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异脉经
巷子深处弥漫着一股霉味。李平安靠在墙根底下，右臂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他闭着眼睛，催动体内剩余的内气一点一点往右臂的方向推。化元掌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丹田外围，内气的运转比正常状态下慢了至少六成。但右臂的魔化组织不靠内气驱动，毒素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问题是，右臂的魔化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二。从锁骨往右，整个右半身的皮肤都隐隐泛着青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胸，触感硬邦邦的，像是皮肉下面垫了一层铁板。几片新的鳞片从肋骨的位置冒出来，比手臂上的更大、更硬。
【魔性值：62点】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不到一天。
李平安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他必须找到降低魔性值的方法，而眼下唯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是老刘。老刘在平安县当了二十多年捕快，经历过三十年前那桩旧案。他见过秦怀安，见过母体，也见过当年那些被尸种感染的人。如果有谁在这座县城里藏了什么秘密，老刘一定知道。
他站起身，把右臂裹进外衣里，沿着巷子摸回了衙门。
衙门后院，老刘正蹲在井边洗菜。一把青菜泡在水盆里，他一片一片地择，择得很仔细。看见李平安从后门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择菜。
“驿馆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是你干的吧。”
“秦浩先动的手。”李平安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当然知道是他先动的手。”老刘把一片烂菜叶扔进旁边的桶里，“姓秦的从进门那一刻就在盯着你，我又不是瞎子。”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李平安一眼，“伤得重不重？”
“中了化元掌。内气还能撑几个时辰。”
老刘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化元掌，”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变得很沉，“当年秦怀安也会这门功夫。我亲眼见过他用化元掌打死过一个被尸种感染的同僚。那人跟了他十五年，发现他用死囚喂养尸生子之后想揭发他，被他一掌拍在胸口，内气散尽，七窍流血而死。”
李平安没说话。老刘这番话等于是亲口证实了母体临死前说的那些事。秦家父子两代人，三十年来一直在用死囚喂养尸生子，用尸种炼制丹药。而所谓的镇魔司执事，不过是披着官皮的妖魔贩子。
“刘头，我问你一件事。”李平安压低声音，“当年那些被尸种感染的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菜放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衙门后院，走进了一间堆满旧卷宗的库房。房间里落满了灰，架子上堆着几十年来平安县所有的案卷。老刘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挪开一个破木箱，露出后面墙上的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老刘把册子递给李平安。
“三十年前，跟秦怀安一起进山的那二十个捕快里，有一个活着回来了。不是回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那三个人都被秦怀安灭了口。真正活下来的那个人，被尸生子咬断了腿，掉下山崖，秦怀安以为他死了，就没有追。”
老刘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他在山崖底下碰到了一个怪人。那人全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跟他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说着，老刘指了指李平安的右臂——“但比他严重得多。那人整张脸都被鳞片覆盖了，两只手完全变成了爪子，连腿都开始弯曲变形，站不直了。但那人的神智是清醒的。他告诉那个捕快，妖魔化到了一定程度，如果找不到压制的方法，就会彻底失去人性变成怪物。但如果能找到方法，就可以反过来控制魔性，把魔化的力量收归己用。”
李平安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幅粗糙的人体经脉图，标注了几条他从未见过的经脉走向。这些经脉不在任何正统内功的记载中，它们的位置偏得很奇怪——有的绕过了丹田，有的直接连接心脏和手臂，有的甚至穿过了一般认为不能通气的骨髓腔。图谱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种很古老的字体，但勉强能辨认。
“那个怪人给了捕快一本功法，说练了能压制魔性。”老刘说，“捕快在山里躲了半个月，靠着那本功法把体内的尸毒压制住了，但腿上的伤太重，回到县城没几天就死了。这本册子是他临死前凭着记忆复写的，不是原本，但核心的口诀和图谱都在。”
李平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魔性非毒，乃人之本性与外力交融而生。欲制魔性，先制己心。欲引魔性，先通异脉。异脉通则魔性可御，魔性御则力可百倍而不失神智。然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吾以此法压制魔性三十年，终未能完全掌控。后人若得此书，慎之慎之。”
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和执着，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辨。
李平安看完最后一页，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检测到残缺功法：《异脉经》】
【品质：未知】
【说明：一部专门为妖魔化武者所创的经脉修炼法，可通过开辟异脉来引导和收束魔性。当前为残本，缺少完整的气脉运行图，强行修炼可能导致经脉错乱】
【是否开始修炼？】
【警告：修炼残缺功法存在风险，可能导致魔性失控】
李平安盯着“残缺”两个字。那个捕快是凭记忆复写的，复写的人本身就不是武者，很多经脉图的位置可能有偏差。按照这本册子修炼，运气好能压制魔性，运气不好直接经脉错乱，死得比妖魔化还快。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十个时辰。化元掌的毒素还在蔓延。秦浩还在外面找他。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另一套能压制魔性的功法。
“那个掉下山崖的捕快，”李平安合上册子，“有没有说过他在山崖底下碰到的那个怪人长什么样？”
老刘摇了摇头。“他只跟周仵作说过这件事。周仵作又告诉了我。那时候我年轻，对这些事半信半疑，觉得是那人在山崖底下摔坏了脑子胡言乱语。直到后来亲眼看见了秦怀安做的那些事，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李平安手里。“这是最后一瓶药油了。当年周仵作留了三瓶，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用了两瓶，只剩这一瓶。你拿着。”
李平安攥紧瓷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他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身来。“刘头，如果我练了这本功法之后没控制住自己——”
“那我就亲手把你砍了。”老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自然，“然后把你埋在乱葬岗，每年清明给你烧一刀纸。”
李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
从库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平安没有回住处——驿馆那边肯定有人在盯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沿着城墙根摸到了南城废弃的城隍庙。这座庙荒废了十几年，香火早就断了，平时只有野猫野狗在里面做窝。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一片星空。神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积满了鸟粪。
李平安在神像后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
《异脉经》的核心思路很简单——在人体正常的经脉系统之外，另外开辟三条“异脉”。这三条异脉不走丹田，不经过五脏六腑，而是直接从心脏连接到四肢末端，专门用来引导和容纳魔性的力量。第一条异脉叫“地脉”，从心脏走左腿到脚底，用来把多余的魔性导入大地。第二条叫“天脉”，从心脏走头顶到百会穴，用来吸收天地灵气中和魔性。第三条叫“人脉”，从心脏走右臂到指尖，用来将魔性转化为可控制的力量释放出去。
理论很清晰，但复写的图谱有明显的缺失。天脉和人脉的路线画得还算完整，但地脉的图在从膝盖到脚踝这一段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复写者在这一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原图此处有三处折转，吾已记不清细节，后人自行摸索。”
三处折转。一条经脉的走向差一处就可能走到死胡同，差三处几乎等于盲人摸象。如果在摸索的过程中走错了路，魔性非但不会被导入大地，反而会逆流回心脏，直接导致魔性失控。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册子翻回到第一页。他没得选。十个时辰，不够他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他盘腿坐好，按照图谱上的姿势，左手按住心脏，右手——那只已经完全妖魔化的右臂——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然后他开始用意念引导右臂中的魔性，沿着图谱标注的天脉路线缓缓上行。
魔性流过经脉的感觉和内气完全不同。内气温热，像暖流。魔性阴寒刺骨，像是冰水在血管里流过。每经过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会猛地跳一下，然后从阴寒转为灼热，仿佛那块皮肉在瞬间被烧焦了又冻住再烧焦。
【《异脉经》（未入门）0/100】
【修炼中……1/100】
一点。练一次只涨一点熟练度。李平安咬着牙继续，阴寒的气流从右臂出发，沿着肩膀爬上了脖子，在喉咙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行，从耳后绕过头顶，最终汇聚在百会穴。
百会穴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针扎了一下，刺痛之后是一阵从头顶灌入的清凉。那是天地灵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清凉的气流顺着天脉下行，与阴寒的魔性在心脏的位置交汇。两股力量在心脏周围激烈冲撞，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撞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阴寒和清凉终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融合成一股温和的气流，顺着人脉流入右臂。
【《异脉经》（未入门）2/100】
有用。虽然熟练度涨得慢，但魔性值确实在下降——从六十二点降到了六十一点，只降了一点，但这是李平安三天来第一次看到魔性值往下走而不是往上飙。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魔性沿着三条异脉运转。三点、四点、五点——每运转一圈，魔性值就降一点。降到第五十八点的时候，他的左腿突然一阵剧痛。
是地脉。
地脉的路线上，魔性流到膝盖的位置就走不动了。前方是复写者标注的那片空白区域——三处折转，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魔性在膝盖处越积越多，整条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黑色的血管从皮肤下浮现出来，沿着小腿往下蔓延。如果再不找到正确的路线，魔性就会在膝盖处决堤，逆流回心脏。
李平安咬着牙，把复写者留下的所有文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空白区域旁边那行小字之外，复写者还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留了一段很奇怪的话：“吾尝于月圆之夜见吾师运转此法，地脉之行如水银泻地，自膝而下分三路，先左后右再中，如蛇行草间，不见首尾。”
先左后右再中。
三处折转的方向！
李平安按照这个顺序，用意念引导魔性先从膝盖向左拐，沿着胫骨外侧下行半寸，然后折向右，横穿胫骨内侧，最后再折回中间，直通脚底的涌泉穴。三条折转走完的那一刻，积压在膝盖处的魔性像是开了闸的洪水，顺着地脉一路奔腾而下，从脚底涌泉穴喷涌而出。脚下的青石砖啪的一声裂开了好几道缝，一股黑色的气从裂缝里渗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异脉经》（未入门）→（入门）12/200】
【魔性值：58→52】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延长至三天】
从十个时辰变成了三天。
李平安全身一软，靠在神像上大口喘气。他的右臂还是青灰色的，鳞片还在，但那些黑色的纹路明显变淡了。从手背到肩膀，原本深黑色的纹路褪成了一种接近灰色的浅痕，像是陈年的旧疤，不再像之前那样随着脉搏跳动。锁骨和肋骨上的鳞片也小了一圈，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往外蔓延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左腿恢复了知觉。地脉打通之后，多余的魔性可以通过涌泉穴排出体外，不用全部憋在身体里硬扛。
他试着催动内气。化元掌的毒素还在，内气依然被压制着，运转速度比正常状态慢了五成。但有了异脉经的帮助，他可以同时用内气和魔性两套系统驱动身体——内气负责左半身，魔性负责右半身。虽然还不是完全体，但至少能打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三个都是练家子，脚步声压得很低，踩在碎砖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李平安打通人脉之后，右臂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锐得多，砖石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每一脚落下的位置和力道，他都能感知到。
他站起身，右拳缓缓握紧。
庙门口，胖和尚的禅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瘦高个的双斧也重新回到了手中——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白，但还能打。秦浩站在两人身后，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他的左手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光，那是化元掌催动到极致的征兆。三人堵住了庙门，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我说过，你跑不远。”秦浩的声音从庙门外传进来，平静而冰冷，“你中的化元掌，十二个时辰内内气尽失。现在你的内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吧？”
李平安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不过你身上的秘密确实让我很意外。”秦浩迈步走进庙门，“一只半妖，居然能修炼人类的功法。你的妖魔化程度不高不低，正好是可以控制的区间。如果能把你抓回去研究，说不定能搞出比尸种丹药更好的东西。”
“你爹当年圈养母体，也是为了炼药？”李平安问。
秦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那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他长剑一抖，剑尖直指李平安。胖和尚和瘦高个同时动了——胖和尚禅杖横扫下盘，瘦高个双斧劈头上中盘。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李平安所有退路。
李平安没有退。
他的左腿在地脉打通之后，力量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他左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从禅杖和双斧的缝隙间穿了过去。胖和尚的禅杖扫了个空，瘦高个的双斧也只劈到了他留下的残影。他的目标是秦浩。
秦浩冷笑一声，左手化元掌拍出，掌心灰光大盛。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比之前在驿馆的试探性攻击强了不止一倍。灰色的掌风笼罩了小半个正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李平安没有闪。他右拳迎着掌风砸了过去。
拳掌相撞的瞬间，秦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内气的力量从李平安的拳头上传来——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化元掌的毒素对这股力量完全无效，反过来被震得粉碎。那股力量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经过肘关节的时候，他的骨骼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呻吟。他闷哼一声，左手缩回，连退五步。
李平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拳之后是左拳——他的左拳虽然没有右臂的妖魔之力，但异脉经入门之后，左半身的内气和右半身的魔性在心脏处融合交汇，左拳的力道也比之前翻了一倍。这一拳正中秦浩的胸口，打得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神台上，把那尊歪倒的神像撞得粉碎。
秦浩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李平安已经骑到了他身上，右拳高高举起。
“等等！”秦浩忽然喊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镇魔司不会放过你！”
李平安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秦浩的威胁。
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接近。那股气息从官道的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它的强度远远超过了秦浩，超过了母体，超过了他穿越以来遇到过的所有对手。
秦浩也感觉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了。我爹来了。”
李平安抬头望向庙外。月色下，一道青色的人影正踏着屋顶飞掠而来，每一步都跨越数十丈的距离，衣袂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秦怀安。
三十年前圈养母体的始作俑者，秦家的真正家主。
问题是，右臂的魔化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二。从锁骨往右，整个右半身的皮肤都隐隐泛着青灰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胸，触感硬邦邦的，像是皮肉下面垫了一层铁板。几片新的鳞片从肋骨的位置冒出来，比手臂上的更大、更硬。
【魔性值：62点】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不到一天。
李平安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他必须找到降低魔性值的方法，而眼下唯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是老刘。老刘在平安县当了二十多年捕快，经历过三十年前那桩旧案。他见过秦怀安，见过母体，也见过当年那些被尸种感染的人。如果有谁在这座县城里藏了什么秘密，老刘一定知道。
他站起身，把右臂裹进外衣里，沿着巷子摸回了衙门。
衙门后院，老刘正蹲在井边洗菜。一把青菜泡在水盆里，他一片一片地择，择得很仔细。看见李平安从后门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择菜。
“驿馆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是你干的吧。”
“秦浩先动的手。”李平安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当然知道是他先动的手。”老刘把一片烂菜叶扔进旁边的桶里，“姓秦的从进门那一刻就在盯着你，我又不是瞎子。”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李平安一眼，“伤得重不重？”
“中了化元掌。内气还能撑几个时辰。”
老刘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化元掌，”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变得很沉，“当年秦怀安也会这门功夫。我亲眼见过他用化元掌打死过一个被尸种感染的同僚。那人跟了他十五年，发现他用死囚喂养尸生子之后想揭发他，被他一掌拍在胸口，内气散尽，七窍流血而死。”
李平安没说话。老刘这番话等于是亲口证实了母体临死前说的那些事。秦家父子两代人，三十年来一直在用死囚喂养尸生子，用尸种炼制丹药。而所谓的镇魔司执事，不过是披着官皮的妖魔贩子。
“刘头，我问你一件事。”李平安压低声音，“当年那些被尸种感染的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菜放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衙门后院，走进了一间堆满旧卷宗的库房。房间里落满了灰，架子上堆着几十年来平安县所有的案卷。老刘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挪开一个破木箱，露出后面墙上的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老刘把册子递给李平安。
“三十年前，跟秦怀安一起进山的那二十个捕快里，有一个活着回来了。不是回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那三个人都被秦怀安灭了口。真正活下来的那个人，被尸生子咬断了腿，掉下山崖，秦怀安以为他死了，就没有追。”
老刘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他在山崖底下碰到了一个怪人。那人全身长满了黑色的鳞片，跟他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说着，老刘指了指李平安的右臂——“但比他严重得多。那人整张脸都被鳞片覆盖了，两只手完全变成了爪子，连腿都开始弯曲变形，站不直了。但那人的神智是清醒的。他告诉那个捕快，妖魔化到了一定程度，如果找不到压制的方法，就会彻底失去人性变成怪物。但如果能找到方法，就可以反过来控制魔性，把魔化的力量收归己用。”
李平安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幅粗糙的人体经脉图，标注了几条他从未见过的经脉走向。这些经脉不在任何正统内功的记载中，它们的位置偏得很奇怪——有的绕过了丹田，有的直接连接心脏和手臂，有的甚至穿过了一般认为不能通气的骨髓腔。图谱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种很古老的字体，但勉强能辨认。
“那个怪人给了捕快一本功法，说练了能压制魔性。”老刘说，“捕快在山里躲了半个月，靠着那本功法把体内的尸毒压制住了，但腿上的伤太重，回到县城没几天就死了。这本册子是他临死前凭着记忆复写的，不是原本，但核心的口诀和图谱都在。”
李平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魔性非毒，乃人之本性与外力交融而生。欲制魔性，先制己心。欲引魔性，先通异脉。异脉通则魔性可御，魔性御则力可百倍而不失神智。然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吾以此法压制魔性三十年，终未能完全掌控。后人若得此书，慎之慎之。”
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和执着，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辨。
李平安看完最后一页，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检测到残缺功法：《异脉经》】
【品质：未知】
【说明：一部专门为妖魔化武者所创的经脉修炼法，可通过开辟异脉来引导和收束魔性。当前为残本，缺少完整的气脉运行图，强行修炼可能导致经脉错乱】
【是否开始修炼？】
【警告：修炼残缺功法存在风险，可能导致魔性失控】
李平安盯着“残缺”两个字。那个捕快是凭记忆复写的，复写的人本身就不是武者，很多经脉图的位置可能有偏差。按照这本册子修炼，运气好能压制魔性，运气不好直接经脉错乱，死得比妖魔化还快。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十个时辰。化元掌的毒素还在蔓延。秦浩还在外面找他。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另一套能压制魔性的功法。
“那个掉下山崖的捕快，”李平安合上册子，“有没有说过他在山崖底下碰到的那个怪人长什么样？”
老刘摇了摇头。“他只跟周仵作说过这件事。周仵作又告诉了我。那时候我年轻，对这些事半信半疑，觉得是那人在山崖底下摔坏了脑子胡言乱语。直到后来亲眼看见了秦怀安做的那些事，我才知道这世上真有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李平安手里。“这是最后一瓶药油了。当年周仵作留了三瓶，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用了两瓶，只剩这一瓶。你拿着。”
李平安攥紧瓷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他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身来。“刘头，如果我练了这本功法之后没控制住自己——”
“那我就亲手把你砍了。”老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自然，“然后把你埋在乱葬岗，每年清明给你烧一刀纸。”
李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
从库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平安没有回住处——驿馆那边肯定有人在盯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沿着城墙根摸到了南城废弃的城隍庙。这座庙荒废了十几年，香火早就断了，平时只有野猫野狗在里面做窝。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一片星空。神像歪倒在角落里，身上积满了鸟粪。
李平安在神像后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
《异脉经》的核心思路很简单——在人体正常的经脉系统之外，另外开辟三条“异脉”。这三条异脉不走丹田，不经过五脏六腑，而是直接从心脏连接到四肢末端，专门用来引导和容纳魔性的力量。第一条异脉叫“地脉”，从心脏走左腿到脚底，用来把多余的魔性导入大地。第二条叫“天脉”，从心脏走头顶到百会穴，用来吸收天地灵气中和魔性。第三条叫“人脉”，从心脏走右臂到指尖，用来将魔性转化为可控制的力量释放出去。
理论很清晰，但复写的图谱有明显的缺失。天脉和人脉的路线画得还算完整，但地脉的图在从膝盖到脚踝这一段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复写者在这一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原图此处有三处折转，吾已记不清细节，后人自行摸索。”
三处折转。一条经脉的走向差一处就可能走到死胡同，差三处几乎等于盲人摸象。如果在摸索的过程中走错了路，魔性非但不会被导入大地，反而会逆流回心脏，直接导致魔性失控。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册子翻回到第一页。他没得选。十个时辰，不够他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他盘腿坐好，按照图谱上的姿势，左手按住心脏，右手——那只已经完全妖魔化的右臂——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然后他开始用意念引导右臂中的魔性，沿着图谱标注的天脉路线缓缓上行。
魔性流过经脉的感觉和内气完全不同。内气温热，像暖流。魔性阴寒刺骨，像是冰水在血管里流过。每经过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会猛地跳一下，然后从阴寒转为灼热，仿佛那块皮肉在瞬间被烧焦了又冻住再烧焦。
【《异脉经》（未入门）0/100】
【修炼中……1/100】
一点。练一次只涨一点熟练度。李平安咬着牙继续，阴寒的气流从右臂出发，沿着肩膀爬上了脖子，在喉咙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行，从耳后绕过头顶，最终汇聚在百会穴。
百会穴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针扎了一下，刺痛之后是一阵从头顶灌入的清凉。那是天地灵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清凉的气流顺着天脉下行，与阴寒的魔性在心脏的位置交汇。两股力量在心脏周围激烈冲撞，撞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撞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阴寒和清凉终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融合成一股温和的气流，顺着人脉流入右臂。
【《异脉经》（未入门）2/100】
有用。虽然熟练度涨得慢，但魔性值确实在下降——从六十二点降到了六十一点，只降了一点，但这是李平安三天来第一次看到魔性值往下走而不是往上飙。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魔性沿着三条异脉运转。三点、四点、五点——每运转一圈，魔性值就降一点。降到第五十八点的时候，他的左腿突然一阵剧痛。
是地脉。
地脉的路线上，魔性流到膝盖的位置就走不动了。前方是复写者标注的那片空白区域——三处折转，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魔性在膝盖处越积越多，整条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黑色的血管从皮肤下浮现出来，沿着小腿往下蔓延。如果再不找到正确的路线，魔性就会在膝盖处决堤，逆流回心脏。
李平安咬着牙，把复写者留下的所有文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空白区域旁边那行小字之外，复写者还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留了一段很奇怪的话：“吾尝于月圆之夜见吾师运转此法，地脉之行如水银泻地，自膝而下分三路，先左后右再中，如蛇行草间，不见首尾。”
先左后右再中。
三处折转的方向！
李平安按照这个顺序，用意念引导魔性先从膝盖向左拐，沿着胫骨外侧下行半寸，然后折向右，横穿胫骨内侧，最后再折回中间，直通脚底的涌泉穴。三条折转走完的那一刻，积压在膝盖处的魔性像是开了闸的洪水，顺着地脉一路奔腾而下，从脚底涌泉穴喷涌而出。脚下的青石砖啪的一声裂开了好几道缝，一股黑色的气从裂缝里渗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异脉经》（未入门）→（入门）12/200】
【魔性值：58→52】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延长至三天】
从十个时辰变成了三天。
李平安全身一软，靠在神像上大口喘气。他的右臂还是青灰色的，鳞片还在，但那些黑色的纹路明显变淡了。从手背到肩膀，原本深黑色的纹路褪成了一种接近灰色的浅痕，像是陈年的旧疤，不再像之前那样随着脉搏跳动。锁骨和肋骨上的鳞片也小了一圈，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往外蔓延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左腿恢复了知觉。地脉打通之后，多余的魔性可以通过涌泉穴排出体外，不用全部憋在身体里硬扛。
他试着催动内气。化元掌的毒素还在，内气依然被压制着，运转速度比正常状态慢了五成。但有了异脉经的帮助，他可以同时用内气和魔性两套系统驱动身体——内气负责左半身，魔性负责右半身。虽然还不是完全体，但至少能打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三个都是练家子，脚步声压得很低，踩在碎砖上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李平安打通人脉之后，右臂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锐得多，砖石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每一脚落下的位置和力道，他都能感知到。
他站起身，右拳缓缓握紧。
庙门口，胖和尚的禅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瘦高个的双斧也重新回到了手中——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白，但还能打。秦浩站在两人身后，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他的左手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光，那是化元掌催动到极致的征兆。三人堵住了庙门，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我说过，你跑不远。”秦浩的声音从庙门外传进来，平静而冰冷，“你中的化元掌，十二个时辰内内气尽失。现在你的内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吧？”
李平安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不过你身上的秘密确实让我很意外。”秦浩迈步走进庙门，“一只半妖，居然能修炼人类的功法。你的妖魔化程度不高不低，正好是可以控制的区间。如果能把你抓回去研究，说不定能搞出比尸种丹药更好的东西。”
“你爹当年圈养母体，也是为了炼药？”李平安问。
秦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那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他长剑一抖，剑尖直指李平安。胖和尚和瘦高个同时动了——胖和尚禅杖横扫下盘，瘦高个双斧劈头上中盘。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李平安所有退路。
李平安没有退。
他的左腿在地脉打通之后，力量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他左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从禅杖和双斧的缝隙间穿了过去。胖和尚的禅杖扫了个空，瘦高个的双斧也只劈到了他留下的残影。他的目标是秦浩。
秦浩冷笑一声，左手化元掌拍出，掌心灰光大盛。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比之前在驿馆的试探性攻击强了不止一倍。灰色的掌风笼罩了小半个正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李平安没有闪。他右拳迎着掌风砸了过去。
拳掌相撞的瞬间，秦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内气的力量从李平安的拳头上传来——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化元掌的毒素对这股力量完全无效，反过来被震得粉碎。那股力量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经过肘关节的时候，他的骨骼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呻吟。他闷哼一声，左手缩回，连退五步。
李平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拳之后是左拳——他的左拳虽然没有右臂的妖魔之力，但异脉经入门之后，左半身的内气和右半身的魔性在心脏处融合交汇，左拳的力道也比之前翻了一倍。这一拳正中秦浩的胸口，打得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神台上，把那尊歪倒的神像撞得粉碎。
秦浩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李平安已经骑到了他身上，右拳高高举起。
“等等！”秦浩忽然喊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镇魔司不会放过你！”
李平安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秦浩的威胁。
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接近。那股气息从官道的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它的强度远远超过了秦浩，超过了母体，超过了他穿越以来遇到过的所有对手。
秦浩也感觉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了。我爹来了。”
李平安抬头望向庙外。月色下，一道青色的人影正踏着屋顶飞掠而来，每一步都跨越数十丈的距离，衣袂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秦怀安。
三十年前圈养母体的始作俑者，秦家的真正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