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洞茶话
李小鲲沿着蛟族女子飞去的方向，快步跟进。
那墨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但他隐约感觉到，蛟龙的去向，正是那只红色小雀所在的地方。更奇的是，每当他辨不清方向时，远处便会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仿佛在为他引路。
越往大山深处走，草木越是茂密。古木参天，藤萝垂挂，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终于，一个小山洞出现在李小鲲眼前。
洞口不大，隐在几棵老树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洞口的草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草叶被压得东倒西歪，泥土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
李小鲲没有贸然进入。他闪身躲在洞口一侧，屏息凝神，催动神识，侧耳倾听。
若是墨蛟与红鸟都在里面——任其中任意一只，他都不是对手。此行他只想来探探虚实，好通知蓝幽谷早做准备。若能拖延一段时间，便已是万幸。
然而，这山洞仿佛幽深无底。任凭李小鲲如何努力，神识探入洞中，如泥牛入海，听不到任何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洞中传出，高昂而铿锵，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吧，李小鲲。”
李小鲲心头猛然一紧。
显然，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而且，这个声音不是那墨衣女子的声音。他依稀记得，墨衣女子的声音更为轻柔，如丝绒拂过绸缎，而眼前这个声音，却像金石相击，干脆利落。
“还不进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嘲弄，“难道是害怕不敢？”
李小鲲咬紧牙关，没有作声。
“哦——”那声音拖长了调子，“这青云门的弟子，竟是胆小之辈。”
这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李小鲲心里。
被提及师门，他把心一横——料想它们尚无恶意，我且进去看看。
他挺直腰背，大步迈入山洞。
走了几十米，山洞深处豁然开朗。一盏红色的火光悬在半空，将整个空间照得昏黄而温暖。
光线虽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洞中的一切。
那只赤红色的小朱雀，正立于一方石桌之上，羽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熔岩冷却后的余温。而那墨衣女子正乖巧的坐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小石杯，低头喝茶。
她的黑色面纱和灰色手套，此时都放在了桌上。
昏暗的光线下，李小鲲第一次看清了这墨衣女子的面容——
眉如远岫裁出的墨痕，斜飞入鬓；眸若寒潭倒映的满月，平静含光。睫毛纤长，鼻梁秀挺，骨相虽偏冷清，此刻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正看向手中的石杯。
李小鲲心中微微一震——此女的外貌，确实令人惊艳。
但他随即压下了这份心思。他深知，这是蛟族化形，妖力深不可测，不宜过多接触。
他转向小红雀，开口道：“阁下寻我，所谓何事？”
“你不请自来，怎是我寻你？”红雀歪了歪头，反问道。
李小鲲不卑不亢：“阁下莫要装糊涂。之前激战之后，你在空中故意停留，不是要引我来此？”
“哼哼。”红雀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激战吗？你既知我引你，上次为何不来？”
“那是因——”李小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想说要打探墨衣女子之事，但转念一想，当着墨衣女子的面这样说，绝对是不妥。于是改口道，“为何你唤我，我就得来？”
“人族小辈，好生嚣张啊。”小红雀话音刚落，洞中红光骤然大盛！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扑面而来，如山岳压顶，如深海倒灌。李小鲲只觉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但他没有畏惧。
他抬起头，直视着缓缓升到空中的小红雀。此刻，红雀身后隐约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火鸟法相——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通体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与庄严。
墨衣女子见状，赶忙起身，向红雀说道：“朱姨生气了吗？要我将此人丢出去？”
李小鲲听得一愣——自己在这两位妖族面前，仿佛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他心中不悦，正要开口说什么——
红雀却收了威压，淡淡道：“算了，看在他是我侄子朋友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我人族修士，怎会与你妖族成为朋友？”李小鲲大声道，“休要胡言！”
“哦？”红雀歪头看他，语气玩味，“可我听毕方说，他挺欣赏你的呀。”
小红雀又恢复了原来小巧的模样，落在石桌上。
李小鲲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毕方……此妖行事磊落，我也挺欣赏他的。但并算不上什么朋友。”
“哎呦——”红雀发出一声长叹，“你们人族修士活得真是拧巴。互相欣赏这还不算朋友？”
李小鲲一愣，竟无言以对。
“可惜呀。”红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毕方受了伤，还不忘叮嘱狰护你们周全。天地百族，人最无情啊。”
李小鲲被说得哑口无言。
小红雀一边说着，一边斜眼审视着李小鲲，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她继续道：“看你是名修士，就算是不把毕方当朋友——有朝一日，你若位列天庭，可要记得，曾经有妖族在你被鬼族追杀时，救你于水火。”
李小鲲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自然记得。不过阁下有所不知……我已无缘成神。”
“哦？”红雀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我在移星试炼中，替一个人抱不平，也间接了了一个蛟族妖怪的心愿。”李小鲲平静地叙述着，语气中早已没有怨恨，只剩淡淡的无奈，“奉神宗考官便揪住不放，构陷我与妖族有私交，已终身禁止我参加试炼了。”
“怎么？”红雀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和妖族交好，是耻辱，是过错吗？”
墨衣女子此时也忽的抬起头，看向李小鲲。她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一丝暖光。
李小鲲先是短暂停顿了一下“我虽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随即苦笑了一下，“但奈何，世间定义如此。”
话音刚落——
洞中妖气与火光大盛！
小红雀再次展现法相，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磅礴。那熊熊烈火极为猛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掌控在方寸之间，不伤洞中一草一木。透过那层层的火光，李小鲲仿佛能看到岁月深处，一只只火鸟掠过天际的身影——那是跨越千万年的传承与记忆。
李小鲲仰望着那火鸟的法相，只觉神圣而充满力量。
而那法相，竟缓缓张口，发出幽远悠长的声音，如钟磬，如梵唱，回荡在洞中每一个角落——
“自古以来，人与妖本就共生。而天庭诸神为了收拢权柄、独享供奉，诋毁妖神，两族日渐疏离，直至今日境地。”
李小鲲直视着那团火焰，一字一句地问：“以何为凭？”
“凭我名。”
那声音如雷霆，如洪钟，震荡着李小鲲的心魂——
“南方神朱雀，号陵光神君。火凤青鸾是我弟子，毕方金乌乃吾子侄。人界小辈，汝可识我名讳？”[1]
李小鲲愣在原地。
他仰望着那神圣的火鸟法相，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与朱雀的实力悬殊，如萤火之于皓月——如此强大的存在，根本没有必要欺骗他这样一个渺小的人族修士。
可是……朱雀所说之事，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过。
他只记得，师父天问道人曾说过一句话：“妖并非都恶，人也并非全善。”所以他一直对妖族留有一分平等与仁念。
李小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朱雀接着说道：“无缘成神，只是因为与妖族交好？即便你没有这个过错——你这青云门的弟子，可能排得在道学院与奉神宗的前面吗？”
李小鲲一时间哑口无言。
朱雀收了神通，火光渐渐收敛，那只小巧的红雀又落回了石桌上。她看着彷徨无措的李小鲲，语气缓和了些：
“世间人，总被诸神的定义所左右。可是世间的道，却未曾变改。比如那成神之法——谁说只有尸解神游？谁又规定天象地道之力，只有神才可驱使？妖、鬼、灵、怪，皆可用！”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锋利：“可笑老君无上，妄称移星换斗！”
李小鲲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上前一步，急急问道：“阁下此言何意？”
朱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火光卷起一只小石杯，递到李小鲲面前。
“人族小修士，敢喝杯妖族的茶吗？”
李小鲲接过石杯，那石杯竟然有些烫，杯中的液体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自从那东北雪上之上，一路多是听到评审官和修士们的冷言冷语，而这手中的暖意竟是如此深切，丝丝传入他的手心。
他没有犹豫，字字清晰道：“有何不敢？”
他已经有些相信了——相信眼前这只小红雀，就是传说中的南方神朱雀。她所展现的神威，令他顿生敬畏。
他仰头，饮尽杯中热茶。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脾胃，继而化作温热的气流，游走周身百骸，四肢都舒展开来，仿佛也驱散着他心头的寒意。
朱雀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舍弃肉身，以元神之资成神，虽可避开天道雷劫，却也很难再通过自身修炼汲取天地灵气，只能靠九天烛照滋养与人间香火供奉。”
只见她轻巧踱了两步，继续道：“你们现在的天帝，找到了一条捷径——可将那无天分之人，通过后天术法破去肉体以成神。这可谓是牢牢将选神、成神的资格，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如今你们所谓的天神，虽说忠心耿耿，却也鱼龙混杂。哪像我们妖族的圣灵，个顶个的法力高强？”
李小鲲听得入神，追问道：“那阁下之意……还有其他成神之法？”
“也没什么其他之法。”朱雀慢悠悠地说，“只要你修炼得够强，自然可建立你的内核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桥梁。那时，天地雷劫自至。过了雷劫考验，后续自能调动天地无限灵气。”
“还可以这样？”李小鲲呆立原地，喃喃道，“难道……世间传闻的散仙，是这般来的？”
朱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展了一下小巧的雀翅，语气慵懒起来：“哼，年轻人——不要让世界左右你的想法。跟随你自己的心，走你自己的道。”
她打了个哈欠：“今天有点累了，你可以走了。”
“啊？”李小鲲一愣，“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
“对啊，就说这些。”朱雀小翅一扇，“走！”
一股狂风凭空而起，将李小鲲整个人卷起，送出洞外。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鲲才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他站在洞口，望着幽深的山林，心中五味杂陈。朱雀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间消化不了。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经此一谈，那墨衣蛟族和朱雀，对蓝幽谷似乎并无恶意。
他又在洞口努力探听了一会儿，仍旧什么也听不到。于是摇了摇头，转身下山去了。
洞穴深处。
火光摇曳，石桌上茶香袅袅。
墨衣女子捧着小石杯，声音如丝绒般柔软，带着一丝好奇：“朱姨，你为何对此人族修士青睐有加呀？”
“嗯？为何这么说？”朱雀歪着头，一双小眼睛望着洞外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修习水系法术。”墨衣女子轻轻道，“您今天赠他扶桑树叶泡的茶，里面好像还加了什么温热之物，是为了消除他强调术法之时的寒气反噬之苦吧。”
朱雀没有否认。她依旧望着洞外，眼中满是憧憬，像是在看一个曾经到过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
“嘿嘿。”她轻轻一笑，声音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因为我喜欢这个小伙子。也许……有机会再见到人与妖和谐共存的世界呢。”
她说着，挥了挥翅膀：“我已经来这里两个月了，走啦。”
墨衣女子起身，恭敬地颔首：“朱姨再见。”
朱雀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洞外的天际。
洞中，只剩墨衣女子一人，望着洞外，轻声疑惑了一声“有机会见到人与妖和谐共存的世界吗？就凭他吗？”。她重新戴上面纱和手套，将石杯轻轻放回桌上，也缓步走出了山洞。
山风吹过，洞口的草叶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取自《太上元始天尊说北帝伏魔神咒妙经》:前朱雀，名陵光。
那墨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但他隐约感觉到，蛟龙的去向，正是那只红色小雀所在的地方。更奇的是，每当他辨不清方向时，远处便会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仿佛在为他引路。
越往大山深处走，草木越是茂密。古木参天，藤萝垂挂，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终于，一个小山洞出现在李小鲲眼前。
洞口不大，隐在几棵老树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洞口的草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草叶被压得东倒西歪，泥土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
李小鲲没有贸然进入。他闪身躲在洞口一侧，屏息凝神，催动神识，侧耳倾听。
若是墨蛟与红鸟都在里面——任其中任意一只，他都不是对手。此行他只想来探探虚实，好通知蓝幽谷早做准备。若能拖延一段时间，便已是万幸。
然而，这山洞仿佛幽深无底。任凭李小鲲如何努力，神识探入洞中，如泥牛入海，听不到任何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洞中传出，高昂而铿锵，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吧，李小鲲。”
李小鲲心头猛然一紧。
显然，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而且，这个声音不是那墨衣女子的声音。他依稀记得，墨衣女子的声音更为轻柔，如丝绒拂过绸缎，而眼前这个声音，却像金石相击，干脆利落。
“还不进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嘲弄，“难道是害怕不敢？”
李小鲲咬紧牙关，没有作声。
“哦——”那声音拖长了调子，“这青云门的弟子，竟是胆小之辈。”
这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李小鲲心里。
被提及师门，他把心一横——料想它们尚无恶意，我且进去看看。
他挺直腰背，大步迈入山洞。
走了几十米，山洞深处豁然开朗。一盏红色的火光悬在半空，将整个空间照得昏黄而温暖。
光线虽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洞中的一切。
那只赤红色的小朱雀，正立于一方石桌之上，羽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熔岩冷却后的余温。而那墨衣女子正乖巧的坐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小石杯，低头喝茶。
她的黑色面纱和灰色手套，此时都放在了桌上。
昏暗的光线下，李小鲲第一次看清了这墨衣女子的面容——
眉如远岫裁出的墨痕，斜飞入鬓；眸若寒潭倒映的满月，平静含光。睫毛纤长，鼻梁秀挺，骨相虽偏冷清，此刻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正看向手中的石杯。
李小鲲心中微微一震——此女的外貌，确实令人惊艳。
但他随即压下了这份心思。他深知，这是蛟族化形，妖力深不可测，不宜过多接触。
他转向小红雀，开口道：“阁下寻我，所谓何事？”
“你不请自来，怎是我寻你？”红雀歪了歪头，反问道。
李小鲲不卑不亢：“阁下莫要装糊涂。之前激战之后，你在空中故意停留，不是要引我来此？”
“哼哼。”红雀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激战吗？你既知我引你，上次为何不来？”
“那是因——”李小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想说要打探墨衣女子之事，但转念一想，当着墨衣女子的面这样说，绝对是不妥。于是改口道，“为何你唤我，我就得来？”
“人族小辈，好生嚣张啊。”小红雀话音刚落，洞中红光骤然大盛！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扑面而来，如山岳压顶，如深海倒灌。李小鲲只觉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但他没有畏惧。
他抬起头，直视着缓缓升到空中的小红雀。此刻，红雀身后隐约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火鸟法相——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通体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与庄严。
墨衣女子见状，赶忙起身，向红雀说道：“朱姨生气了吗？要我将此人丢出去？”
李小鲲听得一愣——自己在这两位妖族面前，仿佛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他心中不悦，正要开口说什么——
红雀却收了威压，淡淡道：“算了，看在他是我侄子朋友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我人族修士，怎会与你妖族成为朋友？”李小鲲大声道，“休要胡言！”
“哦？”红雀歪头看他，语气玩味，“可我听毕方说，他挺欣赏你的呀。”
小红雀又恢复了原来小巧的模样，落在石桌上。
李小鲲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毕方……此妖行事磊落，我也挺欣赏他的。但并算不上什么朋友。”
“哎呦——”红雀发出一声长叹，“你们人族修士活得真是拧巴。互相欣赏这还不算朋友？”
李小鲲一愣，竟无言以对。
“可惜呀。”红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毕方受了伤，还不忘叮嘱狰护你们周全。天地百族，人最无情啊。”
李小鲲被说得哑口无言。
小红雀一边说着，一边斜眼审视着李小鲲，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她继续道：“看你是名修士，就算是不把毕方当朋友——有朝一日，你若位列天庭，可要记得，曾经有妖族在你被鬼族追杀时，救你于水火。”
李小鲲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自然记得。不过阁下有所不知……我已无缘成神。”
“哦？”红雀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我在移星试炼中，替一个人抱不平，也间接了了一个蛟族妖怪的心愿。”李小鲲平静地叙述着，语气中早已没有怨恨，只剩淡淡的无奈，“奉神宗考官便揪住不放，构陷我与妖族有私交，已终身禁止我参加试炼了。”
“怎么？”红雀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和妖族交好，是耻辱，是过错吗？”
墨衣女子此时也忽的抬起头，看向李小鲲。她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一丝暖光。
李小鲲先是短暂停顿了一下“我虽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随即苦笑了一下，“但奈何，世间定义如此。”
话音刚落——
洞中妖气与火光大盛！
小红雀再次展现法相，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磅礴。那熊熊烈火极为猛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掌控在方寸之间，不伤洞中一草一木。透过那层层的火光，李小鲲仿佛能看到岁月深处，一只只火鸟掠过天际的身影——那是跨越千万年的传承与记忆。
李小鲲仰望着那火鸟的法相，只觉神圣而充满力量。
而那法相，竟缓缓张口，发出幽远悠长的声音，如钟磬，如梵唱，回荡在洞中每一个角落——
“自古以来，人与妖本就共生。而天庭诸神为了收拢权柄、独享供奉，诋毁妖神，两族日渐疏离，直至今日境地。”
李小鲲直视着那团火焰，一字一句地问：“以何为凭？”
“凭我名。”
那声音如雷霆，如洪钟，震荡着李小鲲的心魂——
“南方神朱雀，号陵光神君。火凤青鸾是我弟子，毕方金乌乃吾子侄。人界小辈，汝可识我名讳？”[1]
李小鲲愣在原地。
他仰望着那神圣的火鸟法相，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与朱雀的实力悬殊，如萤火之于皓月——如此强大的存在，根本没有必要欺骗他这样一个渺小的人族修士。
可是……朱雀所说之事，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过。
他只记得，师父天问道人曾说过一句话：“妖并非都恶，人也并非全善。”所以他一直对妖族留有一分平等与仁念。
李小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朱雀接着说道：“无缘成神，只是因为与妖族交好？即便你没有这个过错——你这青云门的弟子，可能排得在道学院与奉神宗的前面吗？”
李小鲲一时间哑口无言。
朱雀收了神通，火光渐渐收敛，那只小巧的红雀又落回了石桌上。她看着彷徨无措的李小鲲，语气缓和了些：
“世间人，总被诸神的定义所左右。可是世间的道，却未曾变改。比如那成神之法——谁说只有尸解神游？谁又规定天象地道之力，只有神才可驱使？妖、鬼、灵、怪，皆可用！”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锋利：“可笑老君无上，妄称移星换斗！”
李小鲲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上前一步，急急问道：“阁下此言何意？”
朱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火光卷起一只小石杯，递到李小鲲面前。
“人族小修士，敢喝杯妖族的茶吗？”
李小鲲接过石杯，那石杯竟然有些烫，杯中的液体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自从那东北雪上之上，一路多是听到评审官和修士们的冷言冷语，而这手中的暖意竟是如此深切，丝丝传入他的手心。
他没有犹豫，字字清晰道：“有何不敢？”
他已经有些相信了——相信眼前这只小红雀，就是传说中的南方神朱雀。她所展现的神威，令他顿生敬畏。
他仰头，饮尽杯中热茶。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脾胃，继而化作温热的气流，游走周身百骸，四肢都舒展开来，仿佛也驱散着他心头的寒意。
朱雀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舍弃肉身，以元神之资成神，虽可避开天道雷劫，却也很难再通过自身修炼汲取天地灵气，只能靠九天烛照滋养与人间香火供奉。”
只见她轻巧踱了两步，继续道：“你们现在的天帝，找到了一条捷径——可将那无天分之人，通过后天术法破去肉体以成神。这可谓是牢牢将选神、成神的资格，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如今你们所谓的天神，虽说忠心耿耿，却也鱼龙混杂。哪像我们妖族的圣灵，个顶个的法力高强？”
李小鲲听得入神，追问道：“那阁下之意……还有其他成神之法？”
“也没什么其他之法。”朱雀慢悠悠地说，“只要你修炼得够强，自然可建立你的内核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桥梁。那时，天地雷劫自至。过了雷劫考验，后续自能调动天地无限灵气。”
“还可以这样？”李小鲲呆立原地，喃喃道，“难道……世间传闻的散仙，是这般来的？”
朱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展了一下小巧的雀翅，语气慵懒起来：“哼，年轻人——不要让世界左右你的想法。跟随你自己的心，走你自己的道。”
她打了个哈欠：“今天有点累了，你可以走了。”
“啊？”李小鲲一愣，“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
“对啊，就说这些。”朱雀小翅一扇，“走！”
一股狂风凭空而起，将李小鲲整个人卷起，送出洞外。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鲲才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他站在洞口，望着幽深的山林，心中五味杂陈。朱雀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间消化不了。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经此一谈，那墨衣蛟族和朱雀，对蓝幽谷似乎并无恶意。
他又在洞口努力探听了一会儿，仍旧什么也听不到。于是摇了摇头，转身下山去了。
洞穴深处。
火光摇曳，石桌上茶香袅袅。
墨衣女子捧着小石杯，声音如丝绒般柔软，带着一丝好奇：“朱姨，你为何对此人族修士青睐有加呀？”
“嗯？为何这么说？”朱雀歪着头，一双小眼睛望着洞外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修习水系法术。”墨衣女子轻轻道，“您今天赠他扶桑树叶泡的茶，里面好像还加了什么温热之物，是为了消除他强调术法之时的寒气反噬之苦吧。”
朱雀没有否认。她依旧望着洞外，眼中满是憧憬，像是在看一个曾经到过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
“嘿嘿。”她轻轻一笑，声音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因为我喜欢这个小伙子。也许……有机会再见到人与妖和谐共存的世界呢。”
她说着，挥了挥翅膀：“我已经来这里两个月了，走啦。”
墨衣女子起身，恭敬地颔首：“朱姨再见。”
朱雀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洞外的天际。
洞中，只剩墨衣女子一人，望着洞外，轻声疑惑了一声“有机会见到人与妖和谐共存的世界吗？就凭他吗？”。她重新戴上面纱和手套，将石杯轻轻放回桌上，也缓步走出了山洞。
山风吹过，洞口的草叶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取自《太上元始天尊说北帝伏魔神咒妙经》:前朱雀，名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