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追杀
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
飞鹰帮的人手持短刀封住了巷口，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一片冷森森的白。
陆川站在巷子中间，手里那柄飞刀还在指缝间翻转，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淬过毒。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像他手里的刀锋一样薄，随时可能割破人的喉咙。
“李捕快，我师父说了，令符必须拿回去。至于你是死是活，他不关心。”
陆川停下把玩飞刀的手指，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不过我个人对你挺好奇的——一个炼神境初期的小捕快，是怎么杀死王铿的？他可是炼神境巅峰。”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的神识已经扫过整条巷子——巷口六个，巷尾六个，加上陆川本人，一共十三个人。
巷口的人呼吸粗重急促，都是炼体境巅峰到炼气境初期的普通帮众。
巷尾的六个修为略高，其中两个是炼气境中期。
真正麻烦的是陆川——凝丹境初期的修为，呼吸绵长而平稳，心跳不快不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他的飞刀淬过毒，打法应该以中距离飞刀消耗为主，近身之后再用腰间的长刀收割。
这种打法克制纯近战武者，正好克他。
不过陆川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巷子里堵人。
巷子太窄，他的飞刀施展空间有限。
李平安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子一侧的墙头上堆着几张破渔网，另一侧有几根晾衣服的竹竿斜靠在墙上。
“怎么，不说话了？”
陆川手指一顿，飞刀停在指尖，“那就是让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飞刀脱手而出。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速度极快，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蓝色的残影。
李平安早有准备，侧身避开飞刀的直射轨迹，但飞刀擦过他耳边的瞬间忽然变向——刀柄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陆川手指一勾，飞刀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回旋着割向他的后颈。
这一手他在青蛇身上见过类似的招式——青蛇甩尾之后会用身体回旋扫回来。
陆川的飞刀回旋确实精妙，但跟青蛇三百年道行的绞杀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在飞刀回旋的瞬间判断出回旋半径——大约三尺——然后不退反进，一个前滚翻从飞刀下方滚过去，左手抓起墙边一根晾衣竹竿，抖手甩向陆川面门。
竹竿带着破空声直刺陆川的眼睛。
陆川冷哼一声，右手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将竹竿劈成两半。
竹屑纷飞中，他的视野被遮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李平安右手一甩，一根从渔网上扯下来的麻绳缠住了巷口的木桩，借力一拽，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从竹屑中穿过，欺近陆川三步之内。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要克陆川的飞刀，就必须近身。
铛铛铛三声连响，两人的刀锋在狭窄的巷子里碰撞出三朵火花。
李平安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捕快路子，每一刀都势大力沉；
陆川的刀法是轻灵诡谲的飞鹰刀法，刀走偏锋，角度刁钻。
两柄刀在三次碰撞中各自吃了亏——李平安的刀锋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陆川的刀身上也多了一道裂纹。
第三次碰撞之后，陆川主动后撤了半步，左手又摸出一柄飞刀，手指一抖，飞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李平安的膝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飞刀几乎是脱手即至。
李平安来不及用刀格挡，只能提起右腿用小腿硬接。
噗的一声，飞刀刺穿了裤腿，扎在小腿肚上。
刀尖刺入肌肉的瞬间，李平安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淬过毒。
毒素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左腿的肌肉开始发麻。
但尸鬼形态已经激活，毒素对阴属性妖魔之躯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催动异脉经，右腿的肌肉猛地收缩，硬生生将飞刀挤出伤口。
带着蓝光的刀锋从伤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尸鬼形态激活】
【痛觉减弱，自愈速度提升，阴属性毒素免疫】
陆川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飞刀，又看了看李平安小腿上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妖魔之躯。怪不得能杀王铿。不过你这妖魔化程度不高——只有右臂？还是右半身？不管怎样，我师父说过，妖魔化的武者体内都有魔性。魔性越重，越怕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
铜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陆川摇了一下铜铃，一声极细微的铃声在巷子里荡开。
铃声不大，但传入耳中的瞬间，李平安右臂的鳞片猛地全部竖起，人脉中的魔性像被搅动的潭水一样剧烈翻涌，一股狂躁的杀意从右臂直冲后脑。
这铜铃是专门针对妖魔的法器。
陆川的师父——飞鹰帮帮主——知道他拥有妖魔化能力，特意给了他这件东西。
“有意思吧？”
陆川又摇了一下铜铃，“这叫镇魔铃。专门克制你这种半人半妖的怪物。”
魔性翻涌得更加剧烈。
右臂的鳞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魔化程度从百分之五十六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一，还在继续上升。
异脉经自动运转起来，三条异脉同时发力压制翻涌的魔性，但镇魔铃的铃声像一把不断搅动水底的勺子，每摇一次都让魔性翻涌得更厉害。
面板上开始弹出警告，魔化程度已经接近百分之七十。
陆川第三次摇铃的时候，李平安动了。
他不能再让陆川摇下去。
魔化程度一旦超过临界点，妖魔化就会失控——到那时候他或许能杀了陆川，但也会失去理智，敌我不分。
孙小北还在客栈里，巷口巷尾还有十几个飞鹰帮帮众，这些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他顶着镇魔铃的铃声冲了上去。
右臂的魔性在铃声中疯狂翻涌，但他不但没有压制，反而主动引导魔性灌入人脉。
魔化程度在这一瞬间暴涨到百分之七十，右臂的鳞片从暗灰色转为深黑色，鳞片边缘的暗纹变成了血红色。
战力暴涨了三成不止，但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除了镇魔铃的铃声之外，还多了一种低沉的嘶吼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刀。
他用尽全力一刀劈向陆川手中的铜铃。
刀锋与铜铃碰撞的瞬间，铜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然后裂成了两半。
刀锋余势不减，划过陆川握铃的左手，在他手腕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青蛇的毒液顺着刀锋渗入伤口，陆川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道墨绿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往上蔓延。
陆川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绿纹，脸色骤变。
“你刀上有毒！”
他当机立断，右手反转刀柄，用刀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十字形的口子，催动内气将毒血往外逼。
墨绿色的毒血从十字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冒起滋滋的白烟。
但青蛇的毒见血封喉，他放血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
绿纹还在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肘。
“解药！”
陆川踉跄后退，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给我解药！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令符我不要了！飞鹰帮不会再找你麻烦！”
李平安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说不了话。
魔化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右臂的鳞片完全变成了黑色，血色纹路从右臂蔓延到右肩，又从右肩蔓延到脖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极其暴虐的杀意吞噬，像一块石头沉入沼泽，越陷越深。
陆川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正常人的瞳孔，只有两点血红色的光。
这一刻陆川终于明白了他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拿到令符——不是因为令符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妖魔化的力量可以被人为催动、可以暴涨到这个程度。
那个幕后人养了秦怀安这么多年，真正的目的不是凝元丹，而是妖魔化武者的秘密。
陆川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三步，身后一道黑影以比他快了两倍的速度欺近。
李平安的右拳从背后砸在他的右膝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陆川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李平安骑在他身上，右拳再次举起。
面板上的警告疯狂闪烁，魔化程度已经跳到百分之七十六，异脉经的压制彻底失效。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红色和黑色。
红色是他眼睛里爆开的毛细血管，黑色是他右臂上翻涌的魔气。
这一拳如果砸下去，陆川的脑袋会像鸡蛋一样碎开。
然后他会杀光巷子里的所有人，再冲进客栈把所有活物撕成碎片。
孙小北还在客栈里。
“李哥！”
孙小北的声音从客栈后窗传来。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差点淹没在魔性暴走的嘶吼声中。
但他还是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是感知到了——他的神识在意识即将沉没的最后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站在窗口的少年。
孙小北手里攥着淬毒匕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在朝他大喊。
李平安的右拳停在半空中。
血色褪去，意识回来了。
【异脉经（小成）217/300】→【异脉经（小成）271/300】
【右臂魔化程度：76%→68%】
异脉经的熟练度涨了五十四点，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鳞片正在缓缓褪回暗银色，脖子上的血色纹路也在消退。
地上躺着的陆川右膝粉碎，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瘸子。
但他还活着，而且李平安没有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收起腰刀，转身走向巷口。
堵在巷口的六个飞鹰帮帮众看见他走过来，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其中有个年轻人手里的短刀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在抖。
巷尾的六个也围了上来，但没人敢先动手——连凝丹境初期的少当家都被打成了死狗，他们这些炼气境的杂鱼上去就是送死。
“让开。”
李平安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李平安走进客栈后门，上了二楼。
孙小北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并排放在桌上，淬毒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李哥！你腿上的伤——刚才吓死我了，我看见你眼睛变红了，以为你要失控了。”孙小北一边说一边把包袱递给他。
“差点。走吧，飞鹰帮的援兵很快会到。陆川的师父是金丹境，我们得在他来之前出城。郡城里该拿的东西拿到手了——账本、清单原件、令符，都在身上。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查清风阁的账册。”
两人从后窗翻出，沿着李平安踩好的路线穿过后巷，在蜘蛛网般的巷子里快速穿行。
陆川身上的青蛇毒还在扩散，飞鹰帮的帮众不敢挪动他，只能分出一部分人去找解药，剩下的全都派来追捕他们。
李平安听到身后至少有两队人在追，一队从主街包抄，一队从坊市绕路。
但他们穿巷子的速度远快于追兵——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翻过一堵矮墙，穿过一户人家的后院，从一条只有两尺宽的夹墙里侧身挤过去，连续换了四条路线，最终把追兵的脚步声甩在了三条巷子之外。
青蛇形态的柔韧性和无声移动能力在这种复杂地形里发挥了最大作用。
他可以侧身挤过只有两尺宽的夹墙，可以从一丈高的墙头无声落地，可以在完全黑暗的巷子里凭借竖瞳的微光视觉看清脚下每一块松动的砖。
眼看着城门就在前方不到五十丈的距离，只要穿过城门口的空地就能出城，城门外就是通往平安县的官道。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气息沉重如山，压得他后背的鳞片全部竖起。
“杀了我陆家的弟子，就想这么走了？”
一个灰袍老者从街道另一头缓步走来。
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每一步踏出，青石板上的灰尘都会向四周荡开一圈。
飞鹰帮帮主，陆天雄。金丹境。
李平安的心脏骤然收紧。
金丹境——比凝丹境高一个境界，比他高两个大境界。
这种差距不是靠妖魔化或者淬毒能弥补的。
他一把将孙小北拽到身后，右臂的鳞片根根竖起，魔性在经脉里疯狂奔涌。
“小北，往城门跑。不要回头。我拖住他。”
“可是——”
“跑！”
孙小北咬着牙转身冲向城门。
陆天雄没有追——一个小捕快不值得他出手，他的目标是李平安。
灰袍老者继续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那股气势已经凝聚成了实质般的压力，将李平安脚下的青石板压出了细密的裂纹。
李平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肩膀，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咬着牙挺直脊背，右拳紧握，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血红色的暗纹。
“炼神境初期，能打成这样，确实是个好苗子。”
陆天雄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杀了不该杀的人。陆川是我师弟，不是亲师弟——他是我飞鹰帮上一任帮主的独子。老帮主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今天你废了他一条腿，我当然要废你两条。不过你身上有陆某需要的东西，令符是其一，你这条妖魔化的右臂是其二。把令符交出来，陆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的神识扫过四周——陆天雄身后还有四个黑衣人，都是飞鹰帮的精英弟子，修为在炼神境中期到后期之间。
四个人配合陆天雄堵住了街道的四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他的右臂还在虚弱期，魔性暴走之后体力消耗极大，淬毒腰刀在跟陆川的战斗中崩了口，威力大打折扣。
金丹境的对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但接不住也得接。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的魔性再度被催动，血色纹路重新浮现在鳞片上。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李哥！这边！”
孙小北。
他没有跑。
他把城门口一辆拉草料的驴车赶了过来，驴车上堆满了干草和几捆麻绳。
他把驴车横在陆天雄和李平安之间，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火光在夜风中剧烈晃动，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但他的手没有抖。
“干草上浇了灯油！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点火！”
陆天雄转过头看着这个举着火折子的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理解的东西。
一个炼体境的小捕快，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却敢站在他面前举着火折子威胁他。
这种勇气在他漫长的修行生涯中只见过两种——一种是不知道怕，一种是知道了怕但还是站在那里。
他分不清这个少年是哪一种，但这并不重要。
他抬手，指尖射出一道气劲，噗的一声洞穿了孙小北的肩膀。
孙小北闷哼一声跌坐在地，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陆天雄一脚踩灭。
“勇气可嘉，修为太差。”
李平安趁着这一瞬间冲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金丹境修士，但他不能留在原地等死。
如果能在城门口制造一场爆炸或大火，城门守军会被惊动，全城戒严的警报会立刻拉响。
陆天雄再强，也不敢在郡城守军面前公然杀人——飞鹰帮做的是地下生意，见不得光。
在混乱中，哪怕只能拖延一瞬，就够了。
他冲向孙小北，一把将人捞起来扛在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城门。
身后传来陆天雄的一声冷哼。
“找死。”
灰袍老者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肉眼可见的灰色手印，方圆三尺的空气被这一掌排开，发出低沉的音爆声。
李平安来不及闪避，只能转身用右臂硬接。
砰！
灰色掌印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和右臂上。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五脏六腑翻涌不止。
右臂的鳞片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掌风中蕴含的内劲穿透鳞片灌入经脉，将他的内气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十几丈，在地面上连翻了七八个滚，最后撞在一块路碑上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右臂的鳞片碎裂了十几片，黑色的血从碎裂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黄土路面上嗞嗞作响。
但这一掌也把他打出了城墙范围之外。
陆天雄站在城门口没有再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的方向。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再追了——城门口的火把已经亮了，守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官道上隐隐有马蹄声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
飞鹰帮在郡城再嚣张也不敢当着守军的面杀人。
“去崖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天雄对身后的黑衣人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消失在城门内的阴影里。
李平安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调整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官道一侧的山崖跑去。
眼前的山崖并不高，目测只有十几丈，但崖壁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藤蔓，底部堆满了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尺深。
他曾在这一带的地图上看过这片地形——崖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东走能绕回官道。
这是他下午查看郡城周边地形时顺带记下来的路线，当时只是想多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身后的黑衣人已经追近了。
他能听到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的意识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模糊。
飞鹰帮的人手持短刀封住了巷口，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一片冷森森的白。
陆川站在巷子中间，手里那柄飞刀还在指缝间翻转，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淬过毒。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像他手里的刀锋一样薄，随时可能割破人的喉咙。
“李捕快，我师父说了，令符必须拿回去。至于你是死是活，他不关心。”
陆川停下把玩飞刀的手指，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不过我个人对你挺好奇的——一个炼神境初期的小捕快，是怎么杀死王铿的？他可是炼神境巅峰。”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的神识已经扫过整条巷子——巷口六个，巷尾六个，加上陆川本人，一共十三个人。
巷口的人呼吸粗重急促，都是炼体境巅峰到炼气境初期的普通帮众。
巷尾的六个修为略高，其中两个是炼气境中期。
真正麻烦的是陆川——凝丹境初期的修为，呼吸绵长而平稳，心跳不快不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他的飞刀淬过毒，打法应该以中距离飞刀消耗为主，近身之后再用腰间的长刀收割。
这种打法克制纯近战武者，正好克他。
不过陆川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巷子里堵人。
巷子太窄，他的飞刀施展空间有限。
李平安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子一侧的墙头上堆着几张破渔网，另一侧有几根晾衣服的竹竿斜靠在墙上。
“怎么，不说话了？”
陆川手指一顿，飞刀停在指尖，“那就是让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飞刀脱手而出。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速度极快，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蓝色的残影。
李平安早有准备，侧身避开飞刀的直射轨迹，但飞刀擦过他耳边的瞬间忽然变向——刀柄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陆川手指一勾，飞刀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回旋着割向他的后颈。
这一手他在青蛇身上见过类似的招式——青蛇甩尾之后会用身体回旋扫回来。
陆川的飞刀回旋确实精妙，但跟青蛇三百年道行的绞杀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在飞刀回旋的瞬间判断出回旋半径——大约三尺——然后不退反进，一个前滚翻从飞刀下方滚过去，左手抓起墙边一根晾衣竹竿，抖手甩向陆川面门。
竹竿带着破空声直刺陆川的眼睛。
陆川冷哼一声，右手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将竹竿劈成两半。
竹屑纷飞中，他的视野被遮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李平安右手一甩，一根从渔网上扯下来的麻绳缠住了巷口的木桩，借力一拽，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从竹屑中穿过，欺近陆川三步之内。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要克陆川的飞刀，就必须近身。
铛铛铛三声连响，两人的刀锋在狭窄的巷子里碰撞出三朵火花。
李平安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捕快路子，每一刀都势大力沉；
陆川的刀法是轻灵诡谲的飞鹰刀法，刀走偏锋，角度刁钻。
两柄刀在三次碰撞中各自吃了亏——李平安的刀锋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陆川的刀身上也多了一道裂纹。
第三次碰撞之后，陆川主动后撤了半步，左手又摸出一柄飞刀，手指一抖，飞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李平安的膝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飞刀几乎是脱手即至。
李平安来不及用刀格挡，只能提起右腿用小腿硬接。
噗的一声，飞刀刺穿了裤腿，扎在小腿肚上。
刀尖刺入肌肉的瞬间，李平安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淬过毒。
毒素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左腿的肌肉开始发麻。
但尸鬼形态已经激活，毒素对阴属性妖魔之躯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催动异脉经，右腿的肌肉猛地收缩，硬生生将飞刀挤出伤口。
带着蓝光的刀锋从伤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尸鬼形态激活】
【痛觉减弱，自愈速度提升，阴属性毒素免疫】
陆川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飞刀，又看了看李平安小腿上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妖魔之躯。怪不得能杀王铿。不过你这妖魔化程度不高——只有右臂？还是右半身？不管怎样，我师父说过，妖魔化的武者体内都有魔性。魔性越重，越怕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
铜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陆川摇了一下铜铃，一声极细微的铃声在巷子里荡开。
铃声不大，但传入耳中的瞬间，李平安右臂的鳞片猛地全部竖起，人脉中的魔性像被搅动的潭水一样剧烈翻涌，一股狂躁的杀意从右臂直冲后脑。
这铜铃是专门针对妖魔的法器。
陆川的师父——飞鹰帮帮主——知道他拥有妖魔化能力，特意给了他这件东西。
“有意思吧？”
陆川又摇了一下铜铃，“这叫镇魔铃。专门克制你这种半人半妖的怪物。”
魔性翻涌得更加剧烈。
右臂的鳞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魔化程度从百分之五十六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一，还在继续上升。
异脉经自动运转起来，三条异脉同时发力压制翻涌的魔性，但镇魔铃的铃声像一把不断搅动水底的勺子，每摇一次都让魔性翻涌得更厉害。
面板上开始弹出警告，魔化程度已经接近百分之七十。
陆川第三次摇铃的时候，李平安动了。
他不能再让陆川摇下去。
魔化程度一旦超过临界点，妖魔化就会失控——到那时候他或许能杀了陆川，但也会失去理智，敌我不分。
孙小北还在客栈里，巷口巷尾还有十几个飞鹰帮帮众，这些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他顶着镇魔铃的铃声冲了上去。
右臂的魔性在铃声中疯狂翻涌，但他不但没有压制，反而主动引导魔性灌入人脉。
魔化程度在这一瞬间暴涨到百分之七十，右臂的鳞片从暗灰色转为深黑色，鳞片边缘的暗纹变成了血红色。
战力暴涨了三成不止，但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除了镇魔铃的铃声之外，还多了一种低沉的嘶吼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刀。
他用尽全力一刀劈向陆川手中的铜铃。
刀锋与铜铃碰撞的瞬间，铜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然后裂成了两半。
刀锋余势不减，划过陆川握铃的左手，在他手腕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青蛇的毒液顺着刀锋渗入伤口，陆川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道墨绿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往上蔓延。
陆川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绿纹，脸色骤变。
“你刀上有毒！”
他当机立断，右手反转刀柄，用刀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十字形的口子，催动内气将毒血往外逼。
墨绿色的毒血从十字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冒起滋滋的白烟。
但青蛇的毒见血封喉，他放血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
绿纹还在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肘。
“解药！”
陆川踉跄后退，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给我解药！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令符我不要了！飞鹰帮不会再找你麻烦！”
李平安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说不了话。
魔化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右臂的鳞片完全变成了黑色，血色纹路从右臂蔓延到右肩，又从右肩蔓延到脖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极其暴虐的杀意吞噬，像一块石头沉入沼泽，越陷越深。
陆川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正常人的瞳孔，只有两点血红色的光。
这一刻陆川终于明白了他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拿到令符——不是因为令符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妖魔化的力量可以被人为催动、可以暴涨到这个程度。
那个幕后人养了秦怀安这么多年，真正的目的不是凝元丹，而是妖魔化武者的秘密。
陆川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三步，身后一道黑影以比他快了两倍的速度欺近。
李平安的右拳从背后砸在他的右膝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陆川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李平安骑在他身上，右拳再次举起。
面板上的警告疯狂闪烁，魔化程度已经跳到百分之七十六，异脉经的压制彻底失效。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红色和黑色。
红色是他眼睛里爆开的毛细血管，黑色是他右臂上翻涌的魔气。
这一拳如果砸下去，陆川的脑袋会像鸡蛋一样碎开。
然后他会杀光巷子里的所有人，再冲进客栈把所有活物撕成碎片。
孙小北还在客栈里。
“李哥！”
孙小北的声音从客栈后窗传来。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差点淹没在魔性暴走的嘶吼声中。
但他还是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是感知到了——他的神识在意识即将沉没的最后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站在窗口的少年。
孙小北手里攥着淬毒匕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在朝他大喊。
李平安的右拳停在半空中。
血色褪去，意识回来了。
【异脉经（小成）217/300】→【异脉经（小成）271/300】
【右臂魔化程度：76%→68%】
异脉经的熟练度涨了五十四点，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鳞片正在缓缓褪回暗银色，脖子上的血色纹路也在消退。
地上躺着的陆川右膝粉碎，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瘸子。
但他还活着，而且李平安没有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收起腰刀，转身走向巷口。
堵在巷口的六个飞鹰帮帮众看见他走过来，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其中有个年轻人手里的短刀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在抖。
巷尾的六个也围了上来，但没人敢先动手——连凝丹境初期的少当家都被打成了死狗，他们这些炼气境的杂鱼上去就是送死。
“让开。”
李平安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李平安走进客栈后门，上了二楼。
孙小北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并排放在桌上，淬毒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李哥！你腿上的伤——刚才吓死我了，我看见你眼睛变红了，以为你要失控了。”孙小北一边说一边把包袱递给他。
“差点。走吧，飞鹰帮的援兵很快会到。陆川的师父是金丹境，我们得在他来之前出城。郡城里该拿的东西拿到手了——账本、清单原件、令符，都在身上。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查清风阁的账册。”
两人从后窗翻出，沿着李平安踩好的路线穿过后巷，在蜘蛛网般的巷子里快速穿行。
陆川身上的青蛇毒还在扩散，飞鹰帮的帮众不敢挪动他，只能分出一部分人去找解药，剩下的全都派来追捕他们。
李平安听到身后至少有两队人在追，一队从主街包抄，一队从坊市绕路。
但他们穿巷子的速度远快于追兵——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翻过一堵矮墙，穿过一户人家的后院，从一条只有两尺宽的夹墙里侧身挤过去，连续换了四条路线，最终把追兵的脚步声甩在了三条巷子之外。
青蛇形态的柔韧性和无声移动能力在这种复杂地形里发挥了最大作用。
他可以侧身挤过只有两尺宽的夹墙，可以从一丈高的墙头无声落地，可以在完全黑暗的巷子里凭借竖瞳的微光视觉看清脚下每一块松动的砖。
眼看着城门就在前方不到五十丈的距离，只要穿过城门口的空地就能出城，城门外就是通往平安县的官道。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气息沉重如山，压得他后背的鳞片全部竖起。
“杀了我陆家的弟子，就想这么走了？”
一个灰袍老者从街道另一头缓步走来。
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每一步踏出，青石板上的灰尘都会向四周荡开一圈。
飞鹰帮帮主，陆天雄。金丹境。
李平安的心脏骤然收紧。
金丹境——比凝丹境高一个境界，比他高两个大境界。
这种差距不是靠妖魔化或者淬毒能弥补的。
他一把将孙小北拽到身后，右臂的鳞片根根竖起，魔性在经脉里疯狂奔涌。
“小北，往城门跑。不要回头。我拖住他。”
“可是——”
“跑！”
孙小北咬着牙转身冲向城门。
陆天雄没有追——一个小捕快不值得他出手，他的目标是李平安。
灰袍老者继续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那股气势已经凝聚成了实质般的压力，将李平安脚下的青石板压出了细密的裂纹。
李平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肩膀，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咬着牙挺直脊背，右拳紧握，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血红色的暗纹。
“炼神境初期，能打成这样，确实是个好苗子。”
陆天雄在他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杀了不该杀的人。陆川是我师弟，不是亲师弟——他是我飞鹰帮上一任帮主的独子。老帮主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今天你废了他一条腿，我当然要废你两条。不过你身上有陆某需要的东西，令符是其一，你这条妖魔化的右臂是其二。把令符交出来，陆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的神识扫过四周——陆天雄身后还有四个黑衣人，都是飞鹰帮的精英弟子，修为在炼神境中期到后期之间。
四个人配合陆天雄堵住了街道的四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他的右臂还在虚弱期，魔性暴走之后体力消耗极大，淬毒腰刀在跟陆川的战斗中崩了口，威力大打折扣。
金丹境的对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但接不住也得接。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的魔性再度被催动，血色纹路重新浮现在鳞片上。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李哥！这边！”
孙小北。
他没有跑。
他把城门口一辆拉草料的驴车赶了过来，驴车上堆满了干草和几捆麻绳。
他把驴车横在陆天雄和李平安之间，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火光在夜风中剧烈晃动，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但他的手没有抖。
“干草上浇了灯油！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点火！”
陆天雄转过头看着这个举着火折子的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理解的东西。
一个炼体境的小捕快，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却敢站在他面前举着火折子威胁他。
这种勇气在他漫长的修行生涯中只见过两种——一种是不知道怕，一种是知道了怕但还是站在那里。
他分不清这个少年是哪一种，但这并不重要。
他抬手，指尖射出一道气劲，噗的一声洞穿了孙小北的肩膀。
孙小北闷哼一声跌坐在地，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陆天雄一脚踩灭。
“勇气可嘉，修为太差。”
李平安趁着这一瞬间冲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金丹境修士，但他不能留在原地等死。
如果能在城门口制造一场爆炸或大火，城门守军会被惊动，全城戒严的警报会立刻拉响。
陆天雄再强，也不敢在郡城守军面前公然杀人——飞鹰帮做的是地下生意，见不得光。
在混乱中，哪怕只能拖延一瞬，就够了。
他冲向孙小北，一把将人捞起来扛在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城门。
身后传来陆天雄的一声冷哼。
“找死。”
灰袍老者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肉眼可见的灰色手印，方圆三尺的空气被这一掌排开，发出低沉的音爆声。
李平安来不及闪避，只能转身用右臂硬接。
砰！
灰色掌印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和右臂上。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五脏六腑翻涌不止。
右臂的鳞片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掌风中蕴含的内劲穿透鳞片灌入经脉，将他的内气冲得七零八落。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十几丈，在地面上连翻了七八个滚，最后撞在一块路碑上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右臂的鳞片碎裂了十几片，黑色的血从碎裂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黄土路面上嗞嗞作响。
但这一掌也把他打出了城墙范围之外。
陆天雄站在城门口没有再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的方向。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再追了——城门口的火把已经亮了，守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官道上隐隐有马蹄声正在往这个方向赶来。
飞鹰帮在郡城再嚣张也不敢当着守军的面杀人。
“去崖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天雄对身后的黑衣人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消失在城门内的阴影里。
李平安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调整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官道一侧的山崖跑去。
眼前的山崖并不高，目测只有十几丈，但崖壁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藤蔓，底部堆满了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尺深。
他曾在这一带的地图上看过这片地形——崖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东走能绕回官道。
这是他下午查看郡城周边地形时顺带记下来的路线，当时只是想多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身后的黑衣人已经追近了。
他能听到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的意识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