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魂兵躁动，汐子昏迷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恺墨就醒了。昨晚睡得不沉，满脑子都是魂瓮的纹样设计和阴陶土的湿度配比，天没亮透就索性爬起来，穿上练功服去了院子。
竹林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竹叶上的露水往下滴，打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恺墨站定马步，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把父亲那套无名功法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收势时他觉得今天的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些许，大概是终于找到了魂道实践的突破口，心头的郁结疏散了大半，连带着出拳摆腿都流畅了一些。
练完功回屋洗漱换校服的时候，武田崇真站在正堂门口叫住了他和武田真汐。老头儿今天没穿道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真汐，“他先看向女儿，“你们昨晚说的那个地方，东边的地藏寺。“
武田真汐正在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个地方有点邪门，“武田崇真喝了口茶，眉头微微蹙着，“以前村里人还在的时候倒没什么，后来人搬走了，那一片就渐渐荒了。镇上的人都说，偶尔有人走进去会迷路，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才能绕出来。你们要去看看可以，但别靠太近，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李恺墨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武田崇真说的“邪门“大概率就是魂体聚集引起的阴气紊乱，跟父亲手札里记载的“阴地聚魂、气机淆乱“是一个道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灵光符，底气足了几分。
“知道了爸。“武田真汐系好鞋带站起来，朝李恺墨偏了偏头，“走了，上学。“
学校里上午的课平平无奇。日语课李恺墨听得半懂不懂，全靠佐藤老师在旁边时不时用中文给他提点两句。课间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桌子，递过来一张粉红色的社团申请表。
“剑道部。“男生用磕巴的中文说，“武田，邀请你。“
李恺墨接过来一看，申请表上面已经盖了社团的章，推荐人一栏填着“武田真汐“的名字。他回头看了武田真汐一眼，对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书，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他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小指微微翘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答复。
“行。“李恺墨拿起笔在姓名栏签了字，把表格还给那个男生。
男生收了表转身要走，又被李恺墨叫住：“放学后去社团报到就行？“
“嗯嗯，社长说，放学就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李恺墨收拾书包往剑道部活动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汗味和竹剑碰撞的清脆声响迎面扑来。场地比他想象的大，木地板擦得锃亮，两边的窗户开着，夕阳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块。场地里有二十来个人正在练习，有对练的、有挥空剑的、还有在旁边扎马步的。
李恺墨粗略扫了一眼，发现女孩子占了多半数，扎着各式各样的马尾或丸子头，道服穿得利落，出剑的架势有模有样。他刚踏进门口，离他最近的几个女生就停下了动作，交头接耳地嘀嘀咕咕，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诶，就是他？社长亲自邀请的那个人？“
“华夏来的吧，昨天报到的时候听说过了。“
“社长从来没主动邀请过谁进社团诶，都是别人申请进来的……“
“所以真是她男朋友？“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李恺墨听得清清楚楚。
“小男友吧，看起来比社长小？“
李恺墨耳根微微发热，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他往场地中央看了一眼，武田真汐正在那边和三个男生对练，竹剑在她手里翻飞得极快，以一敌三却不落下风。那三个男生的动作明显比她慢半拍，几次进攻都被她轻巧地格开，步法像在水面上滑行一样流畅。
李恺墨想起自己的剑术丁上，有点不是滋味地移开了目光。
武田真汐大概也注意到了他来了。她忽然收了攻势，侧身一让，一个男生劈空剑势没收住，踉跄着朝前冲了两步。她趁这个空隙反手一格，啪的一声脆响，那男生的竹剑脱了手飞出去老远。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武田真汐已经连着两剑点了他们手腕——手法精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剑脱手又不至于伤到人。
三把竹剑先后落在地上，三个男生互相看了看，苦笑着弯腰去捡。
武田真汐把竹剑夹在腋下，朝李恺墨走了过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马尾的发尾微微打湿贴在了颈侧，但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刚打了一架。走到李恺墨面前她把竹剑往他脚边一放：“你练吗？“
“我？“李恺墨指了自己一下，“算了吧，我剑术丁上，进来也是给你丢人。“
武田真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芒闪了闪。“那随你。“她转身从长凳上拿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今天下午道场的修炼我帮你取消了。“
李恺墨一愣：“你去找你父亲求的？“
“嗯。“武田真汐已经朝门口走了，“我说你要去东边的地藏寺考察修行素材，父亲同意了。但是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李恺墨抓起书包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活动室。走廊里夕阳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橙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武田真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特意配合他的速度。她侧过头来说：“那个地藏寺，以前是个小村子里的庙，供奉地藏菩萨的。后来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了，老人没了之后村子就空了，寺庙也就断了香火。“
“你们这边的魂修，不是对这种地方挺感兴趣的么？“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听父亲说，魂修修的就是阴气和魂魄之类的东西。那寺庙周围阴得很，应该合你的胃口。“
李恺墨点了点头，心想何止是合胃口，简直就是一顿大餐摆在他面前。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脚下加快了脚步。
回宿舍的路上，李恺墨进了一趟便利店和杂货铺，把事先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补齐。布袋里装了朱砂、鸡血、糯米、黄纸、香烛，还有昨天晚上采好的阴陶土和寒霜露。他把布袋扎紧口子背在肩上，又摸了摸内兜里的符箓——雷萤涛给的那一叠，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还有灵光符剩了九张。算起来家当齐整，心里踏实了不少。
武田真汐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往袋子里塞那些瓶瓶罐罐，终于没忍住挑了挑眉：“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糯米朱砂鸡血……你是去做法事的？“
“备用的。“李恺墨拍了拍布袋，“魂修用的东西，你不懂。“
“呵。“武田真汐嗤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步子走到了前面。
地藏寺在镇子东边大约四十分钟脚程的地方。出了镇子之后路就窄了，两旁的房子渐渐变成农田，农田后面是连绵的矮丘。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嘎嘎地叫两声又飞走。越往东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凉感就越重。
走到一座石桥边时，李恺墨停了下来。桥对面是一座颓败的鸟居，木头已经发黑腐朽，横梁上垂着几缕破烂的注连绳，随风晃来晃去。鸟居后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参道，直通到坡上一座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就是那儿了。“武田真汐站在桥头，双手插兜看过去，“过了桥就是原来的村子地界。以前这里是有人住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李恺墨掏出灵光符在胸口贴好，低声念了引咒。眼前的视野瞬间清透开来——
参道两旁的草丛里飘浮着零星的魂体光晕，青白色的、浅灰色的，比镇子里的魂魄更浓稠一些，像是吃了这片荒地多年的阴气养出来的。远处的寺庙轮廓被一层灰黑色的薄雾裹着，看不真切，但那种威压感比昨晚在商店街尽头感受到的还要凝实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过了桥。
武田真汐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片地方的不同寻常。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参道，脚下的碎石子踩得沙沙响，两旁的荒草齐腰高，被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寺庙的正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李恺墨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缓缓朝里打开。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殿内不大，进深大概十来步，正中是一座泥塑的地藏菩萨像，但面目已经模糊不清了，彩绘剥落了大半，只留下灰褐色的泥胎轮廓。菩萨像的底座周围散落着几盏破铜灯，墙角的供桌缺了一条腿歪在那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李恺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把灵光符重新按了按，双眼调动灵力灌注进去，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
泥像的周身涌动着浓稠的灰黑色能量，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从菩萨像的底部向上攀爬，几乎覆盖了大半座泥胎。那种能量的质地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魂体都不一样，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几乎有实质的压迫感。以他翻阅父亲手札的经验来判断，那团能量的核心已经凝聚到了“魂兵“的级别——难怪有人走进来会迷路被困，魂兵级别的阴气足以干扰普通人的方向感知。
李恺墨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武田真汐说：“别靠太近，那东西不简单。“
他正往后退了半步，那团灰黑色的能量忽然猛地一颤——像是沉睡中被惊醒的野兽，感知到了猎物的气息。泥像周围的黑雾急速翻涌收缩，然后猛地炸开，一小团拳头大的黑雾脱离主体，直直朝门口扑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李恺墨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手在胸口一挡，那团黑雾撞上灵光符，符纸爆出一团白光后瞬间化为齑粉。白光的余波将那团黑雾冲散了几分，但仍有残余的灰黑气韵溅射开来，像被打散的水珠朝四周飞弹。
武田真汐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缕灰黑色的残气擦着李恺墨的肩侧滑过去，钻进了武田真汐的眉心。
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眼神瞬间涣散，瞳孔像蒙了一层灰翳，整个人朝后仰倒。李恺墨眼疾手快地转身一把接住她，入手沉甸甸的，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还在但极度微弱，脸色白得像纸。
“汐子！“李恺墨喊了一声，怀里的武田真汐没有任何回应，眼皮半阖着，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殿内那团灰黑能量又有了新的动静。泥像周围的黑雾再次凝聚，似乎要发起第二波攻击。
李恺墨把武田真汐往背上利落地一抄，转身朝门外冲去。他跑出正门的那一瞬回头瞥了一眼，那团黑雾追到了门框的边缘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寺庙的范围内。魂兵没有离开领地。他心里飞快闪过这个判断，脚下不敢停，背着武田真汐沿参道一路狂奔。
“妈的。“李恺墨一边跑一边骂，气息不稳，背上的人比他想象的沉，“等我魂瓮做出来——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一路跑过石桥，跑过农田边的窄路，直到看见了镇子边缘的第一盏路灯，他才放缓了脚步。背上武田真汐的呼吸依然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至少没有了那种濒死的微弱感。李恺墨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里的灰翳已经淡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魂兵的阴气侵入了她的神识。幸亏只是溅射的残气，量不大，换一个普通人大概要昏迷好几天才能自行恢复。但李恺墨不是普通人——至少他带了工具。
他打开布袋，把黄纸、朱砂、鸡血、糯米一一摆出来，用最快的手速调了一份安神驱阴的符浆，然后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凝神回忆父亲手札里画过的“清心镇魂符“纹路。毛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有点抖，第一笔歪了，他撕掉重来。
第二张成了。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暗红色。李恺墨把符纸折好塞进武田真汐的衣领内侧，贴在她锁骨之间的位置。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武田真汐的眉心轻轻舒展了一下，眼睑下的快速转动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深长绵稳。
李恺墨在她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把校服衬衫浸透了，晚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头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魂兵。他才到樱花国第二天就遇上了魂兵，就在一座荒废的寺庙里，就这么明晃晃地待在一尊泥像上面。
以前在族里，长老们把灵堂祠堂封得严严实实，别说魂兵了，他连最低等的游魂都没碰过一指头。而现在，樱花国遍地都是魂体，甚至随随便便一座荒寺就养出了一只魂兵。他需要实践，需要材料，需要亲手触碰那些魂体来验证自己的封魂理论——这些东西在族里是他求而不得的奢望，在这里却像路边的野草一样俯拾即是。
李恺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朱砂和泥污的手掌，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剩下的朱砂和糯米收进布袋，弯腰把武田真汐重新背起来，沿着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背上的人呼吸平稳，偶尔脸颊蹭到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提醒他——魂兵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纸上推演的理论模型。但他反而觉得踏实了。越真实，他就越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魂瓮。“他边走边对自己说，声音被夜风带走，“今晚就开始做。“
道场的竹林在前方露出轮廓，几盏灯从窗格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李恺墨加快了脚步，背上的武田真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做梦时无意识的呓语。
他没有回头。魂兵的事情不急，等魂瓮做出来再去收拾它。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背上这个人平安送回去，然后趁热打铁，把昨晚采来的阴陶土和寒霜露做成他人生中第一个魂瓮。父亲手札上说，魂瓮成器的那一刻，制作者会与瓮心产生感应，自此才算真正踏入了魂道的大门。
李恺墨推开了道场的侧门。
竹林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竹叶上的露水往下滴，打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恺墨站定马步，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把父亲那套无名功法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收势时他觉得今天的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些许，大概是终于找到了魂道实践的突破口，心头的郁结疏散了大半，连带着出拳摆腿都流畅了一些。
练完功回屋洗漱换校服的时候，武田崇真站在正堂门口叫住了他和武田真汐。老头儿今天没穿道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真汐，“他先看向女儿，“你们昨晚说的那个地方，东边的地藏寺。“
武田真汐正在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个地方有点邪门，“武田崇真喝了口茶，眉头微微蹙着，“以前村里人还在的时候倒没什么，后来人搬走了，那一片就渐渐荒了。镇上的人都说，偶尔有人走进去会迷路，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才能绕出来。你们要去看看可以，但别靠太近，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李恺墨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武田崇真说的“邪门“大概率就是魂体聚集引起的阴气紊乱，跟父亲手札里记载的“阴地聚魂、气机淆乱“是一个道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灵光符，底气足了几分。
“知道了爸。“武田真汐系好鞋带站起来，朝李恺墨偏了偏头，“走了，上学。“
学校里上午的课平平无奇。日语课李恺墨听得半懂不懂，全靠佐藤老师在旁边时不时用中文给他提点两句。课间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桌子，递过来一张粉红色的社团申请表。
“剑道部。“男生用磕巴的中文说，“武田，邀请你。“
李恺墨接过来一看，申请表上面已经盖了社团的章，推荐人一栏填着“武田真汐“的名字。他回头看了武田真汐一眼，对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书，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他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小指微微翘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答复。
“行。“李恺墨拿起笔在姓名栏签了字，把表格还给那个男生。
男生收了表转身要走，又被李恺墨叫住：“放学后去社团报到就行？“
“嗯嗯，社长说，放学就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李恺墨收拾书包往剑道部活动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汗味和竹剑碰撞的清脆声响迎面扑来。场地比他想象的大，木地板擦得锃亮，两边的窗户开着，夕阳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块。场地里有二十来个人正在练习，有对练的、有挥空剑的、还有在旁边扎马步的。
李恺墨粗略扫了一眼，发现女孩子占了多半数，扎着各式各样的马尾或丸子头，道服穿得利落，出剑的架势有模有样。他刚踏进门口，离他最近的几个女生就停下了动作，交头接耳地嘀嘀咕咕，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诶，就是他？社长亲自邀请的那个人？“
“华夏来的吧，昨天报到的时候听说过了。“
“社长从来没主动邀请过谁进社团诶，都是别人申请进来的……“
“所以真是她男朋友？“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李恺墨听得清清楚楚。
“小男友吧，看起来比社长小？“
李恺墨耳根微微发热，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他往场地中央看了一眼，武田真汐正在那边和三个男生对练，竹剑在她手里翻飞得极快，以一敌三却不落下风。那三个男生的动作明显比她慢半拍，几次进攻都被她轻巧地格开，步法像在水面上滑行一样流畅。
李恺墨想起自己的剑术丁上，有点不是滋味地移开了目光。
武田真汐大概也注意到了他来了。她忽然收了攻势，侧身一让，一个男生劈空剑势没收住，踉跄着朝前冲了两步。她趁这个空隙反手一格，啪的一声脆响，那男生的竹剑脱了手飞出去老远。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武田真汐已经连着两剑点了他们手腕——手法精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剑脱手又不至于伤到人。
三把竹剑先后落在地上，三个男生互相看了看，苦笑着弯腰去捡。
武田真汐把竹剑夹在腋下，朝李恺墨走了过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马尾的发尾微微打湿贴在了颈侧，但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刚打了一架。走到李恺墨面前她把竹剑往他脚边一放：“你练吗？“
“我？“李恺墨指了自己一下，“算了吧，我剑术丁上，进来也是给你丢人。“
武田真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芒闪了闪。“那随你。“她转身从长凳上拿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今天下午道场的修炼我帮你取消了。“
李恺墨一愣：“你去找你父亲求的？“
“嗯。“武田真汐已经朝门口走了，“我说你要去东边的地藏寺考察修行素材，父亲同意了。但是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李恺墨抓起书包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活动室。走廊里夕阳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橙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武田真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特意配合他的速度。她侧过头来说：“那个地藏寺，以前是个小村子里的庙，供奉地藏菩萨的。后来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了，老人没了之后村子就空了，寺庙也就断了香火。“
“你们这边的魂修，不是对这种地方挺感兴趣的么？“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听父亲说，魂修修的就是阴气和魂魄之类的东西。那寺庙周围阴得很，应该合你的胃口。“
李恺墨点了点头，心想何止是合胃口，简直就是一顿大餐摆在他面前。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脚下加快了脚步。
回宿舍的路上，李恺墨进了一趟便利店和杂货铺，把事先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补齐。布袋里装了朱砂、鸡血、糯米、黄纸、香烛，还有昨天晚上采好的阴陶土和寒霜露。他把布袋扎紧口子背在肩上，又摸了摸内兜里的符箓——雷萤涛给的那一叠，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还有灵光符剩了九张。算起来家当齐整，心里踏实了不少。
武田真汐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往袋子里塞那些瓶瓶罐罐，终于没忍住挑了挑眉：“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糯米朱砂鸡血……你是去做法事的？“
“备用的。“李恺墨拍了拍布袋，“魂修用的东西，你不懂。“
“呵。“武田真汐嗤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步子走到了前面。
地藏寺在镇子东边大约四十分钟脚程的地方。出了镇子之后路就窄了，两旁的房子渐渐变成农田，农田后面是连绵的矮丘。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嘎嘎地叫两声又飞走。越往东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凉感就越重。
走到一座石桥边时，李恺墨停了下来。桥对面是一座颓败的鸟居，木头已经发黑腐朽，横梁上垂着几缕破烂的注连绳，随风晃来晃去。鸟居后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参道，直通到坡上一座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就是那儿了。“武田真汐站在桥头，双手插兜看过去，“过了桥就是原来的村子地界。以前这里是有人住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李恺墨掏出灵光符在胸口贴好，低声念了引咒。眼前的视野瞬间清透开来——
参道两旁的草丛里飘浮着零星的魂体光晕，青白色的、浅灰色的，比镇子里的魂魄更浓稠一些，像是吃了这片荒地多年的阴气养出来的。远处的寺庙轮廓被一层灰黑色的薄雾裹着，看不真切，但那种威压感比昨晚在商店街尽头感受到的还要凝实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过了桥。
武田真汐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片地方的不同寻常。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参道，脚下的碎石子踩得沙沙响，两旁的荒草齐腰高，被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寺庙的正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李恺墨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缓缓朝里打开。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殿内不大，进深大概十来步，正中是一座泥塑的地藏菩萨像，但面目已经模糊不清了，彩绘剥落了大半，只留下灰褐色的泥胎轮廓。菩萨像的底座周围散落着几盏破铜灯，墙角的供桌缺了一条腿歪在那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李恺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把灵光符重新按了按，双眼调动灵力灌注进去，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
泥像的周身涌动着浓稠的灰黑色能量，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从菩萨像的底部向上攀爬，几乎覆盖了大半座泥胎。那种能量的质地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魂体都不一样，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几乎有实质的压迫感。以他翻阅父亲手札的经验来判断，那团能量的核心已经凝聚到了“魂兵“的级别——难怪有人走进来会迷路被困，魂兵级别的阴气足以干扰普通人的方向感知。
李恺墨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武田真汐说：“别靠太近，那东西不简单。“
他正往后退了半步，那团灰黑色的能量忽然猛地一颤——像是沉睡中被惊醒的野兽，感知到了猎物的气息。泥像周围的黑雾急速翻涌收缩，然后猛地炸开，一小团拳头大的黑雾脱离主体，直直朝门口扑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李恺墨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伸手在胸口一挡，那团黑雾撞上灵光符，符纸爆出一团白光后瞬间化为齑粉。白光的余波将那团黑雾冲散了几分，但仍有残余的灰黑气韵溅射开来，像被打散的水珠朝四周飞弹。
武田真汐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缕灰黑色的残气擦着李恺墨的肩侧滑过去，钻进了武田真汐的眉心。
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眼神瞬间涣散，瞳孔像蒙了一层灰翳，整个人朝后仰倒。李恺墨眼疾手快地转身一把接住她，入手沉甸甸的，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还在但极度微弱，脸色白得像纸。
“汐子！“李恺墨喊了一声，怀里的武田真汐没有任何回应，眼皮半阖着，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殿内那团灰黑能量又有了新的动静。泥像周围的黑雾再次凝聚，似乎要发起第二波攻击。
李恺墨把武田真汐往背上利落地一抄，转身朝门外冲去。他跑出正门的那一瞬回头瞥了一眼，那团黑雾追到了门框的边缘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寺庙的范围内。魂兵没有离开领地。他心里飞快闪过这个判断，脚下不敢停，背着武田真汐沿参道一路狂奔。
“妈的。“李恺墨一边跑一边骂，气息不稳，背上的人比他想象的沉，“等我魂瓮做出来——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一路跑过石桥，跑过农田边的窄路，直到看见了镇子边缘的第一盏路灯，他才放缓了脚步。背上武田真汐的呼吸依然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至少没有了那种濒死的微弱感。李恺墨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里的灰翳已经淡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魂兵的阴气侵入了她的神识。幸亏只是溅射的残气，量不大，换一个普通人大概要昏迷好几天才能自行恢复。但李恺墨不是普通人——至少他带了工具。
他打开布袋，把黄纸、朱砂、鸡血、糯米一一摆出来，用最快的手速调了一份安神驱阴的符浆，然后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凝神回忆父亲手札里画过的“清心镇魂符“纹路。毛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有点抖，第一笔歪了，他撕掉重来。
第二张成了。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暗红色。李恺墨把符纸折好塞进武田真汐的衣领内侧，贴在她锁骨之间的位置。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武田真汐的眉心轻轻舒展了一下，眼睑下的快速转动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深长绵稳。
李恺墨在她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把校服衬衫浸透了，晚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头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魂兵。他才到樱花国第二天就遇上了魂兵，就在一座荒废的寺庙里，就这么明晃晃地待在一尊泥像上面。
以前在族里，长老们把灵堂祠堂封得严严实实，别说魂兵了，他连最低等的游魂都没碰过一指头。而现在，樱花国遍地都是魂体，甚至随随便便一座荒寺就养出了一只魂兵。他需要实践，需要材料，需要亲手触碰那些魂体来验证自己的封魂理论——这些东西在族里是他求而不得的奢望，在这里却像路边的野草一样俯拾即是。
李恺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朱砂和泥污的手掌，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剩下的朱砂和糯米收进布袋，弯腰把武田真汐重新背起来，沿着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背上的人呼吸平稳，偶尔脸颊蹭到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提醒他——魂兵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纸上推演的理论模型。但他反而觉得踏实了。越真实，他就越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魂瓮。“他边走边对自己说，声音被夜风带走，“今晚就开始做。“
道场的竹林在前方露出轮廓，几盏灯从窗格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李恺墨加快了脚步，背上的武田真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做梦时无意识的呓语。
他没有回头。魂兵的事情不急，等魂瓮做出来再去收拾它。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背上这个人平安送回去，然后趁热打铁，把昨晚采来的阴陶土和寒霜露做成他人生中第一个魂瓮。父亲手札上说，魂瓮成器的那一刻，制作者会与瓮心产生感应，自此才算真正踏入了魂道的大门。
李恺墨推开了道场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