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再探白骨窟
接下来三天，李平安每天准时到镇魔司点卯。
跟着老韩把西门外的巡逻路线走了个遍。
第一天走的是主路线，从西门到干河床再到废弃村子，沿途标记点有六个。
第二天老韩带他绕了南边的岔路，穿过一片野坟地。
那条路比主路线难走，但胜在隐蔽，遇到妖兽可以直接躲进野坟地里的废弃墓穴。
第三天他们沿着白骨窟外围的山脊走了一趟。
站在山脊上能俯瞰整个白骨窟的洞口，洞口附近的白骨碎片比上次来时又多了一层，白森森地铺了一地。
第四天，巡逻计划上写的是“白骨窟外围新标记点设立”。
老韩在镇魔司门口听到这个任务时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平安，用一种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要往火坑里跳的人的眼神。
他没有说“你疯了”之类的话，只是问了句“你确定？”。
李平安点了点头。
老韩骂了一句“嫌命长”，转身去兵器库多领了两把备用的制式腰刀。
一把插在自己腰间，一把扔给李平安。
“你那把碎鳞太显眼。
巡逻的时候用制式刀，遇到普通妖兽别拔碎鳞——镇魔司的制式腰刀虽然比不上你那把好刀，但砍通智境的妖兽够用了。
好刀要留在关键时候用，别在巡逻路上把底牌全亮出来。
还有，最近白骨窟地面上出现了鬼胎的痕迹，以前它们只在地底下活动。”
“明白。”
两人从西门出发，沿着已经走过三天的巡逻路线往白骨窟方向走。
这一次李平安走在前面，老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始终握着刀柄。
走过干河床时，老韩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李平安前面。
指着一棵枯树底下的一丛杂草让他绕开。
那底下有个被杂草遮住的陷坑，老韩曾经亲眼看到一个猎妖人掉进去摔断了腿。
到了废弃村子附近，老韩又停下脚步。
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李平安。
布袋里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巴。
他说巡逻路上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妖兽，一旦被拖住了走不了，干粮能多撑一天。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显然白骨窟这个目的地让他有些紧张。
“李平，你之前在猎户队里跟妖兽打过交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妖兽的境界是怎么分的。
猎户们常说的‘百年道行’‘三百年大妖’这些，在镇魔司里有正经的分类。
最低等的叫启灵境，刚开灵智的，比普通野兽聪明些但还在用本能打架。
咱们第一天遇到那具炼尸就是被人用启灵境的尸体催化的。
往上是通智境，能吐人言，有意识吸收灵气。
上次那只炼尸背后的邪修就是专门抓通智境僵尸来炼傀儡的。
再往上是化形境，能化人形，修炼妖法。
这种级别的妖兽在郡城都算是大案子，得执事带队才能围剿。
化形境之上是凝丹境，体内凝聚假丹。
黑石城周边只有白骨窟里有，那头食尸鬼母就是凝丹境。
凝丹境再往上——”
“妖丹境。”李平安接上。
“对，妖丹境，凝聚真妖丹，能称妖王了。
那种级别的妖兽一旦出现，省级镇魔司都得全体出动。”
老韩说到“省级镇魔司”这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用一种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更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话憋着也是憋着。
跟你说了，万一我今天走不出白骨窟，至少这些话有人知道。”
老韩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但每踩一步都格外用力，像要把脚印刻进石头里。
“白骨窟里那头鬼母不是自己跑来的，是十几年前被人关进去的。
当时黑石城镇魔司的前任司主亲自带队进去封印，用了四根锁龙链穿它的四肢，把它锁在矿道最深处。
封印之后司主说鬼母不能杀——它的骨核是维持锁龙链运转的关键。
杀了鬼母，锁龙链就会失效，白骨窟里积压了几百年的阴气会一口气爆出来，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李平安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解释逻辑上说不通。
用鬼母的骨核维持锁龙链，再用锁龙链锁住鬼母。
这等于用一把锁锁住了锁本身，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在拖延时间。
而拖延时间的目的，往往是为了掩盖更大的操作。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前任司主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把鬼母关在这里？”
“封印妖兽这种事不需要太多理由。
那年头黑石城周边妖兽闹得厉害，镇魔司人手不够，杀不掉的妖兽就用锁龙链先锁着，等以后再处理。
白骨窟封了之后确实安静了十几年。
直到两年前鬼母不知道怎么挣脱了一根锁龙链，才开始往外放鬼胎。
崔平上任之后派人进去看过一次，出来的人说剩下的三根锁链还很牢靠，就把洞口加固了一下，没再管过。
这一晃就是三年，鬼母从凝丹境巅峰跌到了中期，但鬼胎的数量翻了好几倍。”
老韩说到这里用力搓了一下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直到后来有个猎妖人从白骨窟逃出来，说他在矿道里看到了鬼母。
鬼母背上有骨囊，骨囊里全是鬼胎。
它被困在锁龙链里出不来，但它的鬼胎可以。
鬼胎从锁链间隙爬出来，在矿道里到处游荡，杀了一切它们碰到的东西。
那个逃出来的猎妖人后来还是死了，死在镇魔司的医馆里。
死之前一直在喊‘白影’‘白影’。”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鬼母被封印在黑石城地底十几年，前任司主突然消失。
新任司主不但不杀鬼母，反而只是加固了洞口。
现在邪修又用炼尸术帮鬼母扩充兵力。
这一切太过巧合，已经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有人在利用鬼母做某件事，而这个人就在黑石城镇魔司内部。
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走在白骨窟外围的山脊上时，老韩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洞口，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不少关于鬼母的情报。
他讲鬼母背上的骨囊是它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要害。
骨囊接缝处是一层软肉，没有白骨覆盖，捅进去就能让它瘫痪。
但骨囊里全是未孵化的鬼胎，捅破骨囊的同时会释放大量阴气和几十只未成形但同样能杀人的鬼胎。
他讲鬼胎的听觉极灵敏，能在完全黑暗中根据脚步声定位猎物。
蹲在原地不动反而比移动更安全。
他讲十几年前参与白骨窟封印任务的一个老猎妖人告诉他一个细节。
鬼母的骨囊在孕育新鬼胎时，背部的白骨会短暂地张开，露出里面猩红色的肉壁。
那层肉壁比骨囊接缝更薄更脆弱，一刀就能捅穿，而且不会引发骨囊大爆炸。
但这个窗口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错过了就得再等下一次。
这些话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最后他说完了所有能说的，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山脊上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枯树往前走五十步就是白骨窟外围的最后一个标记点。
我的巡逻范围就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不是我怕死，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留着喝几年酒。
你一个人去设新标记点，我在这里等你。
一炷香之内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回去报信。”
李平安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老韩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巡逻记录我都填好了，你拿去。
万一你死在里面，至少今天的巡逻任务算完成。
新标记点定位用的木桩在这里。
把它插在骨窟入口十丈外，然后马上退回来。
别逞能，别进洞，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李平安接过水囊和布包，握在手里。
老韩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干裂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你早晚要进去”的表情。
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干脆不劝了。
把能教的都教了，能给的都给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枯树下。
从怀里掏出旱烟杆，用打火石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最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骂了句“鬼地方风真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靠在枯树干上，眯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李平安沿着山脊往下走，到了十丈标记点。
将木桩插进地面石缝里，用匕首在木桩上刻下今天的日期和标记编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山脊下。
蹲在一块黑色大石头后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白骨窟洞口。
洞口的白骨碎片又多了厚厚一层，白森森地铺了一地。
其中几根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啃了一半的皮肉。
几只黑色的食腐鸟正蹲在骨头上啄食，啄得骨头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又多了几道抓痕，抓痕很新，就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洞口的封洞木板已经彻底被撕烂，碎片散落在周围。
而最让他注意的是洞口外面的情况。
几只通体惨白的鬼胎正趴在洞外的岩石上晒太阳。
骨质的四肢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白光。
鬼胎是阴气凝聚而成的傀儡，最怕阳光，平时连洞口都不肯出。
现在它们居然敢大白天趴在洞外。
要么是矿道里的阴气浓到了连鬼胎都觉得不适，要么就是鬼母的领地已经扩张到矿道深处都装不下了。
他正打算退回去，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鬼胎那种骨骼摩擦的沙沙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巨大质量的咚咚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几只晒太阳的鬼胎立刻从岩石上跳下来，四散奔逃。
有一只逃得慢了，被洞内伸出的一根巨大的白骨触手卷住，拖了回去。
只留下一声极短暂的惨叫。
李平安压低身形，右手按住碎鳞的刀柄。
洞口的阴影里缓缓探出一颗巨大的头颅。
那是一张由无数白骨拼凑而成的脸，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的嘴裂到耳根，满口尖牙上挂着粘稠的唾液和碎肉渣。
它没有完全走出洞口，只是把头探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转动着，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嘶吼，整个山谷都在嘶吼声中微微颤抖。
盘旋在洞口上方的食腐鸟被这一声吓得扑棱棱飞上半空。
其中一只飞得慢了，被嘶吼声震得直直坠落在洞口，落在鬼母嘴边。
鬼母一口咬住，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李平安屏住呼吸。
他离鬼母不到五十丈。
在这个距离，鬼母一个冲锋就能扑到他面前。
但鬼母没有出洞。
它在阳光下只停留了片刻便将头颅缩回了洞内，洞口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它被锁龙链拴着，出不了洞。
但它的鬼胎可以，它的白骨触手可以。
它的猎场已经从地下扩张到了洞口之外。
李平安无声地退出山脊，回到枯树旁边。
老韩看见他从山脊下冒出来，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洒了一裤子也没顾上拍。
他上下打量了李平安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多出什么伤口，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东西设好了？”老韩问。
“设好了。
来了一趟，顺便远远看了一眼白骨窟。”
“看到什么了？”
李平安想了想，决定只说一半。
“鬼母探头出来了。
它被锁龙链拴着，出不了洞。
但它的鬼胎敢在大白天趴在洞外晒太阳了——以前不敢的。”
老韩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来。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鬼母连阳光都不怕了，还有人在外围帮它炼尸。
这些破事已经不是猎妖人能管得了的。”
他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
“走吧，回城写报告。
今天巡逻记录上你立的标记点我写了‘正常’，但你我都清楚这地方一点都不正常。”
跟着老韩把西门外的巡逻路线走了个遍。
第一天走的是主路线，从西门到干河床再到废弃村子，沿途标记点有六个。
第二天老韩带他绕了南边的岔路，穿过一片野坟地。
那条路比主路线难走，但胜在隐蔽，遇到妖兽可以直接躲进野坟地里的废弃墓穴。
第三天他们沿着白骨窟外围的山脊走了一趟。
站在山脊上能俯瞰整个白骨窟的洞口，洞口附近的白骨碎片比上次来时又多了一层，白森森地铺了一地。
第四天，巡逻计划上写的是“白骨窟外围新标记点设立”。
老韩在镇魔司门口听到这个任务时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平安，用一种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要往火坑里跳的人的眼神。
他没有说“你疯了”之类的话，只是问了句“你确定？”。
李平安点了点头。
老韩骂了一句“嫌命长”，转身去兵器库多领了两把备用的制式腰刀。
一把插在自己腰间，一把扔给李平安。
“你那把碎鳞太显眼。
巡逻的时候用制式刀，遇到普通妖兽别拔碎鳞——镇魔司的制式腰刀虽然比不上你那把好刀，但砍通智境的妖兽够用了。
好刀要留在关键时候用，别在巡逻路上把底牌全亮出来。
还有，最近白骨窟地面上出现了鬼胎的痕迹，以前它们只在地底下活动。”
“明白。”
两人从西门出发，沿着已经走过三天的巡逻路线往白骨窟方向走。
这一次李平安走在前面，老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始终握着刀柄。
走过干河床时，老韩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李平安前面。
指着一棵枯树底下的一丛杂草让他绕开。
那底下有个被杂草遮住的陷坑，老韩曾经亲眼看到一个猎妖人掉进去摔断了腿。
到了废弃村子附近，老韩又停下脚步。
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李平安。
布袋里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巴。
他说巡逻路上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妖兽，一旦被拖住了走不了，干粮能多撑一天。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显然白骨窟这个目的地让他有些紧张。
“李平，你之前在猎户队里跟妖兽打过交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妖兽的境界是怎么分的。
猎户们常说的‘百年道行’‘三百年大妖’这些，在镇魔司里有正经的分类。
最低等的叫启灵境，刚开灵智的，比普通野兽聪明些但还在用本能打架。
咱们第一天遇到那具炼尸就是被人用启灵境的尸体催化的。
往上是通智境，能吐人言，有意识吸收灵气。
上次那只炼尸背后的邪修就是专门抓通智境僵尸来炼傀儡的。
再往上是化形境，能化人形，修炼妖法。
这种级别的妖兽在郡城都算是大案子，得执事带队才能围剿。
化形境之上是凝丹境，体内凝聚假丹。
黑石城周边只有白骨窟里有，那头食尸鬼母就是凝丹境。
凝丹境再往上——”
“妖丹境。”李平安接上。
“对，妖丹境，凝聚真妖丹，能称妖王了。
那种级别的妖兽一旦出现，省级镇魔司都得全体出动。”
老韩说到“省级镇魔司”这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用一种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更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话憋着也是憋着。
跟你说了，万一我今天走不出白骨窟，至少这些话有人知道。”
老韩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但每踩一步都格外用力，像要把脚印刻进石头里。
“白骨窟里那头鬼母不是自己跑来的，是十几年前被人关进去的。
当时黑石城镇魔司的前任司主亲自带队进去封印，用了四根锁龙链穿它的四肢，把它锁在矿道最深处。
封印之后司主说鬼母不能杀——它的骨核是维持锁龙链运转的关键。
杀了鬼母，锁龙链就会失效，白骨窟里积压了几百年的阴气会一口气爆出来，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李平安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解释逻辑上说不通。
用鬼母的骨核维持锁龙链，再用锁龙链锁住鬼母。
这等于用一把锁锁住了锁本身，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在拖延时间。
而拖延时间的目的，往往是为了掩盖更大的操作。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前任司主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把鬼母关在这里？”
“封印妖兽这种事不需要太多理由。
那年头黑石城周边妖兽闹得厉害，镇魔司人手不够，杀不掉的妖兽就用锁龙链先锁着，等以后再处理。
白骨窟封了之后确实安静了十几年。
直到两年前鬼母不知道怎么挣脱了一根锁龙链，才开始往外放鬼胎。
崔平上任之后派人进去看过一次，出来的人说剩下的三根锁链还很牢靠，就把洞口加固了一下，没再管过。
这一晃就是三年，鬼母从凝丹境巅峰跌到了中期，但鬼胎的数量翻了好几倍。”
老韩说到这里用力搓了一下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直到后来有个猎妖人从白骨窟逃出来，说他在矿道里看到了鬼母。
鬼母背上有骨囊，骨囊里全是鬼胎。
它被困在锁龙链里出不来，但它的鬼胎可以。
鬼胎从锁链间隙爬出来，在矿道里到处游荡，杀了一切它们碰到的东西。
那个逃出来的猎妖人后来还是死了，死在镇魔司的医馆里。
死之前一直在喊‘白影’‘白影’。”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鬼母被封印在黑石城地底十几年，前任司主突然消失。
新任司主不但不杀鬼母，反而只是加固了洞口。
现在邪修又用炼尸术帮鬼母扩充兵力。
这一切太过巧合，已经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有人在利用鬼母做某件事，而这个人就在黑石城镇魔司内部。
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走在白骨窟外围的山脊上时，老韩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洞口，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不少关于鬼母的情报。
他讲鬼母背上的骨囊是它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要害。
骨囊接缝处是一层软肉，没有白骨覆盖，捅进去就能让它瘫痪。
但骨囊里全是未孵化的鬼胎，捅破骨囊的同时会释放大量阴气和几十只未成形但同样能杀人的鬼胎。
他讲鬼胎的听觉极灵敏，能在完全黑暗中根据脚步声定位猎物。
蹲在原地不动反而比移动更安全。
他讲十几年前参与白骨窟封印任务的一个老猎妖人告诉他一个细节。
鬼母的骨囊在孕育新鬼胎时，背部的白骨会短暂地张开，露出里面猩红色的肉壁。
那层肉壁比骨囊接缝更薄更脆弱，一刀就能捅穿，而且不会引发骨囊大爆炸。
但这个窗口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错过了就得再等下一次。
这些话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最后他说完了所有能说的，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山脊上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枯树往前走五十步就是白骨窟外围的最后一个标记点。
我的巡逻范围就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不是我怕死，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留着喝几年酒。
你一个人去设新标记点，我在这里等你。
一炷香之内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回去报信。”
李平安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老韩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巡逻记录我都填好了，你拿去。
万一你死在里面，至少今天的巡逻任务算完成。
新标记点定位用的木桩在这里。
把它插在骨窟入口十丈外，然后马上退回来。
别逞能，别进洞，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李平安接过水囊和布包，握在手里。
老韩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干裂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你早晚要进去”的表情。
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干脆不劝了。
把能教的都教了，能给的都给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枯树下。
从怀里掏出旱烟杆，用打火石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最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骂了句“鬼地方风真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靠在枯树干上，眯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李平安沿着山脊往下走，到了十丈标记点。
将木桩插进地面石缝里，用匕首在木桩上刻下今天的日期和标记编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山脊下。
蹲在一块黑色大石头后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白骨窟洞口。
洞口的白骨碎片又多了厚厚一层，白森森地铺了一地。
其中几根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啃了一半的皮肉。
几只黑色的食腐鸟正蹲在骨头上啄食，啄得骨头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又多了几道抓痕，抓痕很新，就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洞口的封洞木板已经彻底被撕烂，碎片散落在周围。
而最让他注意的是洞口外面的情况。
几只通体惨白的鬼胎正趴在洞外的岩石上晒太阳。
骨质的四肢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白光。
鬼胎是阴气凝聚而成的傀儡，最怕阳光，平时连洞口都不肯出。
现在它们居然敢大白天趴在洞外。
要么是矿道里的阴气浓到了连鬼胎都觉得不适，要么就是鬼母的领地已经扩张到矿道深处都装不下了。
他正打算退回去，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鬼胎那种骨骼摩擦的沙沙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巨大质量的咚咚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几只晒太阳的鬼胎立刻从岩石上跳下来，四散奔逃。
有一只逃得慢了，被洞内伸出的一根巨大的白骨触手卷住，拖了回去。
只留下一声极短暂的惨叫。
李平安压低身形，右手按住碎鳞的刀柄。
洞口的阴影里缓缓探出一颗巨大的头颅。
那是一张由无数白骨拼凑而成的脸，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的嘴裂到耳根，满口尖牙上挂着粘稠的唾液和碎肉渣。
它没有完全走出洞口，只是把头探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转动着，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嘶吼，整个山谷都在嘶吼声中微微颤抖。
盘旋在洞口上方的食腐鸟被这一声吓得扑棱棱飞上半空。
其中一只飞得慢了，被嘶吼声震得直直坠落在洞口，落在鬼母嘴边。
鬼母一口咬住，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李平安屏住呼吸。
他离鬼母不到五十丈。
在这个距离，鬼母一个冲锋就能扑到他面前。
但鬼母没有出洞。
它在阳光下只停留了片刻便将头颅缩回了洞内，洞口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它被锁龙链拴着，出不了洞。
但它的鬼胎可以，它的白骨触手可以。
它的猎场已经从地下扩张到了洞口之外。
李平安无声地退出山脊，回到枯树旁边。
老韩看见他从山脊下冒出来，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洒了一裤子也没顾上拍。
他上下打量了李平安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多出什么伤口，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东西设好了？”老韩问。
“设好了。
来了一趟，顺便远远看了一眼白骨窟。”
“看到什么了？”
李平安想了想，决定只说一半。
“鬼母探头出来了。
它被锁龙链拴着，出不了洞。
但它的鬼胎敢在大白天趴在洞外晒太阳了——以前不敢的。”
老韩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来。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鬼母连阳光都不怕了，还有人在外围帮它炼尸。
这些破事已经不是猎妖人能管得了的。”
他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
“走吧，回城写报告。
今天巡逻记录上你立的标记点我写了‘正常’，但你我都清楚这地方一点都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