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万事俱备
这四天里李恺墨把作息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起来站马步练剑，早课结束后去学校上课，午休时趴在桌上补觉，放学回到道场继续修炼，晚上锁了房门画符翻手札，经常一抬头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了竹林梢头。唯一的变化是，他每天下午的剑术修炼多了一个主动请教的环节——去找武田真汐。
“手腕又硬了。“
“腰没转到位，你没吃饭？“
“这一剑的发力点不对，重来。“
武田真汐坐在回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挑剔。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恺墨的动作，每当他做对了哪怕一次，她的嘴角会极快地翘一下又压平。李恺墨握着竹剑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挥，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起初还会回嘴两句，后来干脆不说话了，闷头练，每次武田真汐指出问题他就默默调姿势，下一剑比上一剑好那么一丝——虽然好得有限，但他能感觉到进步的方向对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结束了当天的修炼，并肩坐在回廊边歇脚。晚风穿过竹林，头顶的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切成细碎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武田真汐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些竹子为什么种在这儿吗？“
李恺墨擦了把汗随口说：“坚韧不拔？谦逊有节？你们樱花国这边不都喜欢用竹子喻人么。“
武田真汐“嗤“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光：“你们华夏人是不是什么都能跟品格扯上关系？“她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密密层层的竹叶，“竹子就是竹子，种在这儿是因为我父亲年轻时得到了一本剑谱。“
李恺墨愣住了。
“剑谱叫'青凌斩'，是个残篇。父亲当年去华夏游历的时候，在一个旧书摊上无意中翻到的。里面的剑招很古怪，晦涩难懂，他研究了很久才勉强看懂一部分。“武田真汐的脚悬在廊沿外轻轻晃着，“那剑谱里反复提到一个训练条件——在竹林之间练习，借竹枝的弹性和竹叶的遮蔽来感悟剑意的流转。父亲回来后找不到合适的竹林，就干脆自己在道场院子里种了一片。“
李恺墨仰头看着头顶婆娑的竹叶，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竹子有了另一层重量。它们是活的，是那个叫“青凌斩“的残篇剑谱的一部分延伸，是武田崇真为了复原一门失传剑术亲手种下的。
“那剑谱，“李恺墨转回头看着武田真汐，“我能看看吗？“
武田真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水的蒸汽后面变得戏谑起来。她把杯子搁下，偏了偏头看他：“可以啊。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有什么刺激的事，“武田真汐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盯着他，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都得叫上我。“
李恺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周末去神木町找录像带的事，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有个剑术比他强一截的本地人在旁边，遇到魂兵级别的冲突至少多一分战斗力。但他随即想起武田崇真之前的话，“汐子的灵魂强度还要再巩固几天“，上次地藏寺的阴气冲撞才刚过去，如果这次录像带背后那个东西比地藏寺魂兵更凶，把她再牵扯进来他没法交代。
这次行动除外。嗯，对，这次行动除外。以后别的再叫上她。
“行。“李恺墨点了头，表情坦然得自己都觉得演技不错，“我答应你。“
武田真汐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水分，但最终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等着。“她转身进了屋，过了几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灰蓝色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反复翻过很多次的。“手抄本，真品在父亲那儿锁着。你可别弄坏了。“
李恺墨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武田真汐写的。开篇是一段总纲，字不多但笔力很沉：“青凌斩者，不知何人所创，唯余残章三式。一式曰竹影，二式曰风吟，三式曰霜落。其要在借物而行，寄剑于势，非以力胜，而以意合。“
他把笔记本合上，朝武田真汐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武田真汐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我，我晚上还要抄新的呢。“李恺墨应了一声好，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回了自己房间。
当天夜里他把“青凌斩“手抄本放在桌角，先在灯下继续画灵光符。这两天他每晚都在练，桌面上的废符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朱砂的痕迹沾满了手指的纹路。之前成功画出的那几张虽然能用，但灵光的效果持续时间短、清晰度也差些，比雷萤涛给他的中级灵光符明显少了半截火候。
今晚他调整了朱砂和鸡血的比例，又改了笔尖蘸浆的深度，在第五张纸上落笔时整只手稳得像冻住了一样。符文纹路一根一根在黄纸上铺展开来，首尾衔接处灵力流转顺畅无碍，最后一笔收尾时，整张符纸微微发烫，泛起的灵光虽然还是比雷萤涛那张淡一些，但持续时间至少延长了将近一倍。
成了。低级灵光符。虽然只是低级，但用来观察黑线已经完全够用了。
李恺墨把新符纸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都不知道他第一次画符就成功的速度放在行内意味着什么。寻常修行者从零开始学画符，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画出第一张能用的成品。但他修魂道、练剑术、研读父亲的手札，体质和精神强度早就被修行打磨得远超常人，画符时控制灵力走向的精准度和稳定性天然就占了优势。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画完符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出头。樱花国跟华夏有一个小时的时差，那边应该是九点多。李恺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何云燕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背景里很安静，大概是已经回了家。“小墨？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妈。“李恺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支毛笔，“道场这边环境不错，学校也还行，就是日语还跟不上。“
“慢慢来。“何云燕的声音顿了顿，“吃饭怎么样？那边吃得惯吗？“
“吃得惯。妈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何云燕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从“关心儿子“切换到了“公司高管做工作汇报“的频道：“小墨，族考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这次拿了丙等，能过，但是离继承你父亲的东西还差得远。“
李恺墨转笔的手停了。
“你父亲留下的那间小院和对应的修炼资源，族里的规矩是要乙等以上才有资格继承。“何云燕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文件，“你这次走了没关系，三年后回来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自主申考，展现自我能力。这一考长老们不看你的基础科目，只看你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服众。如果表现出色，可以直接给你乙等。“
李恺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桌上“小灵通“的瓮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思路清明了些许。“自主申考……什么都能展示？“
“任何你三年里修出来的成果。魂道也好，符箓也好，剑术也行。“何云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那场申考展示的是他自己改良过的封魂体系——那时候整个族里没人见过那种手法。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后李恺墨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三年后的自主申考，展示能力拿乙等。他现在手里的东西——魂瓮“小灵通“勉强能用，剑术丁上，符箓刚画出第一张低级灵光符。按这个速度三年后能不能拿出像样的成果，他心里没底。但另一个念头也在同时冒出来：如果他能在三年内把无属灵纸的配方复原出来，那绝对够得上乙等的分量。甚至可能更高。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又拨了李易叔叔的号码。这次响了六声才接，对面背景音嘈杂，有风声和隐约的蛙鸣。
“恺墨？“李易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你这电话打得巧，我刚从淮东一个野地里出来。你那边咋样？“
“挺好的易叔。“李恺墨靠在窗框上，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拂在脸上，“我这边遇到了一点小情况——可能有个魂兵级别的东西在附近活动，灵智已经开了。“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停了，像是李易站住了脚。“什么级别？你确认？“
“目前判断是魂兵巅峰，灵智初开但力量还差点。我跟着追过一次，用火羽符驱散了它的阴气网，但它退得很有章法。“李恺墨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李易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李易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不止一个调：“恺墨，你听我说。魂兵级别的东西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开了灵智的。你别一个人硬莽，该跑就跑，该叫人就叫人。你要是发现情况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我这边离你不算太远，买了票两天内能到。“
“知道了易叔。“李恺墨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过意不去，“您放心，我有分寸。“
“你最好是有。“李易哼了一声，又补充道，“你在那边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试着找阴阳家的人帮忙。我在那边有个老相识，不过他们家族规矩多，私事不一定能调得动——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李恺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把竹叶的影子吹得在纸门上晃动。他想了想又拨了第三个号码。雷萤涛接得飞快，像是正好拿着手机：“干嘛？又画废了？“
“废了不少，“李恺墨笑了一声，但没提自己已经画出了成品，“萤涛，我有些符箓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符箓的灵力承载量跟纸张的质地关系大吗？还有不同属性的符箓之间能不能互相叠加影响……“
雷萤涛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堆，时不时夹杂着“你问这个干嘛““你是不是想偷师“之类的调侃。李恺墨一边听一边拿笔在草稿纸上记，等到雷萤涛讲累了换气的间隙，他忽然说了一句：“萤涛，你知道无属灵纸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无属灵纸？你说的是传说中那种不受属性限制的符纸？那玩意儿不是失传了么。“
“我父亲笔记里有线索，指向樱花国这边的一个地方。“李恺墨说，“如果我能找到配方的话——“
“你给我打住。“雷萤涛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用无属灵纸吊我胃口？“
“教你符箓之道，你教我灵光符一种哪够。“李恺墨慢悠悠地说，“等我弄到了配方，做出来的无属灵纸给你一份研究。你帮我打基础。“
雷萤涛在那头“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气，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骂但又被“无属灵纸“四个字堵了回去。最后他发出一声带着强烈挣扎的叹息：“……你赢了。但你得说话算话。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系统给你讲讲符箓基础，从灵力的纸面传导开始。“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之后李恺墨把手机搁在桌上，仰面倒进椅背里。四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指按在桌面上“小灵通“的冰凉瓮身上，心里踏实了不少。母亲那边让他知道了三年后的目标线，易叔那边有了后援保障，雷萤涛那边铺好了符箓学习的长线。周末之前能做的准备他都做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快。李恺墨照常上课修炼画符读剑谱，日子平淡得像北海道小镇的午后阳光一样漫长而安静。但他总会在课间听到前排五个人聚在一起的碎碎念——“周末早上十点，神木町站前广场““我带手电筒和干粮““我叔说那录像带可能在站台后面那片旧商店街的哪家店里““你别乌鸦嘴“——这些零散的对话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粒一粒落下来，把周末的时间越推越近。
周五傍晚，五人小队最后一次在走廊里碰了头确认集合时间，藤本浩树把棒球帽一拍：“明天十点！谁迟到谁是狗！“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笑着骂他幼稚。李恺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那些喧闹声，手里攥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箓，灵光符十张、火羽符七张、霜冻符八张、麻痹符九张，每一张的折角都被他亲手捋得笔直。
他把符箓分袋装好收进内兜的时候，武田真汐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见他在窗边坐着便停了一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说了句“明天周末你起那么早干嘛“就走了。
李恺墨看着她走远，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武田真汐走出去没几步就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地图APP，在搜索栏里打出了“神木町“三个字，然后用大拇指把屏幕按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李恺墨最后一次清点装备的时候，“小灵通“被他捧在掌心里用软布细细擦了一遍，灰黑色的瓮身在灯下泛着墨玉般的温润光泽，内外两重符文安静地蛰伏在泥壁深处。他对着魂瓮低声说了一句：“明天看你的了。“
魂瓮没有回应。冰凉的瓮身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李恺墨知道它不只是一块石头。它是他亲手揉出来的、画出来的、烧出来的，里里外外灌注的全是他自己的灵气和心血。明天能不能派上用场，他还不确定。但把它带在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比几天前踏实了不止一点。
窗外竹林的夜风又响了起来，把月光剪碎了洒在纸门上。李恺墨关掉台灯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之前在黑暗里默默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木町站前广场集合，跟着五人小组沿旧商店街搜索，用灵光符开眼观察黑线的痕迹，如果发现录像带的线索就先用符箓封住现场，打电话通知易叔或者看能不能联系上安培景砚。跑的时候要快，挡的时候要狠，救人的时候要稳。
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才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在巷子里交织成网的画面，他在网中间奔跑，怀里揣着“小灵通“，手心攥着一把符纸，脚下踩着父亲的剑法——虽然踩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有停下来。
“手腕又硬了。“
“腰没转到位，你没吃饭？“
“这一剑的发力点不对，重来。“
武田真汐坐在回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挑剔。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恺墨的动作，每当他做对了哪怕一次，她的嘴角会极快地翘一下又压平。李恺墨握着竹剑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挥，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起初还会回嘴两句，后来干脆不说话了，闷头练，每次武田真汐指出问题他就默默调姿势，下一剑比上一剑好那么一丝——虽然好得有限，但他能感觉到进步的方向对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结束了当天的修炼，并肩坐在回廊边歇脚。晚风穿过竹林，头顶的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把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切成细碎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武田真汐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些竹子为什么种在这儿吗？“
李恺墨擦了把汗随口说：“坚韧不拔？谦逊有节？你们樱花国这边不都喜欢用竹子喻人么。“
武田真汐“嗤“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你这人真有意思“的光：“你们华夏人是不是什么都能跟品格扯上关系？“她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密密层层的竹叶，“竹子就是竹子，种在这儿是因为我父亲年轻时得到了一本剑谱。“
李恺墨愣住了。
“剑谱叫'青凌斩'，是个残篇。父亲当年去华夏游历的时候，在一个旧书摊上无意中翻到的。里面的剑招很古怪，晦涩难懂，他研究了很久才勉强看懂一部分。“武田真汐的脚悬在廊沿外轻轻晃着，“那剑谱里反复提到一个训练条件——在竹林之间练习，借竹枝的弹性和竹叶的遮蔽来感悟剑意的流转。父亲回来后找不到合适的竹林，就干脆自己在道场院子里种了一片。“
李恺墨仰头看着头顶婆娑的竹叶，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竹子有了另一层重量。它们是活的，是那个叫“青凌斩“的残篇剑谱的一部分延伸，是武田崇真为了复原一门失传剑术亲手种下的。
“那剑谱，“李恺墨转回头看着武田真汐，“我能看看吗？“
武田真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水的蒸汽后面变得戏谑起来。她把杯子搁下，偏了偏头看他：“可以啊。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有什么刺激的事，“武田真汐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盯着他，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都得叫上我。“
李恺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周末去神木町找录像带的事，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有个剑术比他强一截的本地人在旁边，遇到魂兵级别的冲突至少多一分战斗力。但他随即想起武田崇真之前的话，“汐子的灵魂强度还要再巩固几天“，上次地藏寺的阴气冲撞才刚过去，如果这次录像带背后那个东西比地藏寺魂兵更凶，把她再牵扯进来他没法交代。
这次行动除外。嗯，对，这次行动除外。以后别的再叫上她。
“行。“李恺墨点了头，表情坦然得自己都觉得演技不错，“我答应你。“
武田真汐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水分，但最终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等着。“她转身进了屋，过了几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灰蓝色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反复翻过很多次的。“手抄本，真品在父亲那儿锁着。你可别弄坏了。“
李恺墨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武田真汐写的。开篇是一段总纲，字不多但笔力很沉：“青凌斩者，不知何人所创，唯余残章三式。一式曰竹影，二式曰风吟，三式曰霜落。其要在借物而行，寄剑于势，非以力胜，而以意合。“
他把笔记本合上，朝武田真汐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武田真汐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我，我晚上还要抄新的呢。“李恺墨应了一声好，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回了自己房间。
当天夜里他把“青凌斩“手抄本放在桌角，先在灯下继续画灵光符。这两天他每晚都在练，桌面上的废符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朱砂的痕迹沾满了手指的纹路。之前成功画出的那几张虽然能用，但灵光的效果持续时间短、清晰度也差些，比雷萤涛给他的中级灵光符明显少了半截火候。
今晚他调整了朱砂和鸡血的比例，又改了笔尖蘸浆的深度，在第五张纸上落笔时整只手稳得像冻住了一样。符文纹路一根一根在黄纸上铺展开来，首尾衔接处灵力流转顺畅无碍，最后一笔收尾时，整张符纸微微发烫，泛起的灵光虽然还是比雷萤涛那张淡一些，但持续时间至少延长了将近一倍。
成了。低级灵光符。虽然只是低级，但用来观察黑线已经完全够用了。
李恺墨把新符纸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都不知道他第一次画符就成功的速度放在行内意味着什么。寻常修行者从零开始学画符，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画出第一张能用的成品。但他修魂道、练剑术、研读父亲的手札，体质和精神强度早就被修行打磨得远超常人，画符时控制灵力走向的精准度和稳定性天然就占了优势。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画完符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出头。樱花国跟华夏有一个小时的时差，那边应该是九点多。李恺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何云燕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背景里很安静，大概是已经回了家。“小墨？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妈。“李恺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支毛笔，“道场这边环境不错，学校也还行，就是日语还跟不上。“
“慢慢来。“何云燕的声音顿了顿，“吃饭怎么样？那边吃得惯吗？“
“吃得惯。妈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何云燕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从“关心儿子“切换到了“公司高管做工作汇报“的频道：“小墨，族考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这次拿了丙等，能过，但是离继承你父亲的东西还差得远。“
李恺墨转笔的手停了。
“你父亲留下的那间小院和对应的修炼资源，族里的规矩是要乙等以上才有资格继承。“何云燕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文件，“你这次走了没关系，三年后回来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自主申考，展现自我能力。这一考长老们不看你的基础科目，只看你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服众。如果表现出色，可以直接给你乙等。“
李恺墨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桌上“小灵通“的瓮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思路清明了些许。“自主申考……什么都能展示？“
“任何你三年里修出来的成果。魂道也好，符箓也好，剑术也行。“何云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那场申考展示的是他自己改良过的封魂体系——那时候整个族里没人见过那种手法。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后李恺墨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三年后的自主申考，展示能力拿乙等。他现在手里的东西——魂瓮“小灵通“勉强能用，剑术丁上，符箓刚画出第一张低级灵光符。按这个速度三年后能不能拿出像样的成果，他心里没底。但另一个念头也在同时冒出来：如果他能在三年内把无属灵纸的配方复原出来，那绝对够得上乙等的分量。甚至可能更高。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又拨了李易叔叔的号码。这次响了六声才接，对面背景音嘈杂，有风声和隐约的蛙鸣。
“恺墨？“李易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你这电话打得巧，我刚从淮东一个野地里出来。你那边咋样？“
“挺好的易叔。“李恺墨靠在窗框上，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来拂在脸上，“我这边遇到了一点小情况——可能有个魂兵级别的东西在附近活动，灵智已经开了。“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停了，像是李易站住了脚。“什么级别？你确认？“
“目前判断是魂兵巅峰，灵智初开但力量还差点。我跟着追过一次，用火羽符驱散了它的阴气网，但它退得很有章法。“李恺墨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李易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李易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不止一个调：“恺墨，你听我说。魂兵级别的东西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开了灵智的。你别一个人硬莽，该跑就跑，该叫人就叫人。你要是发现情况不对，马上给我打电话——我这边离你不算太远，买了票两天内能到。“
“知道了易叔。“李恺墨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过意不去，“您放心，我有分寸。“
“你最好是有。“李易哼了一声，又补充道，“你在那边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试着找阴阳家的人帮忙。我在那边有个老相识，不过他们家族规矩多，私事不一定能调得动——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李恺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把竹叶的影子吹得在纸门上晃动。他想了想又拨了第三个号码。雷萤涛接得飞快，像是正好拿着手机：“干嘛？又画废了？“
“废了不少，“李恺墨笑了一声，但没提自己已经画出了成品，“萤涛，我有些符箓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符箓的灵力承载量跟纸张的质地关系大吗？还有不同属性的符箓之间能不能互相叠加影响……“
雷萤涛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堆，时不时夹杂着“你问这个干嘛““你是不是想偷师“之类的调侃。李恺墨一边听一边拿笔在草稿纸上记，等到雷萤涛讲累了换气的间隙，他忽然说了一句：“萤涛，你知道无属灵纸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无属灵纸？你说的是传说中那种不受属性限制的符纸？那玩意儿不是失传了么。“
“我父亲笔记里有线索，指向樱花国这边的一个地方。“李恺墨说，“如果我能找到配方的话——“
“你给我打住。“雷萤涛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用无属灵纸吊我胃口？“
“教你符箓之道，你教我灵光符一种哪够。“李恺墨慢悠悠地说，“等我弄到了配方，做出来的无属灵纸给你一份研究。你帮我打基础。“
雷萤涛在那头“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气，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骂但又被“无属灵纸“四个字堵了回去。最后他发出一声带着强烈挣扎的叹息：“……你赢了。但你得说话算话。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系统给你讲讲符箓基础，从灵力的纸面传导开始。“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之后李恺墨把手机搁在桌上，仰面倒进椅背里。四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指按在桌面上“小灵通“的冰凉瓮身上，心里踏实了不少。母亲那边让他知道了三年后的目标线，易叔那边有了后援保障，雷萤涛那边铺好了符箓学习的长线。周末之前能做的准备他都做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快。李恺墨照常上课修炼画符读剑谱，日子平淡得像北海道小镇的午后阳光一样漫长而安静。但他总会在课间听到前排五个人聚在一起的碎碎念——“周末早上十点，神木町站前广场““我带手电筒和干粮““我叔说那录像带可能在站台后面那片旧商店街的哪家店里““你别乌鸦嘴“——这些零散的对话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粒一粒落下来，把周末的时间越推越近。
周五傍晚，五人小队最后一次在走廊里碰了头确认集合时间，藤本浩树把棒球帽一拍：“明天十点！谁迟到谁是狗！“铃木理惠和松本亚美笑着骂他幼稚。李恺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那些喧闹声，手里攥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箓，灵光符十张、火羽符七张、霜冻符八张、麻痹符九张，每一张的折角都被他亲手捋得笔直。
他把符箓分袋装好收进内兜的时候，武田真汐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见他在窗边坐着便停了一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说了句“明天周末你起那么早干嘛“就走了。
李恺墨看着她走远，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武田真汐走出去没几步就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地图APP，在搜索栏里打出了“神木町“三个字，然后用大拇指把屏幕按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李恺墨最后一次清点装备的时候，“小灵通“被他捧在掌心里用软布细细擦了一遍，灰黑色的瓮身在灯下泛着墨玉般的温润光泽，内外两重符文安静地蛰伏在泥壁深处。他对着魂瓮低声说了一句：“明天看你的了。“
魂瓮没有回应。冰凉的瓮身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李恺墨知道它不只是一块石头。它是他亲手揉出来的、画出来的、烧出来的，里里外外灌注的全是他自己的灵气和心血。明天能不能派上用场，他还不确定。但把它带在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比几天前踏实了不止一点。
窗外竹林的夜风又响了起来，把月光剪碎了洒在纸门上。李恺墨关掉台灯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之前在黑暗里默默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木町站前广场集合，跟着五人小组沿旧商店街搜索，用灵光符开眼观察黑线的痕迹，如果发现录像带的线索就先用符箓封住现场，打电话通知易叔或者看能不能联系上安培景砚。跑的时候要快，挡的时候要狠，救人的时候要稳。
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才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在巷子里交织成网的画面，他在网中间奔跑，怀里揣着“小灵通“，手心攥着一把符纸，脚下踩着父亲的剑法——虽然踩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