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瓮成！小灵通？
道场的侧门被李恺墨用肩膀顶开时，竹门发出急促的吱呀声。院子里正在收拾剑架的弟子们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见李恺墨背着武田真汐站在门口，两个人的校服都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武田真汐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如纸。
“社长！“那个瘦高个弟子第一个冲过来，伸手扶住了武田真汐的胳膊。其他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李恺墨来不及解释，只说了句“被阴气冲了一下，赶紧让她躺下休息“，众人便七手八脚地把武田真汐抬进了她的房间。
李恺墨跟着进去，看着她被安置在床铺上，又伸手摸了摸她衣领里那张清心镇魂符——符纸还贴着，朱砂纹路微微发热，应该是还在起作用。几个弟子围在床边小声嘀咕，有人问要不要请医生，李恺墨摇了摇头：“不用，睡一觉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背后传来武田崇真的声音：“都出来吧，让她休息。“
弟子们陆续退了出去，李恺墨走在最后，刚迈出房门就被武田崇真叫住了。老头儿的表情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他没有发怒的迹象，只是朝正堂偏了偏头：“你跟我来。“
正堂里武田崇真重新点了炉香，青烟袅袅升起。李恺墨坐在他对面，老老实实把下午的事交代了一遍——放学后去了东边的地藏寺，寺庙泥像上凝聚了一团魂兵级别的阴气，他开了灵光符查看时惊动了那东西，溅射的残余阴气冲进了武田真汐的眉心。
说到“魂兵“两个字的时候武田崇真的眉毛动了一下，但等他全部说完，老头儿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别担心，真汐明天就能醒过来。“
李恺墨抬头看他。
“她小的时候你父亲来过一次，在她灵魂深处种了一道加持符。“武田崇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远方，“寻常人遇到魂兵的阴气冲撞，少说昏迷十天半个月。但她有那道符护着，阴气进去就会被化消大半。明天天亮就能好。“
李恺墨张了张嘴，一个“父亲“的口型已经做了出来，想问他是哪一年来的、为什么来、做了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忽然看见武田崇真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痕——老头儿刚失去了一个弟子，虽然只是昏迷一夜，但为人父的担忧是藏不住的。他那些关于父亲的问题堵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点头：“那就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武田崇真的声音：“你父亲当年也犯过同样的错——低估了魂物的凶性。但他后来补回来了。“
李恺墨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武田崇真一眼。老头儿的脸被香炉的青烟遮了一半，神色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好说出口的关切。李恺墨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武田先生。“
回房间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武田崇真那句话——“你父亲当年也犯过同样的错。“父亲在这边做了什么？在汐子灵魂深处种加持符是什么时候的事？父亲跟武田家的渊源到底有多深？这些疑惑像一串铃铛挂在脑子里，稍微一动就叮当作响。但他把这些念头压了回去。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推开房门，李恺墨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开在桌上。阴陶土、寒霜露、朱砂、水晶粉、黄纸、鸡血、糯米、香烛。父亲的手札翻到魂瓮制作的那几页，纸页已经起了毛边，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他闭上眼睛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混泥、润露、内符文、塑型、外符文、烧制、滴血认主。
第一步，混泥。李恺墨洗净双手，把阴陶土倒进一个干净的石钵里，小心翼翼地加入三分之一瓶寒霜露，用手指慢慢揉捏搅拌。阴陶土的质地比他想象中更细腻，混了寒霜露之后变得柔韧而冰凉，像揉一块掺了雪水的面团。他按照手札上的分量比陆续加入朱砂和磨成粉末的糯米，每加一样就揉匀一次，直到整团泥土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表面泛着极淡的银光。
第二步，内符文。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李恺墨把混好的泥胚在案板上轻轻拍扁，用竹刀小心地从中挖出一个空腔，然后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寒霜露混合水晶粉调成的银白色浆液，在空腔内壁上开始勾画。安魂符文、养魂符文，两套符文一套在内壁上部一套在下部，纹路细密复杂，每一笔都要屏住呼吸，稍微一抖整个魂瓮就成了废品。
手札上说，内符文画错一笔，魂瓮成型后就会把魂体排斥出去，与普通的陶瓮毫无区别。李恺墨的手很稳——比握剑时稳得多。银白色的浆液在灰黑的泥壁上流淌成精密的线条，一笔一划都带着父亲手札里标注的灵力气韵走向。他画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笔收尾时，空腔内部那些符文同时闪了一下微光，随即隐入了泥壁深处。
第三步，塑型。他把画好内符文的泥胚合拢，双手捧着小心地揉捏成瓮形，底部略宽，口沿微收，整个轮廓圆润而稳重，手掌大小的尺寸刚好能托在掌心。塑型的时候他格外注意瓮壁的厚薄，手札上写着“厚一分则滞，薄一分则脆“，他一边捏一边用手指反复丈量，最终成型时整只魂瓮的重量和尺寸都恰到好处。
第四步，外符文。这一步比内符文稍微轻松一些，不需要那么精细的笔触，但仍然容不得马虎。李恺墨蘸了朱砂和鸡血调成的赤红色浆液，在魂瓮的外壁上画隔阳符和化阴符，两层符文交织成网，覆盖了瓮身百分之八十的表面。画完最后一笔时，赤红色的纹路在灰黑色的瓮身上隐隐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在缓缓游走。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窗台上通风的地方阴干。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间穿过来，裹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掠过魂瓮的表面。他蹲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灰黑色的泥胚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内外两重符文如同蛰伏的脉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烧制。
他这才感觉到手指的酸痛——握了太久的笔和竹刀，指节都僵了。但他心里踏实得厉害，那是一种亲手把纸上构想变成实物才能体会到的成就感。他在窗台边蹲到腿麻才站起来，躺回地铺上的时候沾着泥和朱砂的手都没来得及洗，就沉沉睡过去了。
次日天光大亮，李恺墨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台——魂瓮还在那里，经过一夜的阴干，泥胚的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路，但整体结构很牢固。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凉，但不脆。
今天周末，道场里比平时安静。李恺墨洗了把脸把魂瓮用软布包好揣进怀里，出了房门往道馆后院的铁匠台走去。道场的铁匠台平时是给弟子们修理竹剑铁锏用的，炉火可以烧到很高的温度，烧制魂瓮足够了。
他生火添炭，等炉膛里的火苗从橙红变成白炽，才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放在专门的耐火托架上送了进去。炉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札上说魂瓮的烧制时间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火候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他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炉膛里那个灰黑色的轮廓。
时间缓慢地流过去。李恺墨蹲在铁匠台前，时不时添一铲炭，又微微开炉门观察魂瓮表面的颜色变化。父亲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泥胚从灰黑变成深褐，再从深褐转成暗红，最后当表面泛起一层类似釉质的柔光时，就到了滴血认主的时刻。
当魂瓮表面那层暗红色渐变出微弱的光泽时，李恺墨果断掏出一枚早就备好的银针，在左手食指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弹指甩入炉膛。血珠落在烧得通红的魂瓮表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一股白烟腾起，随即被炉火吞没。
就在那一瞬间，李恺墨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从炉膛里传了出来，与他的脉搏精准地同步跳动了一下。那是魂瓮与他产生了感应。他整个人松了半口气，又不敢完全放松，继续守着炉火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魂瓮表面的光泽彻底稳定下来，才用铁钳小心地把它从炉膛里取出来。
魂瓮冷却到手温之后，李恺墨把它捧在掌心，低下头仔细端详。灰黑色的瓮身经过高温烧制泛出一种类似墨玉的质地，内外两重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内里的银白色和外面的赤红色互相映衬，像一幅微缩的星云图。他试着将一丝灵气注入瓮心——灵气顺畅地游走了一圈，没有任何迟滞和排斥。
成了。
他人生中第一个魂瓮，就在樱花国北海道这个小小的铁匠台前，做出来了。
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揣好，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和尘土，朝武田真汐的房间走去。路上他给这个魂瓮取了个名字——“小灵通“，既是“连通灵体“的意思，又带着点少年人随意起名的淘气。
推开门的时候武田真汐正半靠在床头，一个弟子在给她递水杯。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见李恺墨进来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抿。
“你醒了？“李恺墨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嗯。“武田真汐喝了口水，声音比平时虚一些，“早上醒的，听他们说昨晚是你背我回来的。“
“是我带你去的，当然是我背回来。“
武田真汐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低估了那东西，“她的声音轻轻的，“要不是我非要带你去看，也不会出事。“
“我要是不去就不会出事。“李恺墨接得很快，“是我连累你了。你父亲说那魂兵级别的阴气冲了你的神识，要不是你小时候被人种过灵魂加持符，怕是要睡十天。“
武田真汐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下头：“算了，都过去了。你那魂瓮做出来了？“
李恺墨把“小灵通“从怀里掏出来给她看。武田真汐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灰黑色的瓮体在她白皙的手掌上显得格外沉静，她伸出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瓮口，忽然“咦“了一声：“凉的。“
“魂瓮本来就是阴属性的器物，凉的才对。“李恺墨把魂瓮收回来揣好，“你好好休息，我回去研究点东西。“
出了武田真汐的房间，李恺墨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竹林中慢慢走了一圈。晨间的竹叶上还挂着露水，空气清冽干净，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理了理，才回到房间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父亲的手札还在翻到魂瓮制作的那一页，但旁边还有几页纸夹在一起，昨晚制作魂瓮的时候他没有细看，此刻才注意到那是父亲关于魂道理论的另一段阐述。他翻开来，看见父亲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更潦草些，带着一种思路奔涌时才会有的急促感：
“符者，天地规则之演化也。道宗各脉以纸、木、石为载，然载体非符之本，乃天地之气借物而显。余尝思，既有载体之限，何不破之？“
李恺墨读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破载体之限？父亲的意思是——
他继续往下看。后几行字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魂道所修符文，与金石草木之符有异。盖魂道符文亲近精神、通连灵魂，其力不假外物，而直指心神。余曾试以己身先天灵气，将安魂符文打入神识深处，竟无排斥之感，反而与灵魂生出共鸣。此后凡遇阴邪冲撞，此符自生屏障——“
李恺墨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想起武田崇真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在她灵魂深处种了一道加持符“。原来父亲真的试过，而且成功了。用自身的先天灵气将符文打入他人灵魂，无副作用地起到庇护作用。他把这几段话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信息涌进脑子里。
但看到最后一行时，他忽然怔住了。那行字的墨色比前面的深，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添上去的，只有短短一句：
“此法若成，封魂之理论便有了新径。惜乎吾儿年幼，未及传授。留待有缘。“
李恺墨的指尖在“惜乎吾儿年幼“六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父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期待，还是笃定他总有一天会看到？他合上手札，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先天灵气将符文打入灵魂、无副作用的灵魂庇护、封魂理论的新路径——这些信息和他正在研究的无属灵纸、魂瓮制作、以及樱花国的魂体样本，忽然像拼图一样在脑中有了交错的轮廓。
他还说不清楚那幅完整的图景是什么，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到，父亲留下的这些笔记不是零零散散的碎片，而是某种更大理论结构的铺垫。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实践、更多亲手触碰魂体的经验，才能把这些线头慢慢理清。
窗外竹林的风声送进来，混着院子里隐约的练剑声响。李恺墨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小灵通“放在掌心里，灰黑色的瓮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墨玉般的温润光泽，内外两重符文安静地蛰伏在泥壁深处，只等第一个魂体入住。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瓮口，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先从小魂魄开始，一步一步来。魂兵他暂时还动不了，但樱花国街头巷尾那些游荡的低阶魂魄，足够他把封魂理论从纸面落到实处的每一次尝试都做上十遍百遍。
“小灵通。“他把魂瓮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以后请多指教。“
魂瓮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微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带着炉火余温褪尽后的温润。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软布衬里的木匣子里，摆在桌案正中央，然后重新翻开父亲的手札，找到关于灵魂加持符的那几页，又开始从头细读。
窗外竹林被午后的风吹出一层层的绿浪，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李恺墨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得很快，新的推演线条一串一串地铺展开来，像正在重新编织的网。这一次，网的骨架比从前更清晰了一些。
“社长！“那个瘦高个弟子第一个冲过来，伸手扶住了武田真汐的胳膊。其他弟子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李恺墨来不及解释，只说了句“被阴气冲了一下，赶紧让她躺下休息“，众人便七手八脚地把武田真汐抬进了她的房间。
李恺墨跟着进去，看着她被安置在床铺上，又伸手摸了摸她衣领里那张清心镇魂符——符纸还贴着，朱砂纹路微微发热，应该是还在起作用。几个弟子围在床边小声嘀咕，有人问要不要请医生，李恺墨摇了摇头：“不用，睡一觉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背后传来武田崇真的声音：“都出来吧，让她休息。“
弟子们陆续退了出去，李恺墨走在最后，刚迈出房门就被武田崇真叫住了。老头儿的表情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他没有发怒的迹象，只是朝正堂偏了偏头：“你跟我来。“
正堂里武田崇真重新点了炉香，青烟袅袅升起。李恺墨坐在他对面，老老实实把下午的事交代了一遍——放学后去了东边的地藏寺，寺庙泥像上凝聚了一团魂兵级别的阴气，他开了灵光符查看时惊动了那东西，溅射的残余阴气冲进了武田真汐的眉心。
说到“魂兵“两个字的时候武田崇真的眉毛动了一下，但等他全部说完，老头儿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别担心，真汐明天就能醒过来。“
李恺墨抬头看他。
“她小的时候你父亲来过一次，在她灵魂深处种了一道加持符。“武田崇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远方，“寻常人遇到魂兵的阴气冲撞，少说昏迷十天半个月。但她有那道符护着，阴气进去就会被化消大半。明天天亮就能好。“
李恺墨张了张嘴，一个“父亲“的口型已经做了出来，想问他是哪一年来的、为什么来、做了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忽然看见武田崇真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痕——老头儿刚失去了一个弟子，虽然只是昏迷一夜，但为人父的担忧是藏不住的。他那些关于父亲的问题堵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点头：“那就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武田崇真的声音：“你父亲当年也犯过同样的错——低估了魂物的凶性。但他后来补回来了。“
李恺墨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武田崇真一眼。老头儿的脸被香炉的青烟遮了一半，神色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好说出口的关切。李恺墨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武田先生。“
回房间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武田崇真那句话——“你父亲当年也犯过同样的错。“父亲在这边做了什么？在汐子灵魂深处种加持符是什么时候的事？父亲跟武田家的渊源到底有多深？这些疑惑像一串铃铛挂在脑子里，稍微一动就叮当作响。但他把这些念头压了回去。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推开房门，李恺墨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开在桌上。阴陶土、寒霜露、朱砂、水晶粉、黄纸、鸡血、糯米、香烛。父亲的手札翻到魂瓮制作的那几页，纸页已经起了毛边，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他闭上眼睛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混泥、润露、内符文、塑型、外符文、烧制、滴血认主。
第一步，混泥。李恺墨洗净双手，把阴陶土倒进一个干净的石钵里，小心翼翼地加入三分之一瓶寒霜露，用手指慢慢揉捏搅拌。阴陶土的质地比他想象中更细腻，混了寒霜露之后变得柔韧而冰凉，像揉一块掺了雪水的面团。他按照手札上的分量比陆续加入朱砂和磨成粉末的糯米，每加一样就揉匀一次，直到整团泥土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表面泛着极淡的银光。
第二步，内符文。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李恺墨把混好的泥胚在案板上轻轻拍扁，用竹刀小心地从中挖出一个空腔，然后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寒霜露混合水晶粉调成的银白色浆液，在空腔内壁上开始勾画。安魂符文、养魂符文，两套符文一套在内壁上部一套在下部，纹路细密复杂，每一笔都要屏住呼吸，稍微一抖整个魂瓮就成了废品。
手札上说，内符文画错一笔，魂瓮成型后就会把魂体排斥出去，与普通的陶瓮毫无区别。李恺墨的手很稳——比握剑时稳得多。银白色的浆液在灰黑的泥壁上流淌成精密的线条，一笔一划都带着父亲手札里标注的灵力气韵走向。他画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笔收尾时，空腔内部那些符文同时闪了一下微光，随即隐入了泥壁深处。
第三步，塑型。他把画好内符文的泥胚合拢，双手捧着小心地揉捏成瓮形，底部略宽，口沿微收，整个轮廓圆润而稳重，手掌大小的尺寸刚好能托在掌心。塑型的时候他格外注意瓮壁的厚薄，手札上写着“厚一分则滞，薄一分则脆“，他一边捏一边用手指反复丈量，最终成型时整只魂瓮的重量和尺寸都恰到好处。
第四步，外符文。这一步比内符文稍微轻松一些，不需要那么精细的笔触，但仍然容不得马虎。李恺墨蘸了朱砂和鸡血调成的赤红色浆液，在魂瓮的外壁上画隔阳符和化阴符，两层符文交织成网，覆盖了瓮身百分之八十的表面。画完最后一笔时，赤红色的纹路在灰黑色的瓮身上隐隐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在缓缓游走。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窗台上通风的地方阴干。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间穿过来，裹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掠过魂瓮的表面。他蹲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灰黑色的泥胚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内外两重符文如同蛰伏的脉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烧制。
他这才感觉到手指的酸痛——握了太久的笔和竹刀，指节都僵了。但他心里踏实得厉害，那是一种亲手把纸上构想变成实物才能体会到的成就感。他在窗台边蹲到腿麻才站起来，躺回地铺上的时候沾着泥和朱砂的手都没来得及洗，就沉沉睡过去了。
次日天光大亮，李恺墨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台——魂瓮还在那里，经过一夜的阴干，泥胚的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路，但整体结构很牢固。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凉，但不脆。
今天周末，道场里比平时安静。李恺墨洗了把脸把魂瓮用软布包好揣进怀里，出了房门往道馆后院的铁匠台走去。道场的铁匠台平时是给弟子们修理竹剑铁锏用的，炉火可以烧到很高的温度，烧制魂瓮足够了。
他生火添炭，等炉膛里的火苗从橙红变成白炽，才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放在专门的耐火托架上送了进去。炉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札上说魂瓮的烧制时间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火候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他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炉膛里那个灰黑色的轮廓。
时间缓慢地流过去。李恺墨蹲在铁匠台前，时不时添一铲炭，又微微开炉门观察魂瓮表面的颜色变化。父亲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泥胚从灰黑变成深褐，再从深褐转成暗红，最后当表面泛起一层类似釉质的柔光时，就到了滴血认主的时刻。
当魂瓮表面那层暗红色渐变出微弱的光泽时，李恺墨果断掏出一枚早就备好的银针，在左手食指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弹指甩入炉膛。血珠落在烧得通红的魂瓮表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一股白烟腾起，随即被炉火吞没。
就在那一瞬间，李恺墨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从炉膛里传了出来，与他的脉搏精准地同步跳动了一下。那是魂瓮与他产生了感应。他整个人松了半口气，又不敢完全放松，继续守着炉火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魂瓮表面的光泽彻底稳定下来，才用铁钳小心地把它从炉膛里取出来。
魂瓮冷却到手温之后，李恺墨把它捧在掌心，低下头仔细端详。灰黑色的瓮身经过高温烧制泛出一种类似墨玉的质地，内外两重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内里的银白色和外面的赤红色互相映衬，像一幅微缩的星云图。他试着将一丝灵气注入瓮心——灵气顺畅地游走了一圈，没有任何迟滞和排斥。
成了。
他人生中第一个魂瓮，就在樱花国北海道这个小小的铁匠台前，做出来了。
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揣好，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和尘土，朝武田真汐的房间走去。路上他给这个魂瓮取了个名字——“小灵通“，既是“连通灵体“的意思，又带着点少年人随意起名的淘气。
推开门的时候武田真汐正半靠在床头，一个弟子在给她递水杯。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见李恺墨进来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抿。
“你醒了？“李恺墨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嗯。“武田真汐喝了口水，声音比平时虚一些，“早上醒的，听他们说昨晚是你背我回来的。“
“是我带你去的，当然是我背回来。“
武田真汐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低估了那东西，“她的声音轻轻的，“要不是我非要带你去看，也不会出事。“
“我要是不去就不会出事。“李恺墨接得很快，“是我连累你了。你父亲说那魂兵级别的阴气冲了你的神识，要不是你小时候被人种过灵魂加持符，怕是要睡十天。“
武田真汐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下头：“算了，都过去了。你那魂瓮做出来了？“
李恺墨把“小灵通“从怀里掏出来给她看。武田真汐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灰黑色的瓮体在她白皙的手掌上显得格外沉静，她伸出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瓮口，忽然“咦“了一声：“凉的。“
“魂瓮本来就是阴属性的器物，凉的才对。“李恺墨把魂瓮收回来揣好，“你好好休息，我回去研究点东西。“
出了武田真汐的房间，李恺墨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竹林中慢慢走了一圈。晨间的竹叶上还挂着露水，空气清冽干净，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理了理，才回到房间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父亲的手札还在翻到魂瓮制作的那一页，但旁边还有几页纸夹在一起，昨晚制作魂瓮的时候他没有细看，此刻才注意到那是父亲关于魂道理论的另一段阐述。他翻开来，看见父亲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更潦草些，带着一种思路奔涌时才会有的急促感：
“符者，天地规则之演化也。道宗各脉以纸、木、石为载，然载体非符之本，乃天地之气借物而显。余尝思，既有载体之限，何不破之？“
李恺墨读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破载体之限？父亲的意思是——
他继续往下看。后几行字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魂道所修符文，与金石草木之符有异。盖魂道符文亲近精神、通连灵魂，其力不假外物，而直指心神。余曾试以己身先天灵气，将安魂符文打入神识深处，竟无排斥之感，反而与灵魂生出共鸣。此后凡遇阴邪冲撞，此符自生屏障——“
李恺墨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想起武田崇真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在她灵魂深处种了一道加持符“。原来父亲真的试过，而且成功了。用自身的先天灵气将符文打入他人灵魂，无副作用地起到庇护作用。他把这几段话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信息涌进脑子里。
但看到最后一行时，他忽然怔住了。那行字的墨色比前面的深，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添上去的，只有短短一句：
“此法若成，封魂之理论便有了新径。惜乎吾儿年幼，未及传授。留待有缘。“
李恺墨的指尖在“惜乎吾儿年幼“六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父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期待，还是笃定他总有一天会看到？他合上手札，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先天灵气将符文打入灵魂、无副作用的灵魂庇护、封魂理论的新路径——这些信息和他正在研究的无属灵纸、魂瓮制作、以及樱花国的魂体样本，忽然像拼图一样在脑中有了交错的轮廓。
他还说不清楚那幅完整的图景是什么，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到，父亲留下的这些笔记不是零零散散的碎片，而是某种更大理论结构的铺垫。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实践、更多亲手触碰魂体的经验，才能把这些线头慢慢理清。
窗外竹林的风声送进来，混着院子里隐约的练剑声响。李恺墨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小灵通“放在掌心里，灰黑色的瓮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墨玉般的温润光泽，内外两重符文安静地蛰伏在泥壁深处，只等第一个魂体入住。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瓮口，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先从小魂魄开始，一步一步来。魂兵他暂时还动不了，但樱花国街头巷尾那些游荡的低阶魂魄，足够他把封魂理论从纸面落到实处的每一次尝试都做上十遍百遍。
“小灵通。“他把魂瓮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以后请多指教。“
魂瓮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微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带着炉火余温褪尽后的温润。李恺墨把魂瓮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软布衬里的木匣子里，摆在桌案正中央，然后重新翻开父亲的手札，找到关于灵魂加持符的那几页，又开始从头细读。
窗外竹林被午后的风吹出一层层的绿浪，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李恺墨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得很快，新的推演线条一串一串地铺展开来，像正在重新编织的网。这一次，网的骨架比从前更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