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伽子
第七天的清晨，松本亚美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藤本浩树、森田健太、田中悠介、铃木理惠，加上李恺墨和武田真汐，六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沙发区域挤得满满当当。亚美的母亲忙着给大家倒茶、切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你们来看她“之类的客气话。亚美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大家轮流安慰她。藤本浩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森田健太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又缩回来，田中悠介一直在刷手机假装没在紧张。铃木理惠坐在亚美旁边，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小声说着什么。但亚美整张脸埋在膝盖间，偶尔抬头应一声，声音闷在毛毯里听不真切。
下午三点左右，众人陆续告辞了。亚美的父母送客到门口，叮嘱着“下次再来玩“。等门关上之后，李恺墨和武田真汐并没有走远。两人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等确认其他几个人都走远了，才折返回去重新按响了亚美家的门铃。
亚美的父亲开的门，看到两人回来明显愣了一下。李恺墨用他练了这些天已经顺畅不少的日语，尽量诚恳地开口：“叔叔阿姨，我们想在亚美家留一晚陪陪她。她今天状态不太好，多两个人守着可能会让她安心一些。“
亚美的母亲从客厅走过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沙发上面色惨白的女儿，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这几天一直说害怕，晚上睡不好，有你们在也好。“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那孩子说总是觉得脚踝凉，我跟她爸都以为是心理作用……你们年轻人一起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就好了。“
李恺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和武田真汐一起进了门。
晚饭后亚美被母亲催着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还是缩着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李恺墨和武田真汐把她带到客厅坐下，三人在沙发上面对面。李恺墨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尽量放稳：“亚美，我跟你说件事。“
亚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这些天积攒的恐惧。
“我其实是阴阳家的人。“李恺墨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余光瞥见旁边的武田真汐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拆穿，“专门处理这类灵异事件。今晚你听我的安排，我们不会让你出事。“
亚美的眼珠慢慢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但看到李恺墨和武田真汐腰间的配剑——那是斩灵刃，出门前武田崇真让他们随身带着的——那些剑鞘上的符文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流转，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光一下子涌了上来：“你们……你们真的能帮我？那个声音说……说七天之内回来找我，就是今天了……“
“能帮。“李恺墨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得听我的安排。第一，晚上我们三个分开房间睡，但手机要保持畅通。每隔一分钟，群里每人发一个表情或者一个字，确保大家都醒着。如果谁断了联系，另外两个人立刻去那个房间查看。“
亚美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李恺墨继续说，“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画面，第一时间在群里发消息，然后来找我们。不要自己单独行动，哪怕只是一步的距离都不要。“
“好……好……“亚美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
三人各自回了房间。亚美住二楼的主卧，李恺墨睡在她隔壁的客卧，武田真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每个房间的门都留了一道缝，三个人在群聊里隔一分钟发一个“1“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十二点过了之后亚美发消息的频率从一分钟一次变成了半分钟一次，她明显紧张到了极点。李恺墨握着手机坐在客卧的床沿上，腰间的斩灵刃没有卸下，灵光符已经贴在了胸口内侧，随时可以催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月光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一点十七分。
亚美在群里发了一个“1“字，然后停了。过了十秒没有下一条，又过了十秒还是没有。李恺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了两秒，正打算起身去查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亚美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亚美的声音抖得厉害：“电话……客厅的座机响了……“
李恺墨“腾“地站了起来，推门冲出去的同时给武田真汐发了条消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走廊楼梯口朝下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武田真汐已经站起来了，正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没听见。“
李恺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亚美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女孩缩在被子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群聊界面，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李恺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电话响了？“
亚美拼命点头：“响了……刚才响了……但是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不是座机的声音……是很远的……像从地下传上来的……“
李恺墨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武田真汐已经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摇头。
只有亚美一个人能听见。
那东西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它不再需要通过现实的媒介来接触她了，它可以直接钻进她的感知里，从她的耳朵里、她的脑子里、她的灵魂里发出声音。李恺墨当机立断，伸手把亚美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穿上外套跟我走！现在！“
亚美慌乱地蹬上拖鞋，连外套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就被李恺墨拉着往楼下跑。武田真汐断后，三人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跑进了夜色里。亚美的父母睡得很沉，前门开合的动静没有惊动他们。
三人沿着住宅区的道路朝东边奔跑。李恺墨跑在前面带路，他凭着直觉选择了远离密集住宅的方向——不能把战斗引到别人家附近，得找开阔的空地。跑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光符已经催动了，不需要再贴符开眼了，他现在的肉眼已经能看到后方约莫百米的距离，一团浓重的黑色正在从地面上升起、凝聚、朝着他们这边快速移动。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大团被风卷起的黑色长发，贴着地面涌过来，速度比人跑得快得多。
“快！前面有空地！“李恺墨喊了一声，拽着亚美的手臂往前冲。三个人跑过最后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块足球场大小的草坪，四周是稀疏的矮树丛，没有建筑、没有路灯，头顶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草地照成一片银灰色。
李恺墨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来路。武田真汐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双手按在了剑柄上。亚美被推到两人身后，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不停地抖。
“汐子，待会儿你看到什么别慌。“李恺墨说，“我给你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中级灵光符——他自己目前还画不出这个品阶，这是雷萤涛给的最后几张存货之一。他把符纸贴在武田真汐的后背，低声念了引咒。符纸微微发烫，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她的脊柱蔓延到双眼，世界在她眼前猛地变了一个维度。
武田真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滞了整整两秒。她看到草坪边缘那片翻涌而来的黑色浪潮了——无数根粗如手指的黑色发丝交织成网，在地上翻滚蠕动，铺天盖地地朝她们涌过来。她的脸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料被汗水贴在了皮肤上，但她的眼睛紧接着就变了。那层冷汗底下，一抹锐利的战意透了出来，像寒刃出鞘的第一道反光。
“剑。“她说。
李恺墨拔出了斩灵刃。剑刃出鞘的瞬间，那些镌刻在刃面的符文齐齐亮起暗金色的微光，与不远处逼近的黑色浪潮形成了鲜明的对抗。武田真汐也同时拔了剑，两把斩灵刃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两柄点燃的火把插在了草坪中央的黑暗里。
黑色浪潮冲到了五米之内开始凝聚变化。无数根发丝从地面升起，交织成三条粗壮的黑色触手，每一条都有碗口粗细，朝两人同时砸来。李恺墨挥剑迎击，斩灵刃劈上黑色触手的瞬间“滋啦“一声火花四溅，剑气与阴气碰撞爆出的光点像碎星一样散落在空中。他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了半步，手腕一阵酸麻——但触手确实被砍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黑发像被灼烧的丝线一样蜷曲发黑。
武田真汐那边同时接了两条。她的剑术底子比李恺墨好得多，斩灵刃在她手里划出的弧线圆融流畅，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发丝攻击的发力点上，火花在她周身接连爆开，像一朵朵短暂的银花。
但黑色浪潮没有停。它像无穷无尽一样从地面涌出，被砍断的发丝迅速重新凝聚成新的触手，数量越来越多，攻击的密度越来越大。李恺墨挡了十几下就感到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生疼。武田真汐那边虽然比他从容一些，但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额角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光。
“不对。“李恺墨在挥剑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咬了咬牙，“这不是本体。“
他看出来了。面前这团黑色虽然声势浩大、攻击凶猛，但能量等级并不如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感知到的那么深沉厚重。它像是一面被推出来诱敌的盾牌，所有攻击的力道都集中在“驱赶“而不是“吞噬“上——它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把他们往外围驱赶，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
但他没有余裕继续分析了。三条触手同时合围，一条砸向他的右侧、一条从头顶压下、一条贴着地面朝亚美那边席卷而去。李恺墨侧身挡住了右侧的攻击，又横剑架住了头顶的压击，但地上那条触手已经绕过他朝亚美伸了过去。
武田真汐猛地一个急转身，剑尖朝地面一挑，斩灵刃的符文亮到了最大，一道弧形的金色剑气贴着草皮横斩过去，将那根触手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被劈断的发丝四散飞溅，像烧焦的碎线头一样飘落在草地上，很快化作了灰烬。
两人背靠着背，剑尖朝外，把亚美牢牢护在中间。黑色浪潮暂时退了半步，像一头在试探猎物底线的野兽，悬在五米之外缓缓蠕动，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同一时刻，神木町另一头的主干道上，两个身影正在夜风中快速行走。走在前面的是安培京砚，白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短和服的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扎着一条低马尾，腰间也挂着一面铜镜，只是比京砚的小一号。
“哥，“安培秋奈加快了步子追到京砚身侧，“你还没告诉我，你说的那个诱饵到底是什么？“
京砚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前些天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华夏魂修。他身上带的东西很特殊——我那天离近了才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很古老的魂力波动。跟我们这边的阴阳术体系完全不一样，旧得像是从地底下直接挖出来的。“
秋奈眨了眨眼：“所以……“
“伽子生前是被人用特别残酷的方式镇压的，她最渴望的东西就是'同类'。那个华夏魂修身上的魂力气息古老而纯粹，跟伽子自己的能量来源有某种层面的相似。“京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镜看了一眼镜面，镜中映出的指引方向赫然与李恺墨所在的草坪方位一致，“如果让伽子闻到这股味道，她一定会扑过去。那时候，那个魂兵也会追过来——两者碰面，就是'狗咬狗'的局面。“
秋奈恍然大悟，又有点犹豫：“可是……那个华夏魂修会不会有危险？“
京砚把铜镜收回怀中，脚步又快了两分：“所以我才说他是诱饵。诱饵当然有危险，但——“他侧头看了一眼妹妹，“我已经在他身上放了追踪符。我们赶到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五分钟。如果他撑不住那五分钟，那就不配当诱饵了。“
秋奈还想再问什么，但京砚已经一步踏上了草坪边缘的矮坡。他居高临下地朝前方望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草坪中央，李恺墨和武田真汐背靠背站在一起，两把斩灵刃的光芒已经暗了几分。他们的面前，那团黑色浪潮正在重新凝聚、膨胀，比刚才更大了整整一圈，翻涌的发丝顶端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面轮廓，五官模糊但嘴巴的位置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黑缝。
京砚低声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快。走，秋奈，该我们出场了。“
他的白色披风在夜风里一卷，人已经朝着草坪中央跃了下去。紫衣少女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两枚铜镜在月光下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
藤本浩树、森田健太、田中悠介、铃木理惠，加上李恺墨和武田真汐，六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沙发区域挤得满满当当。亚美的母亲忙着给大家倒茶、切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你们来看她“之类的客气话。亚美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大家轮流安慰她。藤本浩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森田健太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又缩回来，田中悠介一直在刷手机假装没在紧张。铃木理惠坐在亚美旁边，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小声说着什么。但亚美整张脸埋在膝盖间，偶尔抬头应一声，声音闷在毛毯里听不真切。
下午三点左右，众人陆续告辞了。亚美的父母送客到门口，叮嘱着“下次再来玩“。等门关上之后，李恺墨和武田真汐并没有走远。两人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等确认其他几个人都走远了，才折返回去重新按响了亚美家的门铃。
亚美的父亲开的门，看到两人回来明显愣了一下。李恺墨用他练了这些天已经顺畅不少的日语，尽量诚恳地开口：“叔叔阿姨，我们想在亚美家留一晚陪陪她。她今天状态不太好，多两个人守着可能会让她安心一些。“
亚美的母亲从客厅走过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沙发上面色惨白的女儿，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这几天一直说害怕，晚上睡不好，有你们在也好。“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那孩子说总是觉得脚踝凉，我跟她爸都以为是心理作用……你们年轻人一起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就好了。“
李恺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和武田真汐一起进了门。
晚饭后亚美被母亲催着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还是缩着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李恺墨和武田真汐把她带到客厅坐下，三人在沙发上面对面。李恺墨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尽量放稳：“亚美，我跟你说件事。“
亚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这些天积攒的恐惧。
“我其实是阴阳家的人。“李恺墨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余光瞥见旁边的武田真汐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拆穿，“专门处理这类灵异事件。今晚你听我的安排，我们不会让你出事。“
亚美的眼珠慢慢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但看到李恺墨和武田真汐腰间的配剑——那是斩灵刃，出门前武田崇真让他们随身带着的——那些剑鞘上的符文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流转，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光一下子涌了上来：“你们……你们真的能帮我？那个声音说……说七天之内回来找我，就是今天了……“
“能帮。“李恺墨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得听我的安排。第一，晚上我们三个分开房间睡，但手机要保持畅通。每隔一分钟，群里每人发一个表情或者一个字，确保大家都醒着。如果谁断了联系，另外两个人立刻去那个房间查看。“
亚美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李恺墨继续说，“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画面，第一时间在群里发消息，然后来找我们。不要自己单独行动，哪怕只是一步的距离都不要。“
“好……好……“亚美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
三人各自回了房间。亚美住二楼的主卧，李恺墨睡在她隔壁的客卧，武田真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每个房间的门都留了一道缝，三个人在群聊里隔一分钟发一个“1“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十二点过了之后亚美发消息的频率从一分钟一次变成了半分钟一次，她明显紧张到了极点。李恺墨握着手机坐在客卧的床沿上，腰间的斩灵刃没有卸下，灵光符已经贴在了胸口内侧，随时可以催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月光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一点十七分。
亚美在群里发了一个“1“字，然后停了。过了十秒没有下一条，又过了十秒还是没有。李恺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了两秒，正打算起身去查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亚美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亚美的声音抖得厉害：“电话……客厅的座机响了……“
李恺墨“腾“地站了起来，推门冲出去的同时给武田真汐发了条消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走廊楼梯口朝下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武田真汐已经站起来了，正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没听见。“
李恺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亚美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女孩缩在被子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群聊界面，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李恺墨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电话响了？“
亚美拼命点头：“响了……刚才响了……但是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不是座机的声音……是很远的……像从地下传上来的……“
李恺墨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武田真汐已经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摇头。
只有亚美一个人能听见。
那东西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它不再需要通过现实的媒介来接触她了，它可以直接钻进她的感知里，从她的耳朵里、她的脑子里、她的灵魂里发出声音。李恺墨当机立断，伸手把亚美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穿上外套跟我走！现在！“
亚美慌乱地蹬上拖鞋，连外套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就被李恺墨拉着往楼下跑。武田真汐断后，三人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跑进了夜色里。亚美的父母睡得很沉，前门开合的动静没有惊动他们。
三人沿着住宅区的道路朝东边奔跑。李恺墨跑在前面带路，他凭着直觉选择了远离密集住宅的方向——不能把战斗引到别人家附近，得找开阔的空地。跑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光符已经催动了，不需要再贴符开眼了，他现在的肉眼已经能看到后方约莫百米的距离，一团浓重的黑色正在从地面上升起、凝聚、朝着他们这边快速移动。那东西的形状像一大团被风卷起的黑色长发，贴着地面涌过来，速度比人跑得快得多。
“快！前面有空地！“李恺墨喊了一声，拽着亚美的手臂往前冲。三个人跑过最后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块足球场大小的草坪，四周是稀疏的矮树丛，没有建筑、没有路灯，头顶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草地照成一片银灰色。
李恺墨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来路。武田真汐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双手按在了剑柄上。亚美被推到两人身后，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不停地抖。
“汐子，待会儿你看到什么别慌。“李恺墨说，“我给你开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中级灵光符——他自己目前还画不出这个品阶，这是雷萤涛给的最后几张存货之一。他把符纸贴在武田真汐的后背，低声念了引咒。符纸微微发烫，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她的脊柱蔓延到双眼，世界在她眼前猛地变了一个维度。
武田真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滞了整整两秒。她看到草坪边缘那片翻涌而来的黑色浪潮了——无数根粗如手指的黑色发丝交织成网，在地上翻滚蠕动，铺天盖地地朝她们涌过来。她的脸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料被汗水贴在了皮肤上，但她的眼睛紧接着就变了。那层冷汗底下，一抹锐利的战意透了出来，像寒刃出鞘的第一道反光。
“剑。“她说。
李恺墨拔出了斩灵刃。剑刃出鞘的瞬间，那些镌刻在刃面的符文齐齐亮起暗金色的微光，与不远处逼近的黑色浪潮形成了鲜明的对抗。武田真汐也同时拔了剑，两把斩灵刃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两柄点燃的火把插在了草坪中央的黑暗里。
黑色浪潮冲到了五米之内开始凝聚变化。无数根发丝从地面升起，交织成三条粗壮的黑色触手，每一条都有碗口粗细，朝两人同时砸来。李恺墨挥剑迎击，斩灵刃劈上黑色触手的瞬间“滋啦“一声火花四溅，剑气与阴气碰撞爆出的光点像碎星一样散落在空中。他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了半步，手腕一阵酸麻——但触手确实被砍断了一截，断口处的黑发像被灼烧的丝线一样蜷曲发黑。
武田真汐那边同时接了两条。她的剑术底子比李恺墨好得多，斩灵刃在她手里划出的弧线圆融流畅，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发丝攻击的发力点上，火花在她周身接连爆开，像一朵朵短暂的银花。
但黑色浪潮没有停。它像无穷无尽一样从地面涌出，被砍断的发丝迅速重新凝聚成新的触手，数量越来越多，攻击的密度越来越大。李恺墨挡了十几下就感到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得生疼。武田真汐那边虽然比他从容一些，但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额角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光。
“不对。“李恺墨在挥剑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咬了咬牙，“这不是本体。“
他看出来了。面前这团黑色虽然声势浩大、攻击凶猛，但能量等级并不如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感知到的那么深沉厚重。它像是一面被推出来诱敌的盾牌，所有攻击的力道都集中在“驱赶“而不是“吞噬“上——它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把他们往外围驱赶，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
但他没有余裕继续分析了。三条触手同时合围，一条砸向他的右侧、一条从头顶压下、一条贴着地面朝亚美那边席卷而去。李恺墨侧身挡住了右侧的攻击，又横剑架住了头顶的压击，但地上那条触手已经绕过他朝亚美伸了过去。
武田真汐猛地一个急转身，剑尖朝地面一挑，斩灵刃的符文亮到了最大，一道弧形的金色剑气贴着草皮横斩过去，将那根触手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被劈断的发丝四散飞溅，像烧焦的碎线头一样飘落在草地上，很快化作了灰烬。
两人背靠着背，剑尖朝外，把亚美牢牢护在中间。黑色浪潮暂时退了半步，像一头在试探猎物底线的野兽，悬在五米之外缓缓蠕动，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同一时刻，神木町另一头的主干道上，两个身影正在夜风中快速行走。走在前面的是安培京砚，白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短和服的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扎着一条低马尾，腰间也挂着一面铜镜，只是比京砚的小一号。
“哥，“安培秋奈加快了步子追到京砚身侧，“你还没告诉我，你说的那个诱饵到底是什么？“
京砚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前些天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华夏魂修。他身上带的东西很特殊——我那天离近了才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很古老的魂力波动。跟我们这边的阴阳术体系完全不一样，旧得像是从地底下直接挖出来的。“
秋奈眨了眨眼：“所以……“
“伽子生前是被人用特别残酷的方式镇压的，她最渴望的东西就是'同类'。那个华夏魂修身上的魂力气息古老而纯粹，跟伽子自己的能量来源有某种层面的相似。“京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镜看了一眼镜面，镜中映出的指引方向赫然与李恺墨所在的草坪方位一致，“如果让伽子闻到这股味道，她一定会扑过去。那时候，那个魂兵也会追过来——两者碰面，就是'狗咬狗'的局面。“
秋奈恍然大悟，又有点犹豫：“可是……那个华夏魂修会不会有危险？“
京砚把铜镜收回怀中，脚步又快了两分：“所以我才说他是诱饵。诱饵当然有危险，但——“他侧头看了一眼妹妹，“我已经在他身上放了追踪符。我们赶到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五分钟。如果他撑不住那五分钟，那就不配当诱饵了。“
秋奈还想再问什么，但京砚已经一步踏上了草坪边缘的矮坡。他居高临下地朝前方望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草坪中央，李恺墨和武田真汐背靠背站在一起，两把斩灵刃的光芒已经暗了几分。他们的面前，那团黑色浪潮正在重新凝聚、膨胀，比刚才更大了整整一圈，翻涌的发丝顶端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面轮廓，五官模糊但嘴巴的位置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黑缝。
京砚低声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快。走，秋奈，该我们出场了。“
他的白色披风在夜风里一卷，人已经朝着草坪中央跃了下去。紫衣少女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两枚铜镜在月光下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