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寻,偶遇阴阳师

御灵传1冥潮 · 李恺墨 · 第8章 · 52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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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恺墨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门内的黑暗比他想像的更浓稠,并不是因为缺少光源——街灯的光从门口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地板,深棕色的木板被年岁磨得油亮,上面覆着一层薄灰。但再往里两三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种暗沉沉的黑像浸了墨的棉布,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灵光符的视野里,那些从门框缝隙渗进来的黑色能量线此刻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在门外时它们还是分散的细丝,而踏入这扇门之后,它们像是被某种中心力量牵引着汇聚在一起,数十条黑线在货架之间穿插交织,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黑色蛛网,整个铺面内部都被这张网笼罩着。网的中心正在缓缓收束,像一张捕到了猎物的蛛网开始慢慢合拢。

然后那些黑线一齐顿住了。

李恺墨能清晰感觉到——蛛网般散布在店内的所有黑色能量线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股感知来得突然而整齐。下一瞬,所有黑线像被惊扰的蛇群一样急速收缩,朝着铺面深处一个方向流淌汇拢,速度快得李恺墨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几秒钟的功夫,整个店里交织的黑线就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条极淡的灰黑色细线,无力地垂在货架上某片区域的边缘。

那区域很好辨认——货架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封面,衣着暴露的女郎照片在门口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一排排录像带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成人的。李恺墨耳朵有点烫,挪开了目光。

“哎哟,有客人呐。“

一个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从铺面深处传来,随着脚步的“嗒嗒“声越来越近。李恺墨循声望去,一位穿着藏青色印花和服的老婆婆从后面的暗影里缓步走出来,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堆着温和的皱纹,一双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寻常的邻家老奶奶。她走到柜台后面站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上下打量了李恺墨一番:“年轻人,这么晚还来租录像带呀?不用拘谨,不用拘谨——年轻人嘛,都一样的。“她朝着那个成人区努了努嘴,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该看看,该放松放松,正常的。“

李恺墨的耳朵更烫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来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我在追踪一条魂将级别的能量体黑线“?在老婆婆眼里这大概比来成人区还离谱。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随便看看“,然后就真的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了一圈。

脚步移动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灵光符的加持下扫视着整个店铺每一个角落。除了那条残留的淡黑色细线搭在成人区的架子边缘,店里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阴气都没有。那些退走的黑线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连地面、墙壁、天花板上的痕迹都没留下。这种收放自如的控制力让李恺墨的后背微微发凉。

而且——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那些黑线刚才表现出的行为是什么?察觉到他进入之后集体收束退走,留下一根极淡的残线精准地搭在成人区的货架上。这是在引他去看那个区域。是用人的欲望作为诱饵,故意把注意力引向容易产生情绪波动的东西。这种程度的策略性行为——针对闯入者的身份和心理预设了反应——绝不是低阶魂体能做出来的判断。

魂兵也没有这种智慧。他的心里猛地跳出一个更沉重的词。魂将。

但随即他又把这个判断推翻了一半。如果真是魂将级别的能量体,刚才黑线收束退走时他不会丝毫魂将级别的波动都没有察觉到。父亲手札里描述过魂将的特征——那级别的阴气凝聚后会有一种压迫性的“重量感“,像无形的岩石压在胸口,方圆数十米内敏感的人都会有明显体感。但刚才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黑线展现出的超乎寻常的“灵性“,能量本身的强度并没有达到魂将的地步。

“魂兵巅峰,灵智初开。“李恺墨在心里默念出这个词组。比之前地藏寺那个魂兵更进了一步,已经摆脱了纯粹的本能反应,开始具有基础策略能力,但能量等级还没跨入魂将的门槛。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仍然危险至极。

他绕着货架走完一圈,在成人区面前假装停留了几秒——做戏要做全套——然后转身朝老婆婆那边走去,说“没有特别想看的“,道了声谢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依然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慈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下次再来呀,库房里还有些更精彩的,慢慢挑。“

李恺墨笑了笑,推门出去了。木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看见——老婆婆背后和服的阴影里,一根比之前他见过的所有黑线都要粗上一圈的墨黑色能量线缓缓蠕动着,从她后腰的位置垂下来,像一条没有实体的尾巴贴着地面轻轻摆动。

夜风打在脸上,李恺墨深吸了一口凉气,把那点尴尬和后背的凉意一起压了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正挂在中天,清冷的光铺满了屋檐和街道。黑线退走的方向是东南,那边夜生活区的霓虹灯还在闪,人声和笑闹声隐隐可闻。

只要不出夜生活区域,应该就安全。魂体对密集人群的阳气有天然的排斥,即便那个东西已经初具灵智,也不会主动在闹市区大规模出手。他现在跟过去,至少能摸清楚它的老巢大致在什么范围。

李恺墨扣好了衣领,把指间的火羽符换成了一张霜冻符,沿着巷口朝着黑线退走的方向追去。他的身形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移动得很快,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谨慎的夜行动物穿过陌生的城市。

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的拐角闪了出来。那人穿着白色的披风,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身形瘦高,步伐轻盈得几乎像在滑行。一张年轻的脸从披风的兜帽下露出来,眉眼冷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李恺墨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跟了上去。

李恺墨在夜生活区的边缘地带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些巷子比核心商业区窄得多,两旁的建筑也更加老旧,木制的墙壁和纸门在岁月里褪成了统一的灰褐色,偶尔有几间开着的居酒屋漏出暖黄的灯光和酒客的喧哗。他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巷口就蹲下来用灵光符的视野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那些黑线虽然没有在店里那么密,但到底留下了极淡的残余阴气,像墨水滴进水里后散开的淡淡晕染,普通人看不到,但在灵光符加持下的眼睛里像萤火虫的尾迹一样断续可辨。

终于,在一条特别窄长的巷子里,他追上了那些黑线的真身。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墙壁,壁面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铁管,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被两边的楼檐夹成了一道狭窄的裂隙。就在这条巷子的中段,那些从昭和馆退走的黑线全部聚集在此处,比他在店里见到的数量还要多上近乎一倍,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黑色的网幕,像一面用头发丝编织的巨幅挂毯悬在巷壁上。

而且在聚集状态下,这些黑线开始主动攻击了。数根细线从网幕上脱离出来,像被弹射的钢针一样朝他射来,速度快得李恺墨瞳孔一缩。他侧身一避,一根黑线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割破了袖口——那力道如果正中要害绝不是开玩笑的。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带的桃木剑,剑身不过一臂长短,但辟邪镇魂的效果专克这类阴气攻击。

“叮——“第一根黑线撞上桃木剑的表面,发出一声类似金属碰撞的脆响,随即溃散成一缕灰烟。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李恺墨挥着桃木剑边格挡边后退,步子紊乱,额上已经沁出了细汗。那些黑线的数量太多了,四面八方的攻击角度防不胜防,他才挡了七八根就感到手臂发酸,肩头被一根漏网之线划了一下,深色衣服被割出一道口子,皮肉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然后那些黑线的攻击方向忽然转了。

李恺墨余光扫到巷子入口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披风在夜风里微动。那些原本射向他的黑线忽然调转矛头,朝那个白披风的人攒射而去。那人身形如鹤起一般后掠,同时双手在身前飞快地结了一个印,嘴里低喝一声,一道淡金色的透明屏障“嗡“地出现在他面前,黑线撞上去像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却无法穿透。

李恺墨的翻译耳机捕捉到了那人的一句轻语:“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异类也能找到这条路来。“

说日语的。李恺墨听懂了后半句,但没时间细想。他借着白披风那人吸引了攻击的空隙喘了口气,把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火羽符夹在指间。

白披风的人一边维持着金色屏障一边朝李恺墨这边后撤,那些黑线的攻击随之也渐渐朝李恺墨倾斜过来,压力在慢慢转移。片刻之后白披风那人已经退到了李恺墨身后四五步的位置,靠在了巷壁上,双手往胸前一抱,嘴角挂着一种看戏似的浅笑。

“让我看看你这异类有多少本事。“他用日语说,语调慢悠悠的。

李恺墨心中暗骂一声,你倒是会挑时机。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张火羽符已经在指间燃起了微光。他念了口诀——雷萤涛画符时灌注的引咒他还记得——将火羽符朝黑线最密集的网幕中心甩了出去。符纸在半空中爆开,化作十几片赤红色的火焰羽片,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散开,所过之处那些黑线像干草遇火一样被点燃,在数秒内燃烧殆尽,灰烬般的残渣纷纷扬扬飘落在巷子里的地面上。

黑线网幕遭到重创后明显退意萌生,残余的部分飞速收缩溃逃,朝巷子更深处的地面缝隙里钻去。李恺墨喘着气把桃木剑收回腰间,正准备追,身后“啧“的一声。

“跑得倒快。“

那白披风的人从墙边直起身来,几步掠过李恺墨身边朝黑线逃遁的方向追去,白色披风在黑暗中像一道疾行的月光。李恺墨愣了一秒,拔腿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长巷,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了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公交站亭,亭子的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生锈的铁架。那些残余的黑线钻进了站亭底下的水泥裂缝里,不见了踪影。

白披风的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裂缝边缘的阴气残留,又站起来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李恺墨走近几步停在他身侧,两人在月光下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翻译耳机里嗡嗡地运转着,他把对方的日语实时转译成中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想,憋出了一句话。

“ありがとう。“他说。谢谢。发音不太标准,但意思到了。

白披风的人侧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俊朗而线条分明,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对方听了李恺墨那声谢谢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期待了好几种回应唯独没料到这一种。他打量李恺墨的眼神从之前的审视变得多了一丝困惑,用日语回了一句:“你听得懂?“

李恺墨指了指耳朵上的翻译耳机,然后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日语不行。白披风的人看了一眼那耳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站直了身体,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朝李恺墨微微点了下头:“安培京砚。“

李恺墨看懂了对方报名字的意思,也回了一句:“李恺墨。“

安培京砚的眉毛挑了挑——“李“这个姓氏在修行界是有分量的,他显然听出来了。但此时两人都顾不上寒暄太多,地上的裂缝里残留的阴气正在迅速消散,再不追就真的什么也找不到了。安培京砚从白色披风内侧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小镜,对着地面照了照,镜面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指向了东南方向的一条窄弄。

“在那边。“安培京砚收镜起身,看了李恺墨一眼,“你跟不跟?“

李恺墨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窄弄的暗影之中。这一次李恺墨手心里的火羽符又补了一张,安培京砚手里的铜镜一直亮着淡金色的光,照得脚边那些残存的阴气痕迹无所遁形。

但走到窄弄尽头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了步。前面是一堵高墙,墙后就是最热闹的夜生活主街了,喧哗声就在几米之外,人们举杯碰盏的笑闹隔着一道墙响得清清楚楚。而高墙脚下,所有残存的阴气痕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也没留下。

安培景砚把铜镜翻来覆去照了三次,镜面始终是空的。他把镜子收回怀里,站在墙根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李恺墨一眼。月光和墙那边漏来的霓虹灯光同时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开口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那东西不是魂兵,“安培景砚说,“但也不是魂将。它在两个境界之间,卡住了。灵智已经开了但力量没跟上,所以它需要——“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需要东西来补。“

李恺墨心中一凛。他想起昭和馆里成人区那根特意留下的淡黑线,想起那些因为录像带而死去的死者,想起老婆婆背后他没有亲眼看见但隐约感知到的那一丝更深的暗影。需要东西来补。那些死者的魂魄是不是已经被吸走了?录像带是不是它用来捕猎的工具?他攥紧了拳头,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安培景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伸出右手朝他伸过来:“下次见面再说。你那火符不错。“

李恺墨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安培景砚的手掌干燥而微凉,力道很轻,一触即分。然后他重新戴上兜帽,白色披风在夜风里一卷,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身影没入黑暗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李恺墨独自站在高墙下,听着墙那边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回走。他一路走一路捏着口袋里那张用过的火羽符残烬,心里把今晚所有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昭和馆、录像带、老婆婆、黑线、安培景砚、卡在魂兵和魂将之间的东西。还有那些死者。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他得回去重新翻父亲的手札,把“灵智初开但力量不足“这种状态的魂体对应的克制方法找出来。火羽符有效,但只能驱散不能根除。他需要更强的手段。

道场的竹林在前方露出了轮廓,竹叶在夜风里哗哗响着。李恺墨推开侧门时回头朝夜生活区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但他知道,在那片光亮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积蓄力量。等着补足它缺失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