，回头看向李小鲲和何书韦。
李小鲲猛地起身，跃至小猪妖身前，蹲下身子问道：“你可有害人？”
“我……刚成年。妈妈……被抓走。没害过人。就想……救……妈……”小猪妖说着，眼里竟流出了泪水，嘴边被绳子勒出的伤痕正渗着鲜血。
李小鲲转头问向众人：“可有人为猪妖所伤？”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李小鲲又看向小猪妖，忽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他看着亓翼脚下苦苦哀求的小猪妖——它没害过人，此时此刻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哪里有什么错？而人族以猪肉为食，眼前的厨子们又何错之有呢？
沉默片刻，李小鲲忽然开口：“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去个安全的地方。”
众人哗然。“安全的地方？这个修士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带你走？”
李小鲲心中一横，反正自己已经蒙上了与妖族勾结的名声，又何惧今日多救一只小猪妖呢，于是长吁一口粗气，正要发作。何书韦一把拉住他，高声道：“此妖也甚为厉害，我们三人要将其带去百兽山林后斩杀。这只笼子里的猪就当我们的奖赏了，一并带走。”他转向堡主，朗声问道，“堡主，在下提议，不知可否？”
堡主看了一眼何书韦，猛的大喝一声：“甚好！谢过三位道长！”随即，他向蓝彩星递了个眼色。
蓝彩星会意，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厉色说道：“大家都没听到吗？这里妖族肆虐，甚有危险，宴会结束，速速离开。”
在众人的议论和疑惑的目光中，人潮渐渐褪去。广场上只剩下李小鲲三人、堡主一家，以及那只蜷缩在地的小猪妖和笼中的母猪。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心绪，叹了一句：“世间百态，人最无情。”
何书韦拍了拍他，低声道：“你在外面说话，用词也得注意点。”
“我有错吗？这小猪妖就想救他妈妈，他有错吗？”李小鲲仿佛对何书韦生起气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何书韦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若是今日没有这只开了灵智的小猪求情，你会救那只猪吗？”
李小鲲愣住了。
是啊。若没有今日这小猪妖，谁会在一只普通的猪身上多看一眼？谁会关心它的生死？
何书韦拍了拍李小鲲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大儿，我没说你错。就是公平这东西，都是相对的。你在外言行，也得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老堡主也开了口，声音苍老却有力：“是的，都没错。快走吧，你兄弟让你慎言，是为你好。”
李小鲲转身向堡主弯腰一拜：“我知道。我只是……怪这世间的规则。谢老堡主开明。”
“谢什么？”老堡主摆了摆手，声音掷地有声，“当年我们被鬼族围困，也是一只狼妖救了我一家性命。”
蓝彩星惊讶地回头看向父亲。
“但是有些事不能对外说啊。”老堡主压低了声音，“你们快走吧，进了百兽山就安全了。我谷中有规定的，不会捕猎开了灵智的百兽。”
李小鲲转头看向小猪妖，郑重地说了一句：“信我。”
小猪刚才听闻何书韦那番话，还在挣扎。此时它看向李小鲲，喘着粗气，不停地审视着他。就在这时，墨语心赠予的那颗黑色珠子在李小鲲腰间晃动了一下，珠子的裂纹中仿佛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那妖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小猪妖的头。
小猪妖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终于点了点头。
亓翼慢慢抬起压着小猪妖的脚，一刀劈开了笼子。小猪妖立刻跑过去，和那只大野猪紧紧贴在一起，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一行人在夜色中出发。李小鲲、何书韦、亓翼和蓝彩星走在前面，小猪妖带着大野猪战战兢兢地远远跟在后面。月光洒在山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没过多久，百兽山脚已在眼前。李小鲲停下脚步，转身指向山林深处，冲着远处的小猪妖说了一句：“去吧！”
小猪妖和野猪妈妈小跑着向山林里走去。
“且慢！”何书韦忽然轻喊了一声。
众人不解地看向他。小猪妖也停下脚步，驻足回望。
何书韦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念动口诀：“土爱稼穑，生化万象。”丝丝缕缕土黄色的光芒顺着他的周身经脉游弋到手中的石头上。他抬起头，冲着小猪妖笑了笑：“都是土系修士，相遇都是缘分，传你基础功法，好好学吧你就！”说着，将手中的石头朝小猪妖扔了过去。
小猪妖“嗷呜”一声，叼起石头，跟着野猪妈妈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林深处。
李小鲲、亓翼、何书韦脸上皆是露出笑容，看得出这兄弟三人还真是志气相投，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蓝田有些害怕，蓝彩星则是眉宇间尽是担忧。
夜幕低垂，众人都出神地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山林，各怀心事，久久不能平静。
突然，李小鲲猛地回头，大喝一声：“谁在那里？出来！”
他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往下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朱雀说的那些话，不自觉的自言自语道：
“这人到底要干啥？确实没有恶意，可又啥也没说。她所说的以前人妖和谐，究竟是真是假呢？”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奇怪的是，身上仿佛也轻快了不少，一股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说不出的舒适。
“这杯茶倒是挺温暖，看来以后我得多喝茶啊。”李小鲲自嘲的笑了笑。
没过多久，山脚已经在望。一个黑影忽然从树后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前，警惕地四处张望——正是亓翼。
“没有妖族跟着？没…没啥事？”亓翼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没事。这俩大妖好像没啥恶意。”李小鲲也低声回道。
“什么！俩…俩大妖！”亓翼猛地瞪大眼睛。
“哦，对，还有之前那个小红鸟。”李小鲲平平淡淡的补了一句：“对了，那是朱雀。”
“滚…滚一边子去吧，你咋不说那蛟族是青……青龙呢？”亓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又乐呵起来，“没事就好。不过以后记住少说大话，要……要不遭雷劈！”
“唉，我就知道你不能信。”李小鲲叹了口气，又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和你说，以后别诅咒我遭雷劈啊。”
他心里想着，按照朱雀的说法，若是走修仙却不走天庭那条路，可是要渡雷劫的。
“哎呦，做…做过亏心事，遭雷劈啊，遭雷劈！”亓翼笑得更大声了。
“哎，何书韦呢？”李小鲲摆摆手，岔开话题。
“广场那边呢，还挖呢。”
“挖啥呀？”
“挖地道呗，你……你个智障。”
“……”李小鲲沉默了一瞬，由衷感叹道，“真是为百姓干实事啊。”
两人并肩朝小广场走去。远远就看见蓝彩星穿着一身灰色紧口衣裤，正指挥百姓有序进入地道。蓝彩星回眸一瞥，瞧见李小鲲归来，赶紧小跑过来，关切地问：“李家哥哥，没受伤吧？那妖族如何？”
李小鲲点点头，答道：“共有两只大妖，应该都没有恶意。一只已经离开，一只还在。”
“啊，那还是有危险啊。”蓝彩星眉头微蹙，“不知道几位去求援的道长何时能来。”
“大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何书韦从土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咧嘴一笑，三两步跑了过来，“回来了啊，看来没啥事，真好！”
李小鲲笑着应和，玩笑道：“你爹啥事没有，还一打二呢。”
“牛，不愧我儿！”何书韦哈哈大笑，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李小鲲转头看向蓝彩星，认真道：“据我观察，那墨衣女子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不像嗜杀之徒。”
“妖还有不杀人的吗？”蓝彩星疑惑地问。
“那肯定有啊，我们仨都见过。”何书韦语气里带着几分撩拨。顿了顿，他又问，“不过这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你咋看出来的呢？”
“额……感……感觉。”李小鲲难得结巴起来。
几人正说笑着，一个墨色身影已悄然来到他们身边。
“你好，请问一下，百兽阁那个楼怎么走呀？我找不到了。”一道绵柔的中音女声响起，听来十分舒适。
几人抬头一看，俱是身体一震——正是那墨衣化形女子。
“朱雀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李小鲲问道。
众人一惊——好大的胆子，竟然上来就撵一个化形大妖走？
“我还想看看人间的服饰呀。”墨衣女子静静回道，“我看这里有送衣服的，还想要一些。”
众人也没想到，两人竟这样轻描淡写地聊了起来，仿佛人与妖的界限在两人间不存在一般。
“哼，这就是你们说的两族和谐共处吗？抢老百姓的衣服？”李小鲲语气有些不悦。
“抢？”墨衣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这些都是送村民送的呀，人族是这样定义‘送’的吗？”
李小鲲一撇嘴，不耐烦地说道“正常是要花钱买的啊，大姐。”。
众人此时已悄悄向后退了一步。何书韦在一旁扒拉着李小鲲的胳膊，蓝彩星已是冷汗直流。
“啊，需要钱吗？我没有唉。”墨衣女子依旧语气淡淡，“你能帮我付一下吗？”
“凭什么？”李小鲲反问。
“不是，不是……”蓝彩星赶紧堆着笑上前，“蛟族圣灵前辈，这些不要钱，是我们蓝幽谷送的。”
“那谢谢你们啦。”墨衣女子微微点头，随即又说，“不过李小鲲说得对，还是要付钱。让他帮我付一下吧。我拿东西补给他！”
“不是，凭啥？”李小鲲上前一步，“法力高强欺负人吗？还是脸大？”
话音一落，众人心里已是咯噔一下，听到脸大两个字，心中都是害怕极了。
墨衣女子似乎有些生气，也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
李小鲲却也不怕，神色严肃起来，直视着墨衣女子的眼睛，沉声道：“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人妖和谐，究竟是真是假？”
暮色如纱，轻轻笼住远处的青色山峦。层叠的山峰在夕照下镀了一层淡金，像一幅缓缓铺开的水墨长卷。
而在这画卷的最前方，李小鲲将近一米八，昂首挺立；墨衣女子也足有一米七，身姿修长。两人近乎平视，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李小鲲一袭蓝色道袍，袖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直视对方，那神色里有少年的倔强，也有一股说不清的坦荡。
他对面，墨衣女子静静而立。那一身墨色衣裙无风自拂，如夜如水，将她衬得既清冷又端庄。面纱之上，一双眼睛明亮澄澈，此刻却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服。
墨衣女子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思量。终于，她轻声开口：
“就当帮我个忙。再说，朱姨刚才赐你扶桑茶，驱逐体内反噬寒毒，你帮妖族买点衣服，也公平吧。”
李小鲲眉头一紧——难怪自从喝了那茶，暖意便行遍全身，原来竟是能抵抗寒毒的反噬，方才明白他上次在东北雪山的强行运力的反噬之患，是因为这杯茶才消解。他正思索间，只见墨衣女子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疑惑地看向众人：“我的脸很大吗？难道是化形之术没施展好？”
众人纷纷摆手，连声道：“不大，不大。”
“行，你走吧，我给你付。”李小鲲抬起头，对墨衣女子说道。
墨衣女子微微颔首，递给他一颗深黑色、内里带着裂纹的珠子，轻声道：“这个给你，当交换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众人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皆是长舒一口气。
李小鲲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忽然抬头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妖族来将，可留姓名？”
亓翼闻声一跃而起，照着李小鲲脑袋就是一巴掌，咬着牙低声道：“留…留你大爷！”
墨衣女子远远回头，说了一句：“墨语心。”眨了眨眼睛，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她的背影之后，何书韦和亓翼两人正一左一右地“修理”着李小鲲。
一直到傍晚，蓝幽谷的商户百姓才尽数从地道出来。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入了山后。
堡主在中心广场设下晚宴，谷中重要人物悉数到场，足有一百余人。桌上除了常吃的蔬菜，各式飞禽走兽应有尽有，煎烤烹炸，香气四溢。蓝堡主带着、蓝彩星、蓝田、蓝沐灵陪着李小鲲、何书韦、亓翼等人坐在一桌。
酒过三巡，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几人聊起了李小鲲的师兄嬴飞鹏和蓝幽谷长女蓝知月的故事。
蓝彩星端起酒杯，先开了口：“这个故事，谷中人人都耳熟能详。还记得120年，人、妖、魔三方正式开战。魔界的赤鬼族趁乱霸占了我蓝幽谷，父亲和一众谷民皆被关押，只有年仅十五岁的姐姐和几名卫士流落在百兽山。恰好小鲲哥哥的师兄游历至此，手持一柄七云剑，施展云剑六式——传说那身法飘逸如风，能引空中云朵为助，一己之力斩杀九名恶鬼，其余小鬼跑的跑、死的死，这才解救我蓝幽谷于危难。”
李小鲲也端起酒杯，接过话头：“我师兄修习的是天道四象中的风系功法，天资极高。十六岁入江湖游历时，已会风系三变。”他转头举杯看向何书韦。
何书韦举杯碰了一下，爽快附和：“师兄必须牛X！”
李小鲲又转头看向左边的亓翼，敲着桌子道：“我师兄一剑，你就得飞，你知道不？”
亓翼给了李小鲲胳膊几拳，笑骂道：“你不飞，啊？就……就你不飞！”
几人闹过一阵，蓝彩星继续道：“姐夫确实厉害。自那一战，姐姐和姐夫一见倾心。后来家姐跟随小鲲哥哥的师兄，经边境之战，过移星试炼，双双成神——一为帝前真武卫副长，一为天宫司衣神女，不堕轮回，长相为伴。”说完，她看向李小鲲。
李小鲲脸微微一红，也许是酒劲上头也附和着举起酒杯：“妹子说得对，敬他们两位。”
众人一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欢声笑语、酒话不断。
后来，李小鲲讲起自己移星试炼的遭遇。何书韦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没事，李小鲲，我看你来此地游历，就猜到差不多是这个结果。不用管他们怎么说——天庭、人间，都特么一个样！”
亓翼也跟着拍了拍李小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小鲲又道：“不过，洛婉、陆灵儿应该上了。那第三个人，也不知道是谁。”
何书韦声调一扬：“上去呗，能咋地？有咱们哥仨快乐吗？”
“那必然没有！”李小鲲大笑着应道，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三人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洛婉……唉，你俩着实可惜。”何书韦又拍了拍李小鲲。
亓翼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都是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状。
“可惜啥？人都有自己路，都是命。”李小鲲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一杯仿佛格外的苦涩，他喝过后闭着眼，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我儿牛啊，豁达，真男人！”何书韦说着，和亓翼一齐举杯。
亓翼推了李小鲲一下：“确实，天下美女多…多的是，你看那蓝彩星，瞅你呢，我……我看就不错。”
“没办法，魅力太大！”李小鲲笑着说着，三人又是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几人正谈笑间，忽然一阵骚动从宴席边缘传来。一只小猪嘴里叼着根粗绳子，拖着一个大笼子，疯了似的飞奔而来。后边几个大汉举着菜刀紧追不舍。小猪左突右冲，几次被围堵，误打误撞拖着大笼子一头扎进了酒宴中央。
一时尘土飞扬。众人定睛一看，笼子里关着一只成年的家猪，而那只叼绳子的小猪此时獠牙竖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个大汉赶忙上前向堡主告罪，便要动手去抓那只小猪。
小猪四蹄猛地向地上一蹬，“呜呜”地叫着。地上的沙石竟飞旋而起，朝众人打去。
“啊——妖怪！”众人惊呼着连连后退。
亓翼已从座位上跃起，一脚便将小猪踩在脚下。小猪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制住小猪之后，亓翼并未继续发难。何书韦也站起身来，向堡主拱手问道：“堡主，我族虽然与妖族势不两立，但对于已经开智的走兽，我们也不再食用。只有伤害过人的，才由我们修士搜寻追杀。不知此猪妖可曾伤人？今日会在宴席之上又是啥情况呢？”
一旁拿着菜刀的大汉连忙答道：“俺们是想宰了那只笼子里的猪，不知道哪里窜出这只小猪，叼着笼子就跑。还请几位道长除去此妖！”
小猪妖一听几位都是修士，顿时停止了反抗，转而低声哀求起来。它似乎灵智初开，说话还不太利索：“求……求……各位，放了……妈……妈……”
“我给你们找……其他……吃的……”
“求……求……”
亓翼被这一声声哀求弄得有些慌了，回头看向李小鲲和何书韦。
李小鲲猛地起身，跃至小猪妖身前，蹲下身子问道：“你可有害人？”
“我……刚成年。妈妈……被抓走。没害过人。就想……救……妈……”小猪妖说着，眼里竟流出了泪水，嘴边被绳子勒出的伤痕正渗着鲜血。
李小鲲转头问向众人：“可有人为猪妖所伤？”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李小鲲又看向小猪妖，忽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他看着亓翼脚下苦苦哀求的小猪妖——它没害过人，此时此刻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哪里有什么错？而人族以猪肉为食，眼前的厨子们又何错之有呢？
沉默片刻，李小鲲忽然开口：“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去个安全的地方。”
众人哗然。“安全的地方？这个修士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带你走？”
李小鲲心中一横，反正自己已经蒙上了与妖族勾结的名声，又何惧今日多救一只小猪妖呢，于是长吁一口粗气，正要发作。何书韦一把拉住他，高声道：“此妖也甚为厉害，我们三人要将其带去百兽山林后斩杀。这只笼子里的猪就当我们的奖赏了，一并带走。”他转向堡主，朗声问道，“堡主，在下提议，不知可否？”
堡主看了一眼何书韦，猛的大喝一声：“甚好！谢过三位道长！”随即，他向蓝彩星递了个眼色。
蓝彩星会意，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厉色说道：“大家都没听到吗？这里妖族肆虐，甚有危险，宴会结束，速速离开。”
在众人的议论和疑惑的目光中，人潮渐渐褪去。广场上只剩下李小鲲三人、堡主一家，以及那只蜷缩在地的小猪妖和笼中的母猪。
李小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心绪，叹了一句：“世间百态，人最无情。”
何书韦拍了拍他，低声道：“你在外面说话，用词也得注意点。”
“我有错吗？这小猪妖就想救他妈妈，他有错吗？”李小鲲仿佛对何书韦生起气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何书韦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若是今日没有这只开了灵智的小猪求情，你会救那只猪吗？”
李小鲲愣住了。
是啊。若没有今日这小猪妖，谁会在一只普通的猪身上多看一眼？谁会关心它的生死？
何书韦拍了拍李小鲲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大儿，我没说你错。就是公平这东西，都是相对的。你在外言行，也得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老堡主也开了口，声音苍老却有力：“是的，都没错。快走吧，你兄弟让你慎言，是为你好。”
李小鲲转身向堡主弯腰一拜：“我知道。我只是……怪这世间的规则。谢老堡主开明。”
“谢什么？”老堡主摆了摆手，声音掷地有声，“当年我们被鬼族围困，也是一只狼妖救了我一家性命。”
蓝彩星惊讶地回头看向父亲。
“但是有些事不能对外说啊。”老堡主压低了声音，“你们快走吧，进了百兽山就安全了。我谷中有规定的，不会捕猎开了灵智的百兽。”
李小鲲转头看向小猪妖，郑重地说了一句：“信我。”
小猪刚才听闻何书韦那番话，还在挣扎。此时它看向李小鲲，喘着粗气，不停地审视着他。就在这时，墨语心赠予的那颗黑色珠子在李小鲲腰间晃动了一下，珠子的裂纹中仿佛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那妖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小猪妖的头。
小猪妖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终于点了点头。
亓翼慢慢抬起压着小猪妖的脚，一刀劈开了笼子。小猪妖立刻跑过去，和那只大野猪紧紧贴在一起，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吟。
一行人在夜色中出发。李小鲲、何书韦、亓翼和蓝彩星走在前面，小猪妖带着大野猪战战兢兢地远远跟在后面。月光洒在山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没过多久，百兽山脚已在眼前。李小鲲停下脚步，转身指向山林深处，冲着远处的小猪妖说了一句：“去吧！”
小猪妖和野猪妈妈小跑着向山林里走去。
“且慢！”何书韦忽然轻喊了一声。
众人不解地看向他。小猪妖也停下脚步，驻足回望。
何书韦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念动口诀：“土爱稼穑，生化万象。”丝丝缕缕土黄色的光芒顺着他的周身经脉游弋到手中的石头上。他抬起头，冲着小猪妖笑了笑：“都是土系修士，相遇都是缘分，传你基础功法，好好学吧你就！”说着，将手中的石头朝小猪妖扔了过去。
小猪妖“嗷呜”一声，叼起石头，跟着野猪妈妈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林深处。
李小鲲、亓翼、何书韦脸上皆是露出笑容，看得出这兄弟三人还真是志气相投，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蓝田有些害怕，蓝彩星则是眉宇间尽是担忧。
夜幕低垂，众人都出神地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山林，各怀心事，久久不能平静。
突然，李小鲲猛地回头，大喝一声：“谁在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