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刑场万民声

尘泥录 · 我不爱吃大嘴巴 · 第5章 · 40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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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带人闯进书铺的时候,晨光刚漫过门槛。

玄色靴子踩过青石板,停在陈平安面前。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陈平安平静的脸。

“你就是陈平安?”

“是我。”

“搜。”

弟子们四散开来,书架推倒,书册散了一地,柜台被劈开,算盘珠子滚得满地都是。西墙里敲开是空的,灶膛扒开只有冷灰,房梁被捅下来几只蜘蛛。

搜了整整一个时辰,半页妖书的影子都没有。

赵承脸色越来越沉,走到陈平安面前,脚尖碾过一本散开的《论语》。

“别跟我装蒜。有人招了,书就是从你这流出去的。”

陈平安弯腰捡起那本《论语》,轻轻拍了拍灰:“我这卖的都是圣贤书,官府在册。谁招的,让他来和我对质。”

“对质?”赵承笑了,笑得阴冷,“进了我监察司大牢,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你最好自己认了,少吃点苦头。”

陈平安没说话,把书放回残缺的书架上。

不认,也不辩。认了,所有传过书的人都会被牵连;不辩,是因为和拿刀的人,没什么好辩的。

最后赵承还是把他带走了,罪名是“私藏禁书、蛊惑民心”。

仙盟抓人,从来不需要十足的证据,有嫌疑就够了。

陈平安被押着走出书铺时,街坊邻居都站在自家门口。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说话,都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被架着一步步往街那头走。

他左腿旧伤犯了,走得有点跛,背却挺得很直。

张婆婆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个热窝头,嘴唇抖着,最终没敢出声。陈平安路过她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像往常每一个清晨,他开门做生意时一样。

进了大牢,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

阴暗潮湿,霉味混着血腥味。牢房很小,站不起身,躺不直腿,地上铺着烂稻草,爬满虱子。

陈平安被扔进去的时候,肩膀撞在墙上,旧伤扯得生疼。他没喊疼,也没喊冤,靠着墙闭目养神。

第二天就开审了。

审讯室在大牢最深处,墙上挂满刑具,锈迹斑斑沾着发黑的血。

赵承坐在堂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尖刀:“说吧,底稿在哪?同党还有谁?”

陈平安跪在堂下,双手锁着铁链,抬眼看他:“没有底稿,也没有同党。”

“嘴硬。”

竹板子落在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长衫很快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旧布衣。

打了二十板,赵承叫停:“现在说,还来得及。”

陈平安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却很稳:“我没写过妖书,也没什么同党。你要我说什么?”

赵承笑了,走下来用刀尖抬起他的下巴:“你一个泥腿子出身,装什么圣人?写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我没装圣人。”陈平安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把见过的事写下来。饿死人是真的,打死人是真的。既然是真的,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轮不到你们凡人议论!”赵承猛地收刀,在他下巴划开一道小口,“天命既定,仙尊凡卑,这是万古不变的规矩。”

陈平安笑了笑,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规矩不是天定的。是你们定的。”

那天审到后半夜,刑具用了大半。陈平安昏过去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

赵承没问出半个名字,半张底稿下落。

狱卒拖着他回牢房时,他像一滩烂泥,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可赵承知道,这人骨头没断。

他不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陈平安在牢里躺了三天,才能勉强坐起来。背上的伤化脓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第四天夜里,有人偷偷塞进来一个小纸包。

金疮药,半块窝头,还有张字条:先生,外面都好,书在传,人都在。勿念。

是林默的笔迹。

陈平安把药敷上,窝头掰成小块慢慢吃。他知道,外面的灯没灭。

非但没灭,反而传得更广了。

他被抓的消息传开,从前只敢私下传的书,现在大家半公开地抄。有人问不怕被抓吗?答的人就说,写书的陈先生都被抓了,我们多抄一页,他就不算白写。

两个月后,赵承没耐心了。

总舵催得紧,要尽快结案以儆效尤。他找不到底稿,抓不到同党,索性按“妖言惑众、意图谋逆”定了死罪,秋决当日在城门口当众处斩。

他要让全州府百姓看看,和仙盟作对,是什么下场。

消息传开,全城炸了。

百姓私下串联想联名保释,可仙盟告示贴得满街都是:谁敢替妖人求情,同罪论处。

小石头连夜从山里赶回来,想劫法场。林默拦住了他,说仙盟布了天罗地网,去了就是送死。

“先生说了,人在,字就在。你们死了,书就断了。”

小石头红着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行刑前一天,林默买通狱卒,让小石头混进去见了一面。

牢房光线很差,陈平安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头发白了大半,眼睛却还亮着。

“你怎么回来了,山里不安全。”

小石头扑通跪下,眼泪砸在地上:“先生,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

陈平安摇了摇头,让他起来:“救什么。我跑了,明天城门口的百姓就得遭殃。赵承正愁抓不到人,正好借机大开杀戒。”

“那也不能看着你……”

“死不了。”陈平安打断他,“赵承想杀我立威,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小石头,慢慢说:“他以为杀了我,大家就怕了。可他不知道,人心里的东西,是杀不完的。我死了,会有更多人接着写。我一个人换更多人醒过来,值。”

小石头哭得说不出话。

陈平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很多年前王先生摸他的头一样。

“我教你的第一个字,还记得吗?”

“记得。是‘人’字。”

“对。记住这个字,比记住我重要。回去吧,好好活着,好好传书。以后的路,还要你们走。”

临走前,陈平安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在牢里用炭写的新书开头。

“以后的书,你们接着写。不用写我,就写大家的日子。一直写下去。”

小石头把纸贴身藏好,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子。

秋决这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城门口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当年施粥的时候人还多。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几十里路,就为了看一眼写书的陈先生。

没人说话,都安安静静站着。人群里,有人怀里藏着抄本,有人攥着写了“人”字的纸片。

刑台搭得很高,陈平安被押上去的时候,脚步有点晃,背却依旧挺直。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伤。可目光扫过台下人群,平静得像在自己的书铺里。

赵承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心里很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怕。

他站起身,拿出罪状开始宣读。声音通过法术传开,传遍整个城门口。

“妖人陈平安,私撰妖书,妄议天命,蛊惑民心……按仙盟律,斩立决!”

读完,他扔下一支令箭。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照在刀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捂住脸,有人红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

就在刀要落下去的瞬间,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大,却很清楚。

“陈先生无罪!”

所有人都愣了。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他没说错!凭什么杀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细碎低语变成嗡嗡轰鸣,最后汇成一句话,在城门口炸开:

“无罪!放人!”

赵承脸色大变,猛地拍案:“反了你们!弓箭手!”

两边弓箭手拉开了弓,箭头对着台下百姓。

可人群没散。

没人后退,没人害怕。大家站在原地,一遍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前排老人拄着拐杖挺直腰,年轻后生站在最前面护着妇孺,连维持秩序的差役,都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水火棍。

那些弓箭手,大多是凡人出身,家里也有爹娘,也受过仙门的气。他们手里拿着弓,却下不了手。

赵承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三声放箭,没人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穿银白道袍,腰佩玉牌,是总舵巡查使。

他勒住马,看着眼前场面,眉头紧锁。

“赵承,住手。”

赵承连忙上前:“大人,这些刁民聚众闹事,意图劫法场……”

“够了。”巡查使打断他,声音很冷,“总舵有令,陈平安一案,暂缓行刑,押回大牢,重审。”

“重审?”赵承急了,“大人,这妖人铁证如山……”

“铁证?底稿在哪?人证在哪?”巡查使扫了他一眼,“就凭几句供词,就要当众杀人?你是嫌民怨还不够大?黑石矿刚闹过,你还想逼得全州府都反了?”

赵承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他这才明白,总舵不是心软,是怕了。怕民变,怕乱了根基。杀一个陈平安容易,逼醒千千万万凡人,才是真麻烦。

巡查使一挥手:“把人带下去。散了。”

刽子手放下了刀。两个弟子上前,把陈平安从刑台上押下来。

走过赵承身边时,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赵承却觉得,那一眼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他输了。不是输在律法上,是输在人心里。

人群慢慢散开。没人欢呼,没人吵闹,大家默默让开一条路,看着陈平安被押走。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攥紧怀里的抄本,有人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陈平安回到了大牢。

死罪免了,活罪没饶。被判了终身监禁,永远关在最深处的死牢。

赵承不甘心,却没办法。他只能让人把陈平安关到不见天日的死牢,不给纸笔,想慢慢耗死他。

可他还是错了。

没有纸笔,陈平安就用炭块在墙上写。炭是狱卒老周偷偷带进来的,一次一小块。

他教同牢犯人认字,给大家讲书里的道理。一个传一个,话从牢里传到牢外,从县城传到乡下。

人们都说,陈先生人在牢里,书还在写。

只要他还活着,那盏灯就没灭。

这年冬天,又下了雪。

小石头在南边山里,带着十几个年轻人接着写书,已经写到了第十五卷。

林默依旧在仙盟里,悄悄传着消息。

书铺重新开了门,是街坊凑钱收拾的。没人经营,却每天有人打扫。孩子们每天都去,坐在门槛上写“人”字。

雪落在大牢天窗上,细细的光透进来。

陈平安靠在墙上,用炭块在石壁上慢慢写字。手指冻得通红,字迹却依旧端正。

他写了很多,写满一面墙又一面墙。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率出不去了。

可他也知道,墙外面,已经有千千万万盏灯亮起来了。

而赵承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盯着死牢的方向,阴沉着脸,心里生出一条更毒的计策。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慢慢来。

我熬死你,看你的火种,还能烧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