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洞穴（4）
天水山，半山腰，时值正午。
秦莫站在山房前的老松下，双手笼袖，驻足远眺。
云峦层层掩起了霄汉，只吝啬地散落几缕惨淡的天光。
山门青烟袅袅，下连凡俗，香火鼎盛；上至穹苍，直达天听。
在那视线触及不到的山侧阴影里，几名身着灰袍的弟子正低头忙碌，沉默处理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杂物”。
秦莫喉头微动，咽下一声轻叹，转头看向身侧那口月华泉。
泉水幽蓝，深不见底，水底有一抹月华倒悬，好似藏着另一方世界。
水波微漾，似有呢喃低语，如鬼魅，亦如神灵。
看了片刻，秦莫收回视线。
或许，这污浊世间，也只剩下这一汪泉水，方能偷得片刻清净了。
他不再多想，弯腰提起盛满月华泉水的长生壶，转身下山。
他不急不缓地踩在青石地面上，不多时，焕明殿已在眼前，可他像是视若无睹，在门口呆愣着。
大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副仙家气派。
呆愣了片刻，秦莫深吸一口气回过了神，他敛去所有情绪，抬手轻叩殿门。
“进来。”
说话之人声音慈祥，却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莫低低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殿内烟霞氤氲，檀香四溢。
一尊巨大的紫金香炉后，高坐着两道身影。
左侧那人一身灰白道袍，须发皆白，正是这天水山的山主，秦莫的师尊。
右侧那人是个生面孔，老年模样，眼眸浑浊，身上穿着件不伦不类的怪异服饰，应是名方士。
此时，二人正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秦莫进殿，那方士转过头，扫了他一眼，笑道：
“道友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
山主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不过是个不成器的榆木。”
秦莫一言不发，上前为二人的茶盏斟满幽蓝泉水，随后放下长寿壶，躬身告退。
从头到尾，山主未曾正眼看他，最后也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上，山主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那名方士说：
“道友既来我天水山，就不可不品这月华泉。此水乃天地造化的一点灵光，饮一杯，可洗凡胎，助顿悟。”
“自当如此。”方士修士亦是举杯，遥遥一敬，随后又是一叹，似在追忆：
“见得此泉之神妙，倒是让我想起了故乡。在我故乡，有一毕钵罗树，是释尊悟得‘甚深微妙法’之处，亦是释尊初转法轮之所。其上的树叶因释尊之妙法，亦有了神妙之意。
若有机会，我当送道友一叶。”
山主昏黄的眼睛一亮，连带着那刻意的慈祥都生动了几分，他朗声笑道：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方士面带微笑，仰头将那幽蓝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不过刹那，体内血液便是奔涌如新，一股奇异的韵律直冲他的灵台方寸。
修士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山主谈笑风生。
但在他灵台深处，一片寂然的空无处，忽有宝光乍现。
琉璃光芒瞬间将那股入侵的幽蓝韵律包裹，不过转瞬，已成了空无。
又有宏大之音自他心湖作响，将那残余的韵律震得粉碎。
闲谈片刻，山主放下茶盏，终是切入正题：
“不知道友此次前来，可有带来了上面的意思？”
方士双手合十，颔首道：
“时辰已到，永生之法已成，这最后一桩方外因果，道友已可自行了结。”
山主大笑一声，随后语气转冷：
“好。即是如此……老朽这就着手去处理那八人。”
……
殿门外。
秦莫并未走远，他的眸中阴晴不定，踌躇了片刻后，才径直向着山门走去。
秦莫沿途拿起一把扫帚，便是在山门处，一下又一下地打扫着被秋风吹散的落叶。
天色渐晚，月暮西山。
方士辞别山主，独自一人闲庭信步，向着山下而去。
途中，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观中神色木然的弟子，那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抹失望。
行至山门，看到仍在闷头扫地的秦莫。
那方士脚步微顿，驻足片刻，忽地展颜一笑，双掌合十：
“这位小友，倒是生得好福缘。”
秦莫低头行礼，随口回道：
“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迷途羔羊，何来福缘。”
“能知身在迷途，便已见得归路。更兼怀有世间罕见之物，可称大才。”
秦莫瞳孔轻颤，听闻“罕见之物”下意识紧了紧手中扫把：
“前辈莫再打趣，晚辈身无长物……”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那名方士的眼睛。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一颗，慈悲心。”
秦莫一怔，随后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这个方士，脱口问道：
“敢问前辈，尊号何许？”
那方士笑了笑，跨出山门，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语散在风中：
“我姓桐，单名一‘寿’字。”
天水山外百里，桐寿的身影再度浮现，他轻点眉心，褪去原本样貌，化作一位古朴的中年人。
那一身奇装异服也变作了破旧的百衲衣，隐约可见内衬处打满了补丁。
那双浑浊眼眸，此刻澄澈如洗，犹如一方明镜高悬。
桐寿手中多了一份卷宗，其上沾着血污。他极目远眺，目光穿过重重山林，落在云水殿里的某处。
他感叹一声，似嘲弄，似感慨：
“真是奇妙，连我都差点被骗了过去。真没想到……大黑天居然是跑到了北冥，难怪在东夷许久未见……”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即便知晓了此间勾当，也不好妄动。
释家在北冥和南明皆不成气候，仅作为方士的一支。为了弘扬释家，该守的规矩也只得守。
念及此处，桐寿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捏碎，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妖气冲天的镇妖关，又看回了天水山山门，摇摇头：
“这镇妖关……算了，还是去寻一寻可靠之人。”
“可靠……可靠……那些方士是靠不住的……文庙之人……可能还不如方士靠谱……”他用手指敲着太阳穴，回忆着一些关于北冥的情报：“我记得道门的宗主好像来了北冥，就在这附近来着……”
“是了……观止镇。”
想罢，他身影虚化，原地只余一缕清风盘旋。
流光划过，于天际绽开烟尾，朝着观止镇方向而去。
……
随着秦莫离开，不安与沉默再度充斥了洞穴。
洞穴里的众人或本就是野人，或是“被”放弃百姓的身份，成为的“野人”。他们早就知晓了自身的命运，也早都认命。
但，有两人例外。
此时，风惊竹正蜷缩在衣服里，鼾声细碎，睡得正香。
云无心也缩在她的衣服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脑子里正飞快盘算着如何提醒风惊竹：
此地不宜久留，该提桶跑路了。
不过，对于洞穴里的其余人而言，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他们不是没想过自我了断，可每次刚有动作，就会被洞中无形的力量精准阻拦。
他们就像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待宰羔羊，被迫呼吸着绝望，等待着屠刀落下的那一刻。
所以，当他们隐约感觉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反而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比哭嚎更让人心慌。
终于，风惊竹左侧的黑暗中，那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所以……风惊竹所说的至宝到底是个啥？大家有头绪嘛？”
“嗯……他喜欢搞抽象，我觉得应该是……大象！”
“……你这笑话可够冷的，而起太刻意，不如风惊竹说的……”
“其实……我倒觉得万一是他编的呢？”
“……说点大家伙儿不知道的。”
一时间，洞穴内热闹非凡，躲在大衣里的云无心都懵了。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讨论这个？等等，这人怎么知道风惊竹的名字？
她赶紧在脑海中翻找前身的记忆碎片，这才恍然。
原来她俩是最先被扔进来的，后来每进来一个倒霉蛋，风惊竹都会凑上去，笑嘻嘻地进行一番自我介绍。
云无心没心思听这群人的学术研讨。她的脑子正高速运转，CPU都要干烧了：
“算上我和大腿，应该是四男四女……唔……阴阳八卦？”
她飞速拼凑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贼溜溜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风惊竹：
“所以……怎么跑呢？”
秦莫站在山房前的老松下，双手笼袖，驻足远眺。
云峦层层掩起了霄汉，只吝啬地散落几缕惨淡的天光。
山门青烟袅袅，下连凡俗，香火鼎盛；上至穹苍，直达天听。
在那视线触及不到的山侧阴影里，几名身着灰袍的弟子正低头忙碌，沉默处理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杂物”。
秦莫喉头微动，咽下一声轻叹，转头看向身侧那口月华泉。
泉水幽蓝，深不见底，水底有一抹月华倒悬，好似藏着另一方世界。
水波微漾，似有呢喃低语，如鬼魅，亦如神灵。
看了片刻，秦莫收回视线。
或许，这污浊世间，也只剩下这一汪泉水，方能偷得片刻清净了。
他不再多想，弯腰提起盛满月华泉水的长生壶，转身下山。
他不急不缓地踩在青石地面上，不多时，焕明殿已在眼前，可他像是视若无睹，在门口呆愣着。
大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副仙家气派。
呆愣了片刻，秦莫深吸一口气回过了神，他敛去所有情绪，抬手轻叩殿门。
“进来。”
说话之人声音慈祥，却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莫低低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殿内烟霞氤氲，檀香四溢。
一尊巨大的紫金香炉后，高坐着两道身影。
左侧那人一身灰白道袍，须发皆白，正是这天水山的山主，秦莫的师尊。
右侧那人是个生面孔，老年模样，眼眸浑浊，身上穿着件不伦不类的怪异服饰，应是名方士。
此时，二人正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秦莫进殿，那方士转过头，扫了他一眼，笑道：
“道友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
山主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不过是个不成器的榆木。”
秦莫一言不发，上前为二人的茶盏斟满幽蓝泉水，随后放下长寿壶，躬身告退。
从头到尾，山主未曾正眼看他，最后也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上，山主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那名方士说：
“道友既来我天水山，就不可不品这月华泉。此水乃天地造化的一点灵光，饮一杯，可洗凡胎，助顿悟。”
“自当如此。”方士修士亦是举杯，遥遥一敬，随后又是一叹，似在追忆：
“见得此泉之神妙，倒是让我想起了故乡。在我故乡，有一毕钵罗树，是释尊悟得‘甚深微妙法’之处，亦是释尊初转法轮之所。其上的树叶因释尊之妙法，亦有了神妙之意。
若有机会，我当送道友一叶。”
山主昏黄的眼睛一亮，连带着那刻意的慈祥都生动了几分，他朗声笑道：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方士面带微笑，仰头将那幽蓝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不过刹那，体内血液便是奔涌如新，一股奇异的韵律直冲他的灵台方寸。
修士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山主谈笑风生。
但在他灵台深处，一片寂然的空无处，忽有宝光乍现。
琉璃光芒瞬间将那股入侵的幽蓝韵律包裹，不过转瞬，已成了空无。
又有宏大之音自他心湖作响，将那残余的韵律震得粉碎。
闲谈片刻，山主放下茶盏，终是切入正题：
“不知道友此次前来，可有带来了上面的意思？”
方士双手合十，颔首道：
“时辰已到，永生之法已成，这最后一桩方外因果，道友已可自行了结。”
山主大笑一声，随后语气转冷：
“好。即是如此……老朽这就着手去处理那八人。”
……
殿门外。
秦莫并未走远，他的眸中阴晴不定，踌躇了片刻后，才径直向着山门走去。
秦莫沿途拿起一把扫帚，便是在山门处，一下又一下地打扫着被秋风吹散的落叶。
天色渐晚，月暮西山。
方士辞别山主，独自一人闲庭信步，向着山下而去。
途中，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观中神色木然的弟子，那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抹失望。
行至山门，看到仍在闷头扫地的秦莫。
那方士脚步微顿，驻足片刻，忽地展颜一笑，双掌合十：
“这位小友，倒是生得好福缘。”
秦莫低头行礼，随口回道：
“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迷途羔羊，何来福缘。”
“能知身在迷途，便已见得归路。更兼怀有世间罕见之物，可称大才。”
秦莫瞳孔轻颤，听闻“罕见之物”下意识紧了紧手中扫把：
“前辈莫再打趣，晚辈身无长物……”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那名方士的眼睛。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一颗，慈悲心。”
秦莫一怔，随后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这个方士，脱口问道：
“敢问前辈，尊号何许？”
那方士笑了笑，跨出山门，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语散在风中：
“我姓桐，单名一‘寿’字。”
天水山外百里，桐寿的身影再度浮现，他轻点眉心，褪去原本样貌，化作一位古朴的中年人。
那一身奇装异服也变作了破旧的百衲衣，隐约可见内衬处打满了补丁。
那双浑浊眼眸，此刻澄澈如洗，犹如一方明镜高悬。
桐寿手中多了一份卷宗，其上沾着血污。他极目远眺，目光穿过重重山林，落在云水殿里的某处。
他感叹一声，似嘲弄，似感慨：
“真是奇妙，连我都差点被骗了过去。真没想到……大黑天居然是跑到了北冥，难怪在东夷许久未见……”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即便知晓了此间勾当，也不好妄动。
释家在北冥和南明皆不成气候，仅作为方士的一支。为了弘扬释家，该守的规矩也只得守。
念及此处，桐寿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捏碎，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妖气冲天的镇妖关，又看回了天水山山门，摇摇头：
“这镇妖关……算了，还是去寻一寻可靠之人。”
“可靠……可靠……那些方士是靠不住的……文庙之人……可能还不如方士靠谱……”他用手指敲着太阳穴，回忆着一些关于北冥的情报：“我记得道门的宗主好像来了北冥，就在这附近来着……”
“是了……观止镇。”
想罢，他身影虚化，原地只余一缕清风盘旋。
流光划过，于天际绽开烟尾，朝着观止镇方向而去。
……
随着秦莫离开，不安与沉默再度充斥了洞穴。
洞穴里的众人或本就是野人，或是“被”放弃百姓的身份，成为的“野人”。他们早就知晓了自身的命运，也早都认命。
但，有两人例外。
此时，风惊竹正蜷缩在衣服里，鼾声细碎，睡得正香。
云无心也缩在她的衣服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脑子里正飞快盘算着如何提醒风惊竹：
此地不宜久留，该提桶跑路了。
不过，对于洞穴里的其余人而言，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他们不是没想过自我了断，可每次刚有动作，就会被洞中无形的力量精准阻拦。
他们就像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待宰羔羊，被迫呼吸着绝望，等待着屠刀落下的那一刻。
所以，当他们隐约感觉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反而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比哭嚎更让人心慌。
终于，风惊竹左侧的黑暗中，那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所以……风惊竹所说的至宝到底是个啥？大家有头绪嘛？”
“嗯……他喜欢搞抽象，我觉得应该是……大象！”
“……你这笑话可够冷的，而起太刻意，不如风惊竹说的……”
“其实……我倒觉得万一是他编的呢？”
“……说点大家伙儿不知道的。”
一时间，洞穴内热闹非凡，躲在大衣里的云无心都懵了。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讨论这个？等等，这人怎么知道风惊竹的名字？
她赶紧在脑海中翻找前身的记忆碎片，这才恍然。
原来她俩是最先被扔进来的，后来每进来一个倒霉蛋，风惊竹都会凑上去，笑嘻嘻地进行一番自我介绍。
云无心没心思听这群人的学术研讨。她的脑子正高速运转，CPU都要干烧了：
“算上我和大腿，应该是四男四女……唔……阴阳八卦？”
她飞速拼凑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贼溜溜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风惊竹：
“所以……怎么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