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绝望之际

御灵传1冥潮 · 李恺墨 · 第13章 · 42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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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刚上了十五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还跟着一个便衣。三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班主任佐藤老师迎上去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变了变,然后转身朝李恺墨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藤本浩树、森田健太、田中悠介、铃木理惠、李恺墨。“佐藤老师点名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你们五个出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被点名的那几个人,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从后排扩散开来。藤本浩树把笔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森田健太和田中悠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铃木理惠咬着嘴唇,低头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时间。李恺墨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站起来的时候朝武田真汐的方向瞥了一眼——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李恺墨没看清,但大概能猜到是“小心“。

五个人被带出教室,沿着走廊朝校门走。经过其他班级门口时,玻璃窗后面探出好几颗好奇的脑袋。李恺墨走在队伍最后面,脑子里飞快转着该怎么应对警察的问话。他现在的身份是普通华夏转学生,对录像带事件只是一个好奇参与者的角色,所有的聊天记录里也都是正常的高中生八卦内容。只要不主动暴露修行方面的事,这趟问话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警车把他们带到了神木町警署。门一推开,迎面就是一股烟味和打印机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察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藤本浩树的胳膊——力气大得藤本浩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那警察把他拽到走廊拐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了?啊?!你自己要死别带上老子!你看看你闹的什么事?!让你别掺和别掺和,你非要带一帮同学去查那个录像带?!现在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你摊上多大的事?!“

藤本浩树被骂得缩着脖子,嘴巴张开又合上,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那是他叔叔,李恺墨从两人的长相上就能看出来——一样的圆脸,一样的眉毛走势,只是藤本浩树的叔叔眉间多了几道职业性的深纹,此刻因为发怒那几道纹路皱得格外深。

“叔叔……我也不知道会死人啊……“藤本浩树低声嘟囔了一句,立刻又被新一轮的骂声淹没了。李恺墨没多看他,跟着前面引路的警员进了问话室。

问话的流程比李恺墨想象中简单。警察问了他们周末去神木町的路线、去了哪几家店、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接触过可疑物品。李恺墨如实说了过程——从莱平谷的店买录像带、分组去买家那里回收、松本亚美发现了尸体。他的聊天记录也被备份了一份,但里面除了“你到了吗““我这边搞定了““出事了快来“之类的常规对话,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有。

他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刚到樱花国不久、对都市传说好奇就跟了去的普通转学生“。警察问了几句就放他出去了,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其他人。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森田健太垂着头,田中悠介在用手机刷什么但手指抖得厉害。铃木理惠坐在李恺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亚美也在里面……她今天一早被带过来的,跟我们一起做笔录。“

李恺墨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间开着半扇门的审讯室,门缝里能看到松本亚美缩在椅子上的侧影——她把腿收上来蜷在胸前,整个人抱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抖。她母亲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嘴里轻声说着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楚。

李恺墨把目光收回来,正要转开视线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松本亚美蜷缩的姿势导致她穿着宽松家居裤的脚踝露了出来——就在左脚踝外侧,贴近鞋帮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暗色线条附着在皮肤表面。那线条比头发的影子还要淡,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认为是静脉血管在光线下的投影。但李恺墨知道那不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灵光符,用外套挡着贴在了胸口,低声念了引咒。双眼灵力灌注的瞬间,那张普通的景象再次变了一个维度。

松本亚美的脚踝上缠着一根黑色的能量线。比之前在昭和馆和巷道里见过的任何一根都要粗,颜色更深,质地也更凝实,像一根用墨水凝成的细藤蔓,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末端没入了她的裤管。而且那种缠绕的方式——李恺墨仔细看了两秒,后背发凉——不只是缠绕,那些黑线的表面有极细微的蠕动,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一样在往里渗透。它在往亚美的灵魂深处扎根。

他站起来,顺着那根黑线的走向朝窗户方向走了两步。黑线从亚美的脚踝延伸出去,穿过审讯室的墙壁,穿过警署走廊的地板,一路朝着东南方向的窗外延伸,消失了在远处的天际线方向。线本身的质地虽然粗了、黑了,但和之前在昭和馆与巷子里追踪过的那些黑线是同源的。这东西一直在亚美身上,那天她接触录像带的时候就已经附着上去了。

现在它在往她灵魂深处扎根。那句话——“七日之内回来找你“——不是空话。

李恺墨攥紧了拳头。他想追过去看看这根线究竟连到了什么地方,但摸了摸口袋——今天出门是去上学的,背包里只带了课本和几支笔,符箓、桃木剑、“小灵通“全都在道场的房间里放着。他现在手无寸铁地追过去,万一那边是那个东西的老巢,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退回长椅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把那个方向和方位默记在心里。东南方向,大致在当初地藏寺那一带。他抬眼朝那个方向望了望,隔着警署的窗户只能看到街对面的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山际线。

他看不见的是——在那个方向,废弃地藏寺的破败殿堂里,那尊灰黑色的泥像正被一团长发丝包裹得严严实实。原来附着在地藏寺泥像上的魂兵,此刻正被那些更粗更密的黑色发丝一层一层缠绕、包裹,像蛛网捕获的猎物一样渐渐被吞没。魂兵的灰黑色能量在发丝的绞缠下剧烈挣扎,但发丝纹丝不动,将它的能量一缕一缕地抽离、吸收,让它原本凝实的形态慢慢变得涣散、透明、稀薄。几天前在这座寺庙里与李恺墨发生过冲突的那个魂兵,此刻正在被什么东西当成养料吞食。

而那个吃掉了它的东西,力量正在一点点壮大,朝着魂将的门槛稳步逼近。

李恺墨自然看不见这些。他只知道现在不是贸然行动的时候,得回去做好万全准备再追踪。警署里的问话陆续结束,五个人做了登记之后被放了出来。藤本浩树被他叔叔拽到门口又低声骂了几句,最后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滚回去上课!再敢乱跑老子扒了你的皮!“

松本亚美被母亲扶着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骨架一样靠着母亲半边身子才勉强站稳。她经过李恺墨面前时头都没抬,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脚尖上,一步一步挪出了警署大门。

李恺墨回到道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没先回房间,直接去了正堂找武田崇真。老头儿正在泡茶,看他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先给他倒了杯水。李恺墨把神木町的事、警署问话、松本亚美脚踝上的黑线全部说了——包括那些黑线的源头指向地藏寺方向这件事。

武田崇真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点了点头:“阴阳家那边已经通知过了。你不在的时候镇上来了信函,说了最近神木町的连环咒杀事件,让我们道馆的人近期小心。从今晚开始道馆四周会有弟子轮流夜间巡逻,以防那东西靠近。“

他顿了顿,看向李恺墨:“你既然自己也在追踪这件事,就得把汐子也算上。“

李恺墨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的侧门“哗“地被推开了。武田真汐站在门口,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团火李恺墨隔着三米都能看见。她走进来站到李恺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答应过我的。“

李恺墨张了张嘴,知道瞒不过去了。上次他用“这次行动除外“的借口搪塞过去了,但现在连环死了两个人,录像带还在以未知的方式继续作祟,再不带她的话确实说不过去了。他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去探查了一下,没正式行动……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告诉你了嘛。“

武田真汐眯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水分。最后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算了,不跟你计较。但下次再有这种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自己明白“。

武田崇真看着两个年轻人拌完嘴,起身走到正堂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两个长条形的木匣子,打开其中一只的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把真剑。剑鞘是黑色的,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剑柄缠着深灰色的鲛皮,护手处镌刻着极细的符文纹路。武田崇真抽出寸许剑身,一截冷冽的银光从鞘口泄了出来——刃面上果然也刻了细密的阴刻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金色。

“这是阴阳家那边锻造的斩灵刃,专门用来对付灵异类的东西。“武田崇真把剑合拢递到李恺墨手里,又把另一个木匣打开,抽出第二把递给了武田真汐,“你们俩一人一把,随身带着。普通的魂体伤不到你们,就算是魂兵级别的也能挡上几招。“

李恺墨把剑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手感让他从上午警署出来后就悬着的心落了几分。他抽出寸许剑刃看了看上面的符文,与他父亲手札里画过的镇魂符纹路有几分相似,但结构更加简洁高效,显然是经过多代改良的成果。

“多谢武田先生。“他把剑收好,朝武田崇真认真鞠了一躬。

当晚李恺墨把斩灵刃放在枕边,又把“小灵通“、灵光符、火羽符等所有装备理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收的收,直到确定万无一失才躺下。但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拿出手机翻开了五人小队的群聊。聊天记录还停在今天下午——松本亚美被母亲接回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大家别担心。就是那通电话说七天之内回来找我……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我这两天总觉得脚踝凉凉的,像有什么东西缠着。爸妈说我吓过头了……可我真的害怕。只剩两天了。“

底下是其他人的安慰。藤本浩树说“肯定没事的你放宽心“,森田健太发了几个加油的表情包,田中悠介说“要不我去你家陪你“但亚美回绝了。铃木理惠发了一长段语音大概是在宽慰她,但李恺墨没有点开听。

他盯着松本亚美那条消息里“只剩两天了“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闭上了眼睛。两天。他必须在两天内找到那个东西的老巢,在它对她动手之前把它解决掉。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她——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秋山真一替她挡在前面。

神木町某处独栋住宅的二层房间里,松本亚美蜷缩在被窝深处,连头顶都蒙得严严实实。暖气开得很足,但她整个人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牙关咯咯地打着颤,在被子里闷出一团潮湿的、带着恐惧气息的热气。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只剩两天了……就两天了……他要来了……呜呜……“

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信人的备注名是“李恺墨“。但亚美没有去看。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连呼吸都压抑得断断续续。

黑暗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脚踝上那股冰凉的触感又加深了一分。像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正在一点一点往她的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