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雨欲来
四十二岁这年春天，《尘泥录》传过了三条河两座山，到了邻府地界。
没人组织，都是老百姓口耳相传。货郎藏在货担底，药农塞在背篓里，剃头匠压在工具箱夹层，顺嘴就能说上两句书里的事。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以前佃农见了仙门弟子，远远就扑通跪下；现在会低着头往路边让，腰还是弯的，眼里却多了点不服。
还有个村子要加三成租，搁往年村里人只能跪着哭求。那年却有个老汉站出来，抖着嗓子问：“今年收成减了一半，再加租，我们活不下去了。仙师就不能讲讲理吗？”
管事当场打断了老汉一条腿。
可当天夜里，十几户人家偷偷往老汉家送粮食、送草药。
没人敢说公道话，可大家都用脚站了队。
陈平安从小石头嘴里听到这事时，正在磨墨。磨石一圈圈转着，墨汁慢慢浓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开始醒了，也意味着，刀要落下来了。
果不其然，入夏的时候，州府仙盟监察司换了人。
来的叫赵承，总舵派下来的刑律弟子，手段狠辣，在南边查办过好几起“妖言惑众”的案子，杀了上百人。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私藏妖书者，杖三十，流放三千里；传抄售卖者，斩立决。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城门口就杖毙了两个卖货郎。尸首挂在城楼上示众，怀里的抄本烧成了灰。
赵承以为杀两个人就能吓住人。
但是他错了。
书越禁，传得越快。今天烧了十本，明天就有二十本抄出来。像地里的野草，割了叶，根还在泥里，一场雨过后又长一片。
在这三个月里，仙盟抓了二十多个人，大牢被塞得满满当当。严刑拷打撬出来的名字一串接一串，可线总是断。
没人知道最开始的书从哪来，也没人说写书的人是谁。
赵承气得发疯，发誓一定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段日子里，书铺被搜了好几回。
赵承亲自来过一次。那天是阴天，他带着十几个弟子踹门进来，一身煞气，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陈平安脸上。
“你就是这铺子老板？”声音冷得像冰。
陈平安点点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左腿微跛，背有点驼，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书生。
“听说你教穷人认字？都教些什么啊？”
“《千字文》《百家姓》，都是圣贤书。”陈平安语气平平，“穷人孩子认几个字，能记账、写家书，不算犯规矩吧。”
赵承冷笑一声，一挥手：“搜！”
弟子们四散开来，拆书架，翻书箱，撬地板。半个时辰过去，半页妖书都没找到。
赵承不死心，盯着陈平安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慌张。可陈平安一直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可别让我逮着把柄了。”赵承撂下一句狠话，带人走了。
等人走远，张婆婆攥着陈平安的胳膊，手都在抖：“可吓死我了。”
陈平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街坊邻居都在帮他瞒。昨天夜里李大叔还偷偷翻后墙进来，提醒他仙盟要来查。
这些从前见了仙盟腿都软的普通人，现在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护着一个写书的人。
入秋的时候，夜里有人敲后窗。
是个穿洗得发白道袍的年轻人，脸上带伤，嘴角青了一块。
“请问，是陈先生吗？”
陈平安开窗让他进来。年轻人自报家门，我叫林默，是分舵的杂役弟子。
“我读过你的书。”林默低着头，声音有点哑，“黑石矿那卷，写的是我哥。他不是累死的，是被监工打死的，就因为藏了半块窝头给同矿快要饿死的娃。”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硬忍着没掉泪。
陈平安给他倒了碗热水，拿了两个窝头。
林默狼吞虎咽吃完，抹了把脸：“赵承已经查到县城了，顺着传书线摸到了以前抄书的几个书生，正在严刑拷打。最迟下个月，就能查到你头上。你得早做打算。”
陈平安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没问林默为什么帮他。有些事，不用多说。
“以后有消息，夜里从后窗递纸条就行了。”
林默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窗边又停下：“先生，你说……仙凡真的能平等吗？我们底层弟子，其实也和凡人差不多。”
陈平安看着他，沉默片刻：“不知道能不能。但我知道，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默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安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原来那堵墙，不只是隔了仙和凡。墙里面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被踩在脚下。
四十五岁这年夏天，黑石矿出事了。
矿监打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小苦役，就因为偷了半块窝头。
当天夜里，几百个苦役拿着镐头木棍，砸了矿监屋子，打死三个监工，抢了粮食往山外冲。
仙盟护卫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弓箭齐射，法术横飞。不到一个时辰，暴乱平了，死了两百多人，鲜血把泥土都浸成了黑红色。
领头人怀里，搜出了半卷抄本，封面上用木炭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总舵震怒，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找出写书的人，连根拔起。
赵承像疯了一样，全州府撒网抓人，大牢里每天都有尸体被拖出去。
线越收越紧。
先是邻县的阿禾被供出来，提前得到消息躲进了山里；接着几个抄书人被抓，骨头软的，招出了“书铺的陈先生”。
这天后半夜，林默跑得急，道袍都扯破了，翻进后墙差点摔在地上。
“先生，快走！赵承明天一早就带人来封铺抓你！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底稿！”
小石头也在，一听就急了，伸手去拉陈平安：“先生，跟我走！去山里找阿禾！”
陈平安没动。
他慢慢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纸吹干，叠整齐。
“我不走。”
“先生！”小石头红了眼，“赵承心狠手辣，你落在他手里活不成的！”
陈平安起身走到西墙，推开夹层，抱出一摞摞底稿，放在桌上。厚厚的十几卷，是他写了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裹了又裹，塞进小石头怀里。
“你带着这份走，去南边找阿禾。稿子藏好，人也要活下来。书不能断，字不能绝。”
“那你呢？”
陈平安指了指灶膛方向，笑了笑：“我还留了一份，藏在灶底下。我跑了，他们就会往死里追你们。我留下来，他们抓不到实锤，最多关我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进了仙盟大牢，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我跑了，这间铺子就没了，孩子们就没地方认字了。”陈平安看着小石头，眼神很亮，和十岁那年站在私塾门口时一模一样。
“我在这，灯就亮着。我走了，大家心里就慌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
陈平安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走吧。记住，人在，字就在。”
小石头咬着牙，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咚咚响。然后抱起包袱，跟着林默翻过后墙，消失在晨雾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陈平安把桌上痕迹收拾干净，烧了一锅热水，泡了碗粗茶。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铺子门口，慢慢喝着茶，等着天亮。
茶有点苦，涩得舌尖发麻，可他喝得很稳，一口一口，不慌不忙。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街那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兵器碰撞的脆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越来越近。
陈平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长衫下摆。
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白头发也很显眼，可腰杆挺得很直。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
二十多年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到今天，要破土迎风雨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承这一次，根本没打算给他活着进大牢的机会。
——抓回去，先打断手脚，看他招不招。
没人组织，都是老百姓口耳相传。货郎藏在货担底，药农塞在背篓里，剃头匠压在工具箱夹层，顺嘴就能说上两句书里的事。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以前佃农见了仙门弟子，远远就扑通跪下；现在会低着头往路边让，腰还是弯的，眼里却多了点不服。
还有个村子要加三成租，搁往年村里人只能跪着哭求。那年却有个老汉站出来，抖着嗓子问：“今年收成减了一半，再加租，我们活不下去了。仙师就不能讲讲理吗？”
管事当场打断了老汉一条腿。
可当天夜里，十几户人家偷偷往老汉家送粮食、送草药。
没人敢说公道话，可大家都用脚站了队。
陈平安从小石头嘴里听到这事时，正在磨墨。磨石一圈圈转着，墨汁慢慢浓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开始醒了，也意味着，刀要落下来了。
果不其然，入夏的时候，州府仙盟监察司换了人。
来的叫赵承，总舵派下来的刑律弟子，手段狠辣，在南边查办过好几起“妖言惑众”的案子，杀了上百人。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私藏妖书者，杖三十，流放三千里；传抄售卖者，斩立决。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城门口就杖毙了两个卖货郎。尸首挂在城楼上示众，怀里的抄本烧成了灰。
赵承以为杀两个人就能吓住人。
但是他错了。
书越禁，传得越快。今天烧了十本，明天就有二十本抄出来。像地里的野草，割了叶，根还在泥里，一场雨过后又长一片。
在这三个月里，仙盟抓了二十多个人，大牢被塞得满满当当。严刑拷打撬出来的名字一串接一串，可线总是断。
没人知道最开始的书从哪来，也没人说写书的人是谁。
赵承气得发疯，发誓一定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段日子里，书铺被搜了好几回。
赵承亲自来过一次。那天是阴天，他带着十几个弟子踹门进来，一身煞气，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陈平安脸上。
“你就是这铺子老板？”声音冷得像冰。
陈平安点点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左腿微跛，背有点驼，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书生。
“听说你教穷人认字？都教些什么啊？”
“《千字文》《百家姓》，都是圣贤书。”陈平安语气平平，“穷人孩子认几个字，能记账、写家书，不算犯规矩吧。”
赵承冷笑一声，一挥手：“搜！”
弟子们四散开来，拆书架，翻书箱，撬地板。半个时辰过去，半页妖书都没找到。
赵承不死心，盯着陈平安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慌张。可陈平安一直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可别让我逮着把柄了。”赵承撂下一句狠话，带人走了。
等人走远，张婆婆攥着陈平安的胳膊，手都在抖：“可吓死我了。”
陈平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街坊邻居都在帮他瞒。昨天夜里李大叔还偷偷翻后墙进来，提醒他仙盟要来查。
这些从前见了仙盟腿都软的普通人，现在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护着一个写书的人。
入秋的时候，夜里有人敲后窗。
是个穿洗得发白道袍的年轻人，脸上带伤，嘴角青了一块。
“请问，是陈先生吗？”
陈平安开窗让他进来。年轻人自报家门，我叫林默，是分舵的杂役弟子。
“我读过你的书。”林默低着头，声音有点哑，“黑石矿那卷，写的是我哥。他不是累死的，是被监工打死的，就因为藏了半块窝头给同矿快要饿死的娃。”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硬忍着没掉泪。
陈平安给他倒了碗热水，拿了两个窝头。
林默狼吞虎咽吃完，抹了把脸：“赵承已经查到县城了，顺着传书线摸到了以前抄书的几个书生，正在严刑拷打。最迟下个月，就能查到你头上。你得早做打算。”
陈平安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没问林默为什么帮他。有些事，不用多说。
“以后有消息，夜里从后窗递纸条就行了。”
林默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窗边又停下：“先生，你说……仙凡真的能平等吗？我们底层弟子，其实也和凡人差不多。”
陈平安看着他，沉默片刻：“不知道能不能。但我知道，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默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安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原来那堵墙，不只是隔了仙和凡。墙里面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被踩在脚下。
四十五岁这年夏天，黑石矿出事了。
矿监打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小苦役，就因为偷了半块窝头。
当天夜里，几百个苦役拿着镐头木棍，砸了矿监屋子，打死三个监工，抢了粮食往山外冲。
仙盟护卫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弓箭齐射，法术横飞。不到一个时辰，暴乱平了，死了两百多人，鲜血把泥土都浸成了黑红色。
领头人怀里，搜出了半卷抄本，封面上用木炭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总舵震怒，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找出写书的人，连根拔起。
赵承像疯了一样，全州府撒网抓人，大牢里每天都有尸体被拖出去。
线越收越紧。
先是邻县的阿禾被供出来，提前得到消息躲进了山里；接着几个抄书人被抓，骨头软的，招出了“书铺的陈先生”。
这天后半夜，林默跑得急，道袍都扯破了，翻进后墙差点摔在地上。
“先生，快走！赵承明天一早就带人来封铺抓你！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底稿！”
小石头也在，一听就急了，伸手去拉陈平安：“先生，跟我走！去山里找阿禾！”
陈平安没动。
他慢慢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纸吹干，叠整齐。
“我不走。”
“先生！”小石头红了眼，“赵承心狠手辣，你落在他手里活不成的！”
陈平安起身走到西墙，推开夹层，抱出一摞摞底稿，放在桌上。厚厚的十几卷，是他写了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裹了又裹，塞进小石头怀里。
“你带着这份走，去南边找阿禾。稿子藏好，人也要活下来。书不能断，字不能绝。”
“那你呢？”
陈平安指了指灶膛方向，笑了笑：“我还留了一份，藏在灶底下。我跑了，他们就会往死里追你们。我留下来，他们抓不到实锤，最多关我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进了仙盟大牢，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我跑了，这间铺子就没了，孩子们就没地方认字了。”陈平安看着小石头，眼神很亮，和十岁那年站在私塾门口时一模一样。
“我在这，灯就亮着。我走了，大家心里就慌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
陈平安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走吧。记住，人在，字就在。”
小石头咬着牙，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咚咚响。然后抱起包袱，跟着林默翻过后墙，消失在晨雾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陈平安把桌上痕迹收拾干净，烧了一锅热水，泡了碗粗茶。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铺子门口，慢慢喝着茶，等着天亮。
茶有点苦，涩得舌尖发麻，可他喝得很稳，一口一口，不慌不忙。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街那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兵器碰撞的脆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越来越近。
陈平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长衫下摆。
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白头发也很显眼，可腰杆挺得很直。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
二十多年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到今天，要破土迎风雨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承这一次，根本没打算给他活着进大牢的机会。
——抓回去，先打断手脚，看他招不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