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观止镇（3）
来的是一艘乌蓬小舟，不大，挤一挤能坐个七八人。
撑船的是个艄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整个人都缩在了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握着竹篙，将船靠了岸：“一人两文落地钱。”
“来时不还是一人一文么？”
顾明月随手从袖中摸出六枚晶莹剔透的落地钱，扔了过去。
艄公一把抓过空中的落地钱，塞进腰间有些陈旧的口袋。
竹篙一点，小舟便随之滑向江心。
“咳咳，这涨价自有理由。我今日多跑了三趟，这力气钱，总得有人出。”
顾明月坐在船头，江风撩起她的发梢，她望江而问：
“哦？都是些什么人？”
艄公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说：
“第一趟，是个方士，释家的。哦，他还回来了一趟。那人还挺怪，说话完全没有口音，若不是我有些本事，都被他唬了去。”
“……老伯伯说话是不是有些太慢了……”
风惊竹听得都有些着急，这艄公的语速慢也就算，说着话还停下来斟酌语词：
“嘿，你别急啊，当要听我娓娓道来。这第二趟，是三个病秧子。脸色那个白，就像被那啥掏空了身子。哦对了，其中一位上来的时候，还差点把他旁边人的衣裳给烧了。那火我可看得真切，是墨绿的，邪乎得很。
这三人很奇怪，看不出所承。”
“你也看不出？”顾明月眉头一挑，问道。
“看不出来，也思不出来。”
顾明月问道：“还有呢？”
“自是刚才那七人。”
“那你应该退我一文落地钱。”
“别急，听我说完，”艄公乐呵呵地侧过身子，斗笠微扬。
“那七人来自东夷，且不是释家之人，或者说，不是我们了解的那个释家。”
艄公自顾自地划着小舟。时而卖力，时而又停船张望。
风惊竹实在受不了那么慢的语速，便自找乐趣去了。他整个人都趴在了船舷上，观瞧着江面之下，时不时还伸手到江里搅一搅。
忽然，他惊呼一声：“快看！那灯笼飞起来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小舟刚行至江心，原本平静的水面明暗交替，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
这情景倒像是整条烛江都在进行着急促的呼吸。
滔滔江声戛然而止，本是喧嚣的烛江，诸声齐喑。
整条江水仿佛被抽去了“水”的概念，使得江水变得粘稠无比。
那种感觉，就像是半干的泥沼，拖曳着小舟一点点地下沉而去。
面对如此变故，艄公却出奇地镇定。他慢条斯理地收回竹篙，横在膝头，冲着顾明月开口问道：
“要不露两手？我懒散惯了，已是许久未曾动手了。”
“没问题。”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顾明月那青蓝衣袍无风自动，簌簌有声。
她周身的气息一变，清净之中涤荡着缥缈的冲虚之韵。
恍惚间，似有一抹缥碧，笼罩在她身上。
“还不走么？”
天地失声，唯剩她那洗去纤尘的声音，婉转空灵。
回应她的，是江底黑暗中，那两点急速放大的猩红光芒。
顾明月神色依旧，五指舒张，对着江面凌空虚按。
“咕噜噜”
本已凝滞的江水，竟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她指尖轻佻，拂过虚空，优雅得如同正翻阅着一本古老经书。
一方古朴铜鉴的虚影，在她身后毫无征兆地浮现。
刹那间，和光同尘，星光自生。
光芒混同着尘埃，绽放成了周天星斗，经纬显化，每颗星星都恰好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生长孕育，直至勾勒出一方遮天蔽日的星海。
恰逢此时，江面上妖气磅礴。
那堪比逍遥第一境的气机，激得江面愈加汹涌。
水面炸开，一头庞大狰狞的蛟龙破江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欲要吞下这叶扁舟上的某人。
然而它刚一露头，便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然身陷囹圄。
那片星河化作一张巨网，将它牢牢困缚于半空，任凭它如何扭动身躯，也挣脱不得分毫。
星图流转。
不仅定住了恶蛟，更是稳稳托起下陷的小舟，在江面上，铺陈开一条星河坦途。
艄公看着那青铜古鉴的虚影，摇头轻笑：
“视之不见曰夷，听之不闻曰希，搏之不得曰微……这太夷鉴还挺好用的。”
“器物罢了，终不是道。”顾明月拂去掌心灰尘，毫不在意道：“要不送你玩玩？”
“算了算了，我也不爱玩这些个玩意儿。”艄公嘿嘿一笑，接着，他看向星海中翻腾挣扎的巨蛟:“这蛟，如何处置？”
“交给你了。”
顾明月大袖一挥，收起了太夷鉴的投影。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艄公应了一声。
顾明月指尖轻点，漫天星海瞬间收缩，最终化作水杯大小的光晕。
那数丈长的狰狞蛟龙，在一阵凄厉嘶吼中，身形极速缩小。
待到光芒散去，已是化为一条手指粗细，布满银鳞的泥鳅，在光晕中扑腾着。
艄公取出一只玉瓶，将那只泥鳅丢了进去。
烛江重归平静，涛声依旧，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艄公将玉瓶别回腰间，重新操起竹篙，撑船前行，浑然不管瓶中那条泥鳅撞得玉瓶叮当作响。
风惊竹凑到近前，脸颊几乎要贴在了玉瓶上。他好奇地盯着里面那个暴躁的小家伙：
“泥鳅，就是蛟么？”
“差不多吧。”艄公一边撑船一边解释，“有角为龙，无角为蛟。”
艄公看向顾明月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比你强三点。”顾明月答得干脆。
“……那姬清风呢？”
“比你弱得多。”
艄公又道：“那就好……不过，你们怎么在北冥待了这么久？”
“自是有脱不开身的事咯。”
“可还有生还的可能？”
“……你这话……”顾明月一脸无语：“你这是见过姬清风了？”
“被他逮住了，我还以为他的实力比我高了，现在看来，想必也是借助了外物吧。”
“大希钟。”
“果然啊，现在心里舒畅了。”艄公哈哈一笑，接着道：“不过为何你们要以身犯险？”
“正好文庙也不待见我们道门，直接在这儿团灭不是挺好的么。”
“？？？不是……我怎么记得是每次议事你们都不来？”这回轮到艄公无语了。
“自是从师傅那儿传下的优良传统。”
“得，那我得离你们远些，我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
“是为了那两个小家伙而来？”
“是。”
“那你还得助我们一臂之力，北冥潜藏的神还未展露能力。万一能看破死人的记忆，而我们死后又恰巧被神看了一眼呢？”
“……”
顾明月见状，摇头轻笑：“玩笑话，莫要当真。其实是我的道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清楚，只知解决之法就在北冥。”
“何人所言？”
“鬼。”
艄公一愣，随即了然。
顾明月所言之“鬼”，是先祖的意思，至于是道门的先祖还是顾家的先祖，顾明月不说，艄公也不好追问。
沉默片刻，顾明月又道：
“哦对了，天水山还有几个小家伙，等此间事了，只好麻烦你了，都是些可怜之人。”
艄公摆摆手，不在意：“不麻烦，自有恻隐之心。”
撑船的是个艄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整个人都缩在了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握着竹篙，将船靠了岸：“一人两文落地钱。”
“来时不还是一人一文么？”
顾明月随手从袖中摸出六枚晶莹剔透的落地钱，扔了过去。
艄公一把抓过空中的落地钱，塞进腰间有些陈旧的口袋。
竹篙一点，小舟便随之滑向江心。
“咳咳，这涨价自有理由。我今日多跑了三趟，这力气钱，总得有人出。”
顾明月坐在船头，江风撩起她的发梢，她望江而问：
“哦？都是些什么人？”
艄公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说：
“第一趟，是个方士，释家的。哦，他还回来了一趟。那人还挺怪，说话完全没有口音，若不是我有些本事，都被他唬了去。”
“……老伯伯说话是不是有些太慢了……”
风惊竹听得都有些着急，这艄公的语速慢也就算，说着话还停下来斟酌语词：
“嘿，你别急啊，当要听我娓娓道来。这第二趟，是三个病秧子。脸色那个白，就像被那啥掏空了身子。哦对了，其中一位上来的时候，还差点把他旁边人的衣裳给烧了。那火我可看得真切，是墨绿的，邪乎得很。
这三人很奇怪，看不出所承。”
“你也看不出？”顾明月眉头一挑，问道。
“看不出来，也思不出来。”
顾明月问道：“还有呢？”
“自是刚才那七人。”
“那你应该退我一文落地钱。”
“别急，听我说完，”艄公乐呵呵地侧过身子，斗笠微扬。
“那七人来自东夷，且不是释家之人，或者说，不是我们了解的那个释家。”
艄公自顾自地划着小舟。时而卖力，时而又停船张望。
风惊竹实在受不了那么慢的语速，便自找乐趣去了。他整个人都趴在了船舷上，观瞧着江面之下，时不时还伸手到江里搅一搅。
忽然，他惊呼一声：“快看！那灯笼飞起来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小舟刚行至江心，原本平静的水面明暗交替，闪烁的频率快得惊人。
这情景倒像是整条烛江都在进行着急促的呼吸。
滔滔江声戛然而止，本是喧嚣的烛江，诸声齐喑。
整条江水仿佛被抽去了“水”的概念，使得江水变得粘稠无比。
那种感觉，就像是半干的泥沼，拖曳着小舟一点点地下沉而去。
面对如此变故，艄公却出奇地镇定。他慢条斯理地收回竹篙，横在膝头，冲着顾明月开口问道：
“要不露两手？我懒散惯了，已是许久未曾动手了。”
“没问题。”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顾明月那青蓝衣袍无风自动，簌簌有声。
她周身的气息一变，清净之中涤荡着缥缈的冲虚之韵。
恍惚间，似有一抹缥碧，笼罩在她身上。
“还不走么？”
天地失声，唯剩她那洗去纤尘的声音，婉转空灵。
回应她的，是江底黑暗中，那两点急速放大的猩红光芒。
顾明月神色依旧，五指舒张，对着江面凌空虚按。
“咕噜噜”
本已凝滞的江水，竟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她指尖轻佻，拂过虚空，优雅得如同正翻阅着一本古老经书。
一方古朴铜鉴的虚影，在她身后毫无征兆地浮现。
刹那间，和光同尘，星光自生。
光芒混同着尘埃，绽放成了周天星斗，经纬显化，每颗星星都恰好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生长孕育，直至勾勒出一方遮天蔽日的星海。
恰逢此时，江面上妖气磅礴。
那堪比逍遥第一境的气机，激得江面愈加汹涌。
水面炸开，一头庞大狰狞的蛟龙破江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欲要吞下这叶扁舟上的某人。
然而它刚一露头，便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然身陷囹圄。
那片星河化作一张巨网，将它牢牢困缚于半空，任凭它如何扭动身躯，也挣脱不得分毫。
星图流转。
不仅定住了恶蛟，更是稳稳托起下陷的小舟，在江面上，铺陈开一条星河坦途。
艄公看着那青铜古鉴的虚影，摇头轻笑：
“视之不见曰夷，听之不闻曰希，搏之不得曰微……这太夷鉴还挺好用的。”
“器物罢了，终不是道。”顾明月拂去掌心灰尘，毫不在意道：“要不送你玩玩？”
“算了算了，我也不爱玩这些个玩意儿。”艄公嘿嘿一笑，接着，他看向星海中翻腾挣扎的巨蛟:“这蛟，如何处置？”
“交给你了。”
顾明月大袖一挥，收起了太夷鉴的投影。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艄公应了一声。
顾明月指尖轻点，漫天星海瞬间收缩，最终化作水杯大小的光晕。
那数丈长的狰狞蛟龙，在一阵凄厉嘶吼中，身形极速缩小。
待到光芒散去，已是化为一条手指粗细，布满银鳞的泥鳅，在光晕中扑腾着。
艄公取出一只玉瓶，将那只泥鳅丢了进去。
烛江重归平静，涛声依旧，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艄公将玉瓶别回腰间，重新操起竹篙，撑船前行，浑然不管瓶中那条泥鳅撞得玉瓶叮当作响。
风惊竹凑到近前，脸颊几乎要贴在了玉瓶上。他好奇地盯着里面那个暴躁的小家伙：
“泥鳅，就是蛟么？”
“差不多吧。”艄公一边撑船一边解释，“有角为龙，无角为蛟。”
艄公看向顾明月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比你强三点。”顾明月答得干脆。
“……那姬清风呢？”
“比你弱得多。”
艄公又道：“那就好……不过，你们怎么在北冥待了这么久？”
“自是有脱不开身的事咯。”
“可还有生还的可能？”
“……你这话……”顾明月一脸无语：“你这是见过姬清风了？”
“被他逮住了，我还以为他的实力比我高了，现在看来，想必也是借助了外物吧。”
“大希钟。”
“果然啊，现在心里舒畅了。”艄公哈哈一笑，接着道：“不过为何你们要以身犯险？”
“正好文庙也不待见我们道门，直接在这儿团灭不是挺好的么。”
“？？？不是……我怎么记得是每次议事你们都不来？”这回轮到艄公无语了。
“自是从师傅那儿传下的优良传统。”
“得，那我得离你们远些，我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
“是为了那两个小家伙而来？”
“是。”
“那你还得助我们一臂之力，北冥潜藏的神还未展露能力。万一能看破死人的记忆，而我们死后又恰巧被神看了一眼呢？”
“……”
顾明月见状，摇头轻笑：“玩笑话，莫要当真。其实是我的道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清楚，只知解决之法就在北冥。”
“何人所言？”
“鬼。”
艄公一愣，随即了然。
顾明月所言之“鬼”，是先祖的意思，至于是道门的先祖还是顾家的先祖，顾明月不说，艄公也不好追问。
沉默片刻，顾明月又道：
“哦对了，天水山还有几个小家伙，等此间事了，只好麻烦你了，都是些可怜之人。”
艄公摆摆手，不在意：“不麻烦，自有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