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南山崖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雨停次日一早，李平安带着孙小北、老铁头出城西门。
老铁头年过六十，身子硬朗如老树。他在老鸦岭矿场干了二十年，从普通矿工熬成采石班头，整片山岭所有矿脉走向全都熟记于心，自称闭着眼都能摸到矿洞。
此刻他走在前头领路，肩头扛着一柄锈迹铁镐，嘴叼草茎，一路跟身后的孙小北唠着早年矿上旧事。
“小娃娃你是没见过，当年老鸦岭热闹得很，矿工足足三百多人。矿场外酒馆三家、赌坊两间，还有一处窑子。大伙每月一领工钱，全扎进酒馆痛饮。我年轻时，一人能放倒一桌汉子。”
老铁头说得兴起，抬手拿铁镐敲了下路边石块，一声清脆撞击声响彻林间。
孙小北听得入神，全然没察觉腰间水囊漏水，水珠顺着马鞍滴落，在土路印下一串湿痕。
“三百多人？比平安县衙门人手还多！铁伯，好好的矿场怎么没落了？”
老铁头脚步一顿，嘴里草茎直接咬断：“全是秦怀安那奸人作祟。他先谎称矿洞藏邪祟，调镇魔司封死数条主巷道；又散播塌方谣言，贴告示逼矿工撤离。大伙仓促出逃，连挖矿工具都来不及带走。矿洞支撑木架全是我亲手带人搭建，根本不可能轻易坍塌，可我一个班头人微言轻，只能跟着大伙离开。”
他掏出烟杆猛吸一口，白雾裹住满脸褶皱：“最让我放不下的是老孙，矿上账房先生。封矿前夜，他来找我喝酒，说对账时发现每年有大额银两莫名消失，收款方是镇魔司一个隐秘代号。我劝他少掺和祸事，他不听，转天直接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孙？”孙小北猛地一愣，“我生父也叫老孙，只是我本家不姓孙，随母姓孙。”
老铁头转头，浑浊双眼紧紧盯住孙小北，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你爹从前做什么营生？”
“早年也是矿场账房，矿洞封禁后便回县城定居了。”孙小北挠挠头，“只是他从不提矿上往事，我一问，他只会叹气，不愿多说半句。”
老铁头沉默许久，吐掉脚下碾烂的草茎，重新扛起铁镐往前走。走了半里多地，才低声回头：“你爹是个实诚好人，当年全矿三百矿工，唯独他敢查秦怀安的黑账。”
孙小北正要追问详情，李平安伸手按住他肩头：“先赶路，回程再细说。”
三人顺着山溪往上游前行。雨后山路泥泞湿滑，两侧灌木被雨水冲刷得翠绿鲜亮，空气混杂泥土与腐叶独有的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轰鸣水声越来越近，转过山弯，南山崖赫然出现在眼前。
十丈高的断崖覆满青苔、蕨类，一道细瀑自崖顶垂落，落差极大，飞溅水花在日光里晕开浅浅彩虹。瀑布下方积出一方清透水潭，岸边散落不少黑色碎石，都是老铁头从前发现的地髓矿石，被溪水冲刷至此。
但李平安的视线，完全落在整片崖壁之上。
崖壁嵌着七尊石像，并非后天摆放，而是与山石融为一体。有的只露出半截上身，有的大半躯体封于岩中，仅单掌、半张脸面外露。石像姿态各异，攀爬、奔逃、抱头蜷缩不一而足，经年雨水侵蚀，五官轮廓依旧清晰。
最靠近瀑布那尊瘦高石像，嘴巴大张，像是在竭力呼喊，声响却永久封存在岩石之内。
孙小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呆呆站在潭边仰望石像，双唇微微发颤：“这些……是人？”
“都是当年矿上的矿工。”老铁头嗓音沙哑，抬手指向崖壁最矮、抱头蹲坐的石像，“这就是老孙。失踪那日，他穿的就是这件灰布短褂，左肩补着一块布，是他妻子亲手缝的。”
孙小北怔住，慌忙从怀中掏出小布袋，倒出一块发白旧灰布，布边磨损严重，背面缝着一块深蓝色补丁，针脚细密规整。
“这是我爹离世时死死攥在手心的布料，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手取出来。”孙小北声音发颤，手中布料轻轻抖动。
老铁头接过布料走到崖壁比对，布料色泽、补丁尺寸、走线纹路，和石像肩头补丁分毫不差。
他将布料递还给孙小北，取下烟杆，对着石像深深躬身，白发几乎贴到膝盖，五六息后才直起身，眼眶通红。
“老孙，当年是我没能信你。”
孙小北立在原地，泪珠接连砸在湿泥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片刻后走到石像跟前，跪在潮湿石块上，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起身用袖口抹干眼泪，强压颤抖开口：“李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为何会变成石像？”
李平安走到崖壁前，伸出右臂。鳞片在靠近石像的时候微微竖起——魔性的感知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迹。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魔性探入石像表面。魔性触碰到石像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土属性灵力残留。这股灵力极其霸道，带着一种“同化”的特性——它会把接触到的一切有机物质转化为无机矿物，就像石头吞噬血肉。
然后他蹲下来，从潭边捡起一块黑色的地髓矿石，用同样的方式探查。矿石中蕴含的土属性精华是活的，温驯而厚重。但废丹里的土属性精华已经变质了——秦怀安的笔记里写到过，废丹的特征是丹身发黑、表面有裂纹，误服会导致经脉石化，三日之内化为石像。
两者之间的土属性波动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废丹多了一层阴寒的杂质，那是炼丹失败时尸种精华残余与土属性冲突产生的变异。
“是废丹。”李平安收回手，“秦怀安在老鸦岭炼制地髓丹，炼废了的丹药不敢销毁——废丹的毒性会渗入水土，污染整个矿脉——所以他找了个最简单也最残忍的办法：把废丹给人服下，观察石化过程，既处理了废料又做了实验。”
“你爹老孙查到了他的账目，发现了每年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秦怀安没有直接杀他灭口——那样会留下尸体，被人追查。他给他服了废丹，让他变成石像，永远封在这座山崖上。这七个人，恐怕都是因为各种原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孙小北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转过头，盯着那尊双手抱头的石像，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秦怀安那个狗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只是查了账，就被他变成了石头。”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死在大牢里。”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里的事了了，接下来找矿脉的新入口。你爹的账不能白查——他当年查出秦怀安贪墨的银子，多半是地髓矿石的走私款。今天我们就找到那条矿脉，让它光明正大地重新出矿。这也算是对你爹的一种交代。”
老铁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扛起铁镐。
“矿脉的事包在我身上。当年老孙查账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发现秦怀安的走私矿石不是从主矿道运出来的——主矿道人多眼杂，三百多号矿工盯着，不可能瞒得住。所以他怀疑秦怀安有一条自己偷偷开挖的暗道，入口不在矿洞，应该在南边的山坡上。我当年没当回事，今天非得把它挖出来不可。”
三人离开南山崖，沿着山溪继续往上游走。老铁头根据溪水中矿石碎屑的分布判断矿脉走向，带着两人在山林里穿行。
大约走了一里地，他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老铁头用铁镐敲了敲地面，石头发出空洞的回声，“听这个声响——下面是空的。”
李平安走上前，右臂握拳，一拳砸在地面上。鳞片包裹的拳头像铁锤一样砸碎了表层的岩石，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矿石和发霉木头混合的气味。洞壁上有铁镐凿过的痕迹，比主矿洞粗糙得多，一看就是偷偷开挖的。洞口边缘还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面挂着一截腐烂的绳索——是当年用来吊运矿石的。
“就是这条暗道。”老铁头蹲在洞口边，用铁镐敲了敲洞壁上的岩石，声音沉闷而实在，“看这岩层——全是上品的地髓矿石。秦怀安当年从这条暗道挖了多少矿石出去，老孙大概就是查到了这条暗道的出货记录才被他灭口的。”
李平安让孙小北在洞口守着，自己跟着老铁头钻了进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地面是斜着往下延伸的，走了大约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矿腔，比地螯所在的溶洞小一些，但矿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地髓矿石，在火折子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老铁头举着火折子凑近矿壁，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矿石的纯度比我当年在矿上见过的任何一批都高。铁某挖了二十年矿，从来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地髓矿！你看这纹路——全是极品！”
李平安伸手摸了摸矿壁。右臂的鳞片自动张开，一股温热的吸力从鳞片表面传来。矿石中的土属性精华被一丝丝地抽离，顺着人脉流入体内。这股精华比之前吞噬的任何东西都纯粹，不带丝毫杂质。
【吸收微量土属性精华】
【异脉经熟练度+3】
【当前异脉经（入门）81/200】
在洞口的时候他吸收矿石涨了一点，在这里直接涨了三点。这不是一块一块的差距，而是一个在矿脉边缘、一个在矿脉核心的差距。
“这条矿脉的储量有多少？”李平安问。
老铁头举着火折子在矿腔里走了一圈，又用铁镐敲了几处矿壁听回音，最后回到李平安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保守估计，能采十年。而且这只是南山矿腔——如果顺着这条矿脉往下挖，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大的矿腔。老鸦岭的矿，根本就没挖空！秦怀安封矿不是为了防塌方，是想把这条富矿留着自己慢慢挖！”
十年。
李平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块拳头大的地髓矿石能涨三点异脉经熟练度。他现在异脉经从入门到小成还差一百一十九点，大约需要四十块这样的矿石。
如果每天用矿石辅助修炼，再加上天地灵气和地髓丹的药力，保守估计三四天内就能突破小成。如果异脉经能突破小成，他对魔性的掌控力会再上一个台阶，右臂的力量也会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条矿脉，他就能跟那头地螯做长期交易。地髓矿石是地螯的主食——秦怀安封了矿之后，那头地螯已经八年没吃过新鲜的矿石了。他在溶洞里扔的那两块矿石，对它来说就像是饿了八年的狗忽然被扔了两块肉。这种建立在刚需之上的合作关系，比拳头打出来的臣服更持久。
“老铁头，这条矿脉的事暂时保密。”李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装了几块矿石样品进去，“先别声张。秦怀安虽然抓了，但他背后还有人在。这条矿脉一旦公开，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在处理好那些麻烦之前，咱们低调开采。”
老铁头使劲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
“李捕快，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头地螯——你真的打算跟它做交易？它再怎么吃石头也是邪祟，万一哪天发了疯——”
“它不会发疯。”李平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但笃定，“它被秦怀安圈养了八年，每三个月抽一次骨髓。换了谁被这样对待都会发疯，但它没有。我在溶洞里跟它面对面的时候，它的眼神不像失去理智的野兽，更像一个被铁链拴了太久的看门狗——警惕，疲倦，但还在等一个能解开铁链的人。”
他顿了顿，“你们在洞口等我的时候，它有机会杀我，但它没有。它只是吃了矿石，然后继续睡觉。这样的邪祟，我觉得可以谈。”
老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李平安没有多做解释，把矿腔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暗道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矿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矿石。它们在火折子的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黑色的星星嵌在石头里。
有了这条矿脉，他的修炼速度至少能翻三倍。
有了地螯的骨髓，地髓丹的供应就不会断。
有了地髓丹，他就能在巡抚衙门的人到来之前，把壮体功和异脉经同时推到更高的层次。
十天之后，不管来的是谁——省级镇魔司的司主也好，巡抚衙门的特使也好，名单上那些买过尸种丹药的官员也罢——他都会让他们知道，来平安县找麻烦，是要付出代价的。
雨停次日一早，李平安带着孙小北、老铁头出城西门。
老铁头年过六十，身子硬朗如老树。他在老鸦岭矿场干了二十年，从普通矿工熬成采石班头，整片山岭所有矿脉走向全都熟记于心，自称闭着眼都能摸到矿洞。
此刻他走在前头领路，肩头扛着一柄锈迹铁镐，嘴叼草茎，一路跟身后的孙小北唠着早年矿上旧事。
“小娃娃你是没见过，当年老鸦岭热闹得很，矿工足足三百多人。矿场外酒馆三家、赌坊两间，还有一处窑子。大伙每月一领工钱，全扎进酒馆痛饮。我年轻时，一人能放倒一桌汉子。”
老铁头说得兴起，抬手拿铁镐敲了下路边石块，一声清脆撞击声响彻林间。
孙小北听得入神，全然没察觉腰间水囊漏水，水珠顺着马鞍滴落，在土路印下一串湿痕。
“三百多人？比平安县衙门人手还多！铁伯，好好的矿场怎么没落了？”
老铁头脚步一顿，嘴里草茎直接咬断：“全是秦怀安那奸人作祟。他先谎称矿洞藏邪祟，调镇魔司封死数条主巷道；又散播塌方谣言，贴告示逼矿工撤离。大伙仓促出逃，连挖矿工具都来不及带走。矿洞支撑木架全是我亲手带人搭建，根本不可能轻易坍塌，可我一个班头人微言轻，只能跟着大伙离开。”
他掏出烟杆猛吸一口，白雾裹住满脸褶皱：“最让我放不下的是老孙，矿上账房先生。封矿前夜，他来找我喝酒，说对账时发现每年有大额银两莫名消失，收款方是镇魔司一个隐秘代号。我劝他少掺和祸事，他不听，转天直接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孙？”孙小北猛地一愣，“我生父也叫老孙，只是我本家不姓孙，随母姓孙。”
老铁头转头，浑浊双眼紧紧盯住孙小北，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你爹从前做什么营生？”
“早年也是矿场账房，矿洞封禁后便回县城定居了。”孙小北挠挠头，“只是他从不提矿上往事，我一问，他只会叹气，不愿多说半句。”
老铁头沉默许久，吐掉脚下碾烂的草茎，重新扛起铁镐往前走。走了半里多地，才低声回头：“你爹是个实诚好人，当年全矿三百矿工，唯独他敢查秦怀安的黑账。”
孙小北正要追问详情，李平安伸手按住他肩头：“先赶路，回程再细说。”
三人顺着山溪往上游前行。雨后山路泥泞湿滑，两侧灌木被雨水冲刷得翠绿鲜亮，空气混杂泥土与腐叶独有的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轰鸣水声越来越近，转过山弯，南山崖赫然出现在眼前。
十丈高的断崖覆满青苔、蕨类，一道细瀑自崖顶垂落，落差极大，飞溅水花在日光里晕开浅浅彩虹。瀑布下方积出一方清透水潭，岸边散落不少黑色碎石，都是老铁头从前发现的地髓矿石，被溪水冲刷至此。
但李平安的视线，完全落在整片崖壁之上。
崖壁嵌着七尊石像，并非后天摆放，而是与山石融为一体。有的只露出半截上身，有的大半躯体封于岩中，仅单掌、半张脸面外露。石像姿态各异，攀爬、奔逃、抱头蜷缩不一而足，经年雨水侵蚀，五官轮廓依旧清晰。
最靠近瀑布那尊瘦高石像，嘴巴大张，像是在竭力呼喊，声响却永久封存在岩石之内。
孙小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呆呆站在潭边仰望石像，双唇微微发颤：“这些……是人？”
“都是当年矿上的矿工。”老铁头嗓音沙哑，抬手指向崖壁最矮、抱头蹲坐的石像，“这就是老孙。失踪那日，他穿的就是这件灰布短褂，左肩补着一块布，是他妻子亲手缝的。”
孙小北怔住，慌忙从怀中掏出小布袋，倒出一块发白旧灰布，布边磨损严重，背面缝着一块深蓝色补丁，针脚细密规整。
“这是我爹离世时死死攥在手心的布料，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手取出来。”孙小北声音发颤，手中布料轻轻抖动。
老铁头接过布料走到崖壁比对，布料色泽、补丁尺寸、走线纹路，和石像肩头补丁分毫不差。
他将布料递还给孙小北，取下烟杆，对着石像深深躬身，白发几乎贴到膝盖，五六息后才直起身，眼眶通红。
“老孙，当年是我没能信你。”
孙小北立在原地，泪珠接连砸在湿泥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片刻后走到石像跟前，跪在潮湿石块上，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起身用袖口抹干眼泪，强压颤抖开口：“李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为何会变成石像？”
李平安走到崖壁前，伸出右臂。鳞片在靠近石像的时候微微竖起——魔性的感知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迹。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魔性探入石像表面。魔性触碰到石像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土属性灵力残留。这股灵力极其霸道，带着一种“同化”的特性——它会把接触到的一切有机物质转化为无机矿物，就像石头吞噬血肉。
然后他蹲下来，从潭边捡起一块黑色的地髓矿石，用同样的方式探查。矿石中蕴含的土属性精华是活的，温驯而厚重。但废丹里的土属性精华已经变质了——秦怀安的笔记里写到过，废丹的特征是丹身发黑、表面有裂纹，误服会导致经脉石化，三日之内化为石像。
两者之间的土属性波动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废丹多了一层阴寒的杂质，那是炼丹失败时尸种精华残余与土属性冲突产生的变异。
“是废丹。”李平安收回手，“秦怀安在老鸦岭炼制地髓丹，炼废了的丹药不敢销毁——废丹的毒性会渗入水土，污染整个矿脉——所以他找了个最简单也最残忍的办法：把废丹给人服下，观察石化过程，既处理了废料又做了实验。”
“你爹老孙查到了他的账目，发现了每年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秦怀安没有直接杀他灭口——那样会留下尸体，被人追查。他给他服了废丹，让他变成石像，永远封在这座山崖上。这七个人，恐怕都是因为各种原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孙小北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转过头，盯着那尊双手抱头的石像，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秦怀安那个狗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只是查了账，就被他变成了石头。”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死在大牢里。”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里的事了了，接下来找矿脉的新入口。你爹的账不能白查——他当年查出秦怀安贪墨的银子，多半是地髓矿石的走私款。今天我们就找到那条矿脉，让它光明正大地重新出矿。这也算是对你爹的一种交代。”
老铁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扛起铁镐。
“矿脉的事包在我身上。当年老孙查账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发现秦怀安的走私矿石不是从主矿道运出来的——主矿道人多眼杂，三百多号矿工盯着，不可能瞒得住。所以他怀疑秦怀安有一条自己偷偷开挖的暗道，入口不在矿洞，应该在南边的山坡上。我当年没当回事，今天非得把它挖出来不可。”
三人离开南山崖，沿着山溪继续往上游走。老铁头根据溪水中矿石碎屑的分布判断矿脉走向，带着两人在山林里穿行。
大约走了一里地，他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老铁头用铁镐敲了敲地面，石头发出空洞的回声，“听这个声响——下面是空的。”
李平安走上前，右臂握拳，一拳砸在地面上。鳞片包裹的拳头像铁锤一样砸碎了表层的岩石，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矿石和发霉木头混合的气味。洞壁上有铁镐凿过的痕迹，比主矿洞粗糙得多，一看就是偷偷开挖的。洞口边缘还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面挂着一截腐烂的绳索——是当年用来吊运矿石的。
“就是这条暗道。”老铁头蹲在洞口边，用铁镐敲了敲洞壁上的岩石，声音沉闷而实在，“看这岩层——全是上品的地髓矿石。秦怀安当年从这条暗道挖了多少矿石出去，老孙大概就是查到了这条暗道的出货记录才被他灭口的。”
李平安让孙小北在洞口守着，自己跟着老铁头钻了进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地面是斜着往下延伸的，走了大约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矿腔，比地螯所在的溶洞小一些，但矿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地髓矿石，在火折子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老铁头举着火折子凑近矿壁，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矿石的纯度比我当年在矿上见过的任何一批都高。铁某挖了二十年矿，从来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地髓矿！你看这纹路——全是极品！”
李平安伸手摸了摸矿壁。右臂的鳞片自动张开，一股温热的吸力从鳞片表面传来。矿石中的土属性精华被一丝丝地抽离，顺着人脉流入体内。这股精华比之前吞噬的任何东西都纯粹，不带丝毫杂质。
【吸收微量土属性精华】
【异脉经熟练度+3】
【当前异脉经（入门）81/200】
在洞口的时候他吸收矿石涨了一点，在这里直接涨了三点。这不是一块一块的差距，而是一个在矿脉边缘、一个在矿脉核心的差距。
“这条矿脉的储量有多少？”李平安问。
老铁头举着火折子在矿腔里走了一圈，又用铁镐敲了几处矿壁听回音，最后回到李平安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保守估计，能采十年。而且这只是南山矿腔——如果顺着这条矿脉往下挖，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大的矿腔。老鸦岭的矿，根本就没挖空！秦怀安封矿不是为了防塌方，是想把这条富矿留着自己慢慢挖！”
十年。
李平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块拳头大的地髓矿石能涨三点异脉经熟练度。他现在异脉经从入门到小成还差一百一十九点，大约需要四十块这样的矿石。
如果每天用矿石辅助修炼，再加上天地灵气和地髓丹的药力，保守估计三四天内就能突破小成。如果异脉经能突破小成，他对魔性的掌控力会再上一个台阶，右臂的力量也会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条矿脉，他就能跟那头地螯做长期交易。地髓矿石是地螯的主食——秦怀安封了矿之后，那头地螯已经八年没吃过新鲜的矿石了。他在溶洞里扔的那两块矿石，对它来说就像是饿了八年的狗忽然被扔了两块肉。这种建立在刚需之上的合作关系，比拳头打出来的臣服更持久。
“老铁头，这条矿脉的事暂时保密。”李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装了几块矿石样品进去，“先别声张。秦怀安虽然抓了，但他背后还有人在。这条矿脉一旦公开，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在处理好那些麻烦之前，咱们低调开采。”
老铁头使劲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
“李捕快，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头地螯——你真的打算跟它做交易？它再怎么吃石头也是邪祟，万一哪天发了疯——”
“它不会发疯。”李平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但笃定，“它被秦怀安圈养了八年，每三个月抽一次骨髓。换了谁被这样对待都会发疯，但它没有。我在溶洞里跟它面对面的时候，它的眼神不像失去理智的野兽，更像一个被铁链拴了太久的看门狗——警惕，疲倦，但还在等一个能解开铁链的人。”
他顿了顿，“你们在洞口等我的时候，它有机会杀我，但它没有。它只是吃了矿石，然后继续睡觉。这样的邪祟，我觉得可以谈。”
老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李平安没有多做解释，把矿腔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暗道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矿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矿石。它们在火折子的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黑色的星星嵌在石头里。
有了这条矿脉，他的修炼速度至少能翻三倍。
有了地螯的骨髓，地髓丹的供应就不会断。
有了地髓丹，他就能在巡抚衙门的人到来之前，把壮体功和异脉经同时推到更高的层次。
十天之后，不管来的是谁——省级镇魔司的司主也好，巡抚衙门的特使也好，名单上那些买过尸种丹药的官员也罢——他都会让他们知道，来平安县找麻烦，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