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咒杀连环
第二天清晨，松本亚美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时脑子昏沉得像灌了水泥，昨晚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膜深处若有若无地回荡。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刚过，聊天软件里已经攒了一排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翻过去。藤本浩树发了三个“你还好吗“的表情包，森田健太问她要不要去她家看看她，田中悠介说“有事随时打电话“。铃木理惠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带着鼻音的声音：“亚美你别怕，我下午来找你。“最后一条来自秋山真一——一个班上不太起眼的男生，个子不高，平时话不多，但李恺墨记得他是五人小队的边缘成员，偶尔会跟他们一起活动。
秋山真一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昨天遇到事了。我可以来看看你吗？“
松本亚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跟秋山真一不算特别熟，平时在班上也就是点头之交，但昨晚过后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回了一个“嗯“字，又补了一句“你来吧，我家地址你知道的“。
上午十点左右秋山真一按响了门铃。松本亚美下楼开门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能挤出一个笑来。秋山真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几盒点心，站在门口冲她咧了咧嘴：“我也没什么好带的，就买了这些。你别嫌弃。“
“不会。“亚美让开身让他进来，把水果和点心接过去放在餐桌上，“你坐吧，我去倒茶。“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亚美的父母今天都在家，母亲见来了男同学，特意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笑呵呵地跟秋山真一寒暄了几句。父亲则在客厅另一头看报纸，偶尔抬头瞥一眼，但没有多问。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装在客厅角落的吊顶上，红灯一闪一闪的，父母显然觉得年轻人之间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昨晚那通电话……“秋山真一听亚美断断续续地讲完昨晚的经历后沉默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可能是恶作剧吧？现在不是挺流行那种整蛊电话的嘛，故意用变声器吓唬人，好多视频网站上都有这种。“
“可是……声音很真实……“
“你当时那个状态，什么声音听着都吓人。“秋山真一给她递了块点心，“你想想，昨晚刚看到那种场面，任何人接个陌生电话都会觉得是鬼打来的。说不定就是你哪个同学听说了你们去查录像带的事，故意打来恶作剧的。“
松本亚美咬着嘴唇想了想，秋山真一的说法虽然简单但也说得通。她紧绷的肩颈放松了一些，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两个人从录像带的事慢慢聊到了学校里的日常，聊班主任的秃顶，聊体育课上的糗事，聊着聊着亚美的嘴角终于弯出了真实的弧度。
秋山真一看她的笑容，耳根悄悄红了。他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忽然伸手握住了亚美的手。亚美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抬起头看着他。
“亚美，“秋山真一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睛很认真地盯着她，“我一直……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以前不敢说，但昨天听说你出了事我特别担心。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松本亚美低着头，脸烧得厉害。她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些恐怖的画面、黑暗中死寂的客厅、电话里那个嘶哑的声音。但眼前这个男生的掌心是温暖的，他的眼睛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出汗。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恐惧的清晨，这份温暖像一根浮木漂到了她面前。
她轻轻点了点头。
秋山真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了她。客厅那边看报纸的父亲翻了一页报纸，但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傍晚父母下班回来的时候，松本亚美的情绪明显比早上好转了很多。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留秋山真一吃了晚饭。饭后秋山真一提出告辞，亚美的母亲笑着拦了他一把：“天都黑了，家里客房也有空着的，要不今晚就住下吧？明天周日又不着急上学。“
亚美的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女儿一眼，见女儿没反对，就挥了挥手：“住吧住吧，客房床单是干净的。“
秋山真一看向亚美，亚美红着脸点了点头。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那一晚松本亚美以为自己会做噩梦，但出乎意料地睡得还算安稳。她甚至梦到了学校操场上春天的樱花，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次日清晨秋山真一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从客房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跟群里的同伴们聊天。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亚美今天好多了！昨晚睡得还行，没做噩梦。“
群里立刻炸了锅。藤本浩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秋山你可以啊，陪了一晚上？“森田健太紧跟着一条：“哟，这波趁虚而入给你玩明白了。“田中悠介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加一个“恭喜拿下“的动图。铃木理惠则发了个“真的假的？你俩在一起了？！“
秋山真一在沙发上笑出了声，打字回了一句：“你们别瞎起哄，我就是陪陪她。“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声。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咔嗒“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秋山真一抬头看向楼梯口。松本亚美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踩在楼梯地板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的步态很慢，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整个人像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手牵着移动。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在任何实物上。
秋山真一慢慢站起来，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亚美？你醒了？“
她没有回应。赤脚踩到一楼的地板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她转了半个身，径直朝客厅的电视机走去。秋山真一跟在后面几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低声喊她的名字：“亚美？亚美你醒醒……“
松本亚美走到电视机前停下来，然后转身，像一尊被程序设定好的雕像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朝电视屏幕，眼睛仍然睁着但空洞无物。
秋山真一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慢慢坐回到她旁边，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亚美？你在梦游吗？亚美——“
电视机忽然亮了。
没有任何人按遥控器，没有任何人碰触电源，但电视机屏幕从漆黑变成了一片雪花点，灰白色的噪点在屏幕上剧烈跳动，发出那种老式电视机特有的“滋啦滋啦“的白噪音。秋山真一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电视机——然后又看了一眼，因为他没办法转开视线了。
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僵住了。
不仅仅是脖子。他的手、他的腿、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被灌了水泥一样钉在了沙发上。他想抬起手臂去推亚美，但手臂纹丝不动。他想转头逃离电视屏幕，但脖子连一毫米都转不动。他甚至想闭上眼，眼睑却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似的，合不拢。
然后电视机里的雪花开始变了。
噪点向屏幕中央汇聚，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变成浓稠的黑。一口古井的轮廓在屏幕中央浮现出来，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井口的黑洞深不见底，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雪花点变成了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井口周围，每一滴都带着微弱的反光。
秋山真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哽咽，但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那个声音。
井口里开始有东西升起来了。先是一缕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从井口边缘垂出来，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然后是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但指甲发黑，按在了井沿上。接着是第二个手臂、第三个、第四个——无数只手同时撑在井沿上，然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从井里飘了出来。
白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脸被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苍白的下巴弧线。那人——那个东西——在井口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画面闪烁了两次，像老旧的电视机突然跳帧。
第一次闪烁，白影出现在井口前方一米的位置。第二次闪烁，它离屏幕更近了，黑发贴在屏幕内侧，像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第三次闪烁的时候，它的面容紧贴在电视屏幕上。那些湿漉漉的黑发已经从电视屏幕的边缘溢了出来，像墨汁一样流淌在电视机的外壳上，然后垂落到地板上，沿着地板朝沙发的方向蔓延。
秋山真一的眼睛瞪到了极限。他能看见那些头发正在朝他和亚美爬过来，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潮湿的、冰冷的光。他想喊、想叫、想跑——但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死在沙发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黑发爬到了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像冬夜里的井水泼在皮肤上，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那个白影从电视机里伸出了一半的身体，一只手从屏幕中探出，五指张开，朝他的方向抓过来。
秋山真一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只苍白的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指甲缝里似乎还夹着青苔和泥土的碎屑。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到了极限。恐惧像一只从内部撑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撑满了、灌透了、淹没了。
然后画面定格。
电视机上的雪花消失了，屏幕重新变回了一面安静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客厅的天花板和沙发上的两个人影。白影、古井、黑发——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松本亚美眨了眨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靠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意识从一团模糊的雾里慢慢浮上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的后脑勺枕着一只膝盖，脸颊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蹭了蹭。
“真一？“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我什么时候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没有回应。
亚美睁开眼睛。她先是看到了秋山真一的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她枕着他的大腿躺着，他的脸微微往下垂着朝向她。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嘴巴张着，张到了几乎脱臼的程度。眼球凸出，眼眶周围的血管爆裂成细密的蛛网状红色。整张脸扭曲得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个会红着耳朵跟她表白的男生的模样。
松本亚美尖叫了一声。她猛地坐起来朝后缩去，后背撞上沙发靠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秋山真一的头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咚“的一声闷响歪到了扶手一侧，但身体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具木雕。
亚美的尖叫声通过客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传了出去。十分钟后她的母亲从公司狂奔回来推开了家门，然后看见客厅里女儿缩在沙发角落发抖、旁边坐着一具表情狰狞的尸体。母亲拨了报警电话后也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这回警察的效率比上次高了很多，封锁线拉得更宽，取证人员进进出出了将近两个小时。秋山真一的尸体被装进黑色尸袋抬出去的时候，松本亚美被女警扶着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软瘫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警察队伍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和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羽织，腰间系着一根编绳，脖子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他没有参与现场的取证工作，只是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口中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警员凑过去跟他说了句话，那人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这次连环咒杀……它的实力比上次更强了。已经不需要录像带作为媒介了，只要目标在它的感应范围内，它就能直接入侵。“
警员的脸色变了，低声问：“那接下来……“
“通知所有跟死者接触过的人，重点排查。“穿和服的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失魂落魄的松本亚美，“尤其是——这个女孩。她是上一个接触过录像带的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松本亚美在台阶上缩了缩身体，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想听见。但那股冰冷的、潮湿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她的脚踝上，像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怎么甩也甩不掉。
她一条一条翻过去。藤本浩树发了三个“你还好吗“的表情包，森田健太问她要不要去她家看看她，田中悠介说“有事随时打电话“。铃木理惠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带着鼻音的声音：“亚美你别怕，我下午来找你。“最后一条来自秋山真一——一个班上不太起眼的男生，个子不高，平时话不多，但李恺墨记得他是五人小队的边缘成员，偶尔会跟他们一起活动。
秋山真一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昨天遇到事了。我可以来看看你吗？“
松本亚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跟秋山真一不算特别熟，平时在班上也就是点头之交，但昨晚过后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回了一个“嗯“字，又补了一句“你来吧，我家地址你知道的“。
上午十点左右秋山真一按响了门铃。松本亚美下楼开门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能挤出一个笑来。秋山真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几盒点心，站在门口冲她咧了咧嘴：“我也没什么好带的，就买了这些。你别嫌弃。“
“不会。“亚美让开身让他进来，把水果和点心接过去放在餐桌上，“你坐吧，我去倒茶。“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亚美的父母今天都在家，母亲见来了男同学，特意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笑呵呵地跟秋山真一寒暄了几句。父亲则在客厅另一头看报纸，偶尔抬头瞥一眼，但没有多问。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装在客厅角落的吊顶上，红灯一闪一闪的，父母显然觉得年轻人之间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昨晚那通电话……“秋山真一听亚美断断续续地讲完昨晚的经历后沉默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可能是恶作剧吧？现在不是挺流行那种整蛊电话的嘛，故意用变声器吓唬人，好多视频网站上都有这种。“
“可是……声音很真实……“
“你当时那个状态，什么声音听着都吓人。“秋山真一给她递了块点心，“你想想，昨晚刚看到那种场面，任何人接个陌生电话都会觉得是鬼打来的。说不定就是你哪个同学听说了你们去查录像带的事，故意打来恶作剧的。“
松本亚美咬着嘴唇想了想，秋山真一的说法虽然简单但也说得通。她紧绷的肩颈放松了一些，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两个人从录像带的事慢慢聊到了学校里的日常，聊班主任的秃顶，聊体育课上的糗事，聊着聊着亚美的嘴角终于弯出了真实的弧度。
秋山真一看她的笑容，耳根悄悄红了。他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忽然伸手握住了亚美的手。亚美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抬起头看着他。
“亚美，“秋山真一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睛很认真地盯着她，“我一直……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以前不敢说，但昨天听说你出了事我特别担心。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松本亚美低着头，脸烧得厉害。她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些恐怖的画面、黑暗中死寂的客厅、电话里那个嘶哑的声音。但眼前这个男生的掌心是温暖的，他的眼睛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出汗。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恐惧的清晨，这份温暖像一根浮木漂到了她面前。
她轻轻点了点头。
秋山真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了她。客厅那边看报纸的父亲翻了一页报纸，但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傍晚父母下班回来的时候，松本亚美的情绪明显比早上好转了很多。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留秋山真一吃了晚饭。饭后秋山真一提出告辞，亚美的母亲笑着拦了他一把：“天都黑了，家里客房也有空着的，要不今晚就住下吧？明天周日又不着急上学。“
亚美的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女儿一眼，见女儿没反对，就挥了挥手：“住吧住吧，客房床单是干净的。“
秋山真一看向亚美，亚美红着脸点了点头。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那一晚松本亚美以为自己会做噩梦，但出乎意料地睡得还算安稳。她甚至梦到了学校操场上春天的樱花，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次日清晨秋山真一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从客房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跟群里的同伴们聊天。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亚美今天好多了！昨晚睡得还行，没做噩梦。“
群里立刻炸了锅。藤本浩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秋山你可以啊，陪了一晚上？“森田健太紧跟着一条：“哟，这波趁虚而入给你玩明白了。“田中悠介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加一个“恭喜拿下“的动图。铃木理惠则发了个“真的假的？你俩在一起了？！“
秋山真一在沙发上笑出了声，打字回了一句：“你们别瞎起哄，我就是陪陪她。“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声。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咔嗒“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秋山真一抬头看向楼梯口。松本亚美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踩在楼梯地板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的步态很慢，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整个人像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手牵着移动。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在任何实物上。
秋山真一慢慢站起来，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亚美？你醒了？“
她没有回应。赤脚踩到一楼的地板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她转了半个身，径直朝客厅的电视机走去。秋山真一跟在后面几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低声喊她的名字：“亚美？亚美你醒醒……“
松本亚美走到电视机前停下来，然后转身，像一尊被程序设定好的雕像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朝电视屏幕，眼睛仍然睁着但空洞无物。
秋山真一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慢慢坐回到她旁边，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亚美？你在梦游吗？亚美——“
电视机忽然亮了。
没有任何人按遥控器，没有任何人碰触电源，但电视机屏幕从漆黑变成了一片雪花点，灰白色的噪点在屏幕上剧烈跳动，发出那种老式电视机特有的“滋啦滋啦“的白噪音。秋山真一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电视机——然后又看了一眼，因为他没办法转开视线了。
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僵住了。
不仅仅是脖子。他的手、他的腿、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被灌了水泥一样钉在了沙发上。他想抬起手臂去推亚美，但手臂纹丝不动。他想转头逃离电视屏幕，但脖子连一毫米都转不动。他甚至想闭上眼，眼睑却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似的，合不拢。
然后电视机里的雪花开始变了。
噪点向屏幕中央汇聚，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再变成浓稠的黑。一口古井的轮廓在屏幕中央浮现出来，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井口的黑洞深不见底，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雪花点变成了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井口周围，每一滴都带着微弱的反光。
秋山真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哽咽，但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那个声音。
井口里开始有东西升起来了。先是一缕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从井口边缘垂出来，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然后是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但指甲发黑，按在了井沿上。接着是第二个手臂、第三个、第四个——无数只手同时撑在井沿上，然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从井里飘了出来。
白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脸被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苍白的下巴弧线。那人——那个东西——在井口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画面闪烁了两次，像老旧的电视机突然跳帧。
第一次闪烁，白影出现在井口前方一米的位置。第二次闪烁，它离屏幕更近了，黑发贴在屏幕内侧，像要从屏幕里渗出来。
第三次闪烁的时候，它的面容紧贴在电视屏幕上。那些湿漉漉的黑发已经从电视屏幕的边缘溢了出来，像墨汁一样流淌在电视机的外壳上，然后垂落到地板上，沿着地板朝沙发的方向蔓延。
秋山真一的眼睛瞪到了极限。他能看见那些头发正在朝他和亚美爬过来，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潮湿的、冰冷的光。他想喊、想叫、想跑——但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死在沙发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黑发爬到了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像冬夜里的井水泼在皮肤上，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那个白影从电视机里伸出了一半的身体，一只手从屏幕中探出，五指张开，朝他的方向抓过来。
秋山真一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只苍白的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指甲缝里似乎还夹着青苔和泥土的碎屑。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到了极限。恐惧像一只从内部撑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撑满了、灌透了、淹没了。
然后画面定格。
电视机上的雪花消失了，屏幕重新变回了一面安静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客厅的天花板和沙发上的两个人影。白影、古井、黑发——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松本亚美眨了眨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靠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意识从一团模糊的雾里慢慢浮上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的后脑勺枕着一只膝盖，脸颊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蹭了蹭。
“真一？“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我什么时候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没有回应。
亚美睁开眼睛。她先是看到了秋山真一的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她枕着他的大腿躺着，他的脸微微往下垂着朝向她。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嘴巴张着，张到了几乎脱臼的程度。眼球凸出，眼眶周围的血管爆裂成细密的蛛网状红色。整张脸扭曲得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个会红着耳朵跟她表白的男生的模样。
松本亚美尖叫了一声。她猛地坐起来朝后缩去，后背撞上沙发靠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秋山真一的头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咚“的一声闷响歪到了扶手一侧，但身体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具木雕。
亚美的尖叫声通过客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传了出去。十分钟后她的母亲从公司狂奔回来推开了家门，然后看见客厅里女儿缩在沙发角落发抖、旁边坐着一具表情狰狞的尸体。母亲拨了报警电话后也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这回警察的效率比上次高了很多，封锁线拉得更宽，取证人员进进出出了将近两个小时。秋山真一的尸体被装进黑色尸袋抬出去的时候，松本亚美被女警扶着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软瘫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警察队伍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和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羽织，腰间系着一根编绳，脖子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他没有参与现场的取证工作，只是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口中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警员凑过去跟他说了句话，那人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这次连环咒杀……它的实力比上次更强了。已经不需要录像带作为媒介了，只要目标在它的感应范围内，它就能直接入侵。“
警员的脸色变了，低声问：“那接下来……“
“通知所有跟死者接触过的人，重点排查。“穿和服的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失魂落魄的松本亚美，“尤其是——这个女孩。她是上一个接触过录像带的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松本亚美在台阶上缩了缩身体，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想听见。但那股冰冷的、潮湿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她的脚踝上，像一根看不见的头发丝，怎么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