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师尊的话
苏清妩已经有五天没见到李晏了。
自从那天在东七号院门口，李晏说要闭关冲击融魂境八重天之后，东七号院的院门就再没有打开过。她每天早上去演武场的路上会故意绕到东苑，从那条种满花树的石板路上走过，顺便瞥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色院门。门始终关着，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花树的花瓣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越积越厚。
第一天她路过的时候想，闭关嘛，很正常，三五天而已。第二天她路过的时候想，这小怪物不会在里面走火入魔了吧，随即又觉得自己在瞎操心——融魂七重天冲八重天又不是什么生死关，以他的天赋和双兽魂的加持，顶多就是多花几天时间。第三天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几分。第四天她干脆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快步走开了，心里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今天是第五天。
傍晚时分，苏清妩从演武场回来，路过东七号院时，院门依然紧闭。她在门口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沿着石板路走回了自己的狐尾苑。红木门推开又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庭院里的香草在暮色中散发出清幽的气息，墙角的小白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面院墙。矮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是李晏上次来的时候用过的，她忘了收起来，就那么一直搁在那里。
苏清妩在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入口微苦。她端着茶杯发了一会儿呆，桃花眼里的光比平时暗淡了几分。
这五天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李晏天天在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小怪物欠揍得很，不是调侃她脸红就是故意让她追不上，气得她每天晚上都要对着枕头骂几句才能睡着。可这几天他闭关不在了，没人调侃她了，没人让她追了，院子里的枕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位上——她反而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功法阁看书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对面，对面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师弟，不是李晏。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打两盘蜜汁烤肉，端到座位上才发现对面没人。演武场训练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往场边瞥一眼，场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靠在栏杆上看她训练的身影。
她去问过苏浅云，旁敲侧击地打听融魂七冲八需要多久。苏浅云说正常修炼者大概要三个月到半年，天才级别的也要个把月。她听完之后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那小怪物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说三五天，应该就是三五天。
今天就是第五天了。
院门还是没开。
苏清妩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暮色中的天空从苍蓝渐变成深紫，远处通天塔的塔尖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她靠在窗框上，微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天在狐尾苑的庭院里，她提出“让我摸摸你腹肌就原谅你”的条件时，本来以为李晏会找借口推脱或者直接跑掉。但他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坐在她对面，伸手撩起衣摆，表情里没有一丝为难，甚至还用一种无奈但纵容的眼神看着她。
她当时的手指触到那些紧实的肌肉时，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嘴里还在嘴硬说“师姐在数”，其实什么都没数进去。她只记得那个触感——温热，坚实，腹肌的轮廓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摸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没数清楚，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不想停。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苏清妩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从窗边直起身，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出现的想法甩出去。
“苏清妩你在想什么，”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你师弟。师弟。你比他大好几岁呢。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那不是李晏的脚步。李晏的步子沉而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度。这个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在不存在的节拍上，从容得近乎慵懒。
院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那扇红木门就那么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一袭墨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门口。暮色为她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袍角。深紫色的凤眼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那张刀削般精致而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师尊。”苏清妩连忙转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窗台上的一盆香草，叶子被她碰掉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夜泠幽走进庭院，墨色长袍曳地无声。她扫了一眼矮几上的两个茶杯，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刚掉落的香草叶，然后在那张李晏上次坐过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苏清妩有足够的时间去紧张。
苏清妩确实紧张了。师尊极少亲自来狐尾苑，平时有事都是直接传音叫她过去。今天不请自来，而且还挑在傍晚这个时间点，由不得她不多想。她快步走到矮几旁，拿起茶壶想给师尊倒茶，却发现壶里的茶是凉的，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不必倒了，几句话，说完就走。”夜泠幽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淡如常，但那双深紫色的凤眼落在苏清妩身上时，多了一丝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苏清妩放下茶壶，规规矩矩地在师尊对面坐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今天的坐姿特别别扭，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交叠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了，松开放在身侧，又觉得太随意了，最后只好抓住蒲团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夜泠幽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
“清妩，你是不是对李晏动心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的是什么”一样随意。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穿透了苏清妩的耳膜，在她脑海中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什——什么？”苏清妩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师尊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他——他就是个小怪物！天天惹我生气！我追都追不上！我怎么可——”
“你的狐耳出来了。”夜泠幽平静地说。
苏清妩猛地伸手摸向头顶——没有。她没进入兽魂入体状态，头上什么也没有。她愣住了，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师尊套了话。就像李晏总能用一句平淡的话把她逗得炸毛一样，她的师尊用的也是同一招——只不过段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师尊！”苏清妩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恼七分撒娇，“您怎么也学那小怪物耍我！”
夜泠幽没有笑，但眼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弟子，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你在内院待了六年，见过多少男弟子？有几个能让你追在后面跑？有几个能让你连着五天魂不守舍地绕路去看一扇关着的院门？”
苏清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师尊什么都看到了。她以为自己每天只是“顺路”经过东苑，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藏得天衣无缝，结果在师尊眼里，她大概就跟一只在自己尾巴上系了个铃铛还以为别人都听不到的傻狐狸差不多。
“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红色长裙的裙摆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她也没注意到，“我没有魂不守舍……”
夜泠幽没有拆穿她。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庭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墙角的香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矮几上的凉茶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苏清妩终于抬起头，桃花眼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表情已经不再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迷茫。
“师尊，”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是我师弟。他比我小。他才入门不到两个月。而且他天天惹我，每次追他我都追不上，气得我……”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数李晏缺点的时候，嘴角居然是翘着的。
夜泠幽看了她一眼，那双深紫色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
“你觉得他不好？”
“不是！”苏清妩立刻否认，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脸又红了一层，“他……挺好的。修炼天赋好，人品也好，虽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对我这个师姐也算尊重——大部分时候尊重。就是有时候太气人了，但那也不是真的气人，他就是……就是……”
“就是让你心动了。”夜泠幽替她补完了这句话。
苏清妩沉默了。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夜泠幽站起身，墨色长袍垂落，在暮色中如同一道无声的瀑布。她走到苏清妩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她很少做，至少苏清妩入门六年来，被她摸头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既然喜欢，那就去表示心意。”
苏清妩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满是错愕：“师尊，您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夜泠幽收回了手，语气淡然，“修炼之人，动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我门下弟子，他是我门下弟子，两个人都是我亲手教的。你们的品性我都清楚，有什么好反对的？”
苏清妩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本来以为师尊会让她收心，让她专心修炼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师尊不但没有反对，反而……
然后夜泠幽的下一句话让她所有的感动都凝固在了脸上。
“不过，你最好快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
夜泠幽转身朝院门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调子：“今天下午，你闭关的时候，有三个人来内殿打听过李晏的情况。分别是二长老的女弟子林雪棠、五长老的女弟子柳如烟，还有执法堂秦堂主的侄女秦若溪。”
苏清妩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呆呆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桃花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夜泠幽走到院门口，微微侧过头，深紫色的凤眼在暮色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三个丫头都是带着礼物来的，话里话外都在问李晏什么时候出关。她们的心思，跟你差不多。”
“什么？！”苏清妩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她们凭什么——她们连他面都没见过几次！林雪棠不是在东区闭关吗？柳如烟不是在功法阁常年不出门吗？秦若溪——秦若溪她不是说过内院的男弟子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吗？她们怎么忽然就——”
夜泠幽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个弧度极淡，一闪而逝，但确确实实存在。
“清妩，师尊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说完，墨色长袍融入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庭院中一个满脸通红、又急又气、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做什么的苏清妩。
她站在庭院里愣了整整好几息的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三个长老的女弟子，三个。而且都是有来头的人——二长老的弟子，五长老的弟子，执法堂堂主的侄女。这些人平时在内院里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她们居然趁她闭关的时候偷偷去打听李晏？
“不行！”苏清妩咬着嘴唇，桃花眼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那小怪物是我先看上的——不对，是我先发现他的好的——也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整张脸又红了一个色号，但这次她没有再反驳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院门口。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衣柜里翻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把额前的碎发理了又理，又把衣领正了正，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他一出关我就去。不管了。师尊都说让我快点了，再拖下去万一被别人抢先了——”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李晏不答应呢？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师姐呢？万一他心里根本没那个意思呢？
铜镜里的女人站在原地，桃花眼里的斗志被一层淡淡的忐忑覆盖。但她只犹豫了片刻，就把铜镜倒扣在桌上，红裙一甩，大步走向院门。
不管了。先把他从东七号院里堵出来再说。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她苏清妩又不是没丢过脸。
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自从那天在东七号院门口，李晏说要闭关冲击融魂境八重天之后，东七号院的院门就再没有打开过。她每天早上去演武场的路上会故意绕到东苑，从那条种满花树的石板路上走过，顺便瞥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色院门。门始终关着，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花树的花瓣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越积越厚。
第一天她路过的时候想，闭关嘛，很正常，三五天而已。第二天她路过的时候想，这小怪物不会在里面走火入魔了吧，随即又觉得自己在瞎操心——融魂七重天冲八重天又不是什么生死关，以他的天赋和双兽魂的加持，顶多就是多花几天时间。第三天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几分。第四天她干脆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快步走开了，心里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今天是第五天。
傍晚时分，苏清妩从演武场回来，路过东七号院时，院门依然紧闭。她在门口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沿着石板路走回了自己的狐尾苑。红木门推开又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庭院里的香草在暮色中散发出清幽的气息，墙角的小白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面院墙。矮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是李晏上次来的时候用过的，她忘了收起来，就那么一直搁在那里。
苏清妩在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入口微苦。她端着茶杯发了一会儿呆，桃花眼里的光比平时暗淡了几分。
这五天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李晏天天在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小怪物欠揍得很，不是调侃她脸红就是故意让她追不上，气得她每天晚上都要对着枕头骂几句才能睡着。可这几天他闭关不在了，没人调侃她了，没人让她追了，院子里的枕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位上——她反而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功法阁看书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对面，对面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师弟，不是李晏。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打两盘蜜汁烤肉，端到座位上才发现对面没人。演武场训练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往场边瞥一眼，场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靠在栏杆上看她训练的身影。
她去问过苏浅云，旁敲侧击地打听融魂七冲八需要多久。苏浅云说正常修炼者大概要三个月到半年，天才级别的也要个把月。她听完之后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那小怪物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说三五天，应该就是三五天。
今天就是第五天了。
院门还是没开。
苏清妩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暮色中的天空从苍蓝渐变成深紫，远处通天塔的塔尖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她靠在窗框上，微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天在狐尾苑的庭院里，她提出“让我摸摸你腹肌就原谅你”的条件时，本来以为李晏会找借口推脱或者直接跑掉。但他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坐在她对面，伸手撩起衣摆，表情里没有一丝为难，甚至还用一种无奈但纵容的眼神看着她。
她当时的手指触到那些紧实的肌肉时，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嘴里还在嘴硬说“师姐在数”，其实什么都没数进去。她只记得那个触感——温热，坚实，腹肌的轮廓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摸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没数清楚，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不想停。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苏清妩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从窗边直起身，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出现的想法甩出去。
“苏清妩你在想什么，”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你师弟。师弟。你比他大好几岁呢。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那不是李晏的脚步。李晏的步子沉而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度。这个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在不存在的节拍上，从容得近乎慵懒。
院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那扇红木门就那么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一袭墨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门口。暮色为她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袍角。深紫色的凤眼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那张刀削般精致而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师尊。”苏清妩连忙转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窗台上的一盆香草，叶子被她碰掉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夜泠幽走进庭院，墨色长袍曳地无声。她扫了一眼矮几上的两个茶杯，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刚掉落的香草叶，然后在那张李晏上次坐过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苏清妩有足够的时间去紧张。
苏清妩确实紧张了。师尊极少亲自来狐尾苑，平时有事都是直接传音叫她过去。今天不请自来，而且还挑在傍晚这个时间点，由不得她不多想。她快步走到矮几旁，拿起茶壶想给师尊倒茶，却发现壶里的茶是凉的，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不必倒了，几句话，说完就走。”夜泠幽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淡如常，但那双深紫色的凤眼落在苏清妩身上时，多了一丝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苏清妩放下茶壶，规规矩矩地在师尊对面坐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今天的坐姿特别别扭，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交叠在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了，松开放在身侧，又觉得太随意了，最后只好抓住蒲团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夜泠幽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
“清妩，你是不是对李晏动心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的是什么”一样随意。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穿透了苏清妩的耳膜，在她脑海中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什——什么？”苏清妩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师尊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他——他就是个小怪物！天天惹我生气！我追都追不上！我怎么可——”
“你的狐耳出来了。”夜泠幽平静地说。
苏清妩猛地伸手摸向头顶——没有。她没进入兽魂入体状态，头上什么也没有。她愣住了，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师尊套了话。就像李晏总能用一句平淡的话把她逗得炸毛一样，她的师尊用的也是同一招——只不过段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师尊！”苏清妩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恼七分撒娇，“您怎么也学那小怪物耍我！”
夜泠幽没有笑，但眼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弟子，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比平时温和了几分，“你在内院待了六年，见过多少男弟子？有几个能让你追在后面跑？有几个能让你连着五天魂不守舍地绕路去看一扇关着的院门？”
苏清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师尊什么都看到了。她以为自己每天只是“顺路”经过东苑，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藏得天衣无缝，结果在师尊眼里，她大概就跟一只在自己尾巴上系了个铃铛还以为别人都听不到的傻狐狸差不多。
“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红色长裙的裙摆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她也没注意到，“我没有魂不守舍……”
夜泠幽没有拆穿她。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庭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墙角的香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矮几上的凉茶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苏清妩终于抬起头，桃花眼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表情已经不再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迷茫。
“师尊，”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是我师弟。他比我小。他才入门不到两个月。而且他天天惹我，每次追他我都追不上，气得我……”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数李晏缺点的时候，嘴角居然是翘着的。
夜泠幽看了她一眼，那双深紫色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
“你觉得他不好？”
“不是！”苏清妩立刻否认，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脸又红了一层，“他……挺好的。修炼天赋好，人品也好，虽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对我这个师姐也算尊重——大部分时候尊重。就是有时候太气人了，但那也不是真的气人，他就是……就是……”
“就是让你心动了。”夜泠幽替她补完了这句话。
苏清妩沉默了。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夜泠幽站起身，墨色长袍垂落，在暮色中如同一道无声的瀑布。她走到苏清妩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她很少做，至少苏清妩入门六年来，被她摸头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既然喜欢，那就去表示心意。”
苏清妩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满是错愕：“师尊，您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夜泠幽收回了手，语气淡然，“修炼之人，动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我门下弟子，他是我门下弟子，两个人都是我亲手教的。你们的品性我都清楚，有什么好反对的？”
苏清妩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本来以为师尊会让她收心，让她专心修炼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师尊不但没有反对，反而……
然后夜泠幽的下一句话让她所有的感动都凝固在了脸上。
“不过，你最好快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
夜泠幽转身朝院门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调子：“今天下午，你闭关的时候，有三个人来内殿打听过李晏的情况。分别是二长老的女弟子林雪棠、五长老的女弟子柳如烟，还有执法堂秦堂主的侄女秦若溪。”
苏清妩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呆呆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桃花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夜泠幽走到院门口，微微侧过头，深紫色的凤眼在暮色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三个丫头都是带着礼物来的，话里话外都在问李晏什么时候出关。她们的心思，跟你差不多。”
“什么？！”苏清妩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她们凭什么——她们连他面都没见过几次！林雪棠不是在东区闭关吗？柳如烟不是在功法阁常年不出门吗？秦若溪——秦若溪她不是说过内院的男弟子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吗？她们怎么忽然就——”
夜泠幽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个弧度极淡，一闪而逝，但确确实实存在。
“清妩，师尊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说完，墨色长袍融入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庭院中一个满脸通红、又急又气、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做什么的苏清妩。
她站在庭院里愣了整整好几息的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三个长老的女弟子，三个。而且都是有来头的人——二长老的弟子，五长老的弟子，执法堂堂主的侄女。这些人平时在内院里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她们居然趁她闭关的时候偷偷去打听李晏？
“不行！”苏清妩咬着嘴唇，桃花眼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那小怪物是我先看上的——不对，是我先发现他的好的——也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整张脸又红了一个色号，但这次她没有再反驳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院门口。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衣柜里翻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把额前的碎发理了又理，又把衣领正了正，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他一出关我就去。不管了。师尊都说让我快点了，再拖下去万一被别人抢先了——”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李晏不答应呢？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师姐呢？万一他心里根本没那个意思呢？
铜镜里的女人站在原地，桃花眼里的斗志被一层淡淡的忐忑覆盖。但她只犹豫了片刻，就把铜镜倒扣在桌上，红裙一甩，大步走向院门。
不管了。先把他从东七号院里堵出来再说。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她苏清妩又不是没丢过脸。
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