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
李平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他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的伤口虽然好了，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一种酸胀感；右臂的虚弱期还没完全过去，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鳞片下面的肌肉在微微发颤；胸口被秦怀安的掌风扫到的地方，一呼吸就隐隐作痛。
但至少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青灰色的皮肤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瘆人，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打磨过的铁片。黑色的纹路比昨晚淡了一些，从深黑褪成了暗灰色，不再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异脉经入门之后，魔性的稳定性确实提升了不少。虽然右臂还处在超负荷运转之后的虚弱期，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尖锐的爪子刮过床单，划出几道口子。这手确实不太方便——握筷子会戳穿筷子，握杯子会捏碎杯子，穿衣服稍一用力就把袖子扯烂。昨晚那件公服已经彻底不能穿了，前胸后背全是裂口，跟被野兽撕过似的。
李平安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宽松的旧袍子套上。袍子是原身两年前买的，当时穿着还嫌大，现在倒是刚好——不，应该说有点紧。壮体功练到第三层之后，他的肩膀和胸背都比以前宽了一圈，旧袍子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右臂的袖子更是被鳞片撑得鼓鼓囊囊。
他推开门，阳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院子里，孙小北正蹲在井边刷牙。看见李平安出来，他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李哥！你醒了！”孙小北胡乱抹了把嘴，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睡了整整一天！刘头说你太累了不让我们叫你——你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孙小北已经一溜烟跑向厨房了。这小子最近对他态度变了不少。以前虽然也叫他“李哥”，但那只是衙门里的客套称呼，对谁都一样。现在这声“李哥”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崇拜，跑腿都跑得格外积极。
李平安在井边蹲下来，用左手打了桶水。右手伸进水里的时候，冰凉的井水接触到温热的鳞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嗞嗞声。鳞片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那种酸胀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他洗了把脸，又把右臂整个泡进桶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孙小北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还有半只烧鸡。“刘头说让你多吃点肉，补身子。”孙小北把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跑回去拎了一壶茶出来。
李平安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左手的动作有些笨拙，他以前是右撇子，现在右手变成爪子之后只能靠左手吃饭，夹菜的时候筷子总是打滑。一块鸡肉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咸菜倒是被筷子戳得满桌都是。
孙小北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惨烈的战役。
李平安终于放弃了筷子，直接用左手抓起烧鸡啃。孙小北松了口气，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一边看他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今天的情况。
“秦怀安被关进大牢了，张头儿亲自审了他一上午。那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就一直在那坐着，闭着眼睛跟老僧入定似的。张头儿气得拍桌子，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孙小北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不过刘头说，这种人不能急，越急他越不说。先关他几天，等他儿子那边有动静再说。”
“秦浩呢？”李平安问。
“跑了。昨晚你们在城隍庙打的时候，他就带着胖和尚和瘦高个跑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北边的渡口见过他们，应该是回了郡城。张头儿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郡城送信了，但说句不好听的——他爹就是镇魔司副司主，这信送上去有没有人管，真不好说。”
李平安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郡城会派人来抓秦怀安。镇魔司里参与尸种交易的肯定不止秦家父子两个人，秦怀安落网的消息传回去，那些人第一个想的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怎么保住自己。秦浩跑回去，多半是去找他爹的靠山——或者去找那些跟他爹一起分赃的官员。
“义庄那边的尸体呢？”李平安又问。
“全烧了。今天一早就烧的，张头儿亲自盯着。七具棺材里的尸体加上老王头和老更夫的，一共九具，全部火化。骨灰装了坛子，送到城外的义冢埋了。”孙小北顿了顿，“对了，周仵作的骨灰也埋了。刘头在他坟前烧了三炷香，还念叨了半天，说让他安心走，杀他的仇人已经抓到了。”
李平安放下鸡骨头，擦了擦手。周仵作死得冤——他在平安县做了四十年仵作，经手的尸体不计其数，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具肚子里怀着怪物的尸体。但他临死前说出来的那些信息，关于三十年前的旧案、关于尸生子的特性、关于郡城的交易，每一条都帮了大忙。如果没有他的情报，李平安不可能这么快就锁定母体，更不可能提前防备秦家父子。
“下午我去周仵作坟前看看。”李平安说。
“我陪你去！”孙小北立刻站起来，“正好顺路——不是，不顺路也陪你去！”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小子虽然话多了点，胆子小了点，但心眼不坏。在所有人都对他右臂退避三舍的时候，孙小北说的是“挺帅的”。就凭这句话，李平安就愿意多关照他一二。
吃完饭，两人出了衙门，沿着城南的土路往城外的义冢走。平安县不大，从衙门走到南城门也就一刻钟的功夫。路上经过南城那片被毁了的民房时，李平安看见几个工匠正在修屋顶。昨晚城隍庙那场打斗的动静太大，南城这一片的居民都被惊醒了，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被气浪掀了瓦，万幸没有人受伤。工匠们看见李平安走过来，手上的活都停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那条露在袖子外面的右臂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
李平安知道，这些百姓在怕他。不是那种见到妖魔的恐惧，而是普通人见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本能的不安。他可以理解——一条青灰色、长满鳞片的手臂，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孙小北却毫不在意。他走在一群工匠的注视下，反而挺了挺胸膛，像是跟在李平安身边是件特别光彩的事。有个半大小子好奇地盯着李平安的右手看，孙小北还朝他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麒麟臂啊？”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跑开了。李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给我起名。”
“本来就是嘛。”孙小北一本正经地说，“说书先生讲的麒麟臂就是这样的——平时藏在袖子里，一出手就石破天惊。李哥你昨晚在城隍庙那一拳，我隔着三条街都听到动静了，跟打雷似的。”
李平安摇了摇头。这傻小子真把他的魔化手臂当成什么神兵利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手臂每强一分，他的人性就弱一分。异脉经只是暂时稳住了魔性，但并没有根除。面板上那个“魔性值：74点（不可逆转）”的提示，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里沉一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兵丁看见李平安，先是本能地握紧了枪杆，然后看清是他，又松开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赵，昨天晚上也在城隍庙外面看了热闹。他朝李平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李平安有些意外的话。
“李捕快，昨晚辛苦了。”
李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守城也辛苦。”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里地，拐进一条小路，就到了平安县的义冢。义冢说白了就是乱葬岗的另一头——乱葬岗是扔无名尸的，义冢是埋穷人和孤寡老人的。两个地方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土坎。周仵作的坟就在义冢最边上，新堆的土包，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写着“仵作周老之墓”。字是老刘刻的，笔划粗糙，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坟前还留着烧过纸钱的痕迹，灰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竹签插在土里。旁边放着一壶酒，是老刘拿来的——周仵作生前爱喝酒，每顿饭都要喝两盅。
李平安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老刘给的那瓶药油。瓶子里还剩小半瓶，他拔开瓶塞，把药油倒在手心里，然后缓缓洒在坟前的泥土上。药油渗进土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嗞嗞声，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周仵作，药油还你。”李平安轻声说，“虽然你没教我怎么用，但老刘教了。省着用了两回，剩下的还给你，你在那边用得着。”
孙小北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问：“李哥，周仵作在那边也会碰到僵尸吗？”
“不会。”李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边没有僵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僵尸都在咱们这边。”李平安转过身，望向官道的方向，“被我们这边的有些人养着呢。”
孙小北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李平安没有多解释。有些事，孙小北还是不知道的好——至少现在不知道的好。
从义冢回去的路上，李平安顺道去了一趟乱葬岗。母体的尸体还躺在城隍庙的后院里，但那几只被他杀死的尸生子和尸种的残骸都还在乱葬岗。他找到了那只被他砍断脖子的幼生期尸生子，尸体已经僵硬了，黑色的血液凝固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他伸手按在尸体上。
【发现可吞噬目标】
【幼生期尸生子（死亡时间一天，残余精华微量）】
死亡时间太久了，精华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不过微量的精华也是精华——李平安默念了一声“吞噬”，一股微弱的气流涌入体内。
【吞噬成功】
【获得残余精华×5】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82/500】→【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87/500】
五点。跟凝元丹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蚊子腿也是肉，他现在的壮体功离突破还差一百多点，能攒一点是一点。他把乱葬岗翻了一遍，把能找到的所有尸骸都吞噬了——加起来也不过十几点精华，壮体功堪堪升到三百九十五点。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95/500】
还差一百零五点。
李平安直起腰，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数字。一百零五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靠打坐修炼的话，以他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七八天。但如果吞了剩下两颗凝元丹，一颗七十五点，两颗就是一百五十点，直接就能突破。问题是凝元丹的药力需要时间消化，连续吞两颗可能会浪费一部分药力。秦怀安说过，这种丹药的炼制过程并不完美，杂质很多，短期大量服用会有副作用。
最稳妥的方式是今天吞一颗，消化一两天再吞第二颗。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秦浩跑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高级别的镇魔司官员下来查。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止炼神境了。
“先回去再说。”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土，招呼孙小北回城。
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站着几个捕快，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刘也在，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了？”李平安走过去。
老刘朝正堂努了努下巴。“郡城又来人了。不是镇魔司的，是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两个，一老一少。老的叫周济，是知府衙门的师爷，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少的那个姓王，是个百户，带着二十个兵，都驻扎在城外。说是来调查秦怀安的案子，但依我看——来者不善。”
李平安顺着老刘的目光看向正堂。堂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衫的白胡子老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穿着武官服，腰间挎着一柄阔刃大刀，神态倨傲。
“他们知道秦怀安被关在这里？”李平安问。
“知道。来了就直接要人，说秦怀安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由郡城审理，县衙无权扣押。张头儿跟他们周旋了一下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现在呢？”
“那个师爷说要见你。”老刘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指名道姓，说必须见昨晚抓住秦怀安的那个人。”
李平安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正堂里那两个人。知府衙门的人，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来。快马加鞭从郡城到平安县需要两天，秦浩是昨晚跑的，就算他跑得再快，消息也不可能今天下午就传到知府衙门。这两个人来得太快了，像是提前就准备好了似的。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来的路上。
“他们在秦浩逃跑之前就出发了。”李平安说。
老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俩人很可能早就知道秦怀安在平安县做的事，这次来要么是帮着擦屁股，要么是来分赃的。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东西。”
李平安活动了一下右臂。虚弱期已经过去了大半，握拳的时候力道恢复到了七八成。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见就见吧。”他说，“我也想看看，知府衙门的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他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的伤口虽然好了，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一种酸胀感；右臂的虚弱期还没完全过去，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鳞片下面的肌肉在微微发颤；胸口被秦怀安的掌风扫到的地方，一呼吸就隐隐作痛。
但至少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青灰色的皮肤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瘆人，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打磨过的铁片。黑色的纹路比昨晚淡了一些，从深黑褪成了暗灰色，不再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异脉经入门之后，魔性的稳定性确实提升了不少。虽然右臂还处在超负荷运转之后的虚弱期，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尖锐的爪子刮过床单，划出几道口子。这手确实不太方便——握筷子会戳穿筷子，握杯子会捏碎杯子，穿衣服稍一用力就把袖子扯烂。昨晚那件公服已经彻底不能穿了，前胸后背全是裂口，跟被野兽撕过似的。
李平安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宽松的旧袍子套上。袍子是原身两年前买的，当时穿着还嫌大，现在倒是刚好——不，应该说有点紧。壮体功练到第三层之后，他的肩膀和胸背都比以前宽了一圈，旧袍子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右臂的袖子更是被鳞片撑得鼓鼓囊囊。
他推开门，阳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院子里，孙小北正蹲在井边刷牙。看见李平安出来，他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李哥！你醒了！”孙小北胡乱抹了把嘴，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睡了整整一天！刘头说你太累了不让我们叫你——你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孙小北已经一溜烟跑向厨房了。这小子最近对他态度变了不少。以前虽然也叫他“李哥”，但那只是衙门里的客套称呼，对谁都一样。现在这声“李哥”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崇拜，跑腿都跑得格外积极。
李平安在井边蹲下来，用左手打了桶水。右手伸进水里的时候，冰凉的井水接触到温热的鳞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嗞嗞声。鳞片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那种酸胀的感觉减轻了一些。他洗了把脸，又把右臂整个泡进桶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孙小北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还有半只烧鸡。“刘头说让你多吃点肉，补身子。”孙小北把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跑回去拎了一壶茶出来。
李平安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左手的动作有些笨拙，他以前是右撇子，现在右手变成爪子之后只能靠左手吃饭，夹菜的时候筷子总是打滑。一块鸡肉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咸菜倒是被筷子戳得满桌都是。
孙小北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惨烈的战役。
李平安终于放弃了筷子，直接用左手抓起烧鸡啃。孙小北松了口气，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一边看他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汇报今天的情况。
“秦怀安被关进大牢了，张头儿亲自审了他一上午。那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就一直在那坐着，闭着眼睛跟老僧入定似的。张头儿气得拍桌子，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孙小北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不过刘头说，这种人不能急，越急他越不说。先关他几天，等他儿子那边有动静再说。”
“秦浩呢？”李平安问。
“跑了。昨晚你们在城隍庙打的时候，他就带着胖和尚和瘦高个跑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北边的渡口见过他们，应该是回了郡城。张头儿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郡城送信了，但说句不好听的——他爹就是镇魔司副司主，这信送上去有没有人管，真不好说。”
李平安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郡城会派人来抓秦怀安。镇魔司里参与尸种交易的肯定不止秦家父子两个人，秦怀安落网的消息传回去，那些人第一个想的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怎么保住自己。秦浩跑回去，多半是去找他爹的靠山——或者去找那些跟他爹一起分赃的官员。
“义庄那边的尸体呢？”李平安又问。
“全烧了。今天一早就烧的，张头儿亲自盯着。七具棺材里的尸体加上老王头和老更夫的，一共九具，全部火化。骨灰装了坛子，送到城外的义冢埋了。”孙小北顿了顿，“对了，周仵作的骨灰也埋了。刘头在他坟前烧了三炷香，还念叨了半天，说让他安心走，杀他的仇人已经抓到了。”
李平安放下鸡骨头，擦了擦手。周仵作死得冤——他在平安县做了四十年仵作，经手的尸体不计其数，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具肚子里怀着怪物的尸体。但他临死前说出来的那些信息，关于三十年前的旧案、关于尸生子的特性、关于郡城的交易，每一条都帮了大忙。如果没有他的情报，李平安不可能这么快就锁定母体，更不可能提前防备秦家父子。
“下午我去周仵作坟前看看。”李平安说。
“我陪你去！”孙小北立刻站起来，“正好顺路——不是，不顺路也陪你去！”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小子虽然话多了点，胆子小了点，但心眼不坏。在所有人都对他右臂退避三舍的时候，孙小北说的是“挺帅的”。就凭这句话，李平安就愿意多关照他一二。
吃完饭，两人出了衙门，沿着城南的土路往城外的义冢走。平安县不大，从衙门走到南城门也就一刻钟的功夫。路上经过南城那片被毁了的民房时，李平安看见几个工匠正在修屋顶。昨晚城隍庙那场打斗的动静太大，南城这一片的居民都被惊醒了，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被气浪掀了瓦，万幸没有人受伤。工匠们看见李平安走过来，手上的活都停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那条露在袖子外面的右臂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
李平安知道，这些百姓在怕他。不是那种见到妖魔的恐惧，而是普通人见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本能的不安。他可以理解——一条青灰色、长满鳞片的手臂，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孙小北却毫不在意。他走在一群工匠的注视下，反而挺了挺胸膛，像是跟在李平安身边是件特别光彩的事。有个半大小子好奇地盯着李平安的右手看，孙小北还朝他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麒麟臂啊？”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跑开了。李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给我起名。”
“本来就是嘛。”孙小北一本正经地说，“说书先生讲的麒麟臂就是这样的——平时藏在袖子里，一出手就石破天惊。李哥你昨晚在城隍庙那一拳，我隔着三条街都听到动静了，跟打雷似的。”
李平安摇了摇头。这傻小子真把他的魔化手臂当成什么神兵利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手臂每强一分，他的人性就弱一分。异脉经只是暂时稳住了魔性，但并没有根除。面板上那个“魔性值：74点（不可逆转）”的提示，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里沉一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兵丁看见李平安，先是本能地握紧了枪杆，然后看清是他，又松开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赵，昨天晚上也在城隍庙外面看了热闹。他朝李平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李平安有些意外的话。
“李捕快，昨晚辛苦了。”
李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守城也辛苦。”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里地，拐进一条小路，就到了平安县的义冢。义冢说白了就是乱葬岗的另一头——乱葬岗是扔无名尸的，义冢是埋穷人和孤寡老人的。两个地方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土坎。周仵作的坟就在义冢最边上，新堆的土包，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写着“仵作周老之墓”。字是老刘刻的，笔划粗糙，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坟前还留着烧过纸钱的痕迹，灰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竹签插在土里。旁边放着一壶酒，是老刘拿来的——周仵作生前爱喝酒，每顿饭都要喝两盅。
李平安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老刘给的那瓶药油。瓶子里还剩小半瓶，他拔开瓶塞，把药油倒在手心里，然后缓缓洒在坟前的泥土上。药油渗进土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嗞嗞声，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周仵作，药油还你。”李平安轻声说，“虽然你没教我怎么用，但老刘教了。省着用了两回，剩下的还给你，你在那边用得着。”
孙小北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问：“李哥，周仵作在那边也会碰到僵尸吗？”
“不会。”李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边没有僵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僵尸都在咱们这边。”李平安转过身，望向官道的方向，“被我们这边的有些人养着呢。”
孙小北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李平安没有多解释。有些事，孙小北还是不知道的好——至少现在不知道的好。
从义冢回去的路上，李平安顺道去了一趟乱葬岗。母体的尸体还躺在城隍庙的后院里，但那几只被他杀死的尸生子和尸种的残骸都还在乱葬岗。他找到了那只被他砍断脖子的幼生期尸生子，尸体已经僵硬了，黑色的血液凝固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他伸手按在尸体上。
【发现可吞噬目标】
【幼生期尸生子（死亡时间一天，残余精华微量）】
死亡时间太久了，精华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不过微量的精华也是精华——李平安默念了一声“吞噬”，一股微弱的气流涌入体内。
【吞噬成功】
【获得残余精华×5】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82/500】→【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87/500】
五点。跟凝元丹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蚊子腿也是肉，他现在的壮体功离突破还差一百多点，能攒一点是一点。他把乱葬岗翻了一遍，把能找到的所有尸骸都吞噬了——加起来也不过十几点精华，壮体功堪堪升到三百九十五点。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95/500】
还差一百零五点。
李平安直起腰，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数字。一百零五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靠打坐修炼的话，以他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七八天。但如果吞了剩下两颗凝元丹，一颗七十五点，两颗就是一百五十点，直接就能突破。问题是凝元丹的药力需要时间消化，连续吞两颗可能会浪费一部分药力。秦怀安说过，这种丹药的炼制过程并不完美，杂质很多，短期大量服用会有副作用。
最稳妥的方式是今天吞一颗，消化一两天再吞第二颗。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秦浩跑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高级别的镇魔司官员下来查。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止炼神境了。
“先回去再说。”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土，招呼孙小北回城。
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站着几个捕快，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刘也在，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了？”李平安走过去。
老刘朝正堂努了努下巴。“郡城又来人了。不是镇魔司的，是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两个，一老一少。老的叫周济，是知府衙门的师爷，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少的那个姓王，是个百户，带着二十个兵，都驻扎在城外。说是来调查秦怀安的案子，但依我看——来者不善。”
李平安顺着老刘的目光看向正堂。堂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衫的白胡子老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穿着武官服，腰间挎着一柄阔刃大刀，神态倨傲。
“他们知道秦怀安被关在这里？”李平安问。
“知道。来了就直接要人，说秦怀安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由郡城审理，县衙无权扣押。张头儿跟他们周旋了一下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现在呢？”
“那个师爷说要见你。”老刘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指名道姓，说必须见昨晚抓住秦怀安的那个人。”
李平安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看了看正堂里那两个人。知府衙门的人，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来。快马加鞭从郡城到平安县需要两天，秦浩是昨晚跑的，就算他跑得再快，消息也不可能今天下午就传到知府衙门。这两个人来得太快了，像是提前就准备好了似的。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来的路上。
“他们在秦浩逃跑之前就出发了。”李平安说。
老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俩人很可能早就知道秦怀安在平安县做的事，这次来要么是帮着擦屁股，要么是来分赃的。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东西。”
李平安活动了一下右臂。虚弱期已经过去了大半，握拳的时候力道恢复到了七八成。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见就见吧。”他说，“我也想看看，知府衙门的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