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渐入佳境

道古长眠 · 我也要留下名字吗 · 第16章 · 23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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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过后,下午相对清闲一些。幽趁着这个空档,把陈伯教的日结流程复习了一遍,又把刘师傅早上教的菜名和食材特点重新抄了一份贴在灶台边上。

赵大娘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捆新到的干笋,问她要不要试试新菜。幽想了想,让赵大娘先留着,等刘师傅明天来了再商量。

申时过后,晚市陆陆续续上了几桌客人,但比午市轻松了不少。幽已经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什么时候该去后厨催菜,什么时候该去前台帮忙结账,什么时候只需要站在柜台后面留意全场。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至少不会再手忙脚乱了。

戌时三刻,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店小二开始收拾桌面,刘师傅从后厨出来解下围裙,跟幽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陈伯核对完今日的账目,将账本合上,也告辞了。

幽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了一圈安静下来的万花楼。桌椅上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空气中飘着饭菜的气味和淡淡的茶香。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累,而是一种充实的累,像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你今天做了很多事。

她搬来一把竹椅,在门廊下坐下。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街道上残余的烟火气。她仰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渡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看着夜色中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学了怎么采买、怎么记账、怎么认菜、怎么招呼客人……我感觉比我过去几年学的东西都多。”

沈渡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在源墟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有姐姐罩着,有苏幕遮打理万花楼,我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就行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今天忙完之后,我坐在门口吹风的时候,忽然觉得……挺好的。”

她侧过头,看向沈渡:“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毛病?以前享福的时候不觉得好,现在累得要死,反而觉得踏实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认真:“不是毛病。是你在源墟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那些都不是你的,是别人的。你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她:“但今天这座楼的一切,是你亲手挣来的。”

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墨水、油污和灰尘的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过了好半晌,幽忽然开口:“在你眼里,苏幕遮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沉思了一会儿:“是个好人。”

“就这?”幽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对,就这。”

幽撇了撇嘴,双手枕在脑后,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夜空中模糊的星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小的时候,她对我挺照顾的。后来我开始爱胡闹了,总喜欢逗她生气,就是那种明知她会生气,偏要去做的那种。

“她就越来越不耐烦了。整天挂着一张冰山脸,我做错点什么,不是一脚踹出去,就是扣我工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听阿姐提起过一些她以前的事。她真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她怎么那么厉害啊?什么都做得好,修为又高,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现在我自个儿试了一天,感觉头都快裂了。”幽叹了口气,“这可比修道难多了。”

沈渡摇了摇头:“毕竟凡间烟火,最是磨人,也最是暖人。”

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夜空:“你说得对。有些路,只有自己真正走一遍,才知道有多不容易。渔村那五年,我走得迷迷糊糊的,现在重新来过,反倒更能品出其中的滋味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望着夜色中的街道,淡淡道:“快了。”

幽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她,也不像是在客套,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到的事实。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色中的街道。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拂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好了,宵禁快到了,我该回城主府了。”沈渡站起身来,“这几日压的事情有些多,下周我再来看你。好好加油。若是黄昏来客那边有复苏的动静,我会派人通知你。”

幽点了点头,从门廊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行,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又是帮我找人,又是替我盯账,还搭了一下午的店小二——堂堂城主府的公子哥儿,在我这儿端茶倒水的,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沈渡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只要你不四处张扬,就不会有人知道。”

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入夜色中。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身补了一句:“对了,灶台上那坛腌菜,赵大娘白天送来的,我帮你搬到后厨架子的中层了。放在下层怕受潮。”

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快去忙你的吧,别真赶上宵禁被巡夜的堵在街上。”

沈渡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幽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门。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堂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茶香。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翻开陈伯留下的账本,把今日的收入和支出重新核对了一遍。

数目没错。

她合上账本,吹熄了柜台的灯,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时,月光正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她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街道上残余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幽靠在窗框上,望着夜色中落星城稀疏的灯火,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半枚温润的玉佩。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那凉意顺着指尖渗入心底,让她原本有些飘忽的思绪沉静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沈渡刚才说的那句话——“快了。”

她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判断,但她自己也感觉得到,距离那扇门不远了。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