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幽魂遍野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樱花国的高中放学比华夏早一截，下午三点半的光景，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拎着书包的学生。李恺墨把日文课本往包里一塞，抬头看见武田真汐正站在门口等他，高马尾在夕阳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她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赶着回去练剑。
李恺墨背上书包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回北海道道场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商店街，两旁是低矮的木造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暖帘和招牌，此刻正值傍晚，居酒屋门口已经开始挂灯笼，空气里飘着烤鱼和味噌汤的味道。
李恺墨走出一段路后皱了皱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又像是空气本身的质地变了——比平时稠了一些，带着某种微弱的、几乎是次声波的震颤。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一切正常，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居酒屋的老板正在门口摆桌椅，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
“怎么了？“武田真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
“没什么。“李恺墨摇了摇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雷萤涛送的那叠符箓。他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灵光符——雷萤涛当初塞给他时提过一句，“这玩意儿平常没用，但你要是觉得周围不对劲就用了试试，能让你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指尖夹着符纸，李恺墨借着伸手整理衣领的动作将符箓贴在胸口，低声念了句雷萤涛教的引咒。符纸在他衣料下微微发烫，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心口涌向双眼，眼前的景物像被清水冲洗过一样突然清晰了数倍——
然后他看见了。
街道两旁，那些低矮木造建筑的屋檐下、电线杆的影子里、甚至行人走过的空隙之间，飘浮着一团团半透明的光晕。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只是不成形状的雾团，泛着淡淡的青白或灰蓝色荧光，像夏夜里水面上浮动的磷火。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从一团魂魄中间穿过去，那魂魄被冲散了又聚拢，安静得像水面的倒影。
李恺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深处。商店街尽头有一处废弃的神社遗址，鸟居已经歪斜了大半，藤蔓爬满了石阶。在那个方向的暗影里，他看见一团远比普通魂魄浓厚的灰色气团缓缓移动，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威压感隔着半条街都让他脊背一紧。
鬼兵。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父亲手札里提过，魂体按能量强度分为魂、灵、兵、将、王、皇六等，寻常魂魄不过是最低阶的“魂“，偶尔在阴气汇聚之地会生出“灵“，能凝出具象的“兵“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气候的东西了。而那种气韵稠密的程度——
樱花国的街头巷尾，遍地都是魂体。而这还只是他开眼后随便一扫的数量，那些没有被灵光符照见的角落，只会更多。
李恺墨把胸口的符纸按了按，深吸一口气，心跳得飞快。他在族里被禁了魂道实践整整大半年，族考期间所有灵堂、祠堂、存放魂器的地方全被长老们贴了禁制符箓，他连一根魂毛都没摸到。封魂理论卡在瓶颈上，他缺的就是实打实触碰魂体的经验，缺的就是亲手试错的材料——
而现在他脚下站的这条街，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现成的魂体样本。
“你到底走不走？“武田真汐已经站在十米开外了，双手抱臂，眉梢挑了起来。
李恺墨把灵光符从胸口揭下来折好塞回口袋，快步追上去。他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武田真汐看在眼里，女孩微微眯了眯眼，但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走完剩下那段路，推门回到道场时，竹林的沙沙声迎上来，李恺墨才感觉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些。
晚饭后是例行的酉时修炼。武田崇真亲自站在院子里看他练剑，只看了三招就摇了摇头。
“你握剑的力用错了地方。“武田崇真走过来，伸手托住了李恺墨的手腕，“开山式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劈下去，是腰。你看——“他做了个示范，竹剑在他手里划出的弧线圆融流畅，剑风擦过李恺墨的脸侧，竹林里有几片竹叶被震落下来。
李恺墨照着他说的重新试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点，第三遍又退回去了。武田崇真倒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竹剑还给他，说了句“明天继续“就回了正堂。
一个半时辰的修炼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道场四周的竹林在夜风里哗哗地响，院角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烛光。李恺墨把竹剑放回剑架，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心里盘旋着一个完整的计划——他需要一个魂瓮，用来收纳和观察那些街上的魂体。制作魂瓮需要两种关键材料：阴陶土和寒霜露。阴陶土采自常年不见阳光的深土，寒霜露则是午夜之后凝结在金属器物表面的特殊露水，父亲手札里记载过采集方法。
他回房换了件深色外衣，揣上一个小布袋和两个瓷瓶，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道场里几个年轻弟子在廊下聊天。李恺墨朝他们点了点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一个瘦高个的弟子用生硬的英文问。
“找点东西。“李恺墨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径直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他没注意到回廊拐角的暗影里，武田真汐正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一直追着他出了院门。
北海道的小镇入夜后格外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黑色的栅栏。李恺墨凭着白天开眼时记下的方位往镇子边缘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片被荒废的菜地后面。这里的土质发黑，周围没有建筑遮挡，月光直直地照下来，地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气。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泥土冰凉而细腻，拨开表层几寸深就露出底下的灰黑色黏土。阴陶土。李恺墨心头一喜，从布袋里掏出小铲子开始挖。黏土质地紧实，他挖了足足两刻钟才得了拳头大的一团，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布袋里。
下一步是寒霜露。手札里说这种露水只会在子时之后凝结在露天放置的铜铁器物表面，纯度高的话会呈半透明的珠状。李恺墨站起身环顾四周，选中了菜地边上废弃的蓄水铁桶，桶壁已经锈蚀了大半，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他在桶边蹲下来等，一边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灵光符重新贴在胸口开了眼——
四周果然又出现了那些半透明的魂体，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零星地飘浮着。有一只魂体飘到了铁桶附近，它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尾巴的位置拖着一缕细长的青光。李恺墨屏住呼吸看着它，指尖几乎要伸过去触碰，但那只魂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飘飘地荡开，没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他收回手，心里快速转着念头。魂瓮的材料有了，制作流程也早就推演过多次，差的就是实际的动手经验。等寒霜露采集到手，明天就开始做第一个魂瓮，然后找个机会靠近那些魂体——
铁桶表面的水珠开始变化了。子时刚过，气温骤然降了几度，那些平平无奇的水汽在金属面上聚拢、收缩、凝成一颗一颗透亮的珠子，珠心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寒霜露。李恺墨屏着气用瓷瓶口对准了最大的一颗珠子，轻轻一刮，珠子滚落进瓶中，瓶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两只小瓷瓶各装了大半满，手腕已经酸得发麻，但心口涨得满满的。布袋里的阴陶土、瓷瓶中的寒霜露、口袋里折好的灵光符、还有那些安静飘浮在夜色中的魂体——所有的拼图都在这里了。
李恺墨把瓷瓶塞好塞子，蹲在原地没急着起身，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樱花国的月亮和故土的不太一样，这边的月光更冷一些，银白的光洒在废弃菜地上像撒了一层薄盐。他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在族里那些日子，被禁制符箓挡在灵堂之外，连魂体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对着父亲的手札空想推演。而现在——
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枯草上的那种细碎声响。李恺墨回头，看见武田真汐站在五步之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瓷瓶和布袋上，停了几秒。
“你在挖土？“她问。
“……嗯。“李恺墨把瓷瓶藏到身后，但动作太明显了，反而欲盖弥彰。
武田真汐没揭穿他，只是走近了两步，弯下腰看了一眼铁桶表面残余的水珠，然后直起身，用一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的眼神盯着他。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夜风从菜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潮湿气味。
“你以为半夜偷跑出来没人知道？“武田真汐的语气很平，不算质问，“父亲让我看着你，别出事。“
李恺墨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但对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编我也知道你在编“。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把瓷瓶和布袋都拿出来摊在地上：“我在找制作魂瓮的材料。封魂理论需要实践，樱花国这边魂体很多，我想做几个容器来研究。“
武田真汐看着他摊在地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个装阴陶土的布袋。她的指尖在袋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魂道？你是魂修？“
“算……半个吧。“李恺墨挠了挠后脑勺，“理论还行，实践基本为零。族里不让碰魂体，这边遍地都是——“他朝四周模糊地比划了一下，“你们看不见吗？这种随处可见的魂体？“
武田真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嗤笑了一声：“看得见的人不多。我是剑修，道场里也都是剑修。魂道在樱花国不是什么主流，但也不算稀有。你是华夏那边的魂道传人？“
李恺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父亲是封魂大家，他算承了衣钵但至今没做出一个合格的魂瓮。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东西收回布袋里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武田真汐没再追问，但走出一段路后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恺墨侧头看她。
“镇子东边有座荒废的寺庙，以前是供本地地藏的，后来香火断了。那里阴气很重，你说的那种魂体——“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多。“
李恺墨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脸看着武田真汐，月光正好从萤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见她微微偏着头，目光却直视前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帮我？“他问。
武田真汐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道场的竹篱笆已经从前面路口露出来了。她才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好奇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推开道场的侧门进去了。竹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木纹缝隙间漏出一线灯光。
李恺墨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沉甸甸的阴陶土和瓷瓶里微凉的寒霜露，又抬头看了看夜色中静谧的道场轮廓。竹林的风又一次穿过枝叶送过来，这一次他听出来了，风里夹杂着那些魂体飘浮时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声。
他把布袋紧了紧，推门走了进去。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急着睡，而是就着台灯把阴陶土和寒霜露摆在桌面上，摊开父亲的手札翻到魂瓮制作那一页，又拿出自己画的配比草稿重新推了一遍流程。窗外竹林里的魂体他看不见了——灵光符的效果已经褪去——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漂浮着。
三年。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下这两个字，笔尖顿了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至少先把魂瓮做出来。“
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随着夜风里竹影的晃动轻轻摇曳。李恺墨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手札里，关灯躺下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明天放学后，武田真汐说要带他去看那座荒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魂瓮的纹样了。
“走。“她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赶着回去练剑。
李恺墨背上书包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回北海道道场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商店街，两旁是低矮的木造建筑，挂着各式各样的暖帘和招牌，此刻正值傍晚，居酒屋门口已经开始挂灯笼，空气里飘着烤鱼和味噌汤的味道。
李恺墨走出一段路后皱了皱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又像是空气本身的质地变了——比平时稠了一些，带着某种微弱的、几乎是次声波的震颤。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一切正常，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居酒屋的老板正在门口摆桌椅，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
“怎么了？“武田真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
“没什么。“李恺墨摇了摇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雷萤涛送的那叠符箓。他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灵光符——雷萤涛当初塞给他时提过一句，“这玩意儿平常没用，但你要是觉得周围不对劲就用了试试，能让你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指尖夹着符纸，李恺墨借着伸手整理衣领的动作将符箓贴在胸口，低声念了句雷萤涛教的引咒。符纸在他衣料下微微发烫，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心口涌向双眼，眼前的景物像被清水冲洗过一样突然清晰了数倍——
然后他看见了。
街道两旁，那些低矮木造建筑的屋檐下、电线杆的影子里、甚至行人走过的空隙之间，飘浮着一团团半透明的光晕。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只是不成形状的雾团，泛着淡淡的青白或灰蓝色荧光，像夏夜里水面上浮动的磷火。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从一团魂魄中间穿过去，那魂魄被冲散了又聚拢，安静得像水面的倒影。
李恺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深处。商店街尽头有一处废弃的神社遗址，鸟居已经歪斜了大半，藤蔓爬满了石阶。在那个方向的暗影里，他看见一团远比普通魂魄浓厚的灰色气团缓缓移动，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威压感隔着半条街都让他脊背一紧。
鬼兵。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父亲手札里提过，魂体按能量强度分为魂、灵、兵、将、王、皇六等，寻常魂魄不过是最低阶的“魂“，偶尔在阴气汇聚之地会生出“灵“，能凝出具象的“兵“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气候的东西了。而那种气韵稠密的程度——
樱花国的街头巷尾，遍地都是魂体。而这还只是他开眼后随便一扫的数量，那些没有被灵光符照见的角落，只会更多。
李恺墨把胸口的符纸按了按，深吸一口气，心跳得飞快。他在族里被禁了魂道实践整整大半年，族考期间所有灵堂、祠堂、存放魂器的地方全被长老们贴了禁制符箓，他连一根魂毛都没摸到。封魂理论卡在瓶颈上，他缺的就是实打实触碰魂体的经验，缺的就是亲手试错的材料——
而现在他脚下站的这条街，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现成的魂体样本。
“你到底走不走？“武田真汐已经站在十米开外了，双手抱臂，眉梢挑了起来。
李恺墨把灵光符从胸口揭下来折好塞回口袋，快步追上去。他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武田真汐看在眼里，女孩微微眯了眯眼，但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走完剩下那段路，推门回到道场时，竹林的沙沙声迎上来，李恺墨才感觉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些。
晚饭后是例行的酉时修炼。武田崇真亲自站在院子里看他练剑，只看了三招就摇了摇头。
“你握剑的力用错了地方。“武田崇真走过来，伸手托住了李恺墨的手腕，“开山式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劈下去，是腰。你看——“他做了个示范，竹剑在他手里划出的弧线圆融流畅，剑风擦过李恺墨的脸侧，竹林里有几片竹叶被震落下来。
李恺墨照着他说的重新试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点，第三遍又退回去了。武田崇真倒没有不耐烦，只是把竹剑还给他，说了句“明天继续“就回了正堂。
一个半时辰的修炼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道场四周的竹林在夜风里哗哗地响，院角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烛光。李恺墨把竹剑放回剑架，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心里盘旋着一个完整的计划——他需要一个魂瓮，用来收纳和观察那些街上的魂体。制作魂瓮需要两种关键材料：阴陶土和寒霜露。阴陶土采自常年不见阳光的深土，寒霜露则是午夜之后凝结在金属器物表面的特殊露水，父亲手札里记载过采集方法。
他回房换了件深色外衣，揣上一个小布袋和两个瓷瓶，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道场里几个年轻弟子在廊下聊天。李恺墨朝他们点了点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一个瘦高个的弟子用生硬的英文问。
“找点东西。“李恺墨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径直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他没注意到回廊拐角的暗影里，武田真汐正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一直追着他出了院门。
北海道的小镇入夜后格外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黑色的栅栏。李恺墨凭着白天开眼时记下的方位往镇子边缘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片被荒废的菜地后面。这里的土质发黑，周围没有建筑遮挡，月光直直地照下来，地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气。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泥土冰凉而细腻，拨开表层几寸深就露出底下的灰黑色黏土。阴陶土。李恺墨心头一喜，从布袋里掏出小铲子开始挖。黏土质地紧实，他挖了足足两刻钟才得了拳头大的一团，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布袋里。
下一步是寒霜露。手札里说这种露水只会在子时之后凝结在露天放置的铜铁器物表面，纯度高的话会呈半透明的珠状。李恺墨站起身环顾四周，选中了菜地边上废弃的蓄水铁桶，桶壁已经锈蚀了大半，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他在桶边蹲下来等，一边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灵光符重新贴在胸口开了眼——
四周果然又出现了那些半透明的魂体，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零星地飘浮着。有一只魂体飘到了铁桶附近，它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尾巴的位置拖着一缕细长的青光。李恺墨屏住呼吸看着它，指尖几乎要伸过去触碰，但那只魂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飘飘地荡开，没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他收回手，心里快速转着念头。魂瓮的材料有了，制作流程也早就推演过多次，差的就是实际的动手经验。等寒霜露采集到手，明天就开始做第一个魂瓮，然后找个机会靠近那些魂体——
铁桶表面的水珠开始变化了。子时刚过，气温骤然降了几度，那些平平无奇的水汽在金属面上聚拢、收缩、凝成一颗一颗透亮的珠子，珠心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寒霜露。李恺墨屏着气用瓷瓶口对准了最大的一颗珠子，轻轻一刮，珠子滚落进瓶中，瓶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两只小瓷瓶各装了大半满，手腕已经酸得发麻，但心口涨得满满的。布袋里的阴陶土、瓷瓶中的寒霜露、口袋里折好的灵光符、还有那些安静飘浮在夜色中的魂体——所有的拼图都在这里了。
李恺墨把瓷瓶塞好塞子，蹲在原地没急着起身，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樱花国的月亮和故土的不太一样，这边的月光更冷一些，银白的光洒在废弃菜地上像撒了一层薄盐。他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在族里那些日子，被禁制符箓挡在灵堂之外，连魂体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对着父亲的手札空想推演。而现在——
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枯草上的那种细碎声响。李恺墨回头，看见武田真汐站在五步之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瓷瓶和布袋上，停了几秒。
“你在挖土？“她问。
“……嗯。“李恺墨把瓷瓶藏到身后，但动作太明显了，反而欲盖弥彰。
武田真汐没揭穿他，只是走近了两步，弯下腰看了一眼铁桶表面残余的水珠，然后直起身，用一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的眼神盯着他。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夜风从菜地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潮湿气味。
“你以为半夜偷跑出来没人知道？“武田真汐的语气很平，不算质问，“父亲让我看着你，别出事。“
李恺墨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但对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编我也知道你在编“。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把瓷瓶和布袋都拿出来摊在地上：“我在找制作魂瓮的材料。封魂理论需要实践，樱花国这边魂体很多，我想做几个容器来研究。“
武田真汐看着他摊在地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个装阴陶土的布袋。她的指尖在袋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魂道？你是魂修？“
“算……半个吧。“李恺墨挠了挠后脑勺，“理论还行，实践基本为零。族里不让碰魂体，这边遍地都是——“他朝四周模糊地比划了一下，“你们看不见吗？这种随处可见的魂体？“
武田真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嗤笑了一声：“看得见的人不多。我是剑修，道场里也都是剑修。魂道在樱花国不是什么主流，但也不算稀有。你是华夏那边的魂道传人？“
李恺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父亲是封魂大家，他算承了衣钵但至今没做出一个合格的魂瓮。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东西收回布袋里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武田真汐没再追问，但走出一段路后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恺墨侧头看她。
“镇子东边有座荒废的寺庙，以前是供本地地藏的，后来香火断了。那里阴气很重，你说的那种魂体——“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多。“
李恺墨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脸看着武田真汐，月光正好从萤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见她微微偏着头，目光却直视前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帮我？“他问。
武田真汐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道场的竹篱笆已经从前面路口露出来了。她才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好奇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推开道场的侧门进去了。竹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木纹缝隙间漏出一线灯光。
李恺墨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沉甸甸的阴陶土和瓷瓶里微凉的寒霜露，又抬头看了看夜色中静谧的道场轮廓。竹林的风又一次穿过枝叶送过来，这一次他听出来了，风里夹杂着那些魂体飘浮时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声。
他把布袋紧了紧，推门走了进去。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急着睡，而是就着台灯把阴陶土和寒霜露摆在桌面上，摊开父亲的手札翻到魂瓮制作那一页，又拿出自己画的配比草稿重新推了一遍流程。窗外竹林里的魂体他看不见了——灵光符的效果已经褪去——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漂浮着。
三年。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下这两个字，笔尖顿了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至少先把魂瓮做出来。“
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随着夜风里竹影的晃动轻轻摇曳。李恺墨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手札里，关灯躺下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明天放学后，武田真汐说要带他去看那座荒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魂瓮的纹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