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堂审

我刚成捕快,妖魔形态就暴露了 · 关山卖菌 · 第15章 · 54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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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安被关进县衙大牢的第五天,张横终于决定开堂审他。

不是私下审问,是公开堂审。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平安县都炸了锅。

镇魔司副司主在县衙大堂上公开受审,这种事别说平安县,放眼整个大炎王朝都找不出第二例。

按照朝廷的规矩,审正六品以上的官员至少需要知府一级的衙门才能开堂,平安县这种小地方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但张横这次铁了心要破这个规矩——秦怀安的案子在平安县犯下,受害的是平安县的百姓,那审讯就理应在平安县进行。

开堂的时间定在巳时。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不光是平安县的百姓,附近几个镇子听到消息的人也连夜赶了过来。

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板凳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整个广场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李平安站在县衙正堂的侧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至少有七八百号,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有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小子爬到了广场边的大槐树上,被维持秩序的捕快用竹竿捅了下来。

更多的人挤在县衙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谁也不肯离开。

“人挺多。”李平安说。

“何止是挺多。”老刘站在他旁边,一边整理身上的公服一边摇头,“我刚才出去看了一眼,南街都堵死了。王大娘把烧饼摊都搬到广场上了,生意好得她嘴都合不拢。”

孙小北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三个肉包子,递给李平安和老刘一人一个。

“李哥,外面有人在开盘口!赌秦怀安今天会不会被砍头!赔率一赔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这孩子显然不理解开堂审一个朝廷命官在官场上意味着什么——对平安县来说,这几乎等于造反。

李平安没接这个话茬。

他咬了口包子,继续盯着正堂。

今天的正堂布置得格外森严——公案后面摆了三把椅子,正中间坐的是张横,左边是老刘,右边空着——那是留给他的位子。

两旁各站了四个捕快,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公案上放着秦怀安的炼丹笔记、那本记录圈养点的册子、以及从老鸦岭带回来的地髓丹和那封秦怀安写给儿子的信。

正堂的角落里设了一排旁听席,坐着几个从郡城来的官员。

周济也在其中,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手里捧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巳时一刻,张横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两个捕快从侧门押着秦怀安走进正堂。

秦怀安手上戴着铁镣,脚上也是铁镣,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但他的眼神还是老样子——又冷又硬,像一块被冻了太久的石头。

他被押到公案前站定,扫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周济,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张横,”秦怀安开口了,声音嘶哑,但语气依然倨傲,“你一个小小的县衙捕头,有什么资格审我?”

“就凭你杀了平安县的人。”张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秦怀安,你涉嫌勾结邪祟、杀害无辜、贩卖禁药、滥用职权四项大罪。今天当堂审理,你有话就说,没话就听。”

“四项大罪?”秦怀安冷笑了一声,“谁定的罪?你定的?一个县衙捕头也能给朝廷命官定罪,大炎王朝的律法是你们平安县写的?”

旁听席上周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秦大人说得没错。按朝廷律法,正六品以上官员的审理权归知府衙门,县衙无权开堂。张捕头,你的心情老夫理解,但程序上——”

“程序?”李平安从侧门走出来,直接打断了周济的话,“周师爷,秦怀安在平安县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没人跟受害者讲程序?老王头被掏心的时候,周仵作肚子里怀着尸种死在验尸台上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们讲讲程序?”

他走到公案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右臂放在扶手上,鳞片在堂上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旁听席上的几个郡城官员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秦怀安一个炼神境大成的武者被他打晕了关进大牢,这条妖魔手臂在郡城的官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周济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秦怀安看见李平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是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十年前母体的预言,跟眼前这条覆盖着鳞片的手臂,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秦怀安,”李平安看着他,“三十年前你带二十个人进山,回来三个。那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

“失职,被尸生子杀了。”秦怀安面无表情。

“失职?”李平安拿起公案上那本记录圈养点的册子,“那你每年给母体送死囚,也是失职?”

秦怀安眼角跳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没料到李平安会公然提及死囚的事,这件事涉及的不只是他,还有整个西北官场的灰色利益链。

“你不说也没关系。”李平安翻开册子,“那我替你说。三十年前,你发现了尸生子母体,本来可以消灭它。但母体告诉你,留着它可以持续产出尸种,尸种可以炼丹。所以你选择了合作。”

“三十年来,你每年从各处调取死囚,送进山里喂母体,换取尸种。然后用尸种炼制凝元丹,卖给西北各郡的官员和武者。一颗凝元丹能抵苦修一年,你用这个赚了多少钱?”

秦怀安沉默。

“你不说钱的事,那咱们说说人。”李平安换了一本笔记,翻到中间一页,“这是你的炼丹笔记。上面记录了尸种丹药的配方和炼制方法。你一共炼了多少颗凝元丹?”

秦怀安依然沉默。

“还是不说?”李平安放下笔记,“那我替你说。你三年炼一炉,一炉约莫三五十颗。三十年,少说炼了三百颗以上。一颗凝元丹需要一个尸种,三百颗就是三百个尸种。”

“一个尸种要在活人肚子里孵化三天,孵化成功意味着宿主死亡。三百个尸种,就是三百条人命。这还不算你养母体送进去的死囚,不算你在其他圈养点上死的人——秦怀安,你一个人手上的人命,比平安县过去一百年的凶杀案总和还要多。你现在跟我谈程序?”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旁听席上几个郡城官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中有人买过凝元丹,有人用过秦怀安提供的“特殊丹药”,更有人的顶头上司就是这条灰色利益链的一环。

周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淡然终于有了裂痕。

秦怀安开口了:“那些人都是死囚,本就该杀。”

“死囚该不该杀,不是你说了算的。”张横接上话,声音比刚才更沉,“就算他们是死囚,也该由国法处置,不是被你拿去喂邪祟。更何况,你害死的远不止那些死囚——老王头、老更夫、还有四天前被你儿子杀了心腹的那个伤者,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他们犯什么罪了?”

秦怀安没有再反驳。

不是被说服了,是他听出来了——今天的堂审不是走过场。

张横也好,李平安也好,这些人是动真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周济脸上。

“你们想怎样?”

“两条路。”李平安说,“第一条,当堂把所有罪行交代清楚,包括参与交易的官员名单、剩余圈养点的详细情况、以及你在郡城密室里藏的那些证据——说完之后,按律当斩,但给你留个全尸。”

“第二条,你不说,我们也不逼你。但秦浩已经死了,死在郡城大牢里。你猜猜是谁杀的他?”

秦怀安脸色骤变。

他猛地上前一步,铁镣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旁的捕快同时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但他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眼眶瞪得快要裂开。

“你再说一遍!”

“秦浩死了。”李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四天前,死在郡城大牢里。饭菜里下毒。仵作验过了,是砒霜。你说说看,谁能在郡城大牢里下毒杀一个囚犯?”

秦怀安的嘴唇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铁镣哗啦作响,整个人的气势像被戳了个洞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下去。

他可以扛住张横的质问,可以无视李平安的威胁,但他扛不住儿子死了这件事。

三十年来他做的所有事——养尸炼丹、结交权贵、积累财富——到头来他最想保住的东西,在他被抓之前就已经没了。

周济从旁听席上站起身来。

“张捕头,李捕快,借一步说话。”

张横看了李平安一眼,李平安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正堂侧面的耳房里,周济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笑面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表情。

“李捕快,之前你提的两个条件——第一条老夫做不了主,但第二条可以。不过今天老夫来,是想跟你们谈一个新的条件。”

“说。”李平安靠在墙上。

“把秦怀安交给老夫带回郡城。老夫保证,知府大人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你们想要的口供、名单、证据,知府衙门也会一并追查。这个案子牵扯太广,你们小小平安县吃不下。”

“吃不吃得下是我们的事。”李平安说。

周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你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作对。秦怀安的丹药不是卖给普通武者的——能买得起凝元丹的,至少是正七品以上的官员,或者是大世家的人。这些人遍布西北各郡,有的还在京城有关系。”

“你一个小小的捕快,就算把名单公开了,你能把他们都抓了?你以为朝廷会为了几百个死囚和几十个百姓,去动半个西北官场?”

“那就试试。”

李平安推开耳房的门,走回正堂。

秦怀安还站在公案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平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儿子死了。杀他的人就是你保护了三十年的那些人——你的上官、你的同僚、你的合作伙伴。他们怕你把他们的名字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

李平安顿了顿。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他们的名字全部告诉我。我不杀你——我让你活着看到那些人跪在公堂上受审。”

秦怀安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盯着李平安看了很久,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儿子的尸骨——帮我把他带回平安县,埋在他爷爷旁边。”

“可以。”

秦怀安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从三十年前开始讲起。

讲他如何在老鸦岭发现地螯,如何在山里发现尸生子母体。

讲他第一次尝试用尸种炼丹的那个夜晚,丹药炼成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膨胀。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甜头,也是他第一次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讲他的第一个买家——当时的平安县县令。

县令买了两颗凝元丹,一颗自己用了,一颗送给了郡城的某位大人。

那位大人用完觉得好,又找秦怀安定了十颗。

从那以后,秦怀安的客户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讲那些死囚。

每年从各处调取死囚,名义上是押解到郡城处决,实际上在半路就被转送到了平安县。

三十年来,他经手的死囚超过三百人。

这些人被送进山里,被母体吸干了精气,尸体被扔进乱葬岗。

他讲那些官员。

郡城衙门的三位参将、知府衙门的两位通判、镇魔司的四位执事,还有巡抚衙门的一位幕僚。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交易数量和交易时间。

这些人的名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是在念一本死亡名册。

他讲剩余三个圈养点的位置、所养邪祟的种类、以及他留下的所有东西。

青蛇涧的青蛇是三百年道行的毒物,骨髓能解百毒,蛇胆能炼化元丹。

白骨窟的食尸鬼母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一处——那只鬼母当年失控过一次,杀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他花了三个月才把事情压下去。

黑水潭里养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它来自一处上古遗迹,三十年来他投喂了无数活物进去,但从没见过它露出真面目。

他讲了将近半个时辰。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和张横记录口供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旁听席上的郡城官员脸色越来越难看,有几个人已经悄悄起身往外走了。

等秦怀安全部讲完,张横放下笔,把供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把供状放在秦怀安面前。

“画押。”

秦怀安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伸出右手,大拇指沾了印泥,在供状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按完之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被捕快扶住了。

张横拿起供状,转过身面对着正堂外面的百姓。

他把供状高高举起,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秦怀安,已画押认罪!”

堂下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着老王头和老更夫的名字。

那个被尸种感染过的伤者——如今少了一条胳膊,但好歹活了下来——挤到公案前跪在地上,对着张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孩子,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李平安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右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呼吸。

周济站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幕,缓缓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李平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念到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老夫的侄子。”

李平安转过头看着他。

“他三年前跟秦怀安买了五颗凝元丹,老夫知道这件事,但没有阻止。”周济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今天把老夫的脸打得啪啪响,但老夫不恨你。因为老夫那个侄子去年因为服用丹药过量,经脉尽断,死在床上。”

“秦怀安的丹药害死了他,也害死了很多人。老夫这些年替他遮掩,不是贪钱,是怕丢脸。现在脸也丢了,反倒觉得轻松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在桌上。

“供状上那些人的名字,老夫会原封不动地呈报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怎么处置,老夫不敢保证。但至少从今天起,老夫不会再替任何人遮掩了。”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公案前的老伤者和他泪流满面的妻子。

然后他摇了摇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张横把秦怀安押回大牢,供状锁进了县衙的密柜里——同一份供状抄了三份,一份存平安县,一份派人快马送往知府衙门,还有一份由老刘亲手揣在怀里,以防万一。

等一切处理完毕,他走到李平安身边,把那份名单的抄本递给他。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李平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那些名字和官职,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案子审完了,证据有了,秦怀安也画押了。剩下的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那谁的事?”

李平安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老鸦岭往西,青蛇涧、白骨窟、黑水潭——秦怀安留下的另外三个圈养点还等着他去收拾。

今天他在公堂上摆出的姿态,等于向整个西北官场宣战。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等着被一一揪出来。

他们会反击,会设局,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这个“不安定因素”从棋盘上抹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之前,把自己的实力提升到让他们连反击都不敢尝试的地步。

“我的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