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留学开始，北海修行
“粟薪血阳，朱砂引气。元灵化火，五行燃机。“
淡红气韵自丹田涌出，游走至指尖，糯米顿时燃起赤红火焰。
“滋滋滋——“
雾气蒸腾，水汽散去后，半米宽的圆形地面上显出焦黑色，中心石面甚至微微发裂。李恺墨收了指，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处焦痕，指腹碰到微微发烫的裂口，心里掂量着——这等水准，应付族考第一门应该够了。
残薪决是他半年前从易叔手札里翻出来的五行术法，入门快、消耗小，但威力也就那样。族考里的“小五行术“考的是基本功，不需要多花哨，稳当就行。他弯腰把石砖上的焦黑擦了擦，免得母亲回来问东问西，起身时看了一眼日历——族考就在明天。
两日后。李氏族考场设在老宅正厅后的演武堂，青砖灰瓦，四面悬着族徽长旗。李恺墨排在第六个进场，前面出来的几个同族子弟脸色各异，有的一脸轻松，有的垂头丧气。他攥了攥汗湿的掌心，听见厅内传来唱名声：“李恺墨——入场。“
主考席上坐着三位族中长老，正中间那位翻着他父亲留下的乙等定额册子，眼皮抬都没抬。李恺墨深吸一口气，站到演武堂中央的黄色圆圈内。
“小五行术，选题自行决定，限时一炷香。“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早已备好的糯米，朱砂鸡血提前蘸过，藏在指缝间。掐诀念咒一气呵成，火球飞出时比练习时还稳了三分，落在靶砖正中烙出焦黑圆印。三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左边那位提笔在册上划了个“丙上“。
“武术。“
李恺墨收势换步，摆出父亲传下来的那套无名功法。他没有正式学过这门功法的名字，父亲当年的手札里只潦草画了几十幅动作拆解图，标注着“晨练用“三个字。他练了三年，每一个起势收势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打完一整套时气息平稳，衣摆带风。主考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在册上停了停，落了“乙下“。
“剑术。“
竹剑递到手里时，李恺墨的指尖凉了一下。他选了族中最基础的“清风三式“——第一式开山，第二式断水，第三式归元。三招走完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自己都知道动作生硬，手腕到第三式时明显颤了一下，剑尖画出的弧线歪了半寸。
三位长老的评价几乎同时写在册上，居中的那位将三科成绩拢总看了一眼，宣布：“李恺墨，小五行术丙上，武术乙下，剑术丁上，综合评定——丙等。“
丁上。剑术丁上。李恺墨把竹剑放回剑架时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辩驳，只低头朝主考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演武堂。门口等候的几位族弟凑上来问结果，他挤出个笑脸说“过了“，然后快步穿过回廊，一直走到无人的竹林里才停下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撞在竹竿上“啪“的一声，惊起几只麻雀。
“丁上。“他靠着竹子蹲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父亲留下的乙等定额，他拿了个丙等，而剑术的丁上——说白了就是“会拿剑，仅此而已“的程度。他想起那天清晨在小院里握竹剑时手腕发虚的感觉，那根竹剑现在还在父亲院子的廊下搁着，和他考场里用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他握了十五年，始终没找到父亲说的那种“剑与臂骨融为一体“的感觉。
他在竹林里蹲了小半刻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考完了，丙等，过了。“
五分钟后何云燕回了一个字：“好。“
李恺墨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没有“恭喜“也没有“继续努力“，只是一个确认性质的“好“——就像她确认公司报表上某个数字没有填错一样平淡。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丙等过了，留学的事不拦他了。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樱花国。三年。出云大社。还有父亲认过输的那位剑术大师。丁上算什么？三年之后他要让那根竹剑在自己手里听话得像手臂的延伸。
三天准备，时间紧得像绷紧的弦。李恺墨收拾了一个箱子，四季衣裳各两套，父亲的手札装了七本最要紧的，易叔的手册也塞了进去，还在夹层里藏了那页神社简图的拓本。临行前一天晚上他去李易家道别，易叔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里面装着一本墨绿色封皮的证件和一张盖了桐纹章的留学证明。
“武田道场的交换生资格，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到了直接找崇真，他会安排你入学。“李易拍了拍他肩膀，手掌沉而有力，“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去他当年走过的路，该高兴的。“
李恺墨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然后他去找了雷萤涛。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雷萤涛比他早一年进了修行班，如今已经能自己画一些基础符箓。道别的地方选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雷萤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沉甸甸的。
“什么玩意儿？“
“符箓。“雷萤涛咧嘴一笑，“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基础攻击类型的。樱花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儿，甭管有用没用，揣着壮胆。“
李恺墨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符纸叠得整整齐齐，朱砂纹路干净利落，每张底下还有雷萤涛的落款小印。他喉咙忽然有点紧，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三年后再说吧。“雷萤涛抬手锤了他肩膀一下，“别死在那边。“
“滚。“
机场的安检通道很长，李恺墨拖着箱子走到登机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故土的天空是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抖开的棉被。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写过的某句话——“登机时回望，知此后山水皆异乡。“父亲当年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兴奋还是忐忑？还是像他现在这样，既有火烧火燎的期待，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飞机升空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地面上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街道变成细线，楼群变成积木，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模糊成一片灰绿，被云层吞没。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手指隔着衣料捏了捏胸口那包符箓，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留学证明——实实在在的，不是做梦。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樱花国北海道的千岁机场。李恺墨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时迎面撞上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凉风，这里的空气比故土的要湿一些，薄一些，闻起来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打车界面笨拙地操作了三分钟才终于叫到一辆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翻译软件上跳出来的字幕是“中国人？“
李恺墨把事先准备好的地址递过去，北海道道场四个字是李易帮他写的日文。老司机点点头，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沿途的风景是陌生的——路牌上的文字是陌生的，行道树的品种他认不出来，甚至迎面开来车子的颜色都比故土的浅一个色号。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终于有一点“到了“的真实感。
道场坐落在北海道一个僻静的小镇上，四周种满了竹子，密密麻麻地围成一道天然屏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比故土竹林里的更清透几分。李恺墨拖着箱子推开道场正门时，院子里有三四个人正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竹剑破风的声响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
一旁廊下站着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深蓝色道服，双手抱臂监督着那几人的动作。她看见李恺墨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身后的箱子上，眉头微微抬了抬，但没有开口。
李恺墨用蹩脚的日语说了一句“你好“，意识到自己发错了音，又改口用英语：“I'm Li Kaimo. From China. Here to see Master—“
“武田崇真。“女孩接了他的话，用的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标准到李恺墨愣了一下。“我知道你要来，父亲提过。“
她走过来，步子不大但透着一种习武之人才有的轻盈。李恺墨注意到她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握剑握出来的。两人互相报了名字，武田真汐，道场馆主的女儿，比李恺墨小半岁。她打量他的目光不算友善，更像在审视一件没拆封的包裹，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又不太信里面真有值钱的东西。
“跟我来。“她转身朝正堂走，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父亲在等你。“
武田崇真比李恺墨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瘦，坐在正堂的蒲团上喝茶时脊背挺得像一柄竖起来的剑。他接过李恺墨递来的那封桐纹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放在膝上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对李恺墨笑了笑：“李渊的儿子，眉眼像他。“
“您认识我父亲？“
“交过手。“武田崇真把信收进袖中，“你父亲的天赋极高，我当年赢他一招，是侥幸。他后来再没来过，我一直想再比一次。“
李恺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认过输的人——易叔没有骗他。武田崇真给他安排了道场西侧的一间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推开窗就是竹林，竹影婆娑地映在纸门上。修炼计划也一并定好了：晨起卯时练剑，巳时修炼基础心法，午休后阅读武田家历代剑术笔记，酉时再练两个时辰实战。学校方面则安排他跟武田真汐同校，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方便照应。
“明天真汐带你去报到。“武田崇真最后说，“日语可以慢慢学，但剑——“他看了李恺墨一眼，目光像在掂量什么分量，“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你专心就好。“
当晚李恺墨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响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许多事——族考的丁上，母亲的“好“字，易叔递信封时掌心的温度，雷萤虫塞进他怀里的那摞符箓，武田真汐审视的目光，还有武田崇真那句话，“眉影像他“。
天亮时他索性起了床。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东边泛着淡青色的鱼肚白，竹叶上挂着露水。李恺墨穿了件薄衫走到院子里，选了块空地站定，闭眼沉气，把父亲那套无名功法的起势重新打了一遍。竹林的沙沙声混着他吐纳的气息，比在故土的院子里要清冷几分，但动作倒比想象中顺畅——大概是昨晚睡在地板上的缘故，脊背有些僵，一套功法走完反倒松泛了许多。
他收势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武田真汐站在回廊上，马尾还没扎起来，黑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显然没料到李恺墨起得这么早，目光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和地上的脚印之间移了两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简短地抛了一句：“吃完饭去学校，八点。“
李恺墨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微微踩陷的草叶拂平。他注意到武田真汐转身回去时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了，是那种“这人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的眼神。
学校的报到流程很顺。因为有武田崇真的关系在，校方早早就备好了所有材料。李恺墨的日语还停留在“你好““谢谢“的程度，校务处专门把他的班主任换成了一个会国语的本地老师，姓佐藤，四十来岁，戴圆框眼镜，国语讲得比李恺墨还流利。佐藤老师帮他把入学单填好、班级分配确认完，领着他们往三年二班走时转头对他说：“班上的同学们对你很好奇，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可以多说一点，没关系。“
李恺墨应了一声好的，但站到讲台上面对三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这几天突击背下的日语磕磕绊绊说了名字和国籍，然后佐藤老师在旁边翻译补充了他是从华夏过来交换修行的。底下同学们的目光像被什么吊住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歪头打量他，还有人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传纸条。
佐藤老师把他安排在靠窗第三排，和武田真汐隔了两个座位。李恺墨坐下时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日文教材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又得从头学起。高中的知识、新的语言体系、还有道场那边早晚各两个时辰的剑术训练，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窗外的樱花还没开，但枝头上已经鼓满了一粒一粒的花苞。李恺墨把课本合上，侧头望了一眼窗外陌生的天空，手指在桌底下捏了捏口袋里雷萤涛给的符箓，又隔着衣料碰了碰那页折好的神社简图——他在心里盘算着周末怎么请假去出云游，嘴上却被佐藤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日语卡在喉咙里，桌对面的同学善解人意地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用中文写着：“老师说问你——从哪来？“
李恺墨接过纸条苦笑了一下。三年，先从这本书的第一页开始。他把纸条还给对方，用中文说了句“华夏来的“，然后在一片似懂非懂的注视中重新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
窗外竹林的风声响起来，和院子里听过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淡红气韵自丹田涌出，游走至指尖，糯米顿时燃起赤红火焰。
“滋滋滋——“
雾气蒸腾，水汽散去后，半米宽的圆形地面上显出焦黑色，中心石面甚至微微发裂。李恺墨收了指，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处焦痕，指腹碰到微微发烫的裂口，心里掂量着——这等水准，应付族考第一门应该够了。
残薪决是他半年前从易叔手札里翻出来的五行术法，入门快、消耗小，但威力也就那样。族考里的“小五行术“考的是基本功，不需要多花哨，稳当就行。他弯腰把石砖上的焦黑擦了擦，免得母亲回来问东问西，起身时看了一眼日历——族考就在明天。
两日后。李氏族考场设在老宅正厅后的演武堂，青砖灰瓦，四面悬着族徽长旗。李恺墨排在第六个进场，前面出来的几个同族子弟脸色各异，有的一脸轻松，有的垂头丧气。他攥了攥汗湿的掌心，听见厅内传来唱名声：“李恺墨——入场。“
主考席上坐着三位族中长老，正中间那位翻着他父亲留下的乙等定额册子，眼皮抬都没抬。李恺墨深吸一口气，站到演武堂中央的黄色圆圈内。
“小五行术，选题自行决定，限时一炷香。“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早已备好的糯米，朱砂鸡血提前蘸过，藏在指缝间。掐诀念咒一气呵成，火球飞出时比练习时还稳了三分，落在靶砖正中烙出焦黑圆印。三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左边那位提笔在册上划了个“丙上“。
“武术。“
李恺墨收势换步，摆出父亲传下来的那套无名功法。他没有正式学过这门功法的名字，父亲当年的手札里只潦草画了几十幅动作拆解图，标注着“晨练用“三个字。他练了三年，每一个起势收势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打完一整套时气息平稳，衣摆带风。主考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在册上停了停，落了“乙下“。
“剑术。“
竹剑递到手里时，李恺墨的指尖凉了一下。他选了族中最基础的“清风三式“——第一式开山，第二式断水，第三式归元。三招走完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自己都知道动作生硬，手腕到第三式时明显颤了一下，剑尖画出的弧线歪了半寸。
三位长老的评价几乎同时写在册上，居中的那位将三科成绩拢总看了一眼，宣布：“李恺墨，小五行术丙上，武术乙下，剑术丁上，综合评定——丙等。“
丁上。剑术丁上。李恺墨把竹剑放回剑架时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辩驳，只低头朝主考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演武堂。门口等候的几位族弟凑上来问结果，他挤出个笑脸说“过了“，然后快步穿过回廊，一直走到无人的竹林里才停下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撞在竹竿上“啪“的一声，惊起几只麻雀。
“丁上。“他靠着竹子蹲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父亲留下的乙等定额，他拿了个丙等，而剑术的丁上——说白了就是“会拿剑，仅此而已“的程度。他想起那天清晨在小院里握竹剑时手腕发虚的感觉，那根竹剑现在还在父亲院子的廊下搁着，和他考场里用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他握了十五年，始终没找到父亲说的那种“剑与臂骨融为一体“的感觉。
他在竹林里蹲了小半刻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考完了，丙等，过了。“
五分钟后何云燕回了一个字：“好。“
李恺墨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没有“恭喜“也没有“继续努力“，只是一个确认性质的“好“——就像她确认公司报表上某个数字没有填错一样平淡。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丙等过了，留学的事不拦他了。
他收起手机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樱花国。三年。出云大社。还有父亲认过输的那位剑术大师。丁上算什么？三年之后他要让那根竹剑在自己手里听话得像手臂的延伸。
三天准备，时间紧得像绷紧的弦。李恺墨收拾了一个箱子，四季衣裳各两套，父亲的手札装了七本最要紧的，易叔的手册也塞了进去，还在夹层里藏了那页神社简图的拓本。临行前一天晚上他去李易家道别，易叔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里面装着一本墨绿色封皮的证件和一张盖了桐纹章的留学证明。
“武田道场的交换生资格，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到了直接找崇真，他会安排你入学。“李易拍了拍他肩膀，手掌沉而有力，“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去他当年走过的路，该高兴的。“
李恺墨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然后他去找了雷萤涛。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雷萤涛比他早一年进了修行班，如今已经能自己画一些基础符箓。道别的地方选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雷萤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沉甸甸的。
“什么玩意儿？“
“符箓。“雷萤涛咧嘴一笑，“火羽符、霜冻符、麻痹符，各十张，基础攻击类型的。樱花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儿，甭管有用没用，揣着壮胆。“
李恺墨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符纸叠得整整齐齐，朱砂纹路干净利落，每张底下还有雷萤涛的落款小印。他喉咙忽然有点紧，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三年后再说吧。“雷萤涛抬手锤了他肩膀一下，“别死在那边。“
“滚。“
机场的安检通道很长，李恺墨拖着箱子走到登机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故土的天空是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抖开的棉被。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写过的某句话——“登机时回望，知此后山水皆异乡。“父亲当年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兴奋还是忐忑？还是像他现在这样，既有火烧火燎的期待，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飞机升空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往下看，地面上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街道变成细线，楼群变成积木，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模糊成一片灰绿，被云层吞没。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手指隔着衣料捏了捏胸口那包符箓，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留学证明——实实在在的，不是做梦。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樱花国北海道的千岁机场。李恺墨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时迎面撞上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凉风，这里的空气比故土的要湿一些，薄一些，闻起来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打车界面笨拙地操作了三分钟才终于叫到一辆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翻译软件上跳出来的字幕是“中国人？“
李恺墨把事先准备好的地址递过去，北海道道场四个字是李易帮他写的日文。老司机点点头，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沿途的风景是陌生的——路牌上的文字是陌生的，行道树的品种他认不出来，甚至迎面开来车子的颜色都比故土的浅一个色号。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终于有一点“到了“的真实感。
道场坐落在北海道一个僻静的小镇上，四周种满了竹子，密密麻麻地围成一道天然屏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比故土竹林里的更清透几分。李恺墨拖着箱子推开道场正门时，院子里有三四个人正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竹剑破风的声响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
一旁廊下站着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深蓝色道服，双手抱臂监督着那几人的动作。她看见李恺墨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身后的箱子上，眉头微微抬了抬，但没有开口。
李恺墨用蹩脚的日语说了一句“你好“，意识到自己发错了音，又改口用英语：“I'm Li Kaimo. From China. Here to see Master—“
“武田崇真。“女孩接了他的话，用的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标准到李恺墨愣了一下。“我知道你要来，父亲提过。“
她走过来，步子不大但透着一种习武之人才有的轻盈。李恺墨注意到她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握剑握出来的。两人互相报了名字，武田真汐，道场馆主的女儿，比李恺墨小半岁。她打量他的目光不算友善，更像在审视一件没拆封的包裹，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又不太信里面真有值钱的东西。
“跟我来。“她转身朝正堂走，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父亲在等你。“
武田崇真比李恺墨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瘦，坐在正堂的蒲团上喝茶时脊背挺得像一柄竖起来的剑。他接过李恺墨递来的那封桐纹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放在膝上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对李恺墨笑了笑：“李渊的儿子，眉眼像他。“
“您认识我父亲？“
“交过手。“武田崇真把信收进袖中，“你父亲的天赋极高，我当年赢他一招，是侥幸。他后来再没来过，我一直想再比一次。“
李恺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认过输的人——易叔没有骗他。武田崇真给他安排了道场西侧的一间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推开窗就是竹林，竹影婆娑地映在纸门上。修炼计划也一并定好了：晨起卯时练剑，巳时修炼基础心法，午休后阅读武田家历代剑术笔记，酉时再练两个时辰实战。学校方面则安排他跟武田真汐同校，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方便照应。
“明天真汐带你去报到。“武田崇真最后说，“日语可以慢慢学，但剑——“他看了李恺墨一眼，目光像在掂量什么分量，“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你专心就好。“
当晚李恺墨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响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许多事——族考的丁上，母亲的“好“字，易叔递信封时掌心的温度，雷萤虫塞进他怀里的那摞符箓，武田真汐审视的目光，还有武田崇真那句话，“眉影像他“。
天亮时他索性起了床。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东边泛着淡青色的鱼肚白，竹叶上挂着露水。李恺墨穿了件薄衫走到院子里，选了块空地站定，闭眼沉气，把父亲那套无名功法的起势重新打了一遍。竹林的沙沙声混着他吐纳的气息，比在故土的院子里要清冷几分，但动作倒比想象中顺畅——大概是昨晚睡在地板上的缘故，脊背有些僵，一套功法走完反倒松泛了许多。
他收势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武田真汐站在回廊上，马尾还没扎起来，黑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显然没料到李恺墨起得这么早，目光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和地上的脚印之间移了两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简短地抛了一句：“吃完饭去学校，八点。“
李恺墨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微微踩陷的草叶拂平。他注意到武田真汐转身回去时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了，是那种“这人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的眼神。
学校的报到流程很顺。因为有武田崇真的关系在，校方早早就备好了所有材料。李恺墨的日语还停留在“你好““谢谢“的程度，校务处专门把他的班主任换成了一个会国语的本地老师，姓佐藤，四十来岁，戴圆框眼镜，国语讲得比李恺墨还流利。佐藤老师帮他把入学单填好、班级分配确认完，领着他们往三年二班走时转头对他说：“班上的同学们对你很好奇，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可以多说一点，没关系。“
李恺墨应了一声好的，但站到讲台上面对三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这几天突击背下的日语磕磕绊绊说了名字和国籍，然后佐藤老师在旁边翻译补充了他是从华夏过来交换修行的。底下同学们的目光像被什么吊住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歪头打量他，还有人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传纸条。
佐藤老师把他安排在靠窗第三排，和武田真汐隔了两个座位。李恺墨坐下时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日文教材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又得从头学起。高中的知识、新的语言体系、还有道场那边早晚各两个时辰的剑术训练，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窗外的樱花还没开，但枝头上已经鼓满了一粒一粒的花苞。李恺墨把课本合上，侧头望了一眼窗外陌生的天空，手指在桌底下捏了捏口袋里雷萤涛给的符箓，又隔着衣料碰了碰那页折好的神社简图——他在心里盘算着周末怎么请假去出云游，嘴上却被佐藤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日语卡在喉咙里，桌对面的同学善解人意地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用中文写着：“老师说问你——从哪来？“
李恺墨接过纸条苦笑了一下。三年，先从这本书的第一页开始。他把纸条还给对方，用中文说了句“华夏来的“，然后在一片似懂非懂的注视中重新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
窗外竹林的风声响起来，和院子里听过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