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年留学期
晨光刚爬上东厢房的飞檐，李恺墨已经站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小院里青砖缝里还嵌着他五岁时练剑砍出的浅痕，如今已被苔藓填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缓缓抽出挂在廊下的竹剑。
剑尖垂地，他闭上眼回忆父亲当年的起手式。记忆中那场槐花如雪的醉后之舞只剩片段，他依样画葫芦地挥出第一剑，竹剑划破空气的声响短促而发虚，手腕在半途就泄了力。
“又错了。“
他把竹剑换到左手，复又换回来，反复调了三次握剑的位置，最终颓然放下。十五年了，他还是没找到父亲说的那种“剑与臂骨融为一体的感觉“。封魂遇上瓶颈，剑术一事无成，族考迫在眉睫——他蹲下身把竹剑搁在石阶上，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像一口井，而他是井底那只仰头看着天却跳不出去的蛙。
日光渐渐爬高，把院子里的槐树影从西墙推到了东墙。李恺墨收了功，将竹剑仔细擦净放回剑架，又把练功服叠好压在枕下。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匾额上“李玄“二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族里每年都有人来问要不要修缮，母亲每次都说不必。
“等你至少拿回丙等再说。“何云燕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他，只望着那两个字，仿佛父亲还站在匾额后面等她去禀报今日的修行进度。
从父亲的小院回到自家宅子要穿过三道回廊和一片竹林子。李恺墨走得很快，袖中揣着父亲那箱手札里最旧的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三天小长假只剩下最后一天了——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在考场上拼杀，他们这些高二的反而白捡了三天假期。明天就得回学校恢复正常上课，后天族考模拟紧随其后。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倒计时似的日子从脑子里赶走，推开自家院门时喊了一声“妈“，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没人应答。
灶台上搁着一个保温饭盒，压了张便签纸，母亲的笔迹工整清秀：“粥在盒里，菜分两层，肉在上素在下。冰箱有切好的水果，自己盛。“
李恺墨把饭盒打开看了一眼，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上层是红烧排骨，下层是清炒时蔬。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三天前放假那天跟母亲提过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当时随口说了一句“大概十一点半到“，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还专门起了大早做好饭才去上班。
何云燕在奇灵科技公司做高管，这是李恺墨为数不多了解的事情之一。至于奇灵科技具体做什么——他只大概知道是少有的跟修行沾边的企业，研发的产品大多卖给各个修行家族。母亲在家从不主动聊工作，偶尔接电话时漏出几个词，“第七批次“、“魂瓮涂层“、“李家那边的采购单“，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李恺墨问过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第二次，因为何云燕只回了一句“跟你的封魂理论没关系，别瞎琢磨“。
她每天早晨七点半雷打不动地出门，西装套裙、丝巾、手提包，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李恺墨有时候半夜从父亲的小院回来，还能看见她书房亮着灯，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蹙眉。母子俩的作息像两条偶尔交错的平行线，但灶台上永远不会冷的饭盒，是她维持这条线不断的方式。
李恺墨把饭盒端到自己房间，一边喝粥一边把父亲的手札一本一本按年份在书桌上排开。最旧的那本翻开时掉出一张夹了很久的纸片，拾起来一看，是父亲用铅笔画的阴阳师符箓草图，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式神凭依，与封魂异曲而同工，然彼以符为媒，我以瓮为器。符无常形，故可纳万变之魂；瓮有定式，故须魂体相契——此封魂之困也。“
李恺墨盯着“符无常形“四个字看了很久。封魂理论的核心问题就是魂体与魂瓮的材质不兼容，他试过换陶土、换玉石、换玄铁，甚至偷摸试过妖兽骨片，但排斥反应始终在第七天准时出现。如果魂瓮的形态不是固定而是可变的呢？就像阴阳师的符纸，材质本身就不具备固定属性，全凭绘制者的灵气灌注来决定它容纳什么……
他猛地抓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无属灵纸。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可容一切魂体而无斥“的无属灵纸。如果他能把魂瓮做成类似无属灵纸的性质，让魂瓮的材料本身不具备任何属性偏向，那理论上任何魂体进去都不会产生排斥——瓶颈就能直接凿穿。
笔尖在纸上越画越快，各种材料配比和灵力传导路径在草稿上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但画到第三页时他又停住了，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纸上谈兵。所有的推导都指向同一条死路：无属灵纸的制作方法失传了，父亲日记里只提到出云大社有残片，但从残片逆推配方，需要实际接触样本。他连樱花国都没去过，隔着海想破脑袋也推不出正确的灵力编织方式。
李恺墨把笔一扔，仰面倒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发呆。瓶颈还是那个瓶颈，只是现在他清楚看见了瓶颈外面的路，却伸手够不着。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把父亲的笔记翻到第三遍。屏幕上跳动着“李易叔“三个字，他划开接听，对面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恺墨啊，放假在家干嘛呢？“
“看笔记。“李恺墨蔫蔫地答了一句，伸手把饭盒盖子合上，排骨的香气还沾在指尖，“易叔，我卡在同一个地方半年了。“
“卡住就对了，不卡说明你走的路太宽。“李易那边似乎在外面，隐约有车流声，“我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下个月你可能要出趟远门。“
李恺墨的手停住了：“去哪？“
“樱花国。我有个老朋友，叫武田崇真，在那边开了间道场，剑术造诣极高。我跟他商量好了，让你以留学交换的名义过去跟着他学剑。三年，把基础打扎实了再回来。“李易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女儿武田真汐，等你学完了，再跟你一起回华夏来学东西。到时候你带她熟悉这边的修炼体系，也算是还武田家一个人情。两边互换培养，你懂我的意思。“
李恺墨的脑子嗡了一下。樱花国。三年。他刚把出云大社的简图从袖中抽出来摊在桌上，这电话就来了，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回应。“可是族考的事……“
“族考的事你跟你妈谈。“李易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恺墨，有些路是别人替你铺好的，你只管走上去就行。你爹当年要是没走出去看看，封魂理论也到不了那个高度。“
挂了电话，李恺墨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三圈。桌上的出云简图还在，父亲的手札还摊开着，无属灵纸的残片拓本压在镇纸下面，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旧纸都在朝他笑。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找到无属灵纸的配方，足够他把封魂理论的瓶颈凿穿，也足够他学会父亲当年输给过的那门剑术。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何云燕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应该是在会议室或者自己的办公室里。
“妈，李易叔刚打电话来说让我去樱花国留学的事——“
“嗯，我知道。“何云燕的声音平稳清冽，像在批复一份常规文件，“主意就是我提的。李易在樱花国有关系，武田家跟我们祖上有些渊源，他女儿将来要来华夏学东西，你不去这交换就做不成。三年，你把该学的学了再回来。“
李恺墨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那族考……“
“族考你得先考过。“何云燕顿了顿，大概是在看什么数据，过了两秒才接上话，“丙等不算。你爹留下的乙等定额，你得拿回来。拿了乙等，留学的事我不拦你。拿不回来——“她顿了一秒，“你就当没这回事。“
李恺墨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绿浪一波接一波。三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半晌只应了一声“好“。
“饭吃了没有？“何云燕忽然问，语气切换得像翻了一页报表那么自然。
“在吃。“
“排骨够不够？我看冰箱里还有半盒虾仁，晚上自己炒了吃。下午有个产品交付会，我可能七点多才能到家。“
“够了够了。“李恺墨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粥，才发现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油，“妈。“
“嗯？“
“我会考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何云燕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就挂了。李恺墨听着手机里断线的嘟声，把屏幕按灭，重新坐到桌前把那碗凉了的粥喝干净。排骨已经冷了，但味道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酱色浓郁，甜咸得宜，是母亲唯一会做的几个菜里做得最好的一道。
下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翻看父亲笔记，画废了十七张配比草稿，中途被母亲从公司发来的短信打断过一次——“水果在冰箱第二层，切好的，别光吃粥。“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在纸上推演无属灵纸的灵力编织方式。天黑时他把所有手札收进木匣锁好，桌上只留了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
“无属灵纸——出云大社。樱花国。三年。乙等。剑。“
最后一个字墨迹很重，他写完时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第二天是假期结束返校的日子。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终于从考场里解放了出来，校门口挂着的“2003年全国统一招生考试××中学考点“横幅还没撤，红色布料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李恺墨背着书包穿过一群对答案的毕业生走进校门，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讨论着三天假期的去向，有人拍他肩膀问“放假干嘛了“，他笑了笑说“在家待着“。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手札上那些阴阳师的符箓纹路和灵力走向图。同桌递了张纸条过来问他族考模拟准备得怎么样，他回了三个字“还凑合“，然后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再没打开过。午饭时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同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性了？平时能吃三碗。“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李恺墨就站起来往办公室走。班主任孙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微胖男人，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看见李恺墨进来，叹了口气把手边一份表格推过来。
“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孙老师说，“留学交换的事，手续我都帮你理好了。离校申请、保留学籍证明、外派交流函，一共七份，你签完字我帮你交上去。“
李恺墨接过那沓纸，发现每一份表头都填好了他的个人信息，母亲的字迹工工整整，连照片都提前贴好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最后一份落款处签上名字，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到了那边好好学习。“孙老师接过表格时多看了他一眼，“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别荒废了。你爸当年也是我教过的，他那时候——“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去吧。你妈在门口等你。“
李恺墨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何云燕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蓝丝巾，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轮廓像是装了几件厚衣裳。
李恺墨快步走过去，何云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子翻好——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走吧，先把手续办了，回家再说。“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办事处走，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
离校手续办得很快。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一沓盖了公章的文件递出来时，李恺墨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微微发烫。最后一张是离校证明，白纸黑字印着他的名字、学号和“经批准离校赴境外交流，期限三年“一行铅字，底下是校务处的红戳。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拿在手里，走出办事处时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街道上的梧桐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擦着他的肩落下去。李恺墨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前天早上在小院里握剑的感觉——手腕发虚，剑尖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飘在空中的灰尘。
但此刻他的手很稳。那页离校证明被他折了三折塞进口袋，手指按上去时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三年。樱花国。出云大社。无属灵纸。还有那位让父亲认过输的剑术大师。
何云燕走在他前面几步远，西装挂在臂弯里，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贴住了腰线。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被风拂得有些乱，但她没去理，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李恺墨快走几步追上母亲，口袋里的离校证明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揣着一小团火。
“晚上想吃什么？“何云燕边走边问，顺手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虾仁饭吧，你说冰箱里有。“
“行。“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先回公司一趟签个字，你先回去把虾仁解冻。八点之前我到家炒。“
李恺墨“嗯“了一声，看着母亲朝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开了锁又回头朝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车尾灯汇入暮色里的车流，渐渐远了。他把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回走，指尖隔着衣料反复摩挲那张离校证明的边角，心想——三年。无论如何，先把乙等拿回来。
推开家门时灶台上还搁着中午那个洗干净了的饭盒，盖子翻开倒扣在一边。那张便签被水汽洇湿了边角，但字迹依然清晰。李恺墨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折好夹进了父亲的手札里，刚好压在那页画着神社简图的纸旁边。
他把虾仁从冰箱里拿出来泡上水解冻，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虾好了，等你回来炒。“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把那页画满了潦草配比的草稿翻到新的一页，继续推算无属灵纸的灵力编织方式。
窗外天彻底黑了，台灯把整个桌面照得发白。李恺墨握笔的姿势比今早握剑时要稳得多，纸上落笔的沙沙声，像某种笃定的、一步一步靠近目的地的心跳。他算了一会儿忽然停笔，在草稿最上方添了一行小字：
“三年。够不够？“
想了想，又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三年。够了。“
剑尖垂地，他闭上眼回忆父亲当年的起手式。记忆中那场槐花如雪的醉后之舞只剩片段，他依样画葫芦地挥出第一剑，竹剑划破空气的声响短促而发虚，手腕在半途就泄了力。
“又错了。“
他把竹剑换到左手，复又换回来，反复调了三次握剑的位置，最终颓然放下。十五年了，他还是没找到父亲说的那种“剑与臂骨融为一体的感觉“。封魂遇上瓶颈，剑术一事无成，族考迫在眉睫——他蹲下身把竹剑搁在石阶上，忽然觉得这座小院像一口井，而他是井底那只仰头看着天却跳不出去的蛙。
日光渐渐爬高，把院子里的槐树影从西墙推到了东墙。李恺墨收了功，将竹剑仔细擦净放回剑架，又把练功服叠好压在枕下。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匾额上“李玄“二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族里每年都有人来问要不要修缮，母亲每次都说不必。
“等你至少拿回丙等再说。“何云燕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他，只望着那两个字，仿佛父亲还站在匾额后面等她去禀报今日的修行进度。
从父亲的小院回到自家宅子要穿过三道回廊和一片竹林子。李恺墨走得很快，袖中揣着父亲那箱手札里最旧的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三天小长假只剩下最后一天了——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在考场上拼杀，他们这些高二的反而白捡了三天假期。明天就得回学校恢复正常上课，后天族考模拟紧随其后。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倒计时似的日子从脑子里赶走，推开自家院门时喊了一声“妈“，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没人应答。
灶台上搁着一个保温饭盒，压了张便签纸，母亲的笔迹工整清秀：“粥在盒里，菜分两层，肉在上素在下。冰箱有切好的水果，自己盛。“
李恺墨把饭盒打开看了一眼，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上层是红烧排骨，下层是清炒时蔬。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三天前放假那天跟母亲提过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当时随口说了一句“大概十一点半到“，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还专门起了大早做好饭才去上班。
何云燕在奇灵科技公司做高管，这是李恺墨为数不多了解的事情之一。至于奇灵科技具体做什么——他只大概知道是少有的跟修行沾边的企业，研发的产品大多卖给各个修行家族。母亲在家从不主动聊工作，偶尔接电话时漏出几个词，“第七批次“、“魂瓮涂层“、“李家那边的采购单“，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李恺墨问过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第二次，因为何云燕只回了一句“跟你的封魂理论没关系，别瞎琢磨“。
她每天早晨七点半雷打不动地出门，西装套裙、丝巾、手提包，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李恺墨有时候半夜从父亲的小院回来，还能看见她书房亮着灯，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蹙眉。母子俩的作息像两条偶尔交错的平行线，但灶台上永远不会冷的饭盒，是她维持这条线不断的方式。
李恺墨把饭盒端到自己房间，一边喝粥一边把父亲的手札一本一本按年份在书桌上排开。最旧的那本翻开时掉出一张夹了很久的纸片，拾起来一看，是父亲用铅笔画的阴阳师符箓草图，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式神凭依，与封魂异曲而同工，然彼以符为媒，我以瓮为器。符无常形，故可纳万变之魂；瓮有定式，故须魂体相契——此封魂之困也。“
李恺墨盯着“符无常形“四个字看了很久。封魂理论的核心问题就是魂体与魂瓮的材质不兼容，他试过换陶土、换玉石、换玄铁，甚至偷摸试过妖兽骨片，但排斥反应始终在第七天准时出现。如果魂瓮的形态不是固定而是可变的呢？就像阴阳师的符纸，材质本身就不具备固定属性，全凭绘制者的灵气灌注来决定它容纳什么……
他猛地抓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无属灵纸。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可容一切魂体而无斥“的无属灵纸。如果他能把魂瓮做成类似无属灵纸的性质，让魂瓮的材料本身不具备任何属性偏向，那理论上任何魂体进去都不会产生排斥——瓶颈就能直接凿穿。
笔尖在纸上越画越快，各种材料配比和灵力传导路径在草稿上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但画到第三页时他又停住了，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纸上谈兵。所有的推导都指向同一条死路：无属灵纸的制作方法失传了，父亲日记里只提到出云大社有残片，但从残片逆推配方，需要实际接触样本。他连樱花国都没去过，隔着海想破脑袋也推不出正确的灵力编织方式。
李恺墨把笔一扔，仰面倒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发呆。瓶颈还是那个瓶颈，只是现在他清楚看见了瓶颈外面的路，却伸手够不着。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把父亲的笔记翻到第三遍。屏幕上跳动着“李易叔“三个字，他划开接听，对面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恺墨啊，放假在家干嘛呢？“
“看笔记。“李恺墨蔫蔫地答了一句，伸手把饭盒盖子合上，排骨的香气还沾在指尖，“易叔，我卡在同一个地方半年了。“
“卡住就对了，不卡说明你走的路太宽。“李易那边似乎在外面，隐约有车流声，“我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下个月你可能要出趟远门。“
李恺墨的手停住了：“去哪？“
“樱花国。我有个老朋友，叫武田崇真，在那边开了间道场，剑术造诣极高。我跟他商量好了，让你以留学交换的名义过去跟着他学剑。三年，把基础打扎实了再回来。“李易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女儿武田真汐，等你学完了，再跟你一起回华夏来学东西。到时候你带她熟悉这边的修炼体系，也算是还武田家一个人情。两边互换培养，你懂我的意思。“
李恺墨的脑子嗡了一下。樱花国。三年。他刚把出云大社的简图从袖中抽出来摊在桌上，这电话就来了，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回应。“可是族考的事……“
“族考的事你跟你妈谈。“李易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恺墨，有些路是别人替你铺好的，你只管走上去就行。你爹当年要是没走出去看看，封魂理论也到不了那个高度。“
挂了电话，李恺墨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三圈。桌上的出云简图还在，父亲的手札还摊开着，无属灵纸的残片拓本压在镇纸下面，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旧纸都在朝他笑。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找到无属灵纸的配方，足够他把封魂理论的瓶颈凿穿，也足够他学会父亲当年输给过的那门剑术。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何云燕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应该是在会议室或者自己的办公室里。
“妈，李易叔刚打电话来说让我去樱花国留学的事——“
“嗯，我知道。“何云燕的声音平稳清冽，像在批复一份常规文件，“主意就是我提的。李易在樱花国有关系，武田家跟我们祖上有些渊源，他女儿将来要来华夏学东西，你不去这交换就做不成。三年，你把该学的学了再回来。“
李恺墨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那族考……“
“族考你得先考过。“何云燕顿了顿，大概是在看什么数据，过了两秒才接上话，“丙等不算。你爹留下的乙等定额，你得拿回来。拿了乙等，留学的事我不拦你。拿不回来——“她顿了一秒，“你就当没这回事。“
李恺墨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绿浪一波接一波。三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半晌只应了一声“好“。
“饭吃了没有？“何云燕忽然问，语气切换得像翻了一页报表那么自然。
“在吃。“
“排骨够不够？我看冰箱里还有半盒虾仁，晚上自己炒了吃。下午有个产品交付会，我可能七点多才能到家。“
“够了够了。“李恺墨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粥，才发现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油，“妈。“
“嗯？“
“我会考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何云燕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就挂了。李恺墨听着手机里断线的嘟声，把屏幕按灭，重新坐到桌前把那碗凉了的粥喝干净。排骨已经冷了，但味道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酱色浓郁，甜咸得宜，是母亲唯一会做的几个菜里做得最好的一道。
下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翻看父亲笔记，画废了十七张配比草稿，中途被母亲从公司发来的短信打断过一次——“水果在冰箱第二层，切好的，别光吃粥。“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在纸上推演无属灵纸的灵力编织方式。天黑时他把所有手札收进木匣锁好，桌上只留了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
“无属灵纸——出云大社。樱花国。三年。乙等。剑。“
最后一个字墨迹很重，他写完时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第二天是假期结束返校的日子。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终于从考场里解放了出来，校门口挂着的“2003年全国统一招生考试××中学考点“横幅还没撤，红色布料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李恺墨背着书包穿过一群对答案的毕业生走进校门，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讨论着三天假期的去向，有人拍他肩膀问“放假干嘛了“，他笑了笑说“在家待着“。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手札上那些阴阳师的符箓纹路和灵力走向图。同桌递了张纸条过来问他族考模拟准备得怎么样，他回了三个字“还凑合“，然后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再没打开过。午饭时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同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性了？平时能吃三碗。“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李恺墨就站起来往办公室走。班主任孙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微胖男人，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看见李恺墨进来，叹了口气把手边一份表格推过来。
“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孙老师说，“留学交换的事，手续我都帮你理好了。离校申请、保留学籍证明、外派交流函，一共七份，你签完字我帮你交上去。“
李恺墨接过那沓纸，发现每一份表头都填好了他的个人信息，母亲的字迹工工整整，连照片都提前贴好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最后一份落款处签上名字，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到了那边好好学习。“孙老师接过表格时多看了他一眼，“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别荒废了。你爸当年也是我教过的，他那时候——“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去吧。你妈在门口等你。“
李恺墨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何云燕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蓝丝巾，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轮廓像是装了几件厚衣裳。
李恺墨快步走过去，何云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子翻好——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走吧，先把手续办了，回家再说。“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办事处走，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
离校手续办得很快。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一沓盖了公章的文件递出来时，李恺墨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微微发烫。最后一张是离校证明，白纸黑字印着他的名字、学号和“经批准离校赴境外交流，期限三年“一行铅字，底下是校务处的红戳。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拿在手里，走出办事处时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街道上的梧桐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擦着他的肩落下去。李恺墨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前天早上在小院里握剑的感觉——手腕发虚，剑尖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飘在空中的灰尘。
但此刻他的手很稳。那页离校证明被他折了三折塞进口袋，手指按上去时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三年。樱花国。出云大社。无属灵纸。还有那位让父亲认过输的剑术大师。
何云燕走在他前面几步远，西装挂在臂弯里，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贴住了腰线。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被风拂得有些乱，但她没去理，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李恺墨快走几步追上母亲，口袋里的离校证明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揣着一小团火。
“晚上想吃什么？“何云燕边走边问，顺手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虾仁饭吧，你说冰箱里有。“
“行。“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先回公司一趟签个字，你先回去把虾仁解冻。八点之前我到家炒。“
李恺墨“嗯“了一声，看着母亲朝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开了锁又回头朝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车尾灯汇入暮色里的车流，渐渐远了。他把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回走，指尖隔着衣料反复摩挲那张离校证明的边角，心想——三年。无论如何，先把乙等拿回来。
推开家门时灶台上还搁着中午那个洗干净了的饭盒，盖子翻开倒扣在一边。那张便签被水汽洇湿了边角，但字迹依然清晰。李恺墨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折好夹进了父亲的手札里，刚好压在那页画着神社简图的纸旁边。
他把虾仁从冰箱里拿出来泡上水解冻，又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虾好了，等你回来炒。“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把那页画满了潦草配比的草稿翻到新的一页，继续推算无属灵纸的灵力编织方式。
窗外天彻底黑了，台灯把整个桌面照得发白。李恺墨握笔的姿势比今早握剑时要稳得多，纸上落笔的沙沙声，像某种笃定的、一步一步靠近目的地的心跳。他算了一会儿忽然停笔，在草稿最上方添了一行小字：
“三年。够不够？“
想了想，又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三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