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人敢死队
第二天早晨李恺墨是被道场院里的竹剑破空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脑子钝钝的像灌了浆糊——昨晚回来后又翻了两个时辰的手札，直到后半夜才昏沉睡过去。他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换了练功服出去站马步，双腿微微发颤，打了三遍无名功法才勉强把神志聚拢起来。
武田崇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今天练剑别太猛，省得伤了筋骨“。李恺墨点点头，握着竹剑把基础招式走了两遍，手臂酸软得厉害，第三遍时手腕又泄了力，剑尖歪出去老远。他索性收了剑去冲澡换校服，背上书包出门时步子还是虚浮的。
第一节课他就睡着了。脑袋往胳膊上一埋，书本摊开垫在下面，日语老师的声音隔着翻译耳机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间好像有人推了他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课间铃响的时候他被周围的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惊醒，抬头一看满教室的人都散了大半，只有同桌正往外面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口水流书上了“。
李恺墨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湿了一小片。他把书合上甩了甩，正打算趴下去继续眯一会儿，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在他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抬头。武田真汐站在他课桌边，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审视。她没说话，但目光从李恺墨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脸上。
李恺墨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昨晚被黑线割伤的，虽然已经结了薄痂，但痕迹很新，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磕碰。他赶紧把手翻了个面盖在腿上，冲武田真汐笑了笑：“干嘛？“
“你昨晚干什么了？“武田真汐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周围的同学听见。
李恺墨眨了眨眼。她既然问了，与其编个买菜摔跤之类的谎话，不如吓唬她一下。他朝武田真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故意用那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我跟魂兵打了一架。“
武田真汐的眉毛挑起来了，但接下来她嘴角一撇，嗤笑了一声：“你？跟魂兵打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带着那种“你开什么玩笑“的明晃晃的怀疑，“就你这样——上课睡成死猪、练剑练到腿发软的人——不被魂兵吃掉就不错了，还打架呢。笑死。“
她嘴上说着嘲讽的话，但李恺墨注意到她的视线又在他手背那道划痕上快速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她知道他在说谎——或者说，她知道他那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她只是没有拆穿。
李恺墨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把头重新埋进胳膊里准备接着补觉。后两节课他撑着没睡，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笔记上的字写到一半就歪歪扭扭地变成了一团鬼画符。他揉着眼睛把那些乱线涂掉，心里盘算着今晚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睡觉。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了。那个棒球帽男生——李恺墨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藤本浩树——正在前排的座位上高谈阔论，身边的森田健太和田中悠介一左一右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女生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则隔了两排座位侧着耳朵听，时不时交换一个表情。
“我叔昨天回家吃饭的时候跟我爸说的，“藤本浩树把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有第一手消息“的兴奋劲儿，“警署查到了神木町那边，整条街都排查了一遍，但什么也没搜出来。然后上面忽然叫停了，让他们不用再查了。“
“叫停？“森田健太皱了皱眉，“死人了还叫停？“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呗。“藤本浩树耸耸肩，“反正我叔的意思就是，那卷录像带肯定还在神木町那块儿没跑，只是警署被叫停了不方便继续查。说不定那录像带还在哪家店的架子上搁着呢，谁租走了都不一定。“
铃木理惠从前排探过身来，圆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兴奋：“那……我们自己去找找看？不做别的，就看看录像带长什么样，不播放不就行了？网上不都说只要不播放就不会出事嘛。“
“可以啊！“田中悠介一拍桌子，“周末没事干，找点刺激的玩玩。找到录像带直接交给警署，说不定还立个功呢。“
松本亚美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可是……万一……“
“怕什么？“藤本浩树一挥手，“都说了只要不播放就没问题，那录像带又不是妖怪，还能自己跳起来塞进播放器里不成？人多力量大，五个人一起去还怕一卷带子？“
几个人的讨论越来越热烈，已经开始商量周末几点在哪集合了。李恺墨趴在桌上听着，耳朵里同步翻译耳机把那番对话一句不落地送了进来。他本来昏沉的脑子在听到“录像带肯定在神木町那边“的时候清醒了大半，等听到“只要不播放就没问题“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坐直了。
武田真汐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但李恺墨知道她是在说给他听：“五个傻子。那录像带如果真是灵异事件的关键物，它之所以能杀人，跟播不播放有什么关系？媒介就是媒介，上面的东西是活的，它就是自己不插进机器里也能影响人。这几位去找录像带——“她嗤了一声，用指尖转着笔，“跟送口粮没什么区别。“
口粮。
李恺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昨晚安培景砚说过，那个东西卡在了魂兵和魂将之间，灵智已开但力量不足，“需要东西来补“。那些死者的魂魄多半就是被它吃掉来弥补自身的短板。如果它再得到五份新鲜的灵魂——
“不过，“武田真汐忽然话锋一转，把笔在指间停住，“如果真如那个藤本说的，只要不播放就无碍，那他们倒也能活着回来。但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她偏过头看了李恺墨一眼，“怎么，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李恺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阴阳家那边应该已经注意到事件了，安培景砚昨晚的追踪就是证据。但阴阳家的处理节奏是个未知数，如果放任那个东西继续在神木町潜伏，万一被它等到了突破魂将的机会，到那时再想收服就不是几张火羽符能解决的事了。他必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在那东西造成更多伤亡之前，把它解决掉。
哪怕只是先摸清它的底细，找到藏身之处。
李恺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排那五个兴高采烈讨论着周末探险计划的背影上。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放学后他没有回道场，跟着那五个人拐进了商业街一家连锁咖啡厅。五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桌上摆了几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藤本浩树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逗得两个女生捂嘴笑。李恺墨站在咖啡厅门口酝酿了好一会儿，把手机上提前查好的日语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推门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那五人的桌前站定，用日语说：“你们好。“
五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森田健太嘴里还叼着吸管，田中悠介的手停在半空，藤本浩树张着嘴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口型。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最先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又看向李恺墨，脸上浮起好奇的笑。
“诶——你是那个华夏来的转学生吧？“铃木理惠率先开口，圆眼睛亮晶晶的，“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恺墨。“他努力让自己的日语发音清晰一点，虽然舌头还是有点硬。“我听说你们要去神木町找录像带，想跟你们一起去。“
五人面面相觑。藤本浩树把棒球帽正了正，打量着李恺墨：“你也对那个感兴趣？“
李恺墨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好奇的高中生：“刚来樱花国不久，听说这个都市传说……挺好奇的。而且你们人多了，我应该也不碍事。“
“多一个人当然欢迎。“松本亚美立刻接话，语气比藤本浩树热络得多，她转头对其他四人说，“人多才不怕嘛，对吧？而且他是华夏来的，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田中悠介“啧“了一声，瞥了松本亚美一眼：“你看人家长得帅就帮人说话。“
松本亚美脸一红：“你说什么呢！“
森田健太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多一个人也挺好，凑个六六大顺。那周末早上十点，神木町站前广场集合，行吧？“
五个人先后点了点头，李恺墨也点头说了声“好“。铃木理惠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撕了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自己的手机号递给他：“有什么变动我联系你！记得加我Line！“
李恺墨接过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又跟几人交换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用磕磕绊绊的日语把“森田健太““田中悠介““藤本浩树““铃木理惠““松本亚美“五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记牢，然后道了别出了咖啡厅。
回程的路上他脚步快了不少，晚风把脑后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没有以修行者的身份加入他们，那五个人只当他是普通转学生、因为好奇才跟来。这样反而更好，他可以在暗中保护他们，同时不暴露自己有修行底子的事。
回到道场后李恺墨把装备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清点。桃木剑、朱砂、鸡血、糯米、铜铃、银针、匕首、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还剩七八张——但是灵光符只剩四张了。昨晚用了一张，前面几天用了好几张，存货见底。
他盯着那四张灵光符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雷萤涛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传来雷萤涛大大咧咧的声音：“哟，大忙人，到了樱花国也不说给哥们儿发条消息？“
“发了你又不回。“李恺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一支笔。
“忙着画符呢，哪有空天天看手机。“雷萤涛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怎么着，找我有事？你那破修行又卡了？“
“灵光符快用完了。“李恺墨开门见山，“你教我怎么画，我自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雷萤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说什么？灵光符是我们雷家的，你让我教你？李恺墨你是不是觉得我叛变家族的成本很低？“
“你是道宗子弟，我也是道宗子弟，两家本来就不分彼此。“李恺墨理直气壮，“而且我就学这一种，又不是把你的家传全都抄了去。灵光符再不济，它也是通灵类的辅助符箓，跟雷家真正的核心符法八竿子打不着吧？“
雷萤涛在那头“啧“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我教了就是泄密，被族里知道了非要扒我一层皮……“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先跟我说，你为啥灵光符用这么快？你才去了几天啊？“
李恺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昨晚跟一个魂兵打了一架。“
电话那头长达五秒的沉默，然后雷萤涛的声音炸了：“……你跟什么？！魂兵？！你一个连魂瓮都是刚烧出来的家伙跟魂兵打架？你没死在那边吧？“
“这不是好好的么。“李恺墨笑了笑，顺手把“小灵通“从木匣里捧出来放在桌上，灰黑色的瓮身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我确实需要灵光符，不然什么都看不见。“
雷萤涛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行，行吧。你欠我个人情，天大的那种，以后要还的，听见没？“
“听见了。“
“我发你手机上，流程和纹路都写清楚。但是——“雷萤涛的声音忽然压沉了，“这要是被雷家的人知道了，我就说是你偷的，跟我没关系。“
“成。我偷的。“
挂了电话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叮“一声进来一条长消息。李恺墨点开，三张图片，分别是灵光符的材料配比、绘制步骤、和符文纹路的高清特写。画得极其细致，连朱砂和鸡血的混合比例都精确到了分毫。他盯着那三张图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把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符箓绘制方法。以前他看父亲手札，父亲写的多是理论、原理、感悟，是“为什么“，而雷萤涛发来的这些图则是“怎么做“。两者合在一起，就像知道了齿轮的咬合原理之后又拿到了机床的操作手册。
李恺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黄纸、一小罐朱砂、一瓶鸡血，又从父亲的笔墨堆里挑了一根最细的毛笔。他把雷萤涛发来的图片在手机上调到最大亮度放在旁边当参照，深吸一口气，蘸了朱砂和鸡血的混合浆液，在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张画到一半歪了，第二张收笔时多了半道弧线，第三张……第三张的纹路大致对齐了但灵力的走向不对。他连续画废了七八张，桌角堆了一小摞失败品，手指上沾满了朱砂的红迹。到第九张的时候，符文纹路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黄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隐入纸中。
成了。虽然纹路的精准度比雷萤涛画的大概差了两成的火候，但催动的灵力回路是通顺的，符纸已经具备了基础的灵光功能。李恺墨把那张成品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又连画了三张，一张比一张稳，最后一张的纹路整洁度几乎追上了雷萤涛给他的图例。
他把四张新画的灵光符和剩下的四张旧的一起叠好收进胸口的夹层袋里，又把桌面上的工具和废纸收拾干净。起身的时候瞥了一眼桌上的“小灵通“，灰黑色的瓮身在灯影里安静地等在那里，内壁的符文纹路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李恺墨伸手碰了碰瓮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神稳了稳。周末之前，他要把魂瓮的符文再加固一遍，把灵光符多囤几张，把父亲手札里对付灵智初开型魂体的记载再翻一遍。然后跟着那五个人去神木町。
台灯把桌前的人影投在身后的纸门上，竹林的风在外面响了一整夜，偶尔把竹影送到窗纸上晃动。李恺墨又翻开了父亲的手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在“灵智初开，必有所求“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眼底的光沉了沉。
武田崇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今天练剑别太猛，省得伤了筋骨“。李恺墨点点头，握着竹剑把基础招式走了两遍，手臂酸软得厉害，第三遍时手腕又泄了力，剑尖歪出去老远。他索性收了剑去冲澡换校服，背上书包出门时步子还是虚浮的。
第一节课他就睡着了。脑袋往胳膊上一埋，书本摊开垫在下面，日语老师的声音隔着翻译耳机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间好像有人推了他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课间铃响的时候他被周围的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惊醒，抬头一看满教室的人都散了大半，只有同桌正往外面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口水流书上了“。
李恺墨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湿了一小片。他把书合上甩了甩，正打算趴下去继续眯一会儿，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在他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抬头。武田真汐站在他课桌边，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审视。她没说话，但目光从李恺墨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脸上。
李恺墨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昨晚被黑线割伤的，虽然已经结了薄痂，但痕迹很新，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磕碰。他赶紧把手翻了个面盖在腿上，冲武田真汐笑了笑：“干嘛？“
“你昨晚干什么了？“武田真汐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周围的同学听见。
李恺墨眨了眨眼。她既然问了，与其编个买菜摔跤之类的谎话，不如吓唬她一下。他朝武田真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故意用那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我跟魂兵打了一架。“
武田真汐的眉毛挑起来了，但接下来她嘴角一撇，嗤笑了一声：“你？跟魂兵打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带着那种“你开什么玩笑“的明晃晃的怀疑，“就你这样——上课睡成死猪、练剑练到腿发软的人——不被魂兵吃掉就不错了，还打架呢。笑死。“
她嘴上说着嘲讽的话，但李恺墨注意到她的视线又在他手背那道划痕上快速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她知道他在说谎——或者说，她知道他那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她只是没有拆穿。
李恺墨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把头重新埋进胳膊里准备接着补觉。后两节课他撑着没睡，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笔记上的字写到一半就歪歪扭扭地变成了一团鬼画符。他揉着眼睛把那些乱线涂掉，心里盘算着今晚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睡觉。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了。那个棒球帽男生——李恺墨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藤本浩树——正在前排的座位上高谈阔论，身边的森田健太和田中悠介一左一右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女生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则隔了两排座位侧着耳朵听，时不时交换一个表情。
“我叔昨天回家吃饭的时候跟我爸说的，“藤本浩树把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有第一手消息“的兴奋劲儿，“警署查到了神木町那边，整条街都排查了一遍，但什么也没搜出来。然后上面忽然叫停了，让他们不用再查了。“
“叫停？“森田健太皱了皱眉，“死人了还叫停？“
“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呗。“藤本浩树耸耸肩，“反正我叔的意思就是，那卷录像带肯定还在神木町那块儿没跑，只是警署被叫停了不方便继续查。说不定那录像带还在哪家店的架子上搁着呢，谁租走了都不一定。“
铃木理惠从前排探过身来，圆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兴奋：“那……我们自己去找找看？不做别的，就看看录像带长什么样，不播放不就行了？网上不都说只要不播放就不会出事嘛。“
“可以啊！“田中悠介一拍桌子，“周末没事干，找点刺激的玩玩。找到录像带直接交给警署，说不定还立个功呢。“
松本亚美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可是……万一……“
“怕什么？“藤本浩树一挥手，“都说了只要不播放就没问题，那录像带又不是妖怪，还能自己跳起来塞进播放器里不成？人多力量大，五个人一起去还怕一卷带子？“
几个人的讨论越来越热烈，已经开始商量周末几点在哪集合了。李恺墨趴在桌上听着，耳朵里同步翻译耳机把那番对话一句不落地送了进来。他本来昏沉的脑子在听到“录像带肯定在神木町那边“的时候清醒了大半，等听到“只要不播放就没问题“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坐直了。
武田真汐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但李恺墨知道她是在说给他听：“五个傻子。那录像带如果真是灵异事件的关键物，它之所以能杀人，跟播不播放有什么关系？媒介就是媒介，上面的东西是活的，它就是自己不插进机器里也能影响人。这几位去找录像带——“她嗤了一声，用指尖转着笔，“跟送口粮没什么区别。“
口粮。
李恺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昨晚安培景砚说过，那个东西卡在了魂兵和魂将之间，灵智已开但力量不足，“需要东西来补“。那些死者的魂魄多半就是被它吃掉来弥补自身的短板。如果它再得到五份新鲜的灵魂——
“不过，“武田真汐忽然话锋一转，把笔在指间停住，“如果真如那个藤本说的，只要不播放就无碍，那他们倒也能活着回来。但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她偏过头看了李恺墨一眼，“怎么，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李恺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阴阳家那边应该已经注意到事件了，安培景砚昨晚的追踪就是证据。但阴阳家的处理节奏是个未知数，如果放任那个东西继续在神木町潜伏，万一被它等到了突破魂将的机会，到那时再想收服就不是几张火羽符能解决的事了。他必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在那东西造成更多伤亡之前，把它解决掉。
哪怕只是先摸清它的底细，找到藏身之处。
李恺墨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排那五个兴高采烈讨论着周末探险计划的背影上。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放学后他没有回道场，跟着那五个人拐进了商业街一家连锁咖啡厅。五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桌上摆了几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藤本浩树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逗得两个女生捂嘴笑。李恺墨站在咖啡厅门口酝酿了好一会儿，把手机上提前查好的日语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推门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那五人的桌前站定，用日语说：“你们好。“
五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森田健太嘴里还叼着吸管，田中悠介的手停在半空，藤本浩树张着嘴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口型。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最先反应过来，对视一眼后又看向李恺墨，脸上浮起好奇的笑。
“诶——你是那个华夏来的转学生吧？“铃木理惠率先开口，圆眼睛亮晶晶的，“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恺墨。“他努力让自己的日语发音清晰一点，虽然舌头还是有点硬。“我听说你们要去神木町找录像带，想跟你们一起去。“
五人面面相觑。藤本浩树把棒球帽正了正，打量着李恺墨：“你也对那个感兴趣？“
李恺墨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好奇的高中生：“刚来樱花国不久，听说这个都市传说……挺好奇的。而且你们人多了，我应该也不碍事。“
“多一个人当然欢迎。“松本亚美立刻接话，语气比藤本浩树热络得多，她转头对其他四人说，“人多才不怕嘛，对吧？而且他是华夏来的，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田中悠介“啧“了一声，瞥了松本亚美一眼：“你看人家长得帅就帮人说话。“
松本亚美脸一红：“你说什么呢！“
森田健太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多一个人也挺好，凑个六六大顺。那周末早上十点，神木町站前广场集合，行吧？“
五个人先后点了点头，李恺墨也点头说了声“好“。铃木理惠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撕了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自己的手机号递给他：“有什么变动我联系你！记得加我Line！“
李恺墨接过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又跟几人交换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用磕磕绊绊的日语把“森田健太““田中悠介““藤本浩树““铃木理惠““松本亚美“五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记牢，然后道了别出了咖啡厅。
回程的路上他脚步快了不少，晚风把脑后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没有以修行者的身份加入他们，那五个人只当他是普通转学生、因为好奇才跟来。这样反而更好，他可以在暗中保护他们，同时不暴露自己有修行底子的事。
回到道场后李恺墨把装备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清点。桃木剑、朱砂、鸡血、糯米、铜铃、银针、匕首、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还剩七八张——但是灵光符只剩四张了。昨晚用了一张，前面几天用了好几张，存货见底。
他盯着那四张灵光符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拨了雷萤涛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传来雷萤涛大大咧咧的声音：“哟，大忙人，到了樱花国也不说给哥们儿发条消息？“
“发了你又不回。“李恺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一支笔。
“忙着画符呢，哪有空天天看手机。“雷萤涛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怎么着，找我有事？你那破修行又卡了？“
“灵光符快用完了。“李恺墨开门见山，“你教我怎么画，我自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雷萤涛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说什么？灵光符是我们雷家的，你让我教你？李恺墨你是不是觉得我叛变家族的成本很低？“
“你是道宗子弟，我也是道宗子弟，两家本来就不分彼此。“李恺墨理直气壮，“而且我就学这一种，又不是把你的家传全都抄了去。灵光符再不济，它也是通灵类的辅助符箓，跟雷家真正的核心符法八竿子打不着吧？“
雷萤涛在那头“啧“了一声：“你说得轻巧，我教了就是泄密，被族里知道了非要扒我一层皮……“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先跟我说，你为啥灵光符用这么快？你才去了几天啊？“
李恺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昨晚跟一个魂兵打了一架。“
电话那头长达五秒的沉默，然后雷萤涛的声音炸了：“……你跟什么？！魂兵？！你一个连魂瓮都是刚烧出来的家伙跟魂兵打架？你没死在那边吧？“
“这不是好好的么。“李恺墨笑了笑，顺手把“小灵通“从木匣里捧出来放在桌上，灰黑色的瓮身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我确实需要灵光符，不然什么都看不见。“
雷萤涛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行，行吧。你欠我个人情，天大的那种，以后要还的，听见没？“
“听见了。“
“我发你手机上，流程和纹路都写清楚。但是——“雷萤涛的声音忽然压沉了，“这要是被雷家的人知道了，我就说是你偷的，跟我没关系。“
“成。我偷的。“
挂了电话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叮“一声进来一条长消息。李恺墨点开，三张图片，分别是灵光符的材料配比、绘制步骤、和符文纹路的高清特写。画得极其细致，连朱砂和鸡血的混合比例都精确到了分毫。他盯着那三张图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把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符箓绘制方法。以前他看父亲手札，父亲写的多是理论、原理、感悟，是“为什么“，而雷萤涛发来的这些图则是“怎么做“。两者合在一起，就像知道了齿轮的咬合原理之后又拿到了机床的操作手册。
李恺墨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黄纸、一小罐朱砂、一瓶鸡血，又从父亲的笔墨堆里挑了一根最细的毛笔。他把雷萤涛发来的图片在手机上调到最大亮度放在旁边当参照，深吸一口气，蘸了朱砂和鸡血的混合浆液，在黄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张画到一半歪了，第二张收笔时多了半道弧线，第三张……第三张的纹路大致对齐了但灵力的走向不对。他连续画废了七八张，桌角堆了一小摞失败品，手指上沾满了朱砂的红迹。到第九张的时候，符文纹路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黄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隐入纸中。
成了。虽然纹路的精准度比雷萤涛画的大概差了两成的火候，但催动的灵力回路是通顺的，符纸已经具备了基础的灵光功能。李恺墨把那张成品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又连画了三张，一张比一张稳，最后一张的纹路整洁度几乎追上了雷萤涛给他的图例。
他把四张新画的灵光符和剩下的四张旧的一起叠好收进胸口的夹层袋里，又把桌面上的工具和废纸收拾干净。起身的时候瞥了一眼桌上的“小灵通“，灰黑色的瓮身在灯影里安静地等在那里，内壁的符文纹路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李恺墨伸手碰了碰瓮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神稳了稳。周末之前，他要把魂瓮的符文再加固一遍，把灵光符多囤几张，把父亲手札里对付灵智初开型魂体的记载再翻一遍。然后跟着那五个人去神木町。
台灯把桌前的人影投在身后的纸门上，竹林的风在外面响了一整夜，偶尔把竹影送到窗纸上晃动。李恺墨又翻开了父亲的手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在“灵智初开，必有所求“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眼底的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