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观止镇(4)

哲幻:人间事 · 云间四序 · 第11章 · 377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晚云收,晨光曦,破晓青山十里。

烛江对岸,秋意阑珊,一片晓霜枫地。

云无心双手托腮,望着眼前截然不同的清晨,怔怔出神。

这里的早晨,与她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

头顶那轮明月,像是个赖皮的主,明明已是破晓,却迟迟不肯走。

它遮挡着太阳,只是褪去了夜里的那股子寒意,反倒洒下一片澄澈清辉。

天地间,蔚蓝依旧。

云无心不由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她并不确定,这到底是此方天地的常态,还是某种异常天象。

亦或是大凶之兆?例如荧惑守心?

风惊竹似有所感,转头迎上少女疑惑的目光,轻笑着问顾明月:

“天亮了。对吧,月姨?”

“嗯,的确到了清晨。”

“我听人说过,南明的白天好像跟这儿不一样?”风惊竹仰着脖子,看着依旧高悬的月亮,也很好奇。

“不如说,北冥的月亮有问题。”

顾明月解释道:“在其他地方,日月轮转,泾渭分明。唯独北冥,望舒长悬,遮蔽了扶光。至于其中缘由,我也不知。”

“那伯伯知道嘛?”风惊竹转头看向船尾那撑篙的老人。

艄公手中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荡开一圈涟漪,摇了摇头:“很抱歉,老朽亦是不知。”

“好吧。”风惊竹也不在意,“看来答案要靠我们自己找了。”

江畔寒风起,孤舟系岸旁。

风惊竹三人依次下了小舟,告别了艄公。

顾明月再度招来一朵白云,驾起二人,飘摇去了远方。

艄公没有急着走。

他独坐船头,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痴了:

“乱世将启,风云际会啊……”

艄公的呢喃声极轻,似是说给这滔滔江水听的。

不多时,察觉到对岸又有人影等候,艄公这才慢悠悠起身,竹篙一点,离岸而去。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原本平静的江面长风骤起,推着小舟如箭离弦,劈波斩浪,直向对岸。

孤舟蓑笠,长风破浪。

……

“咦……那里不是……之前那个小镇嘛?”

白云之上,风惊竹看着不远处的小镇,一阵眼熟。

“那是观止镇。”顾明月回道。

“我们是去那儿嘛?”

“去它旁边那座山上。”

不多时,白云悠悠,落在观止镇三里外的一片林边。三人下了白云,顾明月解释道:“文庙有规矩,修士不得在城池村镇周遭御空飞行,我们走走吧。”

风惊竹说道:“好吧,这山有名字嘛?是名山嘛?”

顾明月介绍着此地:“算是吧。此山名唤宝函,传闻曾有神人居住于此,在山中留下一桩泼天机缘,得此机缘,便能一步登天,直达道体。

不过,这则传闻已是在世间流传近千年,却未有一人得此机缘,甚至连窥探一二都做不到。

此地离蜀地不远,蜀地中有一片绵延山群,世人唤其为“蜀山”。立于此山之巅极目远眺,便能看见那绵延万里的古老蜀山。

此地向北便是云梦的主干大道——望乡途。

望乡途,既是远游,也是望乡。

大概是先人想说,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总会回望故乡。”

风惊竹听着顾明月的介绍,又看向眼前的山峰。

他忽然察觉到此山之中似有气脉流转,顺着气脉,他看向侧旁的另一座,那里的气脉与此处相连,似乎这几座山在镇守着什么。

他不仅循着那脉络,往回看。

那里,是观止镇。

观止镇隐于山林,在其中央有一高塔矗立。镇外三面环山,一条溪流自山中蜿蜒而下。

“有什么问题嘛?”顾明月的声音忽然传来。

“没了,我这就跟上。”

神山虽高,却不陡峭。

三人行至山腰,一座简朴至极的观宇映入眼帘。

“月姨,这是你盖的嘛?”

风惊竹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山路虽很平坦,但他长年营养不良,身子骨实在太差。反观侧旁的云无心,不过是额角微微见汗,气定神闲。

“不是的,这里只是临时落脚处。”

“那我以后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临时建一个嘛?”

“最好还是不要了。”顾明月摇头解释,“凡土木兴建,需经文庙堪舆审核,私自搭建便是违建。文庙有权拆除,连带里面所有东西,一律充公。”

“那还是算了。”

风惊竹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别的倒是无所谓,但那本书若是被收走了,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忘了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这本书是其中的关键。

闲谈间,风惊竹气喘吁吁地跟在二人身后,进了那扇灵木随意搭建的山门。

路过那门时,他忽然一怔,低声说:

“奇怪……这‘门’怎么将整座房子都涵盖了呢……”

顾明月脚步微顿,心头一动,看了一眼少年,却并未多言。

山门内,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握着扫帚,清扫着落叶。

见得顾明月入内,她眼睛一弯,如新月生辉,小跑着迎了上来:

“姑姑!你回来啦。”

顾明月含笑点头:“辛苦了,宁缨。”

待到少女跑近了些,方是瞧见跟在顾明月身后的二人。她笑容不减,明媚如春风:

“你们好,我叫顾宁缨。”

风惊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好。我叫风惊竹。”

“我是云无心。”云无心也开口了,面对同龄人,她似乎放松了不少。

顾明月敲了敲肩膀,径直走向了一处大殿,向着那少女吩咐道:“丫头,带他二人去后院,寻两间空屋住下吧。”

“好嘞!跟我来吧。”

顾宁缨自来熟地拉起云无心的手,多看了几眼风惊竹,只觉着有些熟悉。

……

后院清幽,几间木屋错落有致。

风惊竹洗去一身尘土,换上一袭崭新的青色道袍。

清瘦的身形衬着素雅的衣裳,平添了几分清澈灵秀。

他活动了下筋骨,方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方小院。

青竹作亭,木槿为篱,假山点缀,溪水潺潺。院角一隅还散落着花果蔬菜,透着泥土芬芳。

云无心正和顾宁缨猫在一棵老树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顾宁缨比划着手势,云无心掩嘴轻笑,少女的心思,总是这般简单。

顾明月独坐石凳,手捧一卷古籍,身旁石桌上一盏清茶,热气腾腾。

见风惊竹出来了木屋,她放下书卷,起身道: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就随我去前院测一测命禄吧。”

“命禄?”风惊竹有些好奇。

“也就是些命数轨迹,倒也不必尽信。”

“不用信……那干嘛还要测……”风惊竹很是无语。

顾明月解释道:“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其实是文庙内部对‘天命是否可测、天时是否可违’尚有争论,此争论已是从帝君元年延续至今。”

“文庙?不是儒家么?而且既然自己都未能辩明,为何还要测?”风惊竹更是好奇了。

“文庙是文庙,儒家是儒家。这是文庙的法令,凡入籍者,需填明命禄何许。”顾明月起身向外走去,“随我来吧,前院设有简易阵法,凑合能用。”

“好吧。”风惊竹见三人都往前院去了,也只好徐徐跟上。

前院比后院开阔许多,但也单调得很。

一片由青灰灵石铺就而成的练武场,其上布满了斑驳的剑痕枪孔;另一片则是刻有玄奥纹路的地方。

顾明月领着众人来到那片玄奥之地,指着地上那繁复的纹路道:

“这就是测命禄的阵法。你俩谁先来?”

“我来吧。”风惊竹站在阵法中央东张西望,“然后呢?就站着不动吗?”

“稍安勿躁。”

顾明月凌空虚点了几下,流光自生,于半空交织成一座精巧的阵图。

此图所用为阴阳二爻,但排列的却不是八卦。

待到阵图徐徐流转,风惊竹脚下的阵图也随之亮起。光芒像是在牵引着九天,引得星汉落地,在风惊竹头顶盘旋,交织,排列。

云无心看得新奇,小声问道:“宁缨姐,这命禄到底是什么呀?”

“算是一种先天运数,”顾宁缨压低声音解释着,“按照天人相与的星相变化,推演出来的。”

“星相?”

“嗯。星光交汇显化的形态,在北冥我们称为月相。姑姑说过,其他地方好像叫天相。”

见顾明月神情肃穆,顾宁缨拉着云无心往后退了几步,以免惊扰了命禄推演。

“那具体怎么区分呢?”云无心盯着那团星光,满是好奇。

“命禄大体分为三种:残数,弦数,盈数。里头也可细分,如残数至极则为新,盈数至极则为满。

其实就是照着月亮的阴晴圆缺来的。”

“那与人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顾宁缨正色道:

“这意味着一个人的天赋潜力,甚至决定了他这一生的成就。若是以后进了道宫学府,人家一瞧,你是残数甚至新数,那多半就不待见你了。”

“这是为何?”

“因为觉得你这一生的成就也就那样了,一眼望到头,不值得为你劳心劳力。”

“那要是盈满之数呢?”

“那就是香饽饽了。只要别半道夭折,肯定能到逍遥第三境,窥一窥道体的玄妙。道宫学府肯定把你当个宝供起来。”

顾宁缨语气中满是感慨,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境界能登封造极呢。

云无心顺着话头接着往下问:“那……有没有残数甚至新数修到道体的?”

“有是有,但古往今来屈指可数。”顾宁缨还想说什么,忽然惊诧了一声:“咦?”

“怎么了?”

“风惊竹好像是……新数。”顾宁缨声音带着讶异。

毕竟新数……也是很难见着的,但凡是个普通百姓,最次也是残数。

这新数可就意味着祖上十八代全是野人……无一成为百姓。

“新数……那看来这玩意儿确实没啥用”

云无心在心里偷偷嘀咕,她毕竟是见过风惊竹手段的。如果连他都只是最菜的那一档的话,那这个世界也着实太恐怖了。

顾明月点点头:“残数至极,谓之新数。”

“残数?新数?”风惊竹挠了挠头,很是不解。

“就是说你的出生很差。”顾明月解释着。

“不是天赋么?”云无心脱口而出。

顾明月转过身子,目光扫过两个小丫头:

“信命者,谓之为天赋。不信者,只道是出生。”

二人的低语又怎能逃过她的耳朵呢。

当然,这话也是对自家侄女的一点提醒。年华尚浅时,确实容易被这种卜命之说带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