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都市传说
教室里的喧闹声像一锅半开不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李恺墨戴着那副同步翻译耳机，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假装在看窗外操场上的田径队训练，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又一起。昨天晚上，南区那边。“
“第三个了吧？这才半个月。“
“警车今天早上又在我们这条街上跑过去了，我上学的时候看见的，鸣笛声老远就听见了。“
坐在前排的两个男生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李恺墨的耳机把他们的对话实时转译成中文送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叔说，他们警署最近都快忙疯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班主任还没来，“这案子特别诡异。每一个死者家里，都找到了录像带播放器开过的痕迹——机子是热的，甚至有的还在运转——但就是找不到录像带。翻遍了全屋，什么都没有。“
“录像带？现在还有人用那玩意儿？“同桌的瘦高个嗤笑了一声。
“所以才诡异啊。“棒球帽男生搓了搓手臂，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想啊，死者家里没有录像带，播放器却莫名其妙开着，人还死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种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的表情，“而且我叔说，每个死者的表情都特别吓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法医那边也查不出致命伤，好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后排一个男生忽然插嘴，语气带着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嬉皮笑脸：“不会是那种激情录像带吧？就是那种……你们懂的，特别刺激的那种，看得太高兴了心脏受不了，然后就——“
话音未落，前排两个女生同时回头，四道白眼齐刷刷地翻了过去。
“你能不能正经点？死人了喂！“扎丸子头的女生把课本卷起来作势要打他。
“就是，嘴这么臭怎么不去洗洗。“另一个短发的女生冷冷接了一句。
嬉皮笑脸的男生缩了缩脖子，嘟嘟囔囔地转过去不说话了。但李恺墨注意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气的笑，显然没把死人的事太当回事。青少年总是这样的，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远到可以拿来开玩笑。
李恺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录像带播放过的痕迹，找不到的录像带，死者面露惊恐没有致命外伤——这些碎片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一个可能的轮廓。魂道相关的攻击手段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作用于神识和灵魂层面的，如果那卷录像带本身是一个魂道媒介，上面附着某种阴气或魂力，播放时观看者的神识被侵袭，魂魄被震慑或损伤，那外表看起来确实就像“被吓死“一样。
他想起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东瀛有影魅之术，以影像为媒，阴气寄于光影之间，观者心神被摄，轻则失魂，重则殒命。“当时他读到这段时觉得是某种远古传说，樱花国的阴阳师体系里已经失传了才对。但如果那个录像带真的是——
李恺墨把念头掐断了。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警方都找不到的东西他一个刚来三天的高中生能有什么办法？而且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放学铃响的时候，武田真汐破天荒地没有在门口等他。李恺墨背着书包经过她座位时看了一眼，女孩正低头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脸色虽然比昨天好多了，但嘴唇还缺了些血色。武田崇真说她需要再巩固几天，近期的剑术训练和社团活动最好都暂停，让灵魂深处的加持符慢慢把残留的阴气彻底化消干净。
“今天我自己回去。“李恺墨在她桌边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武田真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知道。“李恺墨笑了笑，转身出了教室。
回北海道道场的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走。穿过那条商店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灵光符——没有开眼，但他已经能凭直觉感知到那些漂浮在阴影里的魂体了，它们像空气里的凉意一样无处不在，以前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道场里今天格外安静，武田崇真带着几个弟子去镇上采购物资了，剩下的几个年轻弟子在院子里自己练习，但少了汐子的监督，气氛松散了许多。
李恺墨放下书包换了练功服，独自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块空地上开始修炼。武田崇真给他定的计划他没打算偷懒，即便今天没有师傅盯着，他依然老老实实地从马步站起，然后依次练习基础剑招。竹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特意注意了腰的发力，虽然还是做不到圆融自如，但至少比第一天的生硬好了一点点——一点点也是进步。
一个半时辰的修炼结束时，夕阳已经沉到了竹林背后，天边只剩一圈暗金色的余晖。李恺墨把竹剑擦干净放回剑架，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长袖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走路几乎听不到声响。他把装备一件一件确认装好：“小灵通“用软布裹着揣在内兜、灵光符剩八张叠好放在胸前夹层、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分装三个小袋系在腰带上、朱砂和鸡血用小瓷瓶收着、糯米用防水油纸包了一小撮、银针和匕首也一并带上。
收拾停当后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正堂后面，轻轻叩了两下武田崇真书房的窗框。老头儿正在灯下读一本旧书，闻声抬头看见窗外李恺墨那一身夜行打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今晚出去一趟，“李恺墨隔着窗压低声音，“去郊区那边收集一些低阶魂体，测试魂瓮的效果。不会走远。“
武田崇真合上书看了他几秒，那双经历过不少风浪的眼睛在李恺墨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老头儿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物件从窗口递了出来。是一个拇指大的铜铃，铃身刻着极细的纹路，入手微沉。
“带身上，“武田崇真说，“真有万一摇它，我能听见方位。“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阻拦也没有叮嘱太多，但李恺墨还是听出了那话底下压着的“别死在外面“的意思。李恺墨把铜铃系在腰带上，朝武田崇真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道场的侧门。
北海道的夜比华夏南方的城郊要凉得多。李恺墨沿着镇子的边缘往北走，穿过两片农田和一小段荒废的铁路线，逐渐远离了路灯照亮的范围。远处镇中心还有霓虹灯光闪烁，那边是夜生活区，居酒屋和卡拉OK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扎眼。他避开那个方向，往更僻静的郊区走，越走周围越黑，只有头顶的月亮和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提供微弱的光源。
到了一片废弃的仓储区附近他停了下来。这里的铁皮仓库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排，锈蚀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些不知名的破烂。李恺墨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没有灯光，只有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声。
他取出灵光符贴在胸口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像揭开了盖在上面的黑布，数团青白色的魂体光晕散落在仓库四周，形态各异，有的像蜷缩的人影，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气韵。这些是低阶的“魂“级能量体，没有自主意识，对活人的气息也很迟钝，收集起来相对安全。
李恺墨掏出“小灵通“托在掌心，灰黑色的瓮身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他回忆着父亲手札里的收魂手法，将灵气注入瓮身，用瓮口对准最近的一团魂体，缓缓地引灵。第一只魂体顺从地化作一缕青气被吸进了瓮中，连挣扎都没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都被“小灵通“从容收纳，瓮身微凉的内壁上，那几道安魂符文随之亮了又暗，像在确认新来者的身份。
第六只也成功了。李恺墨的嘴角刚浮起一点笑意，第七只魂体被引入瓮口时忽然出现了阻力——那只魂体的色泽比前面六只稍微深一些，青白色中夹杂了一丝灰蓝，在进入瓮口的瞬间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整团光晕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变形。李恺墨加大了灵气的输送，“小灵通“的瓮身微微发热，安魂符文骤然亮起，终于将那团挣扎的魂体压了下去收纳进瓮。
但收进去之后，魂瓮开始不太平了。李恺墨掌心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瓮壁上撞击。他捧着魂瓮蹲下来用灵识探查——瓮内的七团魂体正在躁动，最早收进来的几只被后来的灰蓝色魂体冲撞得四处逸散，安魂符文在全力运转压制但效果有限，整个魂瓮的灵力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皱起眉头，迅速将瓮中的魂体逐一释放出去。七团光晕从瓮口鱼贯而出，被释放的灰蓝色魂体飞速遁入了夜色深处不见了踪迹。李恺墨把“小灵通“收回来对着月光仔细查看，瓮身内壁的安魂符文有几道出现了细如发丝的暗纹，像是被过度消耗后的疲惫痕迹。
他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掏出一截木炭在随身带的草稿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魂瓮容量测试结果——魂级能量体可收容，单只收容成功率百分之百，七只共存时出现内部冲突，疑与魂体本身的灵性品质相关。灰蓝色变异魂体的灵性略高于普通魂级，可能与所处环境的阴气浓度相关。“
他顿了顿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若遇之前地藏寺的魂兵级，收容成功率？“
那个问号戳在纸上像一根细针。他目前做出来的“小灵通“明显还只是个初级版本，收纳低阶魂魄绰绰有余，但稍微复杂一点的魂体就招架不住了。而且瓮内的安魂符文结构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如果不同品级的魂体之间存在相互排斥的属性——
李恺墨收起纸笔站起身，刚刚释放完魂体的“小灵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恢复到了平常的微凉温度。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把魂瓮收回内兜，灵光符的视野里忽然扫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墙面上，几缕极细的黑色能量线贴着砖缝延伸，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灵光符的加持几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李恺墨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黑线像活的，在砖石的缝隙间缓缓蠕动，方向从仓库内部延伸到外面，沿着墙角一路铺向东南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能量体的形态变化——能凝成实体形态的延伸物——只有魂兵级别以上的魂体才做得到。之前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魂兵能附着在泥像表面，能将自身的阴气凝聚成流火一样的外放攻击，那已然是“兵“级的典型特征。而眼前这些黑线，细如发丝却连绵不绝，从墙缝里渗出又在墙角的阴影中交织重组——这种精密的形态操控，赫然是比地藏寺那个魂兵还要高上一阶的征兆。
即将突破魂将级别。
李恺墨屏住呼吸沿着黑线的走向追了几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黑线的密度和蔓延方向。一路追踪了大约两三百米，他发现那些黑线的主脉络居然在朝镇中心延伸，指向的方向——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灯火——是夜生活区的方向。
人多的区域。如果他遇到危险，至少有其他人可以分散魂兵的注意。而且魂兵级别的阴气出现在人烟密集处，那些未破的命案、死者家中找不到的录像带、播放器运转过的痕迹——这些碎片忽然在他的脑中有了一条隐约可循的线。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卷找不到的录像带极可能就是这个魂兵级别东西的媒介载体，而那些死者的魂魄——
李恺墨从口袋里摸出三张攻击符箓分别夹在指缝间，又把一张麻痹符贴在手腕内侧备用，灵光符的效果持续维持着没有中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黑线延伸的方向迈出了脚步。镇中心夜生活区的灯光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隐约飘来居酒屋的烧烤味和年轻男女的笑闹声。那些欢快的声响底下，李恺墨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在脉动——阴凉的、深沉的、像一条冬眠的蛇藏在地下等待春天的那股暗流。
黑线就在他脚边延伸到一片密集的街巷入口处，被行人踩踏的尘土掩了大半，但灵光符的视野里它依然清晰。李恺墨把指缝间的符箓攥紧了一些，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进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黑线末端延伸向的方位——那边有一栋老旧的和式建筑，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的暖帘，暖帘上隐约可见几个字。翻译耳机跳出来的结果是：“录像租赁——昭和馆。“
李恺墨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没有灯，死寂的黑暗。而门框边缘的砖缝间，那些黑色能量线正无声地渗入门内，像头发一样细细密密地铺满了门框的每一道缝隙。他的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脚下没有退。
“听说了吗？又一起。昨天晚上，南区那边。“
“第三个了吧？这才半个月。“
“警车今天早上又在我们这条街上跑过去了，我上学的时候看见的，鸣笛声老远就听见了。“
坐在前排的两个男生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李恺墨的耳机把他们的对话实时转译成中文送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叔说，他们警署最近都快忙疯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班主任还没来，“这案子特别诡异。每一个死者家里，都找到了录像带播放器开过的痕迹——机子是热的，甚至有的还在运转——但就是找不到录像带。翻遍了全屋，什么都没有。“
“录像带？现在还有人用那玩意儿？“同桌的瘦高个嗤笑了一声。
“所以才诡异啊。“棒球帽男生搓了搓手臂，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想啊，死者家里没有录像带，播放器却莫名其妙开着，人还死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种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的表情，“而且我叔说，每个死者的表情都特别吓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法医那边也查不出致命伤，好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后排一个男生忽然插嘴，语气带着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嬉皮笑脸：“不会是那种激情录像带吧？就是那种……你们懂的，特别刺激的那种，看得太高兴了心脏受不了，然后就——“
话音未落，前排两个女生同时回头，四道白眼齐刷刷地翻了过去。
“你能不能正经点？死人了喂！“扎丸子头的女生把课本卷起来作势要打他。
“就是，嘴这么臭怎么不去洗洗。“另一个短发的女生冷冷接了一句。
嬉皮笑脸的男生缩了缩脖子，嘟嘟囔囔地转过去不说话了。但李恺墨注意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气的笑，显然没把死人的事太当回事。青少年总是这样的，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远到可以拿来开玩笑。
李恺墨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录像带播放过的痕迹，找不到的录像带，死者面露惊恐没有致命外伤——这些碎片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一个可能的轮廓。魂道相关的攻击手段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作用于神识和灵魂层面的，如果那卷录像带本身是一个魂道媒介，上面附着某种阴气或魂力，播放时观看者的神识被侵袭，魂魄被震慑或损伤，那外表看起来确实就像“被吓死“一样。
他想起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东瀛有影魅之术，以影像为媒，阴气寄于光影之间，观者心神被摄，轻则失魂，重则殒命。“当时他读到这段时觉得是某种远古传说，樱花国的阴阳师体系里已经失传了才对。但如果那个录像带真的是——
李恺墨把念头掐断了。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警方都找不到的东西他一个刚来三天的高中生能有什么办法？而且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放学铃响的时候，武田真汐破天荒地没有在门口等他。李恺墨背着书包经过她座位时看了一眼，女孩正低头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脸色虽然比昨天好多了，但嘴唇还缺了些血色。武田崇真说她需要再巩固几天，近期的剑术训练和社团活动最好都暂停，让灵魂深处的加持符慢慢把残留的阴气彻底化消干净。
“今天我自己回去。“李恺墨在她桌边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武田真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知道。“李恺墨笑了笑，转身出了教室。
回北海道道场的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走。穿过那条商店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灵光符——没有开眼，但他已经能凭直觉感知到那些漂浮在阴影里的魂体了，它们像空气里的凉意一样无处不在，以前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道场里今天格外安静，武田崇真带着几个弟子去镇上采购物资了，剩下的几个年轻弟子在院子里自己练习，但少了汐子的监督，气氛松散了许多。
李恺墨放下书包换了练功服，独自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块空地上开始修炼。武田崇真给他定的计划他没打算偷懒，即便今天没有师傅盯着，他依然老老实实地从马步站起，然后依次练习基础剑招。竹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特意注意了腰的发力，虽然还是做不到圆融自如，但至少比第一天的生硬好了一点点——一点点也是进步。
一个半时辰的修炼结束时，夕阳已经沉到了竹林背后，天边只剩一圈暗金色的余晖。李恺墨把竹剑擦干净放回剑架，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长袖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走路几乎听不到声响。他把装备一件一件确认装好：“小灵通“用软布裹着揣在内兜、灵光符剩八张叠好放在胸前夹层、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分装三个小袋系在腰带上、朱砂和鸡血用小瓷瓶收着、糯米用防水油纸包了一小撮、银针和匕首也一并带上。
收拾停当后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正堂后面，轻轻叩了两下武田崇真书房的窗框。老头儿正在灯下读一本旧书，闻声抬头看见窗外李恺墨那一身夜行打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今晚出去一趟，“李恺墨隔着窗压低声音，“去郊区那边收集一些低阶魂体，测试魂瓮的效果。不会走远。“
武田崇真合上书看了他几秒，那双经历过不少风浪的眼睛在李恺墨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老头儿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物件从窗口递了出来。是一个拇指大的铜铃，铃身刻着极细的纹路，入手微沉。
“带身上，“武田崇真说，“真有万一摇它，我能听见方位。“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阻拦也没有叮嘱太多，但李恺墨还是听出了那话底下压着的“别死在外面“的意思。李恺墨把铜铃系在腰带上，朝武田崇真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道场的侧门。
北海道的夜比华夏南方的城郊要凉得多。李恺墨沿着镇子的边缘往北走，穿过两片农田和一小段荒废的铁路线，逐渐远离了路灯照亮的范围。远处镇中心还有霓虹灯光闪烁，那边是夜生活区，居酒屋和卡拉OK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扎眼。他避开那个方向，往更僻静的郊区走，越走周围越黑，只有头顶的月亮和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提供微弱的光源。
到了一片废弃的仓储区附近他停了下来。这里的铁皮仓库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排，锈蚀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些不知名的破烂。李恺墨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没有灯光，只有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声。
他取出灵光符贴在胸口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像揭开了盖在上面的黑布，数团青白色的魂体光晕散落在仓库四周，形态各异，有的像蜷缩的人影，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气韵。这些是低阶的“魂“级能量体，没有自主意识，对活人的气息也很迟钝，收集起来相对安全。
李恺墨掏出“小灵通“托在掌心，灰黑色的瓮身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他回忆着父亲手札里的收魂手法，将灵气注入瓮身，用瓮口对准最近的一团魂体，缓缓地引灵。第一只魂体顺从地化作一缕青气被吸进了瓮中，连挣扎都没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都被“小灵通“从容收纳，瓮身微凉的内壁上，那几道安魂符文随之亮了又暗，像在确认新来者的身份。
第六只也成功了。李恺墨的嘴角刚浮起一点笑意，第七只魂体被引入瓮口时忽然出现了阻力——那只魂体的色泽比前面六只稍微深一些，青白色中夹杂了一丝灰蓝，在进入瓮口的瞬间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整团光晕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变形。李恺墨加大了灵气的输送，“小灵通“的瓮身微微发热，安魂符文骤然亮起，终于将那团挣扎的魂体压了下去收纳进瓮。
但收进去之后，魂瓮开始不太平了。李恺墨掌心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瓮壁上撞击。他捧着魂瓮蹲下来用灵识探查——瓮内的七团魂体正在躁动，最早收进来的几只被后来的灰蓝色魂体冲撞得四处逸散，安魂符文在全力运转压制但效果有限，整个魂瓮的灵力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皱起眉头，迅速将瓮中的魂体逐一释放出去。七团光晕从瓮口鱼贯而出，被释放的灰蓝色魂体飞速遁入了夜色深处不见了踪迹。李恺墨把“小灵通“收回来对着月光仔细查看，瓮身内壁的安魂符文有几道出现了细如发丝的暗纹，像是被过度消耗后的疲惫痕迹。
他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掏出一截木炭在随身带的草稿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魂瓮容量测试结果——魂级能量体可收容，单只收容成功率百分之百，七只共存时出现内部冲突，疑与魂体本身的灵性品质相关。灰蓝色变异魂体的灵性略高于普通魂级，可能与所处环境的阴气浓度相关。“
他顿了顿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若遇之前地藏寺的魂兵级，收容成功率？“
那个问号戳在纸上像一根细针。他目前做出来的“小灵通“明显还只是个初级版本，收纳低阶魂魄绰绰有余，但稍微复杂一点的魂体就招架不住了。而且瓮内的安魂符文结构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如果不同品级的魂体之间存在相互排斥的属性——
李恺墨收起纸笔站起身，刚刚释放完魂体的“小灵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恢复到了平常的微凉温度。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把魂瓮收回内兜，灵光符的视野里忽然扫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墙面上，几缕极细的黑色能量线贴着砖缝延伸，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灵光符的加持几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李恺墨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黑线像活的，在砖石的缝隙间缓缓蠕动，方向从仓库内部延伸到外面，沿着墙角一路铺向东南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能量体的形态变化——能凝成实体形态的延伸物——只有魂兵级别以上的魂体才做得到。之前在寺庙里遇到的那个魂兵能附着在泥像表面，能将自身的阴气凝聚成流火一样的外放攻击，那已然是“兵“级的典型特征。而眼前这些黑线，细如发丝却连绵不绝，从墙缝里渗出又在墙角的阴影中交织重组——这种精密的形态操控，赫然是比地藏寺那个魂兵还要高上一阶的征兆。
即将突破魂将级别。
李恺墨屏住呼吸沿着黑线的走向追了几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黑线的密度和蔓延方向。一路追踪了大约两三百米，他发现那些黑线的主脉络居然在朝镇中心延伸，指向的方向——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灯火——是夜生活区的方向。
人多的区域。如果他遇到危险，至少有其他人可以分散魂兵的注意。而且魂兵级别的阴气出现在人烟密集处，那些未破的命案、死者家中找不到的录像带、播放器运转过的痕迹——这些碎片忽然在他的脑中有了一条隐约可循的线。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卷找不到的录像带极可能就是这个魂兵级别东西的媒介载体，而那些死者的魂魄——
李恺墨从口袋里摸出三张攻击符箓分别夹在指缝间，又把一张麻痹符贴在手腕内侧备用，灵光符的效果持续维持着没有中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黑线延伸的方向迈出了脚步。镇中心夜生活区的灯光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隐约飘来居酒屋的烧烤味和年轻男女的笑闹声。那些欢快的声响底下，李恺墨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在脉动——阴凉的、深沉的、像一条冬眠的蛇藏在地下等待春天的那股暗流。
黑线就在他脚边延伸到一片密集的街巷入口处，被行人踩踏的尘土掩了大半，但灵光符的视野里它依然清晰。李恺墨把指缝间的符箓攥紧了一些，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进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黑线末端延伸向的方位——那边有一栋老旧的和式建筑，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的暖帘，暖帘上隐约可见几个字。翻译耳机跳出来的结果是：“录像租赁——昭和馆。“
李恺墨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没有灯，死寂的黑暗。而门框边缘的砖缝间，那些黑色能量线正无声地渗入门内，像头发一样细细密密地铺满了门框的每一道缝隙。他的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脚下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