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师爷
正堂里灯火通明。
李平安迈过门槛的时候，堂中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老的那个——师爷周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在他右臂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年轻的那个百户王猛就没那么含蓄了，他盯着李平安那条青灰色、覆满鳞片的手臂，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右手不自觉按在了刀柄上。
“你就是李平安？”周济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闲聊，“比老夫想象的要年轻。”
李平安走到堂中站定，没有坐下。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老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周师爷找我？”李平安问。
“不是我找你，是知府大人要找你。”
周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公文，展开放在桌上，“知府大人听闻平安县出了一位能单枪匹马斩杀尸生子母体的少年英雄，特地命老夫前来慰劳。这是嘉奖令，原本是要在明天的县衙公堂上当众宣读的。”
公文上盖着知府衙门的大印，措辞冠冕堂皇——什么“忠勇可嘉”“为民除害”“特赐白银百两以资鼓励”，写得花团锦簇。
李平安扫了一眼，没有去拿。
这种文书他在前世见得多了，表面上是嘉奖，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套话，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公文之外的潜台词里。
“知府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平安说，“周师爷大老远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嘉奖令吧。”
周济笑了笑，把公文收起来。
他的手指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的人。
跟王猛那双手不同——王猛的手指粗短，虎口全是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一文一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搭配很标准。
“李捕快是聪明人，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周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秦怀安是镇魔司副司主，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算他有罪，也该由郡城三司会审，县衙无权扣押。张捕头把他关在县衙大牢里，于法不合。”
“于法不合？”李平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秦怀安用死囚喂养尸生子，勾结邪祟炼制丹药，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周师爷觉得这于法就合了？”
“那是两码事。”周济的语气依然温和，“秦怀安犯的罪，自有国法处置。但处置他的必须是郡城，不是平安县。你们擅自扣押朝廷命官，往小了说是越权，往大了说是藐视朝廷。知府大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派老夫来跟你们商量——把秦怀安交给我们带走，嘉奖令照发，白银百两照给，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了了？”李平安差点笑出声来，“秦怀安三十年前就开始做尸种交易，你们知府衙门管了三十年都没管，现在人一抓就要带走——周师爷，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周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平安。
“李捕快，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老夫还是要说。”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你以为你抓了一个秦怀安，就是为民除害了？秦怀安背后站着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他手里的尸种丹药，供应的是大半个西北官场。你今天把他关在县衙大牢里，明天就会有人来替他出头。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老夫这样的说客了，而是带着兵马的将军。你觉得平安县这个小地方，挡得住吗？”
赤裸裸的威胁。
老刘在李平安身后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他知道周济说的是实话。
平安县是大炎王朝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全县的捕快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城墙矮得连攻城梯都不用架。
真要有兵马过来，连半天都守不住。
李平安看着周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周济这番威胁，反而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秦怀安背后的人现在很急。
如果他们真有碾压一切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派师爷来谈判。直接派兵过来把秦怀安劫走就行了。
但他们没有。
为什么？
因为秦怀安脑子里的秘密太多了。
三十年的尸种交易，供应大半个西北官场的丹药网络——这些信息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秦怀安开了口，所有跟他交易过的人都会被牵连。
那些人当然想救他，但他们更怕的是秦怀安落在别人手里，把他们的名字供出来。
所以他们派周济来，不是为了救秦怀安，而是为了堵秦怀安的嘴。
“周师爷，”李平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鳞片在灯光下一明一暗，“你说秦怀安背后的人我不认识——那不如你给我介绍介绍？比如，知府大人一年从秦怀安手里拿多少颗凝元丹？”
周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李平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李捕快，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李平安从怀里掏出那瓶凝元丹，放在桌上。
玉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两颗赤红色的药丸清晰可见。
“这是从秦怀安身上搜出来的。尸种精华炼制的凝元丹，一颗能抵武者苦修一年。秦怀安靠着这个十年就从炼气境升到了炼神境——周师爷，你说他这三十年来炼了多少颗？都卖给了谁？”
周济没有回答。
王猛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滑到了刀鞘的卡扣上，只要一动就能拔刀。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李平安把玉瓶收回怀里，动作不紧不慢。“秦怀安可以交给你们。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济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干涩而短促。
“第一，秦怀安的案子要在平安县审。你们郡城可以派人来旁听，但主审权归平安县。审完之后，人你们带走，案卷留给我们。”
“不可能。”王猛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朝廷命官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县衙主审了？”
“那就没得谈了。”
李平安站起身来，“秦怀安留在我这里，我慢慢审。审出来的东西，我会一份一份地往上递。知府衙门一份，巡抚衙门一份，京城刑部一份。到时候看看是哪位大人的名字先落在案卷上。”
周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平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完全不同——不是温和的伪装，而是某种老辣的欣赏。
“有意思。”周济说，“老夫在知府衙门做了三十年师爷，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见过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也见过真刀真枪的亡命徒。但像你这样既有胆子又有脑子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第一个条件老夫不能做主，需要回去禀告知府大人。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李平安重新坐下，“不管秦怀安最后怎么处置，他藏在山里的那批尸种丹药，归我。”
周济的眉毛微微一动。“你要凝元丹？”
“我要的不是凝元丹。”李平安说，“我要的是丹方和材料。尸种炼丹的技术，秦怀安研究了三十年，那些笔记、手稿、药材配方，全都归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这就不劳周师爷操心了。”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这个条件老夫现在就能答应你。秦怀安的炼丹笔记对知府衙门来说没什么用处，给你也无妨。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需要给老夫一个保证。保证秦怀安在平安县羁押期间，不会乱说话。”
李平安听懂了。
周济的意思是：秦怀安可以暂时留在平安县，但他嘴里不能吐出任何对知府衙门不利的信息。
换句话说，他们不在乎秦怀安的死活，他们在乎的是秦怀安会不会供出那些买过丹药的官员。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乱说话。”李平安说，“前提是没有人来劫狱。如果有人来硬的，那就别怪我把秦怀安拉到县衙门口，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公开审他。”
周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王猛也跟着站起，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了。
“今天的话老夫都记住了。”
周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李平安一眼，“李捕快，给你一句忠告——秦怀安背后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手里攥着一颗雷，攥得太紧，炸的是你自己。”
“多谢周师爷提醒。”李平安也站起来，“不过我这条命，早就不怕炸了。”
周济没有再说什么，带着王猛走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衙门外的夜色中。
老刘松开抱着的胳膊，走到李平安身边。“你真打算跟他们做交易？”
“交易？”李平安摇了摇头，“这叫缓兵之计。周济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探虚实的。他想知道两件事——第一，秦怀安开口了没有；第二，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
“那你给他透了多少？”
“透得够多了。”
李平安靠在椅背上，右臂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舒张，“他知道我们有凝元丹，知道我们知道尸种交易的事，也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交人。他现在回去，会跟知府说三件事——秦怀安还没开口，证据在我们手里，来硬的会鱼死网破。这三件事传回去，知府至少会犹豫几天。几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
“什么事？”
李平安从怀里掏出那两颗凝元丹，在灯光下转了转。“先把这两颗消化了。然后去抄秦怀安的老巢。”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去。”
“不用。”
李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平安县需要有人守着。秦怀安关在这里，周济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你留在衙门，万一出事，至少有人能挡一挡。”
他走过老刘身边的时候，老刘忽然叫住他。“李平安。”
“嗯？”
“你老实跟我说——你那条手臂，还能变回来吗？”
李平安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灯光下，青灰色的鳞片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锁骨。
他用左手摸了摸右臂上的鳞片，触感坚硬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冷铁上。
跟人类皮肤的温热柔软完全不同。
已经好几天了，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条手臂，希望它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每一天，鳞片都在往新的位置蔓延。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回到住处，李平安把门窗关好，盘腿坐在床上。
两颗凝元丹摆在面前的被褥上，赤红色的药丸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秦怀安炼了三十年的丹药，用尸种精华混合多种灵药炼制而成。
在遇到李平安之前，这大概是整个西北最值钱的修炼资源——一颗就能抵苦修一年，多少武者做梦都想要的宝贝。
现在全归他了。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洪流从喉咙涌入丹田。
这一次的药力比上次更猛——上次他是重伤状态下吞服的，身体自动把一部分药力用在了修复伤势上。
这次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药力全部转化为了可用的精华，沿着经脉奔涌，冲击着壮体功第三层的瓶颈。
【吞噬凝元丹精华成功】
【获得精华×80（不增加魔性值）】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95/500】→【壮体功（第三层壮气）475/500】
八十五点。
离五百点满额只差二十五点。
李平安没有犹豫，拿起第二颗凝元丹扔进嘴里。
这一次的药力与前一次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汹涌的洪流。
丹田里的内气疯狂运转，把药力精华一点一点地吸收转化。
【吞噬凝元丹精华成功】
【获得精华×75（不增加魔性值）】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475/500】→【壮体功（圆满）50/800】
【检测到壮体功已达到第三层圆满】
【可突破至下一境界：炼神境】
【突破条件：内气积累达到炼神境门槛，同时完成一次“神与气和”的顿悟】
【当前内气积累：已满足】
【顿悟进度：未触发】
李平安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油灯的灯光下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久久不散——这是内气充沛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壮体功第三层圆满了，内气积累也够了，但突破炼神境还需要一次“顿悟”。
所谓神与气和，说白了就是精神和内气的高度统一。
听起来很玄乎，实际上就是在某一瞬间，武者的意志和内气的运转完全同步，达到一种“心到气到”的境界。
有些人练一辈子都触发不了一次，有些人打着打着拳忽然就顿悟了。
这东西没有固定的方法，全靠机缘。
李平安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没有突破炼神境，但壮体功圆满之后，他体内的内气总量比以前翻了至少一倍。
以前运转内气像是从井里打水，绳子要放半天才够到水面。
现在像是在河里舀水，随手一捞就是满满一瓢。
更重要的是，内气充沛到这种程度，已经开始自动修复化元掌残留的毒素了。
之前被秦浩暗算的那一掌，毒素一直在压制他的内气运转，现在内气翻倍之后，毒素被冲得七零八落，再过一两天就能全部清除。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右拳。
鳞片下的肌肉立刻绷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骨骼爆响。
壮体功圆满之后，左半身的力量也跟上了——虽然没有右臂的妖魔化加成那么夸张，但至少比之前强了五成以上。
现在再对上秦怀安，就算不用超负荷运转人脉，他也有信心正面硬刚。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平安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鳞片一张一翕，像是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
周济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当场点破——周济说秦怀安背后站着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暗示，知府衙门对秦怀安背后的人有一定的了解，至少知道对方的身份层级。
而能让知府衙门都不敢直呼其名的人，放眼整个西北，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巡抚衙门的人，要么是京城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秦怀安只是一个中间商，他上面还有供应商，供应商上面还有更大的靠山。
就像一棵毒草，拔掉了地面上的叶子，地下的根还在。
不把根挖出来，用不了多久又会冒出新的叶子。
李平安迈过门槛的时候，堂中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老的那个——师爷周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在他右臂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年轻的那个百户王猛就没那么含蓄了，他盯着李平安那条青灰色、覆满鳞片的手臂，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右手不自觉按在了刀柄上。
“你就是李平安？”周济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闲聊，“比老夫想象的要年轻。”
李平安走到堂中站定，没有坐下。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老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周师爷找我？”李平安问。
“不是我找你，是知府大人要找你。”
周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公文，展开放在桌上，“知府大人听闻平安县出了一位能单枪匹马斩杀尸生子母体的少年英雄，特地命老夫前来慰劳。这是嘉奖令，原本是要在明天的县衙公堂上当众宣读的。”
公文上盖着知府衙门的大印，措辞冠冕堂皇——什么“忠勇可嘉”“为民除害”“特赐白银百两以资鼓励”，写得花团锦簇。
李平安扫了一眼，没有去拿。
这种文书他在前世见得多了，表面上是嘉奖，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套话，真正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公文之外的潜台词里。
“知府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平安说，“周师爷大老远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张嘉奖令吧。”
周济笑了笑，把公文收起来。
他的手指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的人。
跟王猛那双手不同——王猛的手指粗短，虎口全是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一文一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搭配很标准。
“李捕快是聪明人，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周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秦怀安是镇魔司副司主，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算他有罪，也该由郡城三司会审，县衙无权扣押。张捕头把他关在县衙大牢里，于法不合。”
“于法不合？”李平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秦怀安用死囚喂养尸生子，勾结邪祟炼制丹药，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周师爷觉得这于法就合了？”
“那是两码事。”周济的语气依然温和，“秦怀安犯的罪，自有国法处置。但处置他的必须是郡城，不是平安县。你们擅自扣押朝廷命官，往小了说是越权，往大了说是藐视朝廷。知府大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派老夫来跟你们商量——把秦怀安交给我们带走，嘉奖令照发，白银百两照给，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了了？”李平安差点笑出声来，“秦怀安三十年前就开始做尸种交易，你们知府衙门管了三十年都没管，现在人一抓就要带走——周师爷，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周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平安。
“李捕快，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老夫还是要说。”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你以为你抓了一个秦怀安，就是为民除害了？秦怀安背后站着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他手里的尸种丹药，供应的是大半个西北官场。你今天把他关在县衙大牢里，明天就会有人来替他出头。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老夫这样的说客了，而是带着兵马的将军。你觉得平安县这个小地方，挡得住吗？”
赤裸裸的威胁。
老刘在李平安身后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他知道周济说的是实话。
平安县是大炎王朝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全县的捕快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城墙矮得连攻城梯都不用架。
真要有兵马过来，连半天都守不住。
李平安看着周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周济这番威胁，反而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秦怀安背后的人现在很急。
如果他们真有碾压一切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派师爷来谈判。直接派兵过来把秦怀安劫走就行了。
但他们没有。
为什么？
因为秦怀安脑子里的秘密太多了。
三十年的尸种交易，供应大半个西北官场的丹药网络——这些信息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秦怀安开了口，所有跟他交易过的人都会被牵连。
那些人当然想救他，但他们更怕的是秦怀安落在别人手里，把他们的名字供出来。
所以他们派周济来，不是为了救秦怀安，而是为了堵秦怀安的嘴。
“周师爷，”李平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鳞片在灯光下一明一暗，“你说秦怀安背后的人我不认识——那不如你给我介绍介绍？比如，知府大人一年从秦怀安手里拿多少颗凝元丹？”
周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李平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李捕快，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李平安从怀里掏出那瓶凝元丹，放在桌上。
玉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两颗赤红色的药丸清晰可见。
“这是从秦怀安身上搜出来的。尸种精华炼制的凝元丹，一颗能抵武者苦修一年。秦怀安靠着这个十年就从炼气境升到了炼神境——周师爷，你说他这三十年来炼了多少颗？都卖给了谁？”
周济没有回答。
王猛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滑到了刀鞘的卡扣上，只要一动就能拔刀。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李平安把玉瓶收回怀里，动作不紧不慢。“秦怀安可以交给你们。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济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干涩而短促。
“第一，秦怀安的案子要在平安县审。你们郡城可以派人来旁听，但主审权归平安县。审完之后，人你们带走，案卷留给我们。”
“不可能。”王猛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朝廷命官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县衙主审了？”
“那就没得谈了。”
李平安站起身来，“秦怀安留在我这里，我慢慢审。审出来的东西，我会一份一份地往上递。知府衙门一份，巡抚衙门一份，京城刑部一份。到时候看看是哪位大人的名字先落在案卷上。”
周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平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完全不同——不是温和的伪装，而是某种老辣的欣赏。
“有意思。”周济说，“老夫在知府衙门做了三十年师爷，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见过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也见过真刀真枪的亡命徒。但像你这样既有胆子又有脑子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第一个条件老夫不能做主，需要回去禀告知府大人。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李平安重新坐下，“不管秦怀安最后怎么处置，他藏在山里的那批尸种丹药，归我。”
周济的眉毛微微一动。“你要凝元丹？”
“我要的不是凝元丹。”李平安说，“我要的是丹方和材料。尸种炼丹的技术，秦怀安研究了三十年，那些笔记、手稿、药材配方，全都归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这就不劳周师爷操心了。”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这个条件老夫现在就能答应你。秦怀安的炼丹笔记对知府衙门来说没什么用处，给你也无妨。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需要给老夫一个保证。保证秦怀安在平安县羁押期间，不会乱说话。”
李平安听懂了。
周济的意思是：秦怀安可以暂时留在平安县，但他嘴里不能吐出任何对知府衙门不利的信息。
换句话说，他们不在乎秦怀安的死活，他们在乎的是秦怀安会不会供出那些买过丹药的官员。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乱说话。”李平安说，“前提是没有人来劫狱。如果有人来硬的，那就别怪我把秦怀安拉到县衙门口，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公开审他。”
周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王猛也跟着站起，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了。
“今天的话老夫都记住了。”
周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李平安一眼，“李捕快，给你一句忠告——秦怀安背后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手里攥着一颗雷，攥得太紧，炸的是你自己。”
“多谢周师爷提醒。”李平安也站起来，“不过我这条命，早就不怕炸了。”
周济没有再说什么，带着王猛走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衙门外的夜色中。
老刘松开抱着的胳膊，走到李平安身边。“你真打算跟他们做交易？”
“交易？”李平安摇了摇头，“这叫缓兵之计。周济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探虚实的。他想知道两件事——第一，秦怀安开口了没有；第二，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
“那你给他透了多少？”
“透得够多了。”
李平安靠在椅背上，右臂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舒张，“他知道我们有凝元丹，知道我们知道尸种交易的事，也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交人。他现在回去，会跟知府说三件事——秦怀安还没开口，证据在我们手里，来硬的会鱼死网破。这三件事传回去，知府至少会犹豫几天。几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
“什么事？”
李平安从怀里掏出那两颗凝元丹，在灯光下转了转。“先把这两颗消化了。然后去抄秦怀安的老巢。”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去。”
“不用。”
李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平安县需要有人守着。秦怀安关在这里，周济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你留在衙门，万一出事，至少有人能挡一挡。”
他走过老刘身边的时候，老刘忽然叫住他。“李平安。”
“嗯？”
“你老实跟我说——你那条手臂，还能变回来吗？”
李平安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灯光下，青灰色的鳞片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锁骨。
他用左手摸了摸右臂上的鳞片，触感坚硬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冷铁上。
跟人类皮肤的温热柔软完全不同。
已经好几天了，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条手臂，希望它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每一天，鳞片都在往新的位置蔓延。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回到住处，李平安把门窗关好，盘腿坐在床上。
两颗凝元丹摆在面前的被褥上，赤红色的药丸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秦怀安炼了三十年的丹药，用尸种精华混合多种灵药炼制而成。
在遇到李平安之前，这大概是整个西北最值钱的修炼资源——一颗就能抵苦修一年，多少武者做梦都想要的宝贝。
现在全归他了。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洪流从喉咙涌入丹田。
这一次的药力比上次更猛——上次他是重伤状态下吞服的，身体自动把一部分药力用在了修复伤势上。
这次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药力全部转化为了可用的精华，沿着经脉奔涌，冲击着壮体功第三层的瓶颈。
【吞噬凝元丹精华成功】
【获得精华×80（不增加魔性值）】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395/500】→【壮体功（第三层壮气）475/500】
八十五点。
离五百点满额只差二十五点。
李平安没有犹豫，拿起第二颗凝元丹扔进嘴里。
这一次的药力与前一次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汹涌的洪流。
丹田里的内气疯狂运转，把药力精华一点一点地吸收转化。
【吞噬凝元丹精华成功】
【获得精华×75（不增加魔性值）】
【壮体功（第三层壮气）475/500】→【壮体功（圆满）50/800】
【检测到壮体功已达到第三层圆满】
【可突破至下一境界：炼神境】
【突破条件：内气积累达到炼神境门槛，同时完成一次“神与气和”的顿悟】
【当前内气积累：已满足】
【顿悟进度：未触发】
李平安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油灯的灯光下凝结成一团白色的雾，久久不散——这是内气充沛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壮体功第三层圆满了，内气积累也够了，但突破炼神境还需要一次“顿悟”。
所谓神与气和，说白了就是精神和内气的高度统一。
听起来很玄乎，实际上就是在某一瞬间，武者的意志和内气的运转完全同步，达到一种“心到气到”的境界。
有些人练一辈子都触发不了一次，有些人打着打着拳忽然就顿悟了。
这东西没有固定的方法，全靠机缘。
李平安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没有突破炼神境，但壮体功圆满之后，他体内的内气总量比以前翻了至少一倍。
以前运转内气像是从井里打水，绳子要放半天才够到水面。
现在像是在河里舀水，随手一捞就是满满一瓢。
更重要的是，内气充沛到这种程度，已经开始自动修复化元掌残留的毒素了。
之前被秦浩暗算的那一掌，毒素一直在压制他的内气运转，现在内气翻倍之后，毒素被冲得七零八落，再过一两天就能全部清除。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右拳。
鳞片下的肌肉立刻绷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骨骼爆响。
壮体功圆满之后，左半身的力量也跟上了——虽然没有右臂的妖魔化加成那么夸张，但至少比之前强了五成以上。
现在再对上秦怀安，就算不用超负荷运转人脉，他也有信心正面硬刚。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平安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鳞片一张一翕，像是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
周济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当场点破——周济说秦怀安背后站着的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暗示，知府衙门对秦怀安背后的人有一定的了解，至少知道对方的身份层级。
而能让知府衙门都不敢直呼其名的人，放眼整个西北，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巡抚衙门的人，要么是京城来的。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秦怀安只是一个中间商，他上面还有供应商，供应商上面还有更大的靠山。
就像一棵毒草，拔掉了地面上的叶子，地下的根还在。
不把根挖出来，用不了多久又会冒出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