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蝠
当天夜里，青石沟上空没有月亮。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村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土地庙后面的老林子深处偶尔闪过几点暗红色的光——那是血蝠的眼睛，在漆黑的林子里飘来荡去，像是几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鬼火。
李平安蹲在土地庙的断墙后面，右臂的鳞片在黑暗中微微竖起。
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三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都在感知之中。
身后是三个青石沟的年轻人，老陈头也在，手里攥着一根火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们已经按他说的布置好了。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东西南北各插了四根长竹竿，竹竿之间横拉着几张渔网，网上系满了铃铛。
渔网是从村里几家渔民手里借来的，新旧不一，有的网眼细密，有的破了几个洞临时用麻绳补过。
铃铛也是凑的——有牛铃，有门铃，还有几个是村里小孩挂在脖子上的铜铃铛。
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挂在渔网上，夜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渔网围成一个四方形的陷阱，中间放了一只捆了脚的山鸡。
山鸡是老陈头自家养的，此刻正缩在陷阱中央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
布置陷阱时，村里几个老人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些铃铛和渔网，脸上满是忐忑。
一个驼背的老妪拉着老陈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活了两百年，连土地爷都镇不住，几个外乡人怎么降得住。
老陈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庙前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土地爷镇不住，有人能镇住。李捕快答应帮忙的时候，可没问咱们要一文钱。”
老妪不再说话了，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林子拜了拜。
现在，李平安的目光越过渔网，落在林子深处那几点忽明忽暗的红光上。
血蝠还没有出来。
它在等——等猎物放松警惕，等火把烧尽，等所有人都熬不住打瞌睡的时候才动手。
通智境后期的妖兽，已经有了几分狡黠。
“陈伯，点火。”他压低声音。
老陈头用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松脂浸透的麻布一沾火星立刻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另外三个年轻人也同时点燃了各自的火把，四支火把将土地庙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陷阱中央的山鸡被火光一惊，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起来。
林子深处的红光猛地亮了。
血蝠被火光和猎物的叫声刺激到了——它原本想等夜深了再动手，但现在猎物就在眼前，火把的亮光让它不安，但山鸡的叫声又让它按捺不住。
它在黑暗中躁动地扑扇着翅膀，带起的阴风卷着落叶从林子里吹出来，打在渔网上哗啦啦响。
“来了。”
李平安拔出淬毒匕首，刀锋上残留的青蛇毒液在火光下泛着淡绿色的荧光。
这把匕首上的蛇毒不多了，之前杀陆川、杀血蝠幼崽，每次都消耗一部分，刀刃上的绿光已经比刚淬毒时淡了至少一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凝丹境蛇妖的毒，对付通智境的妖兽绰绰有余。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黑影从树冠中弹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扑向陷阱中央的山鸡。
血蝠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宽，翼尖上长着两只钩爪，头部长得像放大版的蝙蝠，但嘴里的牙齿不是蝙蝠的细密尖牙，而是两排匕首般的獠牙。
它扑进陷阱的瞬间，山鸡发出一声惨叫，血蝠的双爪已经抓穿了它的身体。
“拉绳！”
老陈头和三个年轻人同时拽动了手边的麻绳。
麻绳连着竹竿的根部，四根竹竿被同时拉倒，竹竿顶部挂着的渔网哗啦一声罩下来，将血蝠和山鸡一起网在中间。
铃铛疯狂作响，血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双翼猛扇，钩爪在渔网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渔网只是普通麻绳编的，根本困不住通智境妖兽——但李平安不需要它困住，只需要它拖延一瞬。
就在血蝠的钩爪撕开渔网、脑袋从破洞里钻出来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断墙后面冲了出去。
青蛇形态激活。
他的身形在火光中变得模糊而柔韧，脚步无声，关节反向弯曲的角度让他的移动轨迹变得完全不可预测。
血蝠刚从渔网中挣脱出来，还来不及展翅飞起，李平安已经欺近到它身侧，左手一把抓住它左翼的翼尖用力向下一拽，将它的半边翅膀拉得贴在地上。
血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扭头用獠牙咬向他的手腕，右翼的钩爪同时朝他的面门抓来。
李平安没有躲。
他右臂的鳞片全部竖起，铁灰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血色纹路，一拳迎着血蝠的钩爪砸上去。
钩爪与鳞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血蝠的钩爪崩断了一截，右拳裹着魔化的力量砸在血蝠的胸口，将它的胸骨砸得凹陷下去。
然后他左手松开血蝠的翅膀，反手一刀刺入血蝠颈侧那两个小拇指粗的孔洞之间——那是血蝠全身唯一没有骨甲覆盖的位置，跟青蛇的逆鳞一样，是它吸血时用来感知猎物血脉跳动的软肉。
这一刀刺得极准。
刀锋贯穿了血蝠的喉管，青蛇的毒液顺着刀锋渗入伤口，血蝠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颈侧的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泥土。
【击杀通智境妖兽：血蝠】
【获得残余精华×80】
【异脉经（小成）271/300】→【异脉经（小成）300/300】
【异脉经突破：大成】
【异脉经（大成）0/500】
【右臂魔化程度：71%→65%】
【左臂魔化程度：初步魔化→中度魔化】
异脉经突破大成的瞬间，体内三条异脉同时发出嗡的一声震响。
天脉从头顶百会穴灌入的天地灵气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倍，地脉从脚底涌泉穴导出的魔性变得极其顺畅，人脉将右臂的魔性转化为可控力量的转化率大幅提升。
右臂的鳞片在突破的瞬间从铁灰色褪为暗银色，血色纹路也淡了几分，鳞片之间的缝隙更加紧密。
左臂的鳞片则从稀疏的几片扩散到了整条前臂，手肘以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鳞片，握拳时指关节处隐约透出暗光。
魔化程度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五，还在持续下降。
百分之六十三、六十二、六十一——最终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一。
虽然离安全线还差一点，但比之前的百分之七十一已经好了太多。
异脉经大成的压制力比小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死了！真死了！”
一个年轻人扔掉手里的麻绳，连滚带爬地跑到老陈头身边，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老陈头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蝠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李平安，握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出奇的平静。
“李捕快，你这本事，在我这穷山沟里除一只血蝠，屈才了。”
李平安从血蝠脖子上拔出匕首，用一块破布擦干净刀刃上残留的蛇毒和血蝠血。
这把匕首上的蛇毒已经见底，刀刃上的绿光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层痕迹。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看了眼面板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血蝠颈侧那两个被他一刀捅穿的孔洞，忽然说了句跟血蝠毫无关系的话。
“不屈才。除妖这种事，不分地方。”
老陈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让几个年轻人把血蝠的尸体拖到林子边上，准备天亮了再烧。
火把的光芒照在血蝠被砸烂的胸骨上，也照在渔网上那些被撕开的破洞上。
其中一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这妖怪活了那么久，死了也就跟条死狗一样”，旁边的老人立刻让他赶紧住嘴。
李平安看着那片漆黑的老林子，忽然想起图鉴里关于血蝠的记载——血蝠以族群为单位活动，通常一只雄性血蝠占据一片山林，周围还会有一到两只雌性血蝠和若干幼崽。
他昨晚杀了一只幼崽，今晚又杀了雄性，但如果这只雄性已经有配偶，那雌性血蝠很可能还藏在林子深处。
他在图鉴里翻到血蝠那页，找到了一条备注：血蝠的巢穴通常在树洞或废弃的兽穴中，巢穴入口有明显的暗红色粪便痕迹，顺着粪便痕迹往上找，三丈之内必有巢穴。
“等等。”他叫住那几个正要把血蝠尸体拖走的年轻人，“再拿几支火把来。血蝠可能还有一只雌的，巢穴就在林子里。不把它也除掉，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一窝新的。”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犹豫太久。
老陈头从旁边拿起一支备用的火把递给李平安，声音很稳：“走，我跟你去。”
李平安接过火把，带着老陈头和两个年轻人钻进老林子，沿着树干上的暗红色粪便痕迹一路往上找。
走到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旁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松树离地两丈高的位置有一个水桶粗的树洞，洞口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粪便，散发着一股腥臭。
他让老陈头和两个年轻人退到五丈外，自己踩着树干上的凸起无声地攀上树洞，神识往洞里一扫——里面有三只尚未孵化的血蝠卵，每只都有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卵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
没有雌性血蝠。
大概是被昨晚死掉的幼崽惊动了，已经弃巢跑了。
李平安把三颗血蝠卵从树洞里掏出来，扔在地上，一刀一个全部刺穿。
他把碎裂的卵壳踢进树洞，从老陈头手里接过火把塞进洞里。
干燥的松木很快燃烧起来，浓烟从树洞里涌出来，在夜空中升起一道笔直的黑烟柱。
从林子里出来，天色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一抹鱼肚白，老陈头让人把血蝠的尸体拖到河滩上堆了干柴烧掉，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掏出旱烟杆慢慢装烟。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点烟的时候还是划了三根火折子才点着。
“李捕快，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平安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从这里往西再走四五天，就是黑石城。
孙小北应该已经回到平安县了——在郡城城门口分别时，他让孙小北趁乱出城，回平安县找老刘。
当时身后的追兵全是冲他来的，孙小北一个人走反而更安全。
以那小子的机灵劲，平安回去问题不大。
但老刘听到他跳崖的消息，多半会带着人去崖底找他。
如果崖底只找到一滩血迹和一堆碎鳞片，却找不到人，老刘会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黑石城。听说那边妖兽多，镇魔司常年招人手。到了那边能找个差事。”
老陈头抽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黑石城那地方比咱们青石沟大得多，但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我听跑商的货郎说过，那边妖兽多，镇魔司的告示常年贴在城门口招人。
你到了那边，你这条胳膊——”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黑色的粗布带，那是乡下猎户绑腿用的黑布绑带，“细麻布太容易崩开，黑布绑带结实。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胳膊上长癣，怕吓着人。”
“多谢陈伯。”
李平安接过绑带，把右臂的鳞片重新缠好。
黑色粗布带缠上去之后确实比细麻布更服帖，鳞片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在青石沟又休整了两日，将经脉里最后残留的金丹掌劲逼出体外。
这两天里，村里人给他凑了不少东西——阿木他娘送来两双新纳的布鞋，驼背老妪送来一小包盐巴和几块腊肉，阿木把自己的猎刀也送来了，说是他爹留给他的。
李平安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下。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平安背着包袱走到村口。
老陈头已经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黑瘦的老农，牵着一头半大的灰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是老赵，往黑石城送药材的。你坐他的驴车走，路上有个照应。”
老陈头把灰驴的缰绳递到老赵手里。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道谢，老陈头已经拄着拐杖转过身去，朝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走去。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树根上磕了磕烟杆里的烟灰，然后回过头来，隔着晨雾朝驴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到了黑石城，别忘了青石沟。”
“忘不了。”李平安说。
驴车沿着河床边的土路慢悠悠地往西走。
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赶了半天路也没说几句话，但他的驴车上什么都有——草料、水囊、干粮、一床旧棉被，还有一把防身的柴刀别在车辕底下。
到了傍晚，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停下驴车，从车板底下翻出一口小铁锅，用山溪水煮了一锅野菜粥。
“再有三天就能到黑石城。”老赵端着粥碗蹲在灶火旁边，“你们到了那边，先找地方住下来。城西的客栈便宜，但三教九流的人多，夜里关好门窗。城东的客栈贵，但安全。你要是手头紧，就住城西，找一家叫柳家老店的客栈，掌柜姓柳，是个跛子，人实在，不会坑外乡人。”
李平安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老赵裹着一件羊皮袄靠在车轮上睡了。
他坐在火堆旁，把右臂的绑带解开透气。
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左臂的鳞片也隐隐发亮。
孙小北如果在这里，大概又会说“麒麟臂挺帅的”。
现在没人说了，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驴车走了三天。
沿途越过两座低矮的山岭，官道上来往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到了第四天傍晚，驴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黑石城坐落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城墙用当地特产的黑石砌成，通体漆黑，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城墙不算高，但极其厚实，城垛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褪了色的令旗。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石城特有的黑底红边公服，正在挨个检查路引。
驴车在城门口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老赵递上路引和药草袋，守卫翻了翻便放了行。
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跟郡城截然不同。
郡城的街道宽阔规整，官署区和坊市区界限分明；黑石城的街巷则像是被随意泼洒出去的墨汁，七拐八绕，毫无章法。
主街只有两条，交叉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十字路口就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茶馆、酒肆、铁匠铺、药材铺挤在一起，招牌做得一个比一个大。
越往城西走，路越窄，岔路越多，两旁的房屋从砖木结构渐渐变成了黑石垒成的矮房，墙面上刻着一些辟邪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嵌着早已干涸的朱砂。
李平安在老赵的指引下找到了柳家老店。
客栈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歪了一半。
掌柜姓柳，五十出头，左脚有些跛，走路时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他看了李平安一眼，没有多问，收了碎银子之后便让伙计领他去二楼尽头的一间单人房。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窗户正对着后巷，从窗口翻出去就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居民区——巷子连着巷子，岔路多得像蜘蛛网。
李平安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把后巷的地形记在心里。
然后他关上窗，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账本和清单原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压在枕头底下。
令符贴身放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进城时看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黑石城的街道布局、镇魔司衙门的大致方位、城门口的守卫换岗时间、以及十字路口那根石柱上贴着的招募告示。
黑石城镇魔司在招人。
这是一个可以合理留在黑石城的身份。
但加入镇魔司意味着要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报上去，万一飞鹰帮跟黑石城镇魔司有往来，报上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得先摸清楚这里的镇魔司跟郡城那边是什么关系，再决定要不要去报名。
他翻了个身，把右臂压在身侧。
鳞片隔着绑带硌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微微发痒。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先住下来，找个零活干着，把伤彻底养好。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村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土地庙后面的老林子深处偶尔闪过几点暗红色的光——那是血蝠的眼睛，在漆黑的林子里飘来荡去，像是几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鬼火。
李平安蹲在土地庙的断墙后面，右臂的鳞片在黑暗中微微竖起。
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三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都在感知之中。
身后是三个青石沟的年轻人，老陈头也在，手里攥着一根火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们已经按他说的布置好了。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东西南北各插了四根长竹竿，竹竿之间横拉着几张渔网，网上系满了铃铛。
渔网是从村里几家渔民手里借来的，新旧不一，有的网眼细密，有的破了几个洞临时用麻绳补过。
铃铛也是凑的——有牛铃，有门铃，还有几个是村里小孩挂在脖子上的铜铃铛。
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挂在渔网上，夜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渔网围成一个四方形的陷阱，中间放了一只捆了脚的山鸡。
山鸡是老陈头自家养的，此刻正缩在陷阱中央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
布置陷阱时，村里几个老人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些铃铛和渔网，脸上满是忐忑。
一个驼背的老妪拉着老陈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活了两百年，连土地爷都镇不住，几个外乡人怎么降得住。
老陈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庙前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土地爷镇不住，有人能镇住。李捕快答应帮忙的时候，可没问咱们要一文钱。”
老妪不再说话了，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林子拜了拜。
现在，李平安的目光越过渔网，落在林子深处那几点忽明忽暗的红光上。
血蝠还没有出来。
它在等——等猎物放松警惕，等火把烧尽，等所有人都熬不住打瞌睡的时候才动手。
通智境后期的妖兽，已经有了几分狡黠。
“陈伯，点火。”他压低声音。
老陈头用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松脂浸透的麻布一沾火星立刻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另外三个年轻人也同时点燃了各自的火把，四支火把将土地庙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陷阱中央的山鸡被火光一惊，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起来。
林子深处的红光猛地亮了。
血蝠被火光和猎物的叫声刺激到了——它原本想等夜深了再动手，但现在猎物就在眼前，火把的亮光让它不安，但山鸡的叫声又让它按捺不住。
它在黑暗中躁动地扑扇着翅膀，带起的阴风卷着落叶从林子里吹出来，打在渔网上哗啦啦响。
“来了。”
李平安拔出淬毒匕首，刀锋上残留的青蛇毒液在火光下泛着淡绿色的荧光。
这把匕首上的蛇毒不多了，之前杀陆川、杀血蝠幼崽，每次都消耗一部分，刀刃上的绿光已经比刚淬毒时淡了至少一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凝丹境蛇妖的毒，对付通智境的妖兽绰绰有余。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黑影从树冠中弹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扑向陷阱中央的山鸡。
血蝠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宽，翼尖上长着两只钩爪，头部长得像放大版的蝙蝠，但嘴里的牙齿不是蝙蝠的细密尖牙，而是两排匕首般的獠牙。
它扑进陷阱的瞬间，山鸡发出一声惨叫，血蝠的双爪已经抓穿了它的身体。
“拉绳！”
老陈头和三个年轻人同时拽动了手边的麻绳。
麻绳连着竹竿的根部，四根竹竿被同时拉倒，竹竿顶部挂着的渔网哗啦一声罩下来，将血蝠和山鸡一起网在中间。
铃铛疯狂作响，血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双翼猛扇，钩爪在渔网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渔网只是普通麻绳编的，根本困不住通智境妖兽——但李平安不需要它困住，只需要它拖延一瞬。
就在血蝠的钩爪撕开渔网、脑袋从破洞里钻出来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断墙后面冲了出去。
青蛇形态激活。
他的身形在火光中变得模糊而柔韧，脚步无声，关节反向弯曲的角度让他的移动轨迹变得完全不可预测。
血蝠刚从渔网中挣脱出来，还来不及展翅飞起，李平安已经欺近到它身侧，左手一把抓住它左翼的翼尖用力向下一拽，将它的半边翅膀拉得贴在地上。
血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扭头用獠牙咬向他的手腕，右翼的钩爪同时朝他的面门抓来。
李平安没有躲。
他右臂的鳞片全部竖起，铁灰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血色纹路，一拳迎着血蝠的钩爪砸上去。
钩爪与鳞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血蝠的钩爪崩断了一截，右拳裹着魔化的力量砸在血蝠的胸口，将它的胸骨砸得凹陷下去。
然后他左手松开血蝠的翅膀，反手一刀刺入血蝠颈侧那两个小拇指粗的孔洞之间——那是血蝠全身唯一没有骨甲覆盖的位置，跟青蛇的逆鳞一样，是它吸血时用来感知猎物血脉跳动的软肉。
这一刀刺得极准。
刀锋贯穿了血蝠的喉管，青蛇的毒液顺着刀锋渗入伤口，血蝠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颈侧的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泥土。
【击杀通智境妖兽：血蝠】
【获得残余精华×80】
【异脉经（小成）271/300】→【异脉经（小成）300/300】
【异脉经突破：大成】
【异脉经（大成）0/500】
【右臂魔化程度：71%→65%】
【左臂魔化程度：初步魔化→中度魔化】
异脉经突破大成的瞬间，体内三条异脉同时发出嗡的一声震响。
天脉从头顶百会穴灌入的天地灵气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倍，地脉从脚底涌泉穴导出的魔性变得极其顺畅，人脉将右臂的魔性转化为可控力量的转化率大幅提升。
右臂的鳞片在突破的瞬间从铁灰色褪为暗银色，血色纹路也淡了几分，鳞片之间的缝隙更加紧密。
左臂的鳞片则从稀疏的几片扩散到了整条前臂，手肘以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鳞片，握拳时指关节处隐约透出暗光。
魔化程度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五，还在持续下降。
百分之六十三、六十二、六十一——最终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一。
虽然离安全线还差一点，但比之前的百分之七十一已经好了太多。
异脉经大成的压制力比小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死了！真死了！”
一个年轻人扔掉手里的麻绳，连滚带爬地跑到老陈头身边，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老陈头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蝠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李平安，握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出奇的平静。
“李捕快，你这本事，在我这穷山沟里除一只血蝠，屈才了。”
李平安从血蝠脖子上拔出匕首，用一块破布擦干净刀刃上残留的蛇毒和血蝠血。
这把匕首上的蛇毒已经见底，刀刃上的绿光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层痕迹。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看了眼面板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血蝠颈侧那两个被他一刀捅穿的孔洞，忽然说了句跟血蝠毫无关系的话。
“不屈才。除妖这种事，不分地方。”
老陈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让几个年轻人把血蝠的尸体拖到林子边上，准备天亮了再烧。
火把的光芒照在血蝠被砸烂的胸骨上，也照在渔网上那些被撕开的破洞上。
其中一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这妖怪活了那么久，死了也就跟条死狗一样”，旁边的老人立刻让他赶紧住嘴。
李平安看着那片漆黑的老林子，忽然想起图鉴里关于血蝠的记载——血蝠以族群为单位活动，通常一只雄性血蝠占据一片山林，周围还会有一到两只雌性血蝠和若干幼崽。
他昨晚杀了一只幼崽，今晚又杀了雄性，但如果这只雄性已经有配偶，那雌性血蝠很可能还藏在林子深处。
他在图鉴里翻到血蝠那页，找到了一条备注：血蝠的巢穴通常在树洞或废弃的兽穴中，巢穴入口有明显的暗红色粪便痕迹，顺着粪便痕迹往上找，三丈之内必有巢穴。
“等等。”他叫住那几个正要把血蝠尸体拖走的年轻人，“再拿几支火把来。血蝠可能还有一只雌的，巢穴就在林子里。不把它也除掉，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一窝新的。”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犹豫太久。
老陈头从旁边拿起一支备用的火把递给李平安，声音很稳：“走，我跟你去。”
李平安接过火把，带着老陈头和两个年轻人钻进老林子，沿着树干上的暗红色粪便痕迹一路往上找。
走到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旁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松树离地两丈高的位置有一个水桶粗的树洞，洞口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粪便，散发着一股腥臭。
他让老陈头和两个年轻人退到五丈外，自己踩着树干上的凸起无声地攀上树洞，神识往洞里一扫——里面有三只尚未孵化的血蝠卵，每只都有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卵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
没有雌性血蝠。
大概是被昨晚死掉的幼崽惊动了，已经弃巢跑了。
李平安把三颗血蝠卵从树洞里掏出来，扔在地上，一刀一个全部刺穿。
他把碎裂的卵壳踢进树洞，从老陈头手里接过火把塞进洞里。
干燥的松木很快燃烧起来，浓烟从树洞里涌出来，在夜空中升起一道笔直的黑烟柱。
从林子里出来，天色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泛起一抹鱼肚白，老陈头让人把血蝠的尸体拖到河滩上堆了干柴烧掉，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掏出旱烟杆慢慢装烟。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点烟的时候还是划了三根火折子才点着。
“李捕快，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平安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从这里往西再走四五天，就是黑石城。
孙小北应该已经回到平安县了——在郡城城门口分别时，他让孙小北趁乱出城，回平安县找老刘。
当时身后的追兵全是冲他来的，孙小北一个人走反而更安全。
以那小子的机灵劲，平安回去问题不大。
但老刘听到他跳崖的消息，多半会带着人去崖底找他。
如果崖底只找到一滩血迹和一堆碎鳞片，却找不到人，老刘会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黑石城。听说那边妖兽多，镇魔司常年招人手。到了那边能找个差事。”
老陈头抽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黑石城那地方比咱们青石沟大得多，但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我听跑商的货郎说过，那边妖兽多，镇魔司的告示常年贴在城门口招人。
你到了那边，你这条胳膊——”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黑色的粗布带，那是乡下猎户绑腿用的黑布绑带，“细麻布太容易崩开，黑布绑带结实。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胳膊上长癣，怕吓着人。”
“多谢陈伯。”
李平安接过绑带，把右臂的鳞片重新缠好。
黑色粗布带缠上去之后确实比细麻布更服帖，鳞片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在青石沟又休整了两日，将经脉里最后残留的金丹掌劲逼出体外。
这两天里，村里人给他凑了不少东西——阿木他娘送来两双新纳的布鞋，驼背老妪送来一小包盐巴和几块腊肉，阿木把自己的猎刀也送来了，说是他爹留给他的。
李平安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下。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平安背着包袱走到村口。
老陈头已经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黑瘦的老农，牵着一头半大的灰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是老赵，往黑石城送药材的。你坐他的驴车走，路上有个照应。”
老陈头把灰驴的缰绳递到老赵手里。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道谢，老陈头已经拄着拐杖转过身去，朝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走去。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树根上磕了磕烟杆里的烟灰，然后回过头来，隔着晨雾朝驴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到了黑石城，别忘了青石沟。”
“忘不了。”李平安说。
驴车沿着河床边的土路慢悠悠地往西走。
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赶了半天路也没说几句话，但他的驴车上什么都有——草料、水囊、干粮、一床旧棉被，还有一把防身的柴刀别在车辕底下。
到了傍晚，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停下驴车，从车板底下翻出一口小铁锅，用山溪水煮了一锅野菜粥。
“再有三天就能到黑石城。”老赵端着粥碗蹲在灶火旁边，“你们到了那边，先找地方住下来。城西的客栈便宜，但三教九流的人多，夜里关好门窗。城东的客栈贵，但安全。你要是手头紧，就住城西，找一家叫柳家老店的客栈，掌柜姓柳，是个跛子，人实在，不会坑外乡人。”
李平安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吃完饭，老赵裹着一件羊皮袄靠在车轮上睡了。
他坐在火堆旁，把右臂的绑带解开透气。
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左臂的鳞片也隐隐发亮。
孙小北如果在这里，大概又会说“麒麟臂挺帅的”。
现在没人说了，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驴车走了三天。
沿途越过两座低矮的山岭，官道上来往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到了第四天傍晚，驴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黑石城坐落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城墙用当地特产的黑石砌成，通体漆黑，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城墙不算高，但极其厚实，城垛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褪了色的令旗。
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石城特有的黑底红边公服，正在挨个检查路引。
驴车在城门口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老赵递上路引和药草袋，守卫翻了翻便放了行。
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跟郡城截然不同。
郡城的街道宽阔规整，官署区和坊市区界限分明；黑石城的街巷则像是被随意泼洒出去的墨汁，七拐八绕，毫无章法。
主街只有两条，交叉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十字路口就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茶馆、酒肆、铁匠铺、药材铺挤在一起，招牌做得一个比一个大。
越往城西走，路越窄，岔路越多，两旁的房屋从砖木结构渐渐变成了黑石垒成的矮房，墙面上刻着一些辟邪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嵌着早已干涸的朱砂。
李平安在老赵的指引下找到了柳家老店。
客栈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歪了一半。
掌柜姓柳，五十出头，左脚有些跛，走路时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他看了李平安一眼，没有多问，收了碎银子之后便让伙计领他去二楼尽头的一间单人房。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窗户正对着后巷，从窗口翻出去就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居民区——巷子连着巷子，岔路多得像蜘蛛网。
李平安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把后巷的地形记在心里。
然后他关上窗，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账本和清单原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压在枕头底下。
令符贴身放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进城时看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黑石城的街道布局、镇魔司衙门的大致方位、城门口的守卫换岗时间、以及十字路口那根石柱上贴着的招募告示。
黑石城镇魔司在招人。
这是一个可以合理留在黑石城的身份。
但加入镇魔司意味着要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报上去，万一飞鹰帮跟黑石城镇魔司有往来，报上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得先摸清楚这里的镇魔司跟郡城那边是什么关系，再决定要不要去报名。
他翻了个身，把右臂压在身侧。
鳞片隔着绑带硌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微微发痒。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先住下来，找个零活干着，把伤彻底养好。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