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尘泥暗流

尘泥录 · 我不爱吃大嘴巴 · 第3章 · 16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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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岁这年,书铺开了十年。

陈平安的头发白了一半,左腿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可他的手还是稳的,拿起笔来,摸了摸鼻子,字依旧端正有力。

他的书已经写了五卷,厚厚一摞,没署名,也没起书名,就是一桩一件往下写。

他以为藏得很好。

直到这天,一个布商走进铺子,点名要找一本《尘泥杂记》。

陈平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听过这本书。我这都是圣贤书。”

布商压低声音:“邻县朋友那抄来半本,写黑石矿、写青牛镇饥荒,写得太真了。想找全本,价钱好说。”

陈平安摇了摇头,布商失望地走了。

那天夜里,陈平安打开暗格,把稿子翻了一遍。

是阿禾。

他以前教过的学生,十五岁去邻县染坊做工,临走前偷偷抄了两卷带走。

陈平安没生气,也没去找人。他只是把稿子重新理了一遍,把太锋芒的句子改淡,把真名隐去,换成甲乙丙丁。

他不怕事,可他怕连累那些读书的人。

从那以后,铺子里偶尔会有陌生人来。挑夫、货郎、教书先生,不说话,翻半天普通书,临走在柜台下压张纸条,写着要第几卷,旁边放几个铜板。

陈平安第二天会把抄好的卷子用油纸包好,放在铺子门口的石狮子底下。

没人碰面,也没人道谢,心照不宣。

书传得越广,仙盟查得越严。

三十八岁那年秋天,仙盟下了令,全州府清缴“妖书邪说”,挨家挨户搜。

隔壁杂货铺老板因为藏了半卷抄本,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风声最紧的那天夜里,陈平安叫来了七个最信任的学生。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是七岁就跟着他认字的小石头。

他把底稿分成八份,用油纸层层包好,每人递过去一份。

“每人拿一份,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埋在树下,塞在墙里,沉在井里,都行。”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记住,自己活着,书就活着。人在,字就在。”

孩子们捧着油纸包,都红了眼,却没人哭。

小石头年纪最小,抱的那份也最薄。他仰着头问:“先生,那你呢?”

陈平安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我守着铺子。他们没证据,不能拿我怎么样。”

其实他留了最后一卷底稿,藏在了房梁上的洞里。

他已经做好了被抓的准备,可只要这些孩子手里有稿子,只要字还在,就不算完。

第二天,仙盟的人果然来了。

领头的正是刘峰,如今已是州府外门管事。他带着人踹开铺门,书架拆了,地板撬了,连灶台都扒了,翻了三遍。

最后只找出几本普通经史子集,半页“妖书”都没有。

刘峰盯着陈平安看了半天,阴恻恻地笑:“原来是你这个贱民。折腾十几年,还不是开个破书铺?别让我逮着,逮着了,让你和那老秀才一个下场。”

陈平安低着头擦柜台,没接话。

等人走了,邻居们围过来帮忙收拾,一边捡书一边叹气,说你这是图什么。

陈平安笑了笑,没解释。

他图什么?

图以后的孩子,不用七岁就跪在地上,听人轻飘飘一句“贱命一条”。

图以后的先生,不用因为教几句真话,就被押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图以后的人,走在街上,不用低着头,不用怕冲撞了谁。

就图这些。

腊月里又下了雪。

小石头和几个孩子没走,围着桌子帮他抄书。小石头十七岁了,手很稳,抄出来的字和他有七分像。

抄到“仙凡有别”那一段,小石头停下笔,抬头问:“先生,咱们这辈子,能看到不一样的日子吗?”

陈平安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窜起来,照亮了一屋子年轻的脸。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稀粥,十岁那年的封条,十五岁那年的雨。

三十年了,他没能掀翻那堵墙。

可他看着眼前这些孩子,看着他们手里的笔,看着桌上摊开的一页页纸。

他笑了笑:“能不能看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今天多写一个字,多教一个人,以后的人,就离那堵墙近一步。”

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没人注意到,铺子对面的茶楼上,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修士,正默默盯着书铺的灯火。

他叫林默,是仙盟分舵的杂役弟子。

他怀里揣着半卷皱巴巴的抄本,指尖微微发抖。

——黑石矿那卷写的,是他哥。