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感染
李平安盯着左肩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变色。不是正常的红肿发炎，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跟义庄里那具被种了尸种的尸体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硬邦邦的，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一块石头。
不疼。
这才是最可怕的。正常的刀伤被尸生子的爪子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应该疼得钻心才对。但现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只有一种阴冷的麻木感，正沿着肩膀往脖子的方向蔓延。
【检测到外来异物入侵】
【异物类型：尸种（未孵化）】
【预计孵化时间：三天】
【孵化结果：宿主死亡，尸生子幼体破体而出】
面板上的提示冰冷而客观，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李平安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全是冷汗。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不把肚子里的鬼东西弄出来，他就会变成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然后从他自己的尸体里爬出来一个新的尸生子。
“李哥？李哥你怎么了？”孙小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平安猛地拉上衣襟，遮住伤口。“没事。周仵作的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仵作房，没人敢动。”孙小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刘头已经带人把仵作房封了，说谁也不许进去。但是……但是昨天碰过那具僵尸尸体的，不止周仵作一个。”
李平安的脑子飞速运转。昨天在义庄，老刘把另外六具棺材里的尸体全部抬出来检查过。每一具尸体都被人用手翻动过，按压过胸口。如果尸种可以通过接触传播，那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老刘、他自己、孙小北、还有另外四个捕快——全都有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走，去衙门。”
李平安系好衣襟，把右臂的绷带又缠紧了一圈，确保那片青灰色的皮肤和尖锐的指甲不会露出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每走一步，肩膀的伤口都会渗出一点血水。青灰色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
赶到衙门的时候，仵作房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张横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老刘和另外几个捕快站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仵作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所有人都到了？”张横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捕快。
“当晚值班的都在，一个没少。”老刘说。
“好。”张横拔出腰刀，插在面前的泥地里，“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检查一遍自己身上。任何伤口，任何不正常的淤青，任何发硬发灰的皮肤，全部报上来。谁敢隐瞒，以抗命论处。”
捕快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撸起袖子、掀开衣襟互相检查起来。
“我这里有个疤，是上个月抓贼的时候被划的，已经好了。”
“我肩膀上有块胎记，天生的，不是尸斑。”
“我没事，身上干干净净的。”
老刘一个一个看过去，每到一个人面前，都仔细端详伤口或者淤痕的真伪，判断是旧伤还是新伤。他不是仵作，但当了二十多年捕快，见过的伤口比郎中见过的病人还多，什么伤是刀砍的、什么伤是僵尸抓的、什么伤是尸毒感染，他心里都有数。
检查到李平安的时候，老刘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留了一瞬。
“你肩膀怎么回事？”
“昨晚在巷子里摔的。”李平安面不改色，“撞在墙上，淤青了一大片。”
老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深究，继续检查下一个。
李平安暗暗松了口气。但他的右臂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股妖魔化的力量在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右臂的骨骼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硬。他用绷带死死缠着，绷带下面是已经完全变成青灰色的皮肤和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
如果绷带松开，他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正在妖魔化的事实。到那时候，张横要对付的就不是尸生子，而是他了。
“周仵作的尸体还在里面。”老刘检查完所有人之后，走到张横身边，“得有人进去把他抬出来烧了。”
“我去。”李平安站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张横皱起眉头，“你伤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
“正因为伤还没好利索，所以才要进去。”李平安说，“周仵作是验尸的时候被感染的，他的尸体肚子里有尸种。如果不趁现在烧掉，三天后又会多一只尸生子。到时候咱们要对付的就不止一只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考虑——周仵作昨天验过尸，碰过那些黑色的尸毒碎屑，也碰过那具肚子里有尸种的尸体。他是第一个被感染的人，也是感染程度最重的人。如果他的尸体里有未孵化的尸种，那一定积累了最浓郁的尸气精华。
别人眼里那是一具需要赶紧烧掉的危险尸体。但在李平安眼里，那是一堆可以吞噬的精华。他现在急需精华来提升《壮体功》的熟练度，也许内气能压制魔性。如果《壮体功》突破第一层，也许能把魔性值降下来。如果内气能压制尸种，也许能把肚子里的鬼东西逼出来。
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值得冒险。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行。但你进去之后不许碰任何东西，把尸体拖出来就直接扔到院子里，当场烧。”
李平安点头应下，推开仵作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火光。周仵作的尸体仰面躺在验尸台上，保持着验尸时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台子边缘，手指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碎屑。他的脸色青灰，眼珠暴突，嘴巴大张着，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胸口被掏空了，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
李平安走近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仵作那张扭曲的脸。昨天还活生生跟他说话的老头，现在变成了一具肚子里怀着怪物的尸体。如果三天之内他找不到解决办法，就会跟周仵作一个下场。甚至更惨——因为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妖魔化了。
【发现可吞噬目标】
【周仵作（凡人，死亡时间约两个时辰，残余精华微量，体内含未孵化尸种×1，尸种精华中量）】
【是否吞噬？】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周仵作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吞噬。”
一股与前几次完全不同的气流感涌入体内。冰冷，不是温热，是那种刺骨的阴寒，像是三九天的冰水灌进了血管，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蔓延。阴寒的气流经过右臂的时候，右臂的黑色纹路突然疯狂跳动起来，像是在欢呼，在吸收这股阴寒的力量。但阴寒气流经过左肩伤口时，那股麻木感明显减轻了，皮肤上的青灰色范围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往回收缩了半寸。
【吞噬成功】
【获得残余精华×5（周仵作）+尸种精华×40（未孵化尸种）】
【总计获得精华×45】
【警告：魔性值上升至30点】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六天】
【魔性值已超过30点，右臂魔化程度加速】
【右臂魔化程度：35%】
李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绷带下面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弯曲，指甲刺破了绷带，露出五根尖锐的爪子。那不是人的指甲，是完全变成了某种生物的特征，青黑色的角质层覆盖在指尖，泛着冷硬的寒光。绷带被撑得鼓起来，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崩裂。
他在变强。魔化程度从之前的百分之十几暴涨到百分之三十五，他能感觉到右臂的力量比之前至少翻了一倍。如果现在再遇上昨晚那只僵尸，他一拳就能打穿它的胸口，不需要用刀。但他也在变得更不像人。倒计时没有增加，反而缩短了——因为魔性值涨了。吞噬精华越多，力量越强，魔性值越高，离妖魔化的深渊就越近。这是一个死循环。
李平安咬着牙，把45点精华加到了《壮体功》上。
【《壮体功》（未入门）97/200】→【《壮体功》（第一层壮肉）142/300】
突破第一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过夹脊，上玉枕，直冲头顶百会穴。然后气流折返，从眉心下行，过膻中，沉入丹田。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气流在经脉里自动运行，所到之处，肌肉酸痛、骨骼疲惫都像被温水冲刷过一样消退了。虽然还远不到内气外放的程度，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确实多了一股可以调动的能量，就像一口深井里终于冒出了泉水。
他试着将这股气引导到左肩的伤口处。温热的气流包裹住那片青灰色的皮肤，阴寒的麻木感被驱散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从青灰褪成了暗红，竟然恢复了一点血色。有用。内气确实能压制尸种。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延缓它的生长速度。
【检测到内气压制尸种】
【尸种孵化时间延长：三天→五天】
从三天变成了五天。
李平安长出一口气。虽然只是延缓，不是根治，但至少多了两天时间。而且证明了内气确实能对抗尸种的侵蚀。
他不再耽搁，抓住周仵作的尸体往外拖。尸体很沉，死人的身体总是比活人沉，因为肌肉失去了张力。拖到门口的时候，肚子突然动了一下。隔着一层肚皮，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手掌形状凸起来，又缩回去。
还没死。周仵作已经死了，但他肚子里那个东西还活着，在吸收尸体的最后一点养分。刚才吞噬了它的部分精华，但没能完全杀死它。
李平安加快脚步，把尸体拖到院子里，扔在地上。
“烧！”张横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个捕快上前，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浇在尸体上，然后扔了一支火把。烈焰轰的一声腾起，黑烟滚滚。尸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肚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野猫的嚎叫。几个胆小的捕快连退数步，脸都白了。火焰烧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灰。
“把骨灰装坛，封好，埋到乱葬岗最深处。”张横吩咐完，又看向老刘，“伤者那边怎么样？昨晚被僵尸咬伤的那个更夫，还活着吗？”
“活着，但情况不好。”老刘摇了摇头，“伤口已经开始发青，跟他昨天描述周仵作早期的症状一模一样。我估计他肚子里也已经被种了尸种。”
院子里的捕快们脸色都白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昨天的伤者被感染了，周仵作被感染了，那自己呢？如果昨天所有碰过那具僵尸尸体的人都会被感染，那在场至少有七八个人肚子里都怀着尸种。
“都别慌。”张横沉声道，“郡城的人还有四天就到。他们有专门对付尸生子的手段，肯定有办法解尸种。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监视。任何人身体出现异常，立刻上报。”
众人齐声应是。但李平安心里清楚，郡城的人来了也未必有用。老刘说过，三十年前郡城派人来处理尸生子，说是已经处理了，但周仵作一直不信。如果当年郡城的人没有真正消灭那只尸生子，或者他们用了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它藏了起来，那这次来的援兵真的靠谱吗？
散场之后，老刘叫住了李平安。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和一小瓶漆黑的药油。
“把衣服脱了。”老刘说。
李平安没动。
“你的左肩。”老刘叹了口气，“我当了二十多年捕快，淤青和尸变还是分得清的。你肩膀上的伤，是尸生子抓的吧？”
李平安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解开衣襟，露出左肩的伤口。老刘凑近了看，三道抓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青灰色皮肤硬得像皮革，已经扩散到巴掌大的一片。他用银针在青灰色的皮肤上刺了一下，一滴黑血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确实是尸毒。”老刘的脸色很难看，“而且是尸生子的毒，比普通僵尸毒厉害得多。银针变黑了，说明尸毒已经入了经脉。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运气。”
老刘没再追问，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之后按在李平安的伤口上用力揉搓。药油接触到皮肤，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肉上。李平安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咬着牙一声没吭。药油渗进伤口之后，一股热流涌入经脉，与尸种的阴寒之力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伤口处激烈交锋，他的左肩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烤，又像是被塞进了冰窖里冻，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交锋了十几息之后，阴寒之力被压下去了一点，伤口边缘的青灰色又褪了一小圈。
“这瓶药油是当年处理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老仵作留下的。”老刘一边揉一边说，“不能根治尸种，但能压制毒性扩散。剩下的你拿着，每天早晚各揉一次，能多撑几天。”
“谢刘头。”李平安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右臂的事说出来。不是信不过老刘，而是右臂的异变比尸种严重得多。尸种能治，妖魔化呢？老刘再讲义气，也不可能容忍一个正在变成妖魔的怪物留在身边。
他回到住处，把门窗关紧，点上油灯，在铜镜前解开右臂的绷带。铜镜里映出一只不像是人类的手臂。从手指到肘关节，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上面布满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指甲变成了尖锐的爪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可怕的是前臂外侧，那里长出了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在灯火下闪着冷光。鳞片摸上去坚硬冰冷，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甲胄。
李平安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左手——还是正常肤色的左手——翻开《壮体功》的第二页。
“壮骨之道，先固其髓。髓坚则骨硬，骨硬则力聚……”第二层壮骨，练成之后铜皮铁骨，肉身防御力大幅提升。第一层需要两百点熟练度，第二层需要三百点。按现在的修炼速度，光靠打坐呼吸吐纳，十天也练不到第二层。但他等不了十天。他只有六天——不，扣除尸种孵化的五天，他的时间窗口只有五天。五天之内，他必须找到足够多的精华，同时想办法把魔性值降下来。
李平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催动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内气沿着经脉运行。一遍，两遍，三遍。内气运转到右臂的时候，原本应该畅通的经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气流无法通过。右臂的经脉已经被魔化的血肉给封死了。内气只能绕道而行，勉强维持运转，效率大打折扣。但他没有停。基础拳法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壮体功也一样。练一次涨一点，积少成多。
练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屋里陷入黑暗。李平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伤口边缘的青灰色已经褪到了鸡蛋大小，老刘的药油确实有效。但肚子的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蠕动感，像是有个活物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按着肚子，咬紧牙关。五天。五天内他必须找到解决尸种和妖魔化的办法。否则不用等尸生子来杀他，他自己就会变成平安县最大的邪祟。
窗外，远处的义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啼哭。声音凄凉幽怨，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就在耳边。李平安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中挂着一轮毛月亮，月光昏黄模糊。街道上安安静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住在隔壁的老更夫平时这个时辰已经出门打更了，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平安抓起腰刀，推门出去。更夫家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他用刀尖轻轻推开门板，借着月光往里看。
老更夫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口，姿势僵硬，一动不动。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心不见了。肚子高高隆起。
又一只。
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变色。不是正常的红肿发炎，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跟义庄里那具被种了尸种的尸体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硬邦邦的，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一块石头。
不疼。
这才是最可怕的。正常的刀伤被尸生子的爪子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应该疼得钻心才对。但现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只有一种阴冷的麻木感，正沿着肩膀往脖子的方向蔓延。
【检测到外来异物入侵】
【异物类型：尸种（未孵化）】
【预计孵化时间：三天】
【孵化结果：宿主死亡，尸生子幼体破体而出】
面板上的提示冰冷而客观，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李平安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全是冷汗。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不把肚子里的鬼东西弄出来，他就会变成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然后从他自己的尸体里爬出来一个新的尸生子。
“李哥？李哥你怎么了？”孙小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平安猛地拉上衣襟，遮住伤口。“没事。周仵作的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仵作房，没人敢动。”孙小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刘头已经带人把仵作房封了，说谁也不许进去。但是……但是昨天碰过那具僵尸尸体的，不止周仵作一个。”
李平安的脑子飞速运转。昨天在义庄，老刘把另外六具棺材里的尸体全部抬出来检查过。每一具尸体都被人用手翻动过，按压过胸口。如果尸种可以通过接触传播，那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老刘、他自己、孙小北、还有另外四个捕快——全都有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走，去衙门。”
李平安系好衣襟，把右臂的绷带又缠紧了一圈，确保那片青灰色的皮肤和尖锐的指甲不会露出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每走一步，肩膀的伤口都会渗出一点血水。青灰色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
赶到衙门的时候，仵作房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张横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老刘和另外几个捕快站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仵作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所有人都到了？”张横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捕快。
“当晚值班的都在，一个没少。”老刘说。
“好。”张横拔出腰刀，插在面前的泥地里，“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检查一遍自己身上。任何伤口，任何不正常的淤青，任何发硬发灰的皮肤，全部报上来。谁敢隐瞒，以抗命论处。”
捕快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撸起袖子、掀开衣襟互相检查起来。
“我这里有个疤，是上个月抓贼的时候被划的，已经好了。”
“我肩膀上有块胎记，天生的，不是尸斑。”
“我没事，身上干干净净的。”
老刘一个一个看过去，每到一个人面前，都仔细端详伤口或者淤痕的真伪，判断是旧伤还是新伤。他不是仵作，但当了二十多年捕快，见过的伤口比郎中见过的病人还多，什么伤是刀砍的、什么伤是僵尸抓的、什么伤是尸毒感染，他心里都有数。
检查到李平安的时候，老刘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留了一瞬。
“你肩膀怎么回事？”
“昨晚在巷子里摔的。”李平安面不改色，“撞在墙上，淤青了一大片。”
老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深究，继续检查下一个。
李平安暗暗松了口气。但他的右臂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股妖魔化的力量在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右臂的骨骼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硬。他用绷带死死缠着，绷带下面是已经完全变成青灰色的皮肤和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
如果绷带松开，他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正在妖魔化的事实。到那时候，张横要对付的就不是尸生子，而是他了。
“周仵作的尸体还在里面。”老刘检查完所有人之后，走到张横身边，“得有人进去把他抬出来烧了。”
“我去。”李平安站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张横皱起眉头，“你伤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
“正因为伤还没好利索，所以才要进去。”李平安说，“周仵作是验尸的时候被感染的，他的尸体肚子里有尸种。如果不趁现在烧掉，三天后又会多一只尸生子。到时候咱们要对付的就不止一只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考虑——周仵作昨天验过尸，碰过那些黑色的尸毒碎屑，也碰过那具肚子里有尸种的尸体。他是第一个被感染的人，也是感染程度最重的人。如果他的尸体里有未孵化的尸种，那一定积累了最浓郁的尸气精华。
别人眼里那是一具需要赶紧烧掉的危险尸体。但在李平安眼里，那是一堆可以吞噬的精华。他现在急需精华来提升《壮体功》的熟练度，也许内气能压制魔性。如果《壮体功》突破第一层，也许能把魔性值降下来。如果内气能压制尸种，也许能把肚子里的鬼东西逼出来。
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值得冒险。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行。但你进去之后不许碰任何东西，把尸体拖出来就直接扔到院子里，当场烧。”
李平安点头应下，推开仵作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火光。周仵作的尸体仰面躺在验尸台上，保持着验尸时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台子边缘，手指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碎屑。他的脸色青灰，眼珠暴突，嘴巴大张着，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胸口被掏空了，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
李平安走近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仵作那张扭曲的脸。昨天还活生生跟他说话的老头，现在变成了一具肚子里怀着怪物的尸体。如果三天之内他找不到解决办法，就会跟周仵作一个下场。甚至更惨——因为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妖魔化了。
【发现可吞噬目标】
【周仵作（凡人，死亡时间约两个时辰，残余精华微量，体内含未孵化尸种×1，尸种精华中量）】
【是否吞噬？】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周仵作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吞噬。”
一股与前几次完全不同的气流感涌入体内。冰冷，不是温热，是那种刺骨的阴寒，像是三九天的冰水灌进了血管，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蔓延。阴寒的气流经过右臂的时候，右臂的黑色纹路突然疯狂跳动起来，像是在欢呼，在吸收这股阴寒的力量。但阴寒气流经过左肩伤口时，那股麻木感明显减轻了，皮肤上的青灰色范围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往回收缩了半寸。
【吞噬成功】
【获得残余精华×5（周仵作）+尸种精华×40（未孵化尸种）】
【总计获得精华×45】
【警告：魔性值上升至30点】
【强制妖魔化倒计时：六天】
【魔性值已超过30点，右臂魔化程度加速】
【右臂魔化程度：35%】
李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绷带下面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弯曲，指甲刺破了绷带，露出五根尖锐的爪子。那不是人的指甲，是完全变成了某种生物的特征，青黑色的角质层覆盖在指尖，泛着冷硬的寒光。绷带被撑得鼓起来，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崩裂。
他在变强。魔化程度从之前的百分之十几暴涨到百分之三十五，他能感觉到右臂的力量比之前至少翻了一倍。如果现在再遇上昨晚那只僵尸，他一拳就能打穿它的胸口，不需要用刀。但他也在变得更不像人。倒计时没有增加，反而缩短了——因为魔性值涨了。吞噬精华越多，力量越强，魔性值越高，离妖魔化的深渊就越近。这是一个死循环。
李平安咬着牙，把45点精华加到了《壮体功》上。
【《壮体功》（未入门）97/200】→【《壮体功》（第一层壮肉）142/300】
突破第一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过夹脊，上玉枕，直冲头顶百会穴。然后气流折返，从眉心下行，过膻中，沉入丹田。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气流在经脉里自动运行，所到之处，肌肉酸痛、骨骼疲惫都像被温水冲刷过一样消退了。虽然还远不到内气外放的程度，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确实多了一股可以调动的能量，就像一口深井里终于冒出了泉水。
他试着将这股气引导到左肩的伤口处。温热的气流包裹住那片青灰色的皮肤，阴寒的麻木感被驱散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从青灰褪成了暗红，竟然恢复了一点血色。有用。内气确实能压制尸种。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延缓它的生长速度。
【检测到内气压制尸种】
【尸种孵化时间延长：三天→五天】
从三天变成了五天。
李平安长出一口气。虽然只是延缓，不是根治，但至少多了两天时间。而且证明了内气确实能对抗尸种的侵蚀。
他不再耽搁，抓住周仵作的尸体往外拖。尸体很沉，死人的身体总是比活人沉，因为肌肉失去了张力。拖到门口的时候，肚子突然动了一下。隔着一层肚皮，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手掌形状凸起来，又缩回去。
还没死。周仵作已经死了，但他肚子里那个东西还活着，在吸收尸体的最后一点养分。刚才吞噬了它的部分精华，但没能完全杀死它。
李平安加快脚步，把尸体拖到院子里，扔在地上。
“烧！”张横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个捕快上前，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浇在尸体上，然后扔了一支火把。烈焰轰的一声腾起，黑烟滚滚。尸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肚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野猫的嚎叫。几个胆小的捕快连退数步，脸都白了。火焰烧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灰。
“把骨灰装坛，封好，埋到乱葬岗最深处。”张横吩咐完，又看向老刘，“伤者那边怎么样？昨晚被僵尸咬伤的那个更夫，还活着吗？”
“活着，但情况不好。”老刘摇了摇头，“伤口已经开始发青，跟他昨天描述周仵作早期的症状一模一样。我估计他肚子里也已经被种了尸种。”
院子里的捕快们脸色都白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昨天的伤者被感染了，周仵作被感染了，那自己呢？如果昨天所有碰过那具僵尸尸体的人都会被感染，那在场至少有七八个人肚子里都怀着尸种。
“都别慌。”张横沉声道，“郡城的人还有四天就到。他们有专门对付尸生子的手段，肯定有办法解尸种。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监视。任何人身体出现异常，立刻上报。”
众人齐声应是。但李平安心里清楚，郡城的人来了也未必有用。老刘说过，三十年前郡城派人来处理尸生子，说是已经处理了，但周仵作一直不信。如果当年郡城的人没有真正消灭那只尸生子，或者他们用了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它藏了起来，那这次来的援兵真的靠谱吗？
散场之后，老刘叫住了李平安。
“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和一小瓶漆黑的药油。
“把衣服脱了。”老刘说。
李平安没动。
“你的左肩。”老刘叹了口气，“我当了二十多年捕快，淤青和尸变还是分得清的。你肩膀上的伤，是尸生子抓的吧？”
李平安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解开衣襟，露出左肩的伤口。老刘凑近了看，三道抓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青灰色皮肤硬得像皮革，已经扩散到巴掌大的一片。他用银针在青灰色的皮肤上刺了一下，一滴黑血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确实是尸毒。”老刘的脸色很难看，“而且是尸生子的毒，比普通僵尸毒厉害得多。银针变黑了，说明尸毒已经入了经脉。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运气。”
老刘没再追问，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之后按在李平安的伤口上用力揉搓。药油接触到皮肤，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肉上。李平安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咬着牙一声没吭。药油渗进伤口之后，一股热流涌入经脉，与尸种的阴寒之力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伤口处激烈交锋，他的左肩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烤，又像是被塞进了冰窖里冻，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交锋了十几息之后，阴寒之力被压下去了一点，伤口边缘的青灰色又褪了一小圈。
“这瓶药油是当年处理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老仵作留下的。”老刘一边揉一边说，“不能根治尸种，但能压制毒性扩散。剩下的你拿着，每天早晚各揉一次，能多撑几天。”
“谢刘头。”李平安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右臂的事说出来。不是信不过老刘，而是右臂的异变比尸种严重得多。尸种能治，妖魔化呢？老刘再讲义气，也不可能容忍一个正在变成妖魔的怪物留在身边。
他回到住处，把门窗关紧，点上油灯，在铜镜前解开右臂的绷带。铜镜里映出一只不像是人类的手臂。从手指到肘关节，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上面布满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指甲变成了尖锐的爪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可怕的是前臂外侧，那里长出了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在灯火下闪着冷光。鳞片摸上去坚硬冰冷，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甲胄。
李平安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左手——还是正常肤色的左手——翻开《壮体功》的第二页。
“壮骨之道，先固其髓。髓坚则骨硬，骨硬则力聚……”第二层壮骨，练成之后铜皮铁骨，肉身防御力大幅提升。第一层需要两百点熟练度，第二层需要三百点。按现在的修炼速度，光靠打坐呼吸吐纳，十天也练不到第二层。但他等不了十天。他只有六天——不，扣除尸种孵化的五天，他的时间窗口只有五天。五天之内，他必须找到足够多的精华，同时想办法把魔性值降下来。
李平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催动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内气沿着经脉运行。一遍，两遍，三遍。内气运转到右臂的时候，原本应该畅通的经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气流无法通过。右臂的经脉已经被魔化的血肉给封死了。内气只能绕道而行，勉强维持运转，效率大打折扣。但他没有停。基础拳法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壮体功也一样。练一次涨一点，积少成多。
练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屋里陷入黑暗。李平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伤口边缘的青灰色已经褪到了鸡蛋大小，老刘的药油确实有效。但肚子的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蠕动感，像是有个活物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按着肚子，咬紧牙关。五天。五天内他必须找到解决尸种和妖魔化的办法。否则不用等尸生子来杀他，他自己就会变成平安县最大的邪祟。
窗外，远处的义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啼哭。声音凄凉幽怨，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就在耳边。李平安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中挂着一轮毛月亮，月光昏黄模糊。街道上安安静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住在隔壁的老更夫平时这个时辰已经出门打更了，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平安抓起腰刀，推门出去。更夫家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他用刀尖轻轻推开门板，借着月光往里看。
老更夫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口，姿势僵硬，一动不动。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心不见了。肚子高高隆起。
又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