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鸦岭
秦怀安招供的第三处邪祟圈养点，在地图上标注的地名叫“老鸦岭”。
老鸦岭在平安县西北方向大约四十里，是一座废弃的铁矿。三十年前矿脉挖空之后，矿工们陆续撤走，矿洞就荒废了。附近的村子在十年前闹过一次瘟疫，死了大半村民，剩下的人家也搬到了山外，整座山岭就成了一片无人区。秦怀安选这种地方圈养邪祟，确实是动了脑子——杳无人烟，易守难攻，就算出了事也不会伤到平民百姓。而不伤平民百姓，就意味着案子不会闹大，不会被上头注意到。
李平安在出发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把秦怀安的炼丹笔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重点看的是关于“地螯”的记载。按照秦怀安的记录，地螯是一种土属性的邪祟，形如巨鳖，背甲坚硬如铁，常年蛰伏在地下深处，靠吸收地脉阴气为生。成年地螯的背甲直径可达一丈以上，边缘锋利如刀，四条腿粗得像石柱，尾巴末端长着一颗骨锤，抡起来能把城墙砸出一个窟窿。它的弱点在腹部——腹部没有甲壳覆盖，只有一层相对柔软的皮膜。但地螯平时都是贴着地面爬行，腹部从不暴露在外，想要攻击它的弱点，要么把它翻过来，要么从正下方往上打。
秦怀安圈养这只地螯的目的，是取它的骨髓炼丹。地螯的骨髓蕴含大量土属性精华，是炼制“凝元丹”的重要辅料之一。每三个月，秦怀安会派人进矿洞，用地螯冬眠的时间窗口抽取一次骨髓，一次能取三斤左右。三斤骨髓，够炼二十颗凝元丹。秦怀安的笔记里还专门提到，这只地螯已经被他养了八年，体型比野生的地螯大了将近一倍，性情也极其凶猛，抽取骨髓的时候必须先用迷烟把它熏晕，否则采矿队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八年。”李平安合上笔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尸生子母体被秦怀安圈养了三十年，地螯被圈养了八年。另外两处据点还不知道养了什么。这些邪祟在秦怀安眼里，大概就跟养猪场的猪一样，只是炼丹的原材料。至于它们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性命，在秦怀安的账本里甚至不值得单独记一行。
清晨的街道上雾气还没散尽，孙小北打着哈欠从衙门后门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看见李平安已经在马厩前检查马匹，他揉了揉眼睛，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哥，你这么早。”
“不早了。去把马喂了，半炷香后出发。”
孙小北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抱草料。李平安继续检查马具。两匹马都是衙门里的老马，一匹黄骠马，一匹青鬃马。黄骠马是老刘的坐骑，性子沉稳，走山路稳当。青鬃马年轻一些，是张横去年从马贩子手里买的，跑得快但胆子小，遇到野兽会惊。李平安把青鬃马分给了孙小北——这小子虽然练了几天站桩，但真要在地螯面前，他那点功夫还不够地螯一尾巴扫的。骑一匹跑得快的马，万一出事至少能逃命。
半炷香后，两人骑马出了西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收了不久，地里只剩下低矮的麦茬。几个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割草，看见李平安骑马经过，纷纷直起腰来张望。李平安的右臂虽然用布条裹了，但那种粗壮的程度和隐约透出的鳞片纹路，还是让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哥，咱们这次去老鸦岭，是要抓什么东西？”孙小北骑在青鬃马上，晃晃悠悠地问。
“地螯。”
“地螯是啥？”
“一种土里长的邪祟，长得像王八，个头比你家的房子还大。”
孙小北的表情僵住了。“比房子还大的王八？”
“怕了？”
“怕倒是不怕——”孙小北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王八长那么大，有点离谱。”
李平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用双腿轻夹马腹，黄骠马加快了速度。四十里山路，以这两匹马的速度，大概一个时辰能到。到时候是白天，地螯昼伏夜出，白天一般都躲在地底深处冬眠，正好方便进矿洞搜查。
出了农田之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老鸦岭的山势不算高，但林子很厚，老远就能看到山顶上几棵枯死的松树歪歪斜斜地戳在岩石缝里，树冠早就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远远看过去像是几只巨大的鸡爪子。几只乌鸦在枯树枝上蹲着，偶尔发出一声粗哑的叫声。老鸦岭这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矿洞的入口在山腰的一处断崖下面。断崖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平安下了马，把缰绳系在崖壁上一根突出的石笋上。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矿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矿石味混着野兽粪便的腥臭。
“李哥，这就是那个地螯的窝？”孙小北凑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矿洞而已。地螯不住在洞口，它在矿井深处。秦怀安的笔记说，矿洞往下走大约两百步，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地螯就窝在溶洞里。”李平安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火折子、绳子和一把小铜锤。他把铜锤别在腰间，分出两把火折子，一把自己拿着，一把递给孙小北。
“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东西从洞里跑出来，不管是什么，直接骑马跑。别回头。”
“那李哥你呢？”
“我进去看看。”
李平安点燃火折子，拨开藤蔓钻进了矿洞。
矿洞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入口这一段还算宽敞，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地面铺着旧铁轨，锈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吱呀作响。洞壁上有铁镐凿过的痕迹，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用来支撑的木头柱子，柱子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有些已经断裂了，头顶的岩石渗着水珠，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
往里走了大约一百步，矿洞开始变窄。铁轨到了尽头，地面上出现了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不是人工凿的，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台阶，表面被水溶蚀得坑坑洼洼。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级，头顶突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火折子的光照范围内。
溶洞至少有三四丈高，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地面是一整块黑色的岩石，被什么重物碾压得光滑如镜。溶洞正中间，卧着一座肉山。
李平安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那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甲直径接近两丈，比秦怀安笔记里记载的“一丈以上”大了将近一倍。背甲的颜色跟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模一样，上面还长满了苔藓和地衣，完美地融入了环境。如果不是火折子的光在它背甲边缘照出了一道细微的反光，李平安可能走到它跟前都发现不了。
这家伙在这里趴了八年，已经跟溶洞长在一起了。
李平安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他的右臂在黑暗中微微发热，鳞片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魔性本能的危险预警在提醒他，眼前这头巨型地螯的实力远在尸生子母体之上。母体再强，也只是血肉之躯，恢复力虽然惊人但毕竟能被拳头砸烂。这头地螯的背甲，目测至少有两寸厚，别说拳头，就是铁锤砸上去都不一定能砸出个印子。它的脑袋缩在背甲前方的一个凹槽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根粗壮的触须从凹槽里伸出来，懒洋洋地耷拉在地上。
李平安的目光从地螯身上移开，在溶洞里搜寻秦怀安留下的东西。笔记说秦怀安在山里藏了一本册子，里面记录了其他几处圈养点的位置。整个老鸦岭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就是这个溶洞。
他举着火折子，沿着溶洞边缘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在溶洞最深处的一根钟乳石后面，他找到了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秦字。
就是它了。
李平安用铜锤敲断铜锁，打开箱子。箱子里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三个玉瓶和一封信。他先拿起册子翻了翻——确实是秦怀安说的那本，里面记录了另外三处圈养点的详细位置和所养邪祟的种类。一处是“青蛇涧”，养了一条三百年道行的青蛇；一处是“白骨窟”，养了一只食尸鬼母；最后一处是“黑水潭”，里面养的东西秦怀安自己都没搞清楚是什么，只标注了“未知，极度危险，暂不取用”。
李平安把册子塞进怀里，又拿起那三个玉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分别写着“地髓丹”“青元丹”“解毒丸”。地髓丹是用土属性精华炼制的，对壮体功这一路刚猛路子的功法有加成作用。另外两瓶暂时用不上，但既然是秦怀安的东西，药效应该不差。他连瓶带药全揣进了怀里。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秦字。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有些破损了。他展开信纸，借着火折子的光读了起来。
“吾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三十年前，为父做了一个选择，从此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些年来，为父时常梦见那些被送进山里的死囚，梦见他们临死前的眼神。为父不后悔——后悔也没有用——但为父不想让你重蹈覆辙。箱中的册子记录了所有圈养点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丹方和笔记在郡城密室，你都知道。这些是为父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把那些邪祟处理掉，关掉所有圈养点，然后带着你母亲离开西北，越远越好。秦家的罪，到我这一代为止。父字。”
李平安把信纸折好，放回箱子里。
这封信秦怀安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寄，也许是因为他犹豫了——他不想让儿子放弃秦家三十年来积累的财富和权势，哪怕那些财富和权势沾满了血。结果就是秦浩没有离开西北，而是走上了跟他爹一模一样的路，最后死在郡城大牢里，被人毒死在一碗米饭旁边。
他没有感慨太久。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是一头牛在打鼾，但比牛鼾声大了不止十倍。李平安猛地回头——那头巨型地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四只拳头大的眼珠在黑暗中泛着暗黄色的光，瞳孔竖成一条缝，正死死地盯着他。触须从地上抬起来，在空中缓缓摆动，像是在嗅他的气味。然后它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尖的，是平的，像磨盘上的石齿，一层一层排列在口腔里。
李平安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不想跟这头地螯打——不是打不过，而是在地下溶洞里跟一头防御力拉满的巨型邪祟正面硬刚，风险太高。一旦溶洞塌了，他再强也是被活埋的命。
地螯的四条粗腿撑起身体，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两丈宽的背甲从地面上抬起来，抖落了无数碎石和苔藓。它的尾巴从身后甩出来，末端的骨锤砸在溶洞壁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它盯着李平安，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
李平安往后退了一步。地螯往前迈了一步。李平安又退了一步。地螯又迈了一步。
然后李平安停下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头地螯不是在追他。它在追他的包裹。确切地说，在追包裹里装的那种矿石。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布袋里露出的几块黑色石头，那是老刘在衙门里给他准备的干粮袋。他把火折子凑近了仔细一看，火光照在那几块黑色石头上，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这不就是秦怀安笔记里提到的“地髓”吗？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行囊里塞了几块地髓矿石，大概是当干粮袋里的垫脚石用的。而地螯的主食就是地髓。
李平安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地髓矿石，扔在地上。地螯立刻低下头，用嘴边的触须把矿石卷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四只眼睛眯了起来，尾巴懒洋洋地在地上拍了拍，活像一条吃到了骨头的狗。
李平安看着这头小山一样庞大的地螯趴在地上嚼矿石，忽然觉得这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它跟母体不一样。母体吃人，靠人的精血和恐惧来喂养尸种。地螯吃石头，靠地髓里的土属性精华维持生命。秦怀安圈养它八年，每三个月抽一次骨髓，它还是该吃吃该睡睡，除了被抽骨髓的时候疼得发疯之外，从没主动伤过人。
他把箱子里剩下的两块地髓矿石全扔了过去。地螯一口一个，吃完之后又抬起头看着他，四只暗黄色的眼睛里居然带着一丝期待。
“没了。”李平安摊了摊手。
地螯打了个响鼻，把一块碎石喷到他脚边，然后懒洋洋地趴回原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
“李哥！你没事吧？”洞口传来孙小北焦急的喊声。
李平安走出溶洞，沿着石阶回到矿洞口。孙小北抱着腰刀站在洞口，脸都白了。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大一声，跟打雷似的——”
“没事。那东西醒了，吃了点东西又睡了。”
“那东西？”孙小北睁大眼睛，“你是说那头房子大的王八？它就这么让你走了？”
“它吃石头，不吃人。秦怀安养了它八年，除了抽骨髓的时候，平时也没人理它。”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矿石粉末，“秦怀安的册子拿到了。另外三个圈养点的位置都在里面。走，先回去。”
两人骑马按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的时候，李平安忽然觉得怀里的地髓丹玉瓶在微微发热。他掏出玉瓶看了看，发现瓶身上贴着的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他把火折子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些蝇头小字。
“地髓丹以地螯骨髓为主料，辅以地髓矿石粉末炼制。服用后可大幅提升土属性功法修炼速度，单颗效果持续三天。炼制失败的废丹不可服用——误服会导致经脉石化，三日之内化为石像。废丹特征：丹身发黑，表面有裂纹。”
李平安打开玉瓶，倒出里面的地髓丹。一共五颗，四颗是正常的土黄色，圆润光滑。第五颗确实是黑色的，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老刘给他的那几块地髓矿石，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念头——也许不用杀地螯，也能拿到它的骨髓。他没法像秦怀安那样每三个月带一队人进洞抽骨髓，但他有魔化右臂，有异脉经，还有面板。如果异脉经能压制魔性，也许也能压制地髓丹里残留的微量毒性。如果能跟那头地螯达成某种默契——用矿石换骨髓——那他就有了一个可以持续供应修炼资源的安全据点。这些被圈养的邪祟，在秦怀安手里是炼丹的材料，但在他手里，也许可以变成别的可能性。比如盟友，或者储备粮。看情况。
回到平安县已经是午后了。衙门里，老刘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李平安回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东西拿到了。”李平安把秦怀安的册子递给他，又简单说了一下老鸦岭的情况和那封秦怀安写给儿子的信。老刘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手上的磨刀石推得格外用力，刀刃刮过磨石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秦怀安这老东西，到死都在做梦。让儿子带着老婆跑路，他自己造的孽就不算了？那些被送进山里的死囚找谁说理去？那些被尸种掏了心的百姓找谁说理去？”老刘把磨好的刀往刀鞘里一插，“册子上的另外三个地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先不急。秦怀安还在牢里，郡城那边刚毒死了秦浩，下一步肯定会对秦怀安下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秦怀安这张牌，把他的口供全部挖出来。等口供到手了，再去抄那些圈养点。”李平安把怀里的玉瓶掏出来，放在桌上，“另外有个事——秦怀安在老鸦岭留了三瓶丹药。其中一瓶是地髓丹，对壮体功有加成作用。老刘，你炼体境卡了十几年，这颗丹药也许能帮你突破瓶颈。”
老刘看着桌上那颗土黄色的药丸，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伸手拿起药丸，在指尖转了一圈，并没有立刻吞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不过先说好——这颗丹药算我欠你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现在就不欠我了。”李平安站起来，拍了一下老刘的肩膀，“三十年前你照顾刚进衙门的我，虽然那个我是原来那个我，但这份情义在我这里一样算数。”
他这话说得绕口，老刘没太听明白。但老刘也没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磨另一把刀。磨刀石上溅起的火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群飞散的萤火虫。
李平安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对了，老刘。”
“嗯？”
“你认识懂地质的人吗？或者认识矿山的老矿工？”
老刘抬起头。“你要干啥？”
“老鸦岭那座铁矿，矿脉其实没挖空。秦怀安当初让人封矿不是因为没有矿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地螯，不想让人继续往里挖。”李平安顿了顿，“我在想，如果能用矿石跟那头地螯做交换，也许不用杀它也能拿到骨髓。这样既不用拼命，还能持续供应修炼资源——一头活的地螯，比一头死的地螯值钱得多。”
老刘瞪大了眼睛。“你想圈养那头地螯？”
“准确地说，是合作。我给它地髓矿石，它给我骨髓。它不挨刀子，我省力气，双赢。”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这世道真是变了——三天前还在打生打死，现在就开始跟邪祟做生意了。”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李平安转过身，走向后院，右臂上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能谈的就谈，不能谈的就打。秦怀安走了三十年的弯路，就是因为他只会谈——跟自己的贪欲谈，跟同流合污的人谈，跟邪祟谈。但他忘了，有些事不能谈。有些事只能打。”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说‘能谈的就谈’——你觉得那头地螯能谈？”
“它为了两块地髓矿石就翻肚皮给我看。”李平安头也没回，“我觉得能谈。”
老鸦岭在平安县西北方向大约四十里，是一座废弃的铁矿。三十年前矿脉挖空之后，矿工们陆续撤走，矿洞就荒废了。附近的村子在十年前闹过一次瘟疫，死了大半村民，剩下的人家也搬到了山外，整座山岭就成了一片无人区。秦怀安选这种地方圈养邪祟，确实是动了脑子——杳无人烟，易守难攻，就算出了事也不会伤到平民百姓。而不伤平民百姓，就意味着案子不会闹大，不会被上头注意到。
李平安在出发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把秦怀安的炼丹笔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重点看的是关于“地螯”的记载。按照秦怀安的记录，地螯是一种土属性的邪祟，形如巨鳖，背甲坚硬如铁，常年蛰伏在地下深处，靠吸收地脉阴气为生。成年地螯的背甲直径可达一丈以上，边缘锋利如刀，四条腿粗得像石柱，尾巴末端长着一颗骨锤，抡起来能把城墙砸出一个窟窿。它的弱点在腹部——腹部没有甲壳覆盖，只有一层相对柔软的皮膜。但地螯平时都是贴着地面爬行，腹部从不暴露在外，想要攻击它的弱点，要么把它翻过来，要么从正下方往上打。
秦怀安圈养这只地螯的目的，是取它的骨髓炼丹。地螯的骨髓蕴含大量土属性精华，是炼制“凝元丹”的重要辅料之一。每三个月，秦怀安会派人进矿洞，用地螯冬眠的时间窗口抽取一次骨髓，一次能取三斤左右。三斤骨髓，够炼二十颗凝元丹。秦怀安的笔记里还专门提到，这只地螯已经被他养了八年，体型比野生的地螯大了将近一倍，性情也极其凶猛，抽取骨髓的时候必须先用迷烟把它熏晕，否则采矿队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八年。”李平安合上笔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尸生子母体被秦怀安圈养了三十年，地螯被圈养了八年。另外两处据点还不知道养了什么。这些邪祟在秦怀安眼里，大概就跟养猪场的猪一样，只是炼丹的原材料。至于它们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性命，在秦怀安的账本里甚至不值得单独记一行。
清晨的街道上雾气还没散尽，孙小北打着哈欠从衙门后门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看见李平安已经在马厩前检查马匹，他揉了揉眼睛，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哥，你这么早。”
“不早了。去把马喂了，半炷香后出发。”
孙小北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抱草料。李平安继续检查马具。两匹马都是衙门里的老马，一匹黄骠马，一匹青鬃马。黄骠马是老刘的坐骑，性子沉稳，走山路稳当。青鬃马年轻一些，是张横去年从马贩子手里买的，跑得快但胆子小，遇到野兽会惊。李平安把青鬃马分给了孙小北——这小子虽然练了几天站桩，但真要在地螯面前，他那点功夫还不够地螯一尾巴扫的。骑一匹跑得快的马，万一出事至少能逃命。
半炷香后，两人骑马出了西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收了不久，地里只剩下低矮的麦茬。几个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割草，看见李平安骑马经过，纷纷直起腰来张望。李平安的右臂虽然用布条裹了，但那种粗壮的程度和隐约透出的鳞片纹路，还是让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哥，咱们这次去老鸦岭，是要抓什么东西？”孙小北骑在青鬃马上，晃晃悠悠地问。
“地螯。”
“地螯是啥？”
“一种土里长的邪祟，长得像王八，个头比你家的房子还大。”
孙小北的表情僵住了。“比房子还大的王八？”
“怕了？”
“怕倒是不怕——”孙小北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王八长那么大，有点离谱。”
李平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用双腿轻夹马腹，黄骠马加快了速度。四十里山路，以这两匹马的速度，大概一个时辰能到。到时候是白天，地螯昼伏夜出，白天一般都躲在地底深处冬眠，正好方便进矿洞搜查。
出了农田之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老鸦岭的山势不算高，但林子很厚，老远就能看到山顶上几棵枯死的松树歪歪斜斜地戳在岩石缝里，树冠早就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远远看过去像是几只巨大的鸡爪子。几只乌鸦在枯树枝上蹲着，偶尔发出一声粗哑的叫声。老鸦岭这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矿洞的入口在山腰的一处断崖下面。断崖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平安下了马，把缰绳系在崖壁上一根突出的石笋上。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矿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矿石味混着野兽粪便的腥臭。
“李哥，这就是那个地螯的窝？”孙小北凑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矿洞而已。地螯不住在洞口，它在矿井深处。秦怀安的笔记说，矿洞往下走大约两百步，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地螯就窝在溶洞里。”李平安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火折子、绳子和一把小铜锤。他把铜锤别在腰间，分出两把火折子，一把自己拿着，一把递给孙小北。
“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东西从洞里跑出来，不管是什么，直接骑马跑。别回头。”
“那李哥你呢？”
“我进去看看。”
李平安点燃火折子，拨开藤蔓钻进了矿洞。
矿洞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入口这一段还算宽敞，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地面铺着旧铁轨，锈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吱呀作响。洞壁上有铁镐凿过的痕迹，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用来支撑的木头柱子，柱子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有些已经断裂了，头顶的岩石渗着水珠，滴在脖子里冰凉刺骨。
往里走了大约一百步，矿洞开始变窄。铁轨到了尽头，地面上出现了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不是人工凿的，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台阶，表面被水溶蚀得坑坑洼洼。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级，头顶突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火折子的光照范围内。
溶洞至少有三四丈高，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像一排排倒悬的獠牙。地面是一整块黑色的岩石，被什么重物碾压得光滑如镜。溶洞正中间，卧着一座肉山。
李平安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那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甲直径接近两丈，比秦怀安笔记里记载的“一丈以上”大了将近一倍。背甲的颜色跟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模一样，上面还长满了苔藓和地衣，完美地融入了环境。如果不是火折子的光在它背甲边缘照出了一道细微的反光，李平安可能走到它跟前都发现不了。
这家伙在这里趴了八年，已经跟溶洞长在一起了。
李平安屏住呼吸，缓缓后退。他的右臂在黑暗中微微发热，鳞片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魔性本能的危险预警在提醒他，眼前这头巨型地螯的实力远在尸生子母体之上。母体再强，也只是血肉之躯，恢复力虽然惊人但毕竟能被拳头砸烂。这头地螯的背甲，目测至少有两寸厚，别说拳头，就是铁锤砸上去都不一定能砸出个印子。它的脑袋缩在背甲前方的一个凹槽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根粗壮的触须从凹槽里伸出来，懒洋洋地耷拉在地上。
李平安的目光从地螯身上移开，在溶洞里搜寻秦怀安留下的东西。笔记说秦怀安在山里藏了一本册子，里面记录了其他几处圈养点的位置。整个老鸦岭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就是这个溶洞。
他举着火折子，沿着溶洞边缘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在溶洞最深处的一根钟乳石后面，他找到了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秦字。
就是它了。
李平安用铜锤敲断铜锁，打开箱子。箱子里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三个玉瓶和一封信。他先拿起册子翻了翻——确实是秦怀安说的那本，里面记录了另外三处圈养点的详细位置和所养邪祟的种类。一处是“青蛇涧”，养了一条三百年道行的青蛇；一处是“白骨窟”，养了一只食尸鬼母；最后一处是“黑水潭”，里面养的东西秦怀安自己都没搞清楚是什么，只标注了“未知，极度危险，暂不取用”。
李平安把册子塞进怀里，又拿起那三个玉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分别写着“地髓丹”“青元丹”“解毒丸”。地髓丹是用土属性精华炼制的，对壮体功这一路刚猛路子的功法有加成作用。另外两瓶暂时用不上，但既然是秦怀安的东西，药效应该不差。他连瓶带药全揣进了怀里。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秦字。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有些破损了。他展开信纸，借着火折子的光读了起来。
“吾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三十年前，为父做了一个选择，从此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些年来，为父时常梦见那些被送进山里的死囚，梦见他们临死前的眼神。为父不后悔——后悔也没有用——但为父不想让你重蹈覆辙。箱中的册子记录了所有圈养点的位置和开启方法。丹方和笔记在郡城密室，你都知道。这些是为父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把那些邪祟处理掉，关掉所有圈养点，然后带着你母亲离开西北，越远越好。秦家的罪，到我这一代为止。父字。”
李平安把信纸折好，放回箱子里。
这封信秦怀安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寄，也许是因为他犹豫了——他不想让儿子放弃秦家三十年来积累的财富和权势，哪怕那些财富和权势沾满了血。结果就是秦浩没有离开西北，而是走上了跟他爹一模一样的路，最后死在郡城大牢里，被人毒死在一碗米饭旁边。
他没有感慨太久。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是一头牛在打鼾，但比牛鼾声大了不止十倍。李平安猛地回头——那头巨型地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四只拳头大的眼珠在黑暗中泛着暗黄色的光，瞳孔竖成一条缝，正死死地盯着他。触须从地上抬起来，在空中缓缓摆动，像是在嗅他的气味。然后它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尖的，是平的，像磨盘上的石齿，一层一层排列在口腔里。
李平安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不想跟这头地螯打——不是打不过，而是在地下溶洞里跟一头防御力拉满的巨型邪祟正面硬刚，风险太高。一旦溶洞塌了，他再强也是被活埋的命。
地螯的四条粗腿撑起身体，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两丈宽的背甲从地面上抬起来，抖落了无数碎石和苔藓。它的尾巴从身后甩出来，末端的骨锤砸在溶洞壁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它盯着李平安，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
李平安往后退了一步。地螯往前迈了一步。李平安又退了一步。地螯又迈了一步。
然后李平安停下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头地螯不是在追他。它在追他的包裹。确切地说，在追包裹里装的那种矿石。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布袋里露出的几块黑色石头，那是老刘在衙门里给他准备的干粮袋。他把火折子凑近了仔细一看，火光照在那几块黑色石头上，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这不就是秦怀安笔记里提到的“地髓”吗？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行囊里塞了几块地髓矿石，大概是当干粮袋里的垫脚石用的。而地螯的主食就是地髓。
李平安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地髓矿石，扔在地上。地螯立刻低下头，用嘴边的触须把矿石卷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四只眼睛眯了起来，尾巴懒洋洋地在地上拍了拍，活像一条吃到了骨头的狗。
李平安看着这头小山一样庞大的地螯趴在地上嚼矿石，忽然觉得这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它跟母体不一样。母体吃人，靠人的精血和恐惧来喂养尸种。地螯吃石头，靠地髓里的土属性精华维持生命。秦怀安圈养它八年，每三个月抽一次骨髓，它还是该吃吃该睡睡，除了被抽骨髓的时候疼得发疯之外，从没主动伤过人。
他把箱子里剩下的两块地髓矿石全扔了过去。地螯一口一个，吃完之后又抬起头看着他，四只暗黄色的眼睛里居然带着一丝期待。
“没了。”李平安摊了摊手。
地螯打了个响鼻，把一块碎石喷到他脚边，然后懒洋洋地趴回原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
“李哥！你没事吧？”洞口传来孙小北焦急的喊声。
李平安走出溶洞，沿着石阶回到矿洞口。孙小北抱着腰刀站在洞口，脸都白了。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大一声，跟打雷似的——”
“没事。那东西醒了，吃了点东西又睡了。”
“那东西？”孙小北睁大眼睛，“你是说那头房子大的王八？它就这么让你走了？”
“它吃石头，不吃人。秦怀安养了它八年，除了抽骨髓的时候，平时也没人理它。”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矿石粉末，“秦怀安的册子拿到了。另外三个圈养点的位置都在里面。走，先回去。”
两人骑马按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的时候，李平安忽然觉得怀里的地髓丹玉瓶在微微发热。他掏出玉瓶看了看，发现瓶身上贴着的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他把火折子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些蝇头小字。
“地髓丹以地螯骨髓为主料，辅以地髓矿石粉末炼制。服用后可大幅提升土属性功法修炼速度，单颗效果持续三天。炼制失败的废丹不可服用——误服会导致经脉石化，三日之内化为石像。废丹特征：丹身发黑，表面有裂纹。”
李平安打开玉瓶，倒出里面的地髓丹。一共五颗，四颗是正常的土黄色，圆润光滑。第五颗确实是黑色的，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老刘给他的那几块地髓矿石，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念头——也许不用杀地螯，也能拿到它的骨髓。他没法像秦怀安那样每三个月带一队人进洞抽骨髓，但他有魔化右臂，有异脉经，还有面板。如果异脉经能压制魔性，也许也能压制地髓丹里残留的微量毒性。如果能跟那头地螯达成某种默契——用矿石换骨髓——那他就有了一个可以持续供应修炼资源的安全据点。这些被圈养的邪祟，在秦怀安手里是炼丹的材料，但在他手里，也许可以变成别的可能性。比如盟友，或者储备粮。看情况。
回到平安县已经是午后了。衙门里，老刘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李平安回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东西拿到了。”李平安把秦怀安的册子递给他，又简单说了一下老鸦岭的情况和那封秦怀安写给儿子的信。老刘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手上的磨刀石推得格外用力，刀刃刮过磨石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秦怀安这老东西，到死都在做梦。让儿子带着老婆跑路，他自己造的孽就不算了？那些被送进山里的死囚找谁说理去？那些被尸种掏了心的百姓找谁说理去？”老刘把磨好的刀往刀鞘里一插，“册子上的另外三个地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先不急。秦怀安还在牢里，郡城那边刚毒死了秦浩，下一步肯定会对秦怀安下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秦怀安这张牌，把他的口供全部挖出来。等口供到手了，再去抄那些圈养点。”李平安把怀里的玉瓶掏出来，放在桌上，“另外有个事——秦怀安在老鸦岭留了三瓶丹药。其中一瓶是地髓丹，对壮体功有加成作用。老刘，你炼体境卡了十几年，这颗丹药也许能帮你突破瓶颈。”
老刘看着桌上那颗土黄色的药丸，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伸手拿起药丸，在指尖转了一圈，并没有立刻吞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不过先说好——这颗丹药算我欠你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现在就不欠我了。”李平安站起来，拍了一下老刘的肩膀，“三十年前你照顾刚进衙门的我，虽然那个我是原来那个我，但这份情义在我这里一样算数。”
他这话说得绕口，老刘没太听明白。但老刘也没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磨另一把刀。磨刀石上溅起的火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群飞散的萤火虫。
李平安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对了，老刘。”
“嗯？”
“你认识懂地质的人吗？或者认识矿山的老矿工？”
老刘抬起头。“你要干啥？”
“老鸦岭那座铁矿，矿脉其实没挖空。秦怀安当初让人封矿不是因为没有矿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地螯，不想让人继续往里挖。”李平安顿了顿，“我在想，如果能用矿石跟那头地螯做交换，也许不用杀它也能拿到骨髓。这样既不用拼命，还能持续供应修炼资源——一头活的地螯，比一头死的地螯值钱得多。”
老刘瞪大了眼睛。“你想圈养那头地螯？”
“准确地说，是合作。我给它地髓矿石，它给我骨髓。它不挨刀子，我省力气，双赢。”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这世道真是变了——三天前还在打生打死，现在就开始跟邪祟做生意了。”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李平安转过身，走向后院，右臂上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能谈的就谈，不能谈的就打。秦怀安走了三十年的弯路，就是因为他只会谈——跟自己的贪欲谈，跟同流合污的人谈，跟邪祟谈。但他忘了，有些事不能谈。有些事只能打。”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说‘能谈的就谈’——你觉得那头地螯能谈？”
“它为了两块地髓矿石就翻肚皮给我看。”李平安头也没回，“我觉得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