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道论
（本篇有不小篇幅的论述，请酌情观阅）
山主盯着眼前景象，眉头拧成川字。
方才那一掌拍飞秦莫以后，竟是速度骤减，像是陷入了泥沼，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向拖曳，迟滞难行。
是风？
山主有些拿捏不准，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他终究在凡尘混迹许久，当机立断，大袖一挥，果断散去了那道迟滞的掌印。
他摊开手，一簇火焰跃然而出。那火与香炉中的同源，却更为纯粹。那火赤红如血，升腾咆哮。
“呼——！”
烈焰迎风，猛然暴涨。
火光瞬间吞噬了洞穴的昏暗，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在烈焰之外，风形成一道风墙，保护着洞穴里的众人。
一时间，风与火此消彼长，谁也奈何不得谁。
山主一步踏出，脚下火莲绽放，直逼风惊竹而去。
但风惊竹却视若不见，他的眼神飘忽，似乎游离到了天外。
他的意识越是游离于现实，风就愈发得强横，直至将山主释放的火焰彻底压制。
山主眉头一挑，周身气机再无保留，天门境第三重的磅礴威压，越过风墙，轰然倾泻。
气息沉重的像是山岳，朝着众人当头碾下。
洞中原本昏迷的六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昏死了过去。本就重伤的秦莫，更是如遭雷击，再度喷出一口心头血，气若游丝。
云无心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连滚带爬地从大衣下钻出，踉跄着躲到了风惊竹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那破烂的衣角，
奇怪的是，那股重压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开了她二人所在。
山主手中长剑挥舞，森寒剑光如泼墨般纵横而出。
虽被狂风消弭了大半，却仍有凌厉的剑气四散溅射，在坚硬的洞壁上犁出深槽。
他数次欲近身擒住风惊竹，却皆被诡异的风逼退。
一来二去，心中烦躁渐生。
他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狠厉，剑光一收，竟是一剑斩向那团得之不易的丹火。
丹火与剑光相冲，肆意宣泄，激荡四方，让得风儿絮乱不已，无法维持住一个稳固的场所。
好时机！
山主眼中精光爆射，剑势陡转，快若惊雷，直刺风惊竹肩胛。
剑尖寒芒吞吐，怒意凛然，加持在这志在必得的剑招。
三寸。
两寸。
眼见那剑锋就要刺入少年单薄的肩膀。
“呼”
狂风聚成一线，横亘在剑锋之前，再次精准挡下了这一击。
山主被迫收剑，被风推回了原地，看着那风有再度聚拢的趋势，他眼中戾气翻涌。
不再留手。
山主身周剑气嗡鸣，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古剑。
剑势初现，锋芒毕露。
凌厉的剑意刺破昏暗，甚至连空气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云无心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她从未想过，风惊竹会选择与这囚禁他们的山主硬碰硬。
在她的设想里，风惊竹该是带着他们脚底抹油，跑路才是。
毕竟，这位山主在修行界或许排不上号，但对于凡人而言，那就是高天之上的存在。
螳臂当车，那是找死。
况且，在她的记忆里，风惊竹堪称跑路达人，向来跑得比谁都快，从未正面与人交锋过。
如今能斗到这般地步，怕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不知不觉，她手心的汗水已是随着她的思绪，浸湿了风惊竹破烂的衣角，整颗心也被一下揪起。
瞬息间，山主剑势初成，这是他耗上心血的一招。
火光如烈阳，纵横而出，将整方洞穴展开成火的世界。
一点极致的火光，转瞬点燃了空气，火光的速度太快，连声音都被甩到了身后，直向风惊竹的眉心而去。
风儿形成的风场虽被刺穿，却也拉慢了剑光的行径。
剑芒未至，那锋锐无匹的窒息感已先一步降临。
冷汗如刀，划得云无心的脸颊生疼。
她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自己在极度痛苦中化成灰烬的画面。
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不可抑制地颤抖，但她终究没有闭眼，反而下意识地向风惊竹看去。
这一看，却让她怔住了。
少年眸中的稚气不知何时尽数敛去，如同清澈的湖水，映照澄明。
那份平静，仿如一道无形的壁障，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恐惧与杀意，自成一方天地。
预想中的贯穿，并未发生。
在山主惊骇的目光中，那依附在墙壁上的影子，慢慢与少年的身躯融合。
一抹孱弱的气息，自少年的身上弥漫开来。
这气息远逊于山主，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气韵。
如春风化雪，润物无声，硬生生将天门第三境的威压与山主倾尽全力的一剑，消弭于无形。
那气息落在山主身上，沉重如山岳，令得他体内运转流畅的元气滞涩，胸口如遭重锤，喘不过气来。
落在其余人身上，却如温润暖流，抚平伤痛，滋养生机。
少年开口道：“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随着少年的道出，云无心发现周遭的一切就像是剥落般，缓缓褪去，最终是一片空旷。
天之苍苍。
当世界的稳固了以后，云无心发现他们三人似乎在一片高空之中，四方唯有苍茫一片。
“很好。”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能暂时活动活动了。”
“你究竟是何人？”山主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惧，低沉着声音问道。
“何人嘛？想问我的根底就直说嘛，弯弯绕绕的。”风惊竹掏了掏耳朵，“我之师承，先秦诸子。”
“荒谬！可笑！”
“不信拉倒。”他打量了一下山主，“你修的可够杂的啊。左修点道，右修点阴阳，虽以气论为主，但很明显，没什么理解，三者根本无法相容。”
山主一惊，自己的底子就这么容易被看破么？但他仍强装镇定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风惊竹懒得理他，而是对云无心说：“好久不见啊。”
“好……好久不见。”
“倒是可以借助此情此景论道一番，你知道什么是道嘛？”
“不……不知道。”
“那，我说你听。我们常说的‘道’虽不能完全说源于老子，却也的确是老子赋予其特殊意义。
我们不妨从《老子》开篇出发。
‘道可道，非常道。’
可道之道非常道。可道即意味着，道是可言说的，那么道就成了一概念，而概念都是有界限的。
换言之，概念包含着‘是’，也包含着‘不是’。苹果是苹果，就不是西瓜。
但道不能如此，道若要无所不包，就不能有界限。这就是道不可描述、言说的原因。
而‘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也说明道，无形无象，完全超出感官范畴。
但这并不意味着道就仅仅是无，若只是无，那就过于空洞，且无法生化万物。
所以，‘同谓之玄’，便意味着，前文的有、无，有名、无名都是道。惟，无与有结合，方是道。
下面便是，‘玄之又玄’。
玄者，冥也，默然无有也。前面的玄是对道的称谓，但是道不能被称谓，所以要再用一个玄，把前面的玄也默然无有，将它空无掉……”
“他……他过来了！”云无心忽然打断道。
“你且看好了。”风惊竹倒是无所谓，他手一扬，对着山主遥遥一点。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其大无外，可容万物，涵盖万物的存在，其本身不能有边界，为大。
天地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拉伸，山主十分困惑，他们本是近在咫尺，可无论他用何等手段，都无法靠近半分。
他甚至感觉，自己就像个凡人在追逐天际线般，永不可及。
“大曰逝。何以逝？为道冲，用之或不盈。”
道的冲虚之性，在这一刻源源不断地发生作用，周流不息。
“逝曰远。”
那虚静不盈满之道体，遍及一切事物，为远。
“远曰反。何以反？反者道之动。”
反有二义，一曰反复，一曰相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世间万物终是要归根，归道的，这正是因道的反复、相反之性。
现在，风惊竹虽以大、逝、远、反，将寂然无体之道展开。
但还差了一步，那就是道的实在性。
于是他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故，道并非绝对的空无，而是实存。”
“于此，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话音落下，绵延不断，柔弱谦下之道，充塞天地。
在这一刻，天地似乎才成了天地。万物之所以生，是因道的冲虚之性。
因为，道是无为的，并不会主动地生化万物，而是以冲虚之性，让出一步，使得万物自生。
天地万物由道而生，这并非在讲时间上的前后，而是逻辑上的前后，故为天地之【始】。
而当道由无名成有名，生化万物时，万物便对它有了依赖，此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为万物之【母】。
至此，道体大化。
风惊竹看着仍在挣扎的山主，笑道：“大道已成。我于此言：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大道无为，但万物并作，都依循着道的轨迹而变化，这同样影响到了山主。
山主骇然出声：“不！”
下一刻，大黑天的祭祀之法尽散，在大道面前不再灵验。
他的身体急速变老，无数残魂想从他的身体中爬出，那里面甚至有未成年的儿童。
风惊竹冷然道：“你果然有鬼。
反者道之动，道为何要反复、相反。
若只是有，万物生而不化，再无生灭变化可言。
若只是无，万物无所生，不再有万物。
无变化、无存有，皆无法保证自然之理序。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不执著于生，方全其生而得自然长生，连天地都莫如此。
可你呢？
意图远离这样的动态循环，只生不死，着实可笑！”
“嗬……”
山主此时两眼昏昏，身重如山，连说话的力气都已是没了。
他感觉到了自己生机的流失，也许自己就该命丧于此。
但他终有不甘，他仍想着生。
生的欲望如同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可心田早已枯死，又如何育养？
本因如此，但……不知何时，一抹幽蓝遮迷了他的心，不过一息，他的身体恢复如初，力量远胜此前。
那生的欲望倾泻而出，他知道，只要斩了眼前的少年，他就能生。
雷暴乍响，山主的身影化作蓝色的惊雷直冲向正在与少女闲聊的少年。
“……就是这样，所以你听明白了嘛？”风惊竹向云无心一边比划一边解释着什么是道。
“他……他又来了！”
“得……我说白了，我白说了。”风惊竹两手一摊。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激射而来的身影，便收回了目光。
大道就是这样，其实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他也只能等着观主自己死。
不过，他也不是只会大道，他的绝活还有不少。
风惊竹感受到自己差不多要回到那个纯粹的名的世界，于是开口道：
“人籁，由乐器而发。地籁则是风吹孔窍发出的声音。那么，什么是天籁呢？”
他一招手，狂风大作，‘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万窍怒呺。
而后，他轻点自己的眉心：
“其实，天籁就是地籁，是那个丧了我的地籁。风不是孔窍的主宰，风与孔窍皆自己而然，作为自然之整体流行。
天籁即地籁，是那个没了分别的吾。
是为……
吾丧我。”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随风消散。
地籁齐鸣，落在云无心的耳朵里却是天籁之音，美妙自然。
最终，大音希声，渐渐幽隐。
可在山主的耳朵里，那怒呺之声充塞天地，直击他的心田。
时而如雷炸响，时而其闷如鼓，他的心也跟着一惊一乍。
他哀嚎一声，抱头痛哭，精神已是有些崩溃。
那少年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亦如怒呺：
“汝，累于外物，困于形骸，碍于是非，执于生死，无安时而处顺。就连那顽石，也比你更近自然。于此，还修个什么大道？求个什么长生？
依我之所见，还是先做个自然物要紧，人对于你而言过于遥远。”
“啊！”
言语讥讽，声如洪钟，山主的精神彻底崩溃，他的身躯急速衰老，最终消散于天地。
他自杀了。
同时，也有一句话在云无心的心头响起：“记住，勿丧我……”
云消雾散，天地变换。
当云无心再度睁眼时，已是回到了洞中。
眼前，少年再度恢复了以往的神情，而那山主已是不知所踪。
角落里，一道琉璃光辉若隐若现。良久，桐寿似乎察觉到了洞外有人，方徐徐消散。
……
大殿中，风惊竹回过了神，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寸地，不由感叹：
“现实里的自己跟个囚犯一样也就算了，这个世界还是……保不齐哪天也跟那人一样自杀了。”
“苦啊！苦啊……”
“……等等……”他悚然惊觉：“完蛋了，最近是不是释家的东西看太多了……得想个法子……”
他深知，释家之苦并非是简单的感受，而是形而上的苦。
于是……
洞穴里，风惊竹忽然打了个喷嚏，一点晶莹似由诸条件聚拢而成，有形无实，其内空空，精准飞进了火苗之中。
山主盯着眼前景象，眉头拧成川字。
方才那一掌拍飞秦莫以后，竟是速度骤减，像是陷入了泥沼，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向拖曳，迟滞难行。
是风？
山主有些拿捏不准，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他终究在凡尘混迹许久，当机立断，大袖一挥，果断散去了那道迟滞的掌印。
他摊开手，一簇火焰跃然而出。那火与香炉中的同源，却更为纯粹。那火赤红如血，升腾咆哮。
“呼——！”
烈焰迎风，猛然暴涨。
火光瞬间吞噬了洞穴的昏暗，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在烈焰之外，风形成一道风墙，保护着洞穴里的众人。
一时间，风与火此消彼长，谁也奈何不得谁。
山主一步踏出，脚下火莲绽放，直逼风惊竹而去。
但风惊竹却视若不见，他的眼神飘忽，似乎游离到了天外。
他的意识越是游离于现实，风就愈发得强横，直至将山主释放的火焰彻底压制。
山主眉头一挑，周身气机再无保留，天门境第三重的磅礴威压，越过风墙，轰然倾泻。
气息沉重的像是山岳，朝着众人当头碾下。
洞中原本昏迷的六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昏死了过去。本就重伤的秦莫，更是如遭雷击，再度喷出一口心头血，气若游丝。
云无心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连滚带爬地从大衣下钻出，踉跄着躲到了风惊竹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那破烂的衣角，
奇怪的是，那股重压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开了她二人所在。
山主手中长剑挥舞，森寒剑光如泼墨般纵横而出。
虽被狂风消弭了大半，却仍有凌厉的剑气四散溅射，在坚硬的洞壁上犁出深槽。
他数次欲近身擒住风惊竹，却皆被诡异的风逼退。
一来二去，心中烦躁渐生。
他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狠厉，剑光一收，竟是一剑斩向那团得之不易的丹火。
丹火与剑光相冲，肆意宣泄，激荡四方，让得风儿絮乱不已，无法维持住一个稳固的场所。
好时机！
山主眼中精光爆射，剑势陡转，快若惊雷，直刺风惊竹肩胛。
剑尖寒芒吞吐，怒意凛然，加持在这志在必得的剑招。
三寸。
两寸。
眼见那剑锋就要刺入少年单薄的肩膀。
“呼”
狂风聚成一线，横亘在剑锋之前，再次精准挡下了这一击。
山主被迫收剑，被风推回了原地，看着那风有再度聚拢的趋势，他眼中戾气翻涌。
不再留手。
山主身周剑气嗡鸣，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古剑。
剑势初现，锋芒毕露。
凌厉的剑意刺破昏暗，甚至连空气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云无心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她从未想过，风惊竹会选择与这囚禁他们的山主硬碰硬。
在她的设想里，风惊竹该是带着他们脚底抹油，跑路才是。
毕竟，这位山主在修行界或许排不上号，但对于凡人而言，那就是高天之上的存在。
螳臂当车，那是找死。
况且，在她的记忆里，风惊竹堪称跑路达人，向来跑得比谁都快，从未正面与人交锋过。
如今能斗到这般地步，怕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不知不觉，她手心的汗水已是随着她的思绪，浸湿了风惊竹破烂的衣角，整颗心也被一下揪起。
瞬息间，山主剑势初成，这是他耗上心血的一招。
火光如烈阳，纵横而出，将整方洞穴展开成火的世界。
一点极致的火光，转瞬点燃了空气，火光的速度太快，连声音都被甩到了身后，直向风惊竹的眉心而去。
风儿形成的风场虽被刺穿，却也拉慢了剑光的行径。
剑芒未至，那锋锐无匹的窒息感已先一步降临。
冷汗如刀，划得云无心的脸颊生疼。
她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自己在极度痛苦中化成灰烬的画面。
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不可抑制地颤抖，但她终究没有闭眼，反而下意识地向风惊竹看去。
这一看，却让她怔住了。
少年眸中的稚气不知何时尽数敛去，如同清澈的湖水，映照澄明。
那份平静，仿如一道无形的壁障，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恐惧与杀意，自成一方天地。
预想中的贯穿，并未发生。
在山主惊骇的目光中，那依附在墙壁上的影子，慢慢与少年的身躯融合。
一抹孱弱的气息，自少年的身上弥漫开来。
这气息远逊于山主，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气韵。
如春风化雪，润物无声，硬生生将天门第三境的威压与山主倾尽全力的一剑，消弭于无形。
那气息落在山主身上，沉重如山岳，令得他体内运转流畅的元气滞涩，胸口如遭重锤，喘不过气来。
落在其余人身上，却如温润暖流，抚平伤痛，滋养生机。
少年开口道：“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随着少年的道出，云无心发现周遭的一切就像是剥落般，缓缓褪去，最终是一片空旷。
天之苍苍。
当世界的稳固了以后，云无心发现他们三人似乎在一片高空之中，四方唯有苍茫一片。
“很好。”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能暂时活动活动了。”
“你究竟是何人？”山主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惧，低沉着声音问道。
“何人嘛？想问我的根底就直说嘛，弯弯绕绕的。”风惊竹掏了掏耳朵，“我之师承，先秦诸子。”
“荒谬！可笑！”
“不信拉倒。”他打量了一下山主，“你修的可够杂的啊。左修点道，右修点阴阳，虽以气论为主，但很明显，没什么理解，三者根本无法相容。”
山主一惊，自己的底子就这么容易被看破么？但他仍强装镇定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风惊竹懒得理他，而是对云无心说：“好久不见啊。”
“好……好久不见。”
“倒是可以借助此情此景论道一番，你知道什么是道嘛？”
“不……不知道。”
“那，我说你听。我们常说的‘道’虽不能完全说源于老子，却也的确是老子赋予其特殊意义。
我们不妨从《老子》开篇出发。
‘道可道，非常道。’
可道之道非常道。可道即意味着，道是可言说的，那么道就成了一概念，而概念都是有界限的。
换言之，概念包含着‘是’，也包含着‘不是’。苹果是苹果，就不是西瓜。
但道不能如此，道若要无所不包，就不能有界限。这就是道不可描述、言说的原因。
而‘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也说明道，无形无象，完全超出感官范畴。
但这并不意味着道就仅仅是无，若只是无，那就过于空洞，且无法生化万物。
所以，‘同谓之玄’，便意味着，前文的有、无，有名、无名都是道。惟，无与有结合，方是道。
下面便是，‘玄之又玄’。
玄者，冥也，默然无有也。前面的玄是对道的称谓，但是道不能被称谓，所以要再用一个玄，把前面的玄也默然无有，将它空无掉……”
“他……他过来了！”云无心忽然打断道。
“你且看好了。”风惊竹倒是无所谓，他手一扬，对着山主遥遥一点。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其大无外，可容万物，涵盖万物的存在，其本身不能有边界，为大。
天地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拉伸，山主十分困惑，他们本是近在咫尺，可无论他用何等手段，都无法靠近半分。
他甚至感觉，自己就像个凡人在追逐天际线般，永不可及。
“大曰逝。何以逝？为道冲，用之或不盈。”
道的冲虚之性，在这一刻源源不断地发生作用，周流不息。
“逝曰远。”
那虚静不盈满之道体，遍及一切事物，为远。
“远曰反。何以反？反者道之动。”
反有二义，一曰反复，一曰相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世间万物终是要归根，归道的，这正是因道的反复、相反之性。
现在，风惊竹虽以大、逝、远、反，将寂然无体之道展开。
但还差了一步，那就是道的实在性。
于是他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故，道并非绝对的空无，而是实存。”
“于此，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话音落下，绵延不断，柔弱谦下之道，充塞天地。
在这一刻，天地似乎才成了天地。万物之所以生，是因道的冲虚之性。
因为，道是无为的，并不会主动地生化万物，而是以冲虚之性，让出一步，使得万物自生。
天地万物由道而生，这并非在讲时间上的前后，而是逻辑上的前后，故为天地之【始】。
而当道由无名成有名，生化万物时，万物便对它有了依赖，此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为万物之【母】。
至此，道体大化。
风惊竹看着仍在挣扎的山主，笑道：“大道已成。我于此言：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大道无为，但万物并作，都依循着道的轨迹而变化，这同样影响到了山主。
山主骇然出声：“不！”
下一刻，大黑天的祭祀之法尽散，在大道面前不再灵验。
他的身体急速变老，无数残魂想从他的身体中爬出，那里面甚至有未成年的儿童。
风惊竹冷然道：“你果然有鬼。
反者道之动，道为何要反复、相反。
若只是有，万物生而不化，再无生灭变化可言。
若只是无，万物无所生，不再有万物。
无变化、无存有，皆无法保证自然之理序。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不执著于生，方全其生而得自然长生，连天地都莫如此。
可你呢？
意图远离这样的动态循环，只生不死，着实可笑！”
“嗬……”
山主此时两眼昏昏，身重如山，连说话的力气都已是没了。
他感觉到了自己生机的流失，也许自己就该命丧于此。
但他终有不甘，他仍想着生。
生的欲望如同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可心田早已枯死，又如何育养？
本因如此，但……不知何时，一抹幽蓝遮迷了他的心，不过一息，他的身体恢复如初，力量远胜此前。
那生的欲望倾泻而出，他知道，只要斩了眼前的少年，他就能生。
雷暴乍响，山主的身影化作蓝色的惊雷直冲向正在与少女闲聊的少年。
“……就是这样，所以你听明白了嘛？”风惊竹向云无心一边比划一边解释着什么是道。
“他……他又来了！”
“得……我说白了，我白说了。”风惊竹两手一摊。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激射而来的身影，便收回了目光。
大道就是这样，其实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他也只能等着观主自己死。
不过，他也不是只会大道，他的绝活还有不少。
风惊竹感受到自己差不多要回到那个纯粹的名的世界，于是开口道：
“人籁，由乐器而发。地籁则是风吹孔窍发出的声音。那么，什么是天籁呢？”
他一招手，狂风大作，‘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万窍怒呺。
而后，他轻点自己的眉心：
“其实，天籁就是地籁，是那个丧了我的地籁。风不是孔窍的主宰，风与孔窍皆自己而然，作为自然之整体流行。
天籁即地籁，是那个没了分别的吾。
是为……
吾丧我。”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随风消散。
地籁齐鸣，落在云无心的耳朵里却是天籁之音，美妙自然。
最终，大音希声，渐渐幽隐。
可在山主的耳朵里，那怒呺之声充塞天地，直击他的心田。
时而如雷炸响，时而其闷如鼓，他的心也跟着一惊一乍。
他哀嚎一声，抱头痛哭，精神已是有些崩溃。
那少年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亦如怒呺：
“汝，累于外物，困于形骸，碍于是非，执于生死，无安时而处顺。就连那顽石，也比你更近自然。于此，还修个什么大道？求个什么长生？
依我之所见，还是先做个自然物要紧，人对于你而言过于遥远。”
“啊！”
言语讥讽，声如洪钟，山主的精神彻底崩溃，他的身躯急速衰老，最终消散于天地。
他自杀了。
同时，也有一句话在云无心的心头响起：“记住，勿丧我……”
云消雾散，天地变换。
当云无心再度睁眼时，已是回到了洞中。
眼前，少年再度恢复了以往的神情，而那山主已是不知所踪。
角落里，一道琉璃光辉若隐若现。良久，桐寿似乎察觉到了洞外有人，方徐徐消散。
……
大殿中，风惊竹回过了神，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寸地，不由感叹：
“现实里的自己跟个囚犯一样也就算了，这个世界还是……保不齐哪天也跟那人一样自杀了。”
“苦啊！苦啊……”
“……等等……”他悚然惊觉：“完蛋了，最近是不是释家的东西看太多了……得想个法子……”
他深知，释家之苦并非是简单的感受，而是形而上的苦。
于是……
洞穴里，风惊竹忽然打了个喷嚏，一点晶莹似由诸条件聚拢而成，有形无实，其内空空，精准飞进了火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