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洞穴（5）
南明，玉京
秋月之下，金波万里。
晚江之上，落英纷飞，随江逐流，不知归处。
江岸畔，玉京外。
两袭儒衫，一老一少，临江而立，他们的目光随着江心的秋月一同沉浮。
中年儒士，是执掌文庙洗墨台的裁云君，秦文远。
身侧的年轻人名叫苏寒山，曾是他的同僚，亦是他的得意门生。
此时，他二人沉默地看着江水月色，聆听着江风呼啸。
苏寒山终究没忍住，打破了这份静谧：
“此去北冥，山高路远，吉凶难测，归期难料。学生不在身侧，还望先生……珍重。”
“归期？”秦文远目光依旧落在江月之上，语速缓缓，一字一句都要斟酌一二：“或许哪天，我也随这晚江，一去不回了。”
“老师说笑了，想来这庙堂还是离不开您的。”
“在晚江旁久了，连你也学会这些虚辞了？”秦文远扫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苏寒山为之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自己何时也染上了这习气。
秦文远收回视线，语气依旧：
“此去北冥，便好好当你的祭酒。谨守本分，莫再惹事了。”
“谨记老师教诲。”
“这晚江水，也算得上是见古照今了。”
“是啊。来时汹涌，去时潺湲，光阴不再，晚江依旧。”
“行了，莫听了。”秦文远摆了摆手，意兴阑珊：“早些去吧。”
苏寒山后退三步，整肃衣冠，长揖及地：“学生拜别，愿先生安康。”
说罢，苏寒山转身，沿着江岸离去，不多时，身影已是融入了北冥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待到苏寒山不见踪影，撞出了江中月色，秦文远方缓缓转过身，望向夜幕中那浩瀚玉京。
在那里，有熠熠生辉的玉京文庙，是修行之人的无上圣地，是普照世间的天下文枢。
但同时，也是扼杀未来的午门，是贪得墨水的染缸。
正当此时，尖锐的破空声响彻。
秦文远微微侧目。
南明也好，北冥也罢，凡城池村镇周遭，皆有禁空铁律。
修士落地远近，全凭地位高低，身份尊卑。
此刻，在秦文远的对岸，一道青衿身影慌忙落地，贴地疾驰。
少年身形极快，脚下似带着沛然巨力，每一步踏下，都使得泥土草屑纷飞，朝着玉京疾驰而去。
“呵。”
秦文远又瞥了一眼那森严的仙阙，再看了看那莽撞的少年，嘴角泛起嘲弄：
“儒士守城，侠士入阁，你们就如此怕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随风晕开，留下笔墨点点，回江沉浮。
……
北冥，夜色如墨。
桐寿前脚刚走，山主后脚便离了山门，说是故人相邀，要去凡尘俗世尝尝烟火气。
对此，秦莫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此刻的他，只系于一事，月黑风高，脱困良辰。
他屏气凝神，默默运转起元气。
足下有清风流转，他整个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云水殿方向。
刚过傍晚时分，众师兄弟都在厢房休整，殿外空无一人。
夜风掀起衣角，秦莫的身影穿过殿门，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道庐。
……
洞穴内，周遭的议论声渐渐隐去，一直缩在破旧大衣里装睡的云无心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角，冷汗顿生。
那些原本还在交流“至宝”心得的人们，此刻全都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心跳如雷，完了，这断头饭还没吃完，就要上路了？
恐惧让得她手脚冰凉，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馒头，硬是将它捏成了个实球。
她看向左侧角落。
风惊竹依旧酣睡，毫无苏醒迹象。
这让她很是着急，慌忙间瞥见手中的实球，她心头一动，一手紧捂口鼻，一手抡起胳膊，将那已成实心的馒头朝着风惊竹狠狠砸去。
“啪”
正中靶心。
但风惊竹只是微微蹙眉，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他的大觉去了。
云无心轻叹一声，时间短促，已是无计可施，自己也只好缩回大衣，听天由命了。
不多时，一道人影轻飘飘落在了洞穴中央。
来人正是秦莫。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张古旧泛黄的水墨画卷凭空展开。
这是他的一桩机缘，也是他能感通大道的秘密。
画卷徐徐展开，其上屋舍俨然，湖泊澄澈，山岚竹梢间，隐隐有阴阳流转，四时顺行。
此物也算是一悟道的至宝，但此刻，他已是顾不得了。
他只想将众人收入图中，而后一走了之。这吃人的腌臜地，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然而，突有声音在洞穴中响起，那声音不带有一丝情绪：
“你果然身负机缘。”
秦莫身体一僵，并未回头。
他的心境毫无波澜，因为当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悬着的心，便是彻底坠入了深渊。
他知道自己很蠢，很莽撞。
可也许是这几日漠视观中勾当后却要维持表面所带来的压抑，也许是不知自己算不算是为虎作伥的罪恶感，也许还有那位方士所说的慈悲心。
所有的挣扎、压抑、罪恶，还有那点被点醒的慈悲，最终都指向这飞蛾扑火的必然结局。
“交出机缘，饶你一命。”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秦莫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我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处处容我？”
这也是秦莫这些时日，最不得其解的问题。
云无心也很是好奇。
都这时候了，反派还不走流程吗？不应该直接一巴掌拍死，然后杀人夺宝吗？
“因为……他在偷你的东西。”
一声略带顽皮的轻笑，回荡在洞穴之中，打破了那凝固的杀机。
秦莫诧异，山主蹙眉。
藏在衣服里的云无心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角落里，那个本该睡死的少年，缓缓坐起身来。
“哗啦”
“叮”
缠绕在他身上的粗大锁链，尽数松开掉落在地。
“哦？”山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我偷他什么了？”
风惊竹褪去了厚重大衣，揉了揉额头，随口回道：“生命。”
山主眉毛一挑，紧绷的神色反而舒展开：“竟能窥破我在夺其生机……看来，你身上的机缘，更不简单。”
他已用秘法确认，眼前这少年毫无所承，不过是一凡人而已。
“我还能看见。”风惊竹抬起头，眸子清澈，仿佛映照着无形之物，“你刚才用了两双不同的眼睛看我。”
“哈哈哈！”山主放声大笑，眼中贪婪再无掩饰，“有趣！当真有趣！秦莫的机缘我已看清，现在，我更好奇你的机缘究竟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手掌抬起，隔空抓向风惊竹。
山主回归南明在即，自是没有徐徐图之的心思了。
元气聚拢，一只半透明巨手瞬间成型，其上流溢而出的压迫着实令人窒息。
那是天门三境的气息，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若是在南明，天门三境自是算不上什么，但在北冥，他便能当一方山主，称得上一位强者。
秦莫想都没想，回身便挡，体内元气疯狂运转，头顶的画卷熠熠生辉，想要硬撼这一击。
可人间三境不过基础，又怎能抵已在修道的天门三境呢？
“砰——”
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那巨手甚至未曾停顿，仅仅是外溢的一缕气机，便将秦莫如拍苍蝇般狠狠扫飞。
秦莫整个人都陷进了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轰隆隆”
整个洞穴都在颤抖，画卷回体，秦莫张口喷出滚烫的心血，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云无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那只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死亡扑面而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风惊竹的声音轻轻响起：“不用怕。”
他微微侧头，对着那无处不在的空气轻语：
“有我在呢。”
“而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飘渺，恍如穿透了层层阻隔，抵达了那遥不可及的彼岸：
“我的同伴，已经到了哦。”
“你说对吧……”
“风。”
秋月之下，金波万里。
晚江之上，落英纷飞，随江逐流，不知归处。
江岸畔，玉京外。
两袭儒衫，一老一少，临江而立，他们的目光随着江心的秋月一同沉浮。
中年儒士，是执掌文庙洗墨台的裁云君，秦文远。
身侧的年轻人名叫苏寒山，曾是他的同僚，亦是他的得意门生。
此时，他二人沉默地看着江水月色，聆听着江风呼啸。
苏寒山终究没忍住，打破了这份静谧：
“此去北冥，山高路远，吉凶难测，归期难料。学生不在身侧，还望先生……珍重。”
“归期？”秦文远目光依旧落在江月之上，语速缓缓，一字一句都要斟酌一二：“或许哪天，我也随这晚江，一去不回了。”
“老师说笑了，想来这庙堂还是离不开您的。”
“在晚江旁久了，连你也学会这些虚辞了？”秦文远扫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苏寒山为之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自己何时也染上了这习气。
秦文远收回视线，语气依旧：
“此去北冥，便好好当你的祭酒。谨守本分，莫再惹事了。”
“谨记老师教诲。”
“这晚江水，也算得上是见古照今了。”
“是啊。来时汹涌，去时潺湲，光阴不再，晚江依旧。”
“行了，莫听了。”秦文远摆了摆手，意兴阑珊：“早些去吧。”
苏寒山后退三步，整肃衣冠，长揖及地：“学生拜别，愿先生安康。”
说罢，苏寒山转身，沿着江岸离去，不多时，身影已是融入了北冥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待到苏寒山不见踪影，撞出了江中月色，秦文远方缓缓转过身，望向夜幕中那浩瀚玉京。
在那里，有熠熠生辉的玉京文庙，是修行之人的无上圣地，是普照世间的天下文枢。
但同时，也是扼杀未来的午门，是贪得墨水的染缸。
正当此时，尖锐的破空声响彻。
秦文远微微侧目。
南明也好，北冥也罢，凡城池村镇周遭，皆有禁空铁律。
修士落地远近，全凭地位高低，身份尊卑。
此刻，在秦文远的对岸，一道青衿身影慌忙落地，贴地疾驰。
少年身形极快，脚下似带着沛然巨力，每一步踏下，都使得泥土草屑纷飞，朝着玉京疾驰而去。
“呵。”
秦文远又瞥了一眼那森严的仙阙，再看了看那莽撞的少年，嘴角泛起嘲弄：
“儒士守城，侠士入阁，你们就如此怕么。”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随风晕开，留下笔墨点点，回江沉浮。
……
北冥，夜色如墨。
桐寿前脚刚走，山主后脚便离了山门，说是故人相邀，要去凡尘俗世尝尝烟火气。
对此，秦莫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此刻的他，只系于一事，月黑风高，脱困良辰。
他屏气凝神，默默运转起元气。
足下有清风流转，他整个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云水殿方向。
刚过傍晚时分，众师兄弟都在厢房休整，殿外空无一人。
夜风掀起衣角，秦莫的身影穿过殿门，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道庐。
……
洞穴内，周遭的议论声渐渐隐去，一直缩在破旧大衣里装睡的云无心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角，冷汗顿生。
那些原本还在交流“至宝”心得的人们，此刻全都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心跳如雷，完了，这断头饭还没吃完，就要上路了？
恐惧让得她手脚冰凉，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馒头，硬是将它捏成了个实球。
她看向左侧角落。
风惊竹依旧酣睡，毫无苏醒迹象。
这让她很是着急，慌忙间瞥见手中的实球，她心头一动，一手紧捂口鼻，一手抡起胳膊，将那已成实心的馒头朝着风惊竹狠狠砸去。
“啪”
正中靶心。
但风惊竹只是微微蹙眉，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他的大觉去了。
云无心轻叹一声，时间短促，已是无计可施，自己也只好缩回大衣，听天由命了。
不多时，一道人影轻飘飘落在了洞穴中央。
来人正是秦莫。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张古旧泛黄的水墨画卷凭空展开。
这是他的一桩机缘，也是他能感通大道的秘密。
画卷徐徐展开，其上屋舍俨然，湖泊澄澈，山岚竹梢间，隐隐有阴阳流转，四时顺行。
此物也算是一悟道的至宝，但此刻，他已是顾不得了。
他只想将众人收入图中，而后一走了之。这吃人的腌臜地，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然而，突有声音在洞穴中响起，那声音不带有一丝情绪：
“你果然身负机缘。”
秦莫身体一僵，并未回头。
他的心境毫无波澜，因为当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悬着的心，便是彻底坠入了深渊。
他知道自己很蠢，很莽撞。
可也许是这几日漠视观中勾当后却要维持表面所带来的压抑，也许是不知自己算不算是为虎作伥的罪恶感，也许还有那位方士所说的慈悲心。
所有的挣扎、压抑、罪恶，还有那点被点醒的慈悲，最终都指向这飞蛾扑火的必然结局。
“交出机缘，饶你一命。”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秦莫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我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处处容我？”
这也是秦莫这些时日，最不得其解的问题。
云无心也很是好奇。
都这时候了，反派还不走流程吗？不应该直接一巴掌拍死，然后杀人夺宝吗？
“因为……他在偷你的东西。”
一声略带顽皮的轻笑，回荡在洞穴之中，打破了那凝固的杀机。
秦莫诧异，山主蹙眉。
藏在衣服里的云无心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角落里，那个本该睡死的少年，缓缓坐起身来。
“哗啦”
“叮”
缠绕在他身上的粗大锁链，尽数松开掉落在地。
“哦？”山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我偷他什么了？”
风惊竹褪去了厚重大衣，揉了揉额头，随口回道：“生命。”
山主眉毛一挑，紧绷的神色反而舒展开：“竟能窥破我在夺其生机……看来，你身上的机缘，更不简单。”
他已用秘法确认，眼前这少年毫无所承，不过是一凡人而已。
“我还能看见。”风惊竹抬起头，眸子清澈，仿佛映照着无形之物，“你刚才用了两双不同的眼睛看我。”
“哈哈哈！”山主放声大笑，眼中贪婪再无掩饰，“有趣！当真有趣！秦莫的机缘我已看清，现在，我更好奇你的机缘究竟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手掌抬起，隔空抓向风惊竹。
山主回归南明在即，自是没有徐徐图之的心思了。
元气聚拢，一只半透明巨手瞬间成型，其上流溢而出的压迫着实令人窒息。
那是天门三境的气息，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若是在南明，天门三境自是算不上什么，但在北冥，他便能当一方山主，称得上一位强者。
秦莫想都没想，回身便挡，体内元气疯狂运转，头顶的画卷熠熠生辉，想要硬撼这一击。
可人间三境不过基础，又怎能抵已在修道的天门三境呢？
“砰——”
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那巨手甚至未曾停顿，仅仅是外溢的一缕气机，便将秦莫如拍苍蝇般狠狠扫飞。
秦莫整个人都陷进了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轰隆隆”
整个洞穴都在颤抖，画卷回体，秦莫张口喷出滚烫的心血，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云无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那只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死亡扑面而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风惊竹的声音轻轻响起：“不用怕。”
他微微侧头，对着那无处不在的空气轻语：
“有我在呢。”
“而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飘渺，恍如穿透了层层阻隔，抵达了那遥不可及的彼岸：
“我的同伴，已经到了哦。”
“你说对吧……”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